第88章 番外(四)

黎郅已经很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从小就生在云端,在他年纪尚轻时就已经开始和父亲开始参加各种重要的场合。

哪怕是位高权重、头发花白的老人,在他面前也会半弯着腰,主动降低酒杯,真诚地对他说出各种夸赞和溢美之词。

所以即使后来黎家群狼环伺,风雨飘摇之际,他也依旧可以淡然地俯视那些觊觎者。

他是天之骄子,生来就拥有了绝大部分人一生都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尤其是真正坐稳黎家之后,这世上能影响到他的就更少了。

似乎也只有晏秋,能如此牵动他的情绪。

其实那天把晏秋送到学校后黎郅并没有急着离开。

他将车停在学校门口,透过车窗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难得抽了一只烟。

烟雾在他眼前慢慢缭绕,却遮不住不远处一道又一道年轻的身影。

那一刻,黎郅突然就后悔了,手指已经碰到了车门,最后又硬生生逼着自己收了回去。

就算他去把晏秋带回来又如何?难道自己能把他锁在身边一辈子?

一生这么长,或早或晚,他总归要走出去。

去看高山流水,大漠孤烟,去看这苍茫而浩瀚的世界,去探寻宇宙的辽阔。

有些鸟儿注定无法被关进笼子,倒不如主动放开,等着他自己回来。

当然黎郅也从未想过要关起晏秋,钥匙一直都在他自己的手心里。

晏秋一直都有决定去留的权利。

明明知道这是最正确的决定,他运筹帷幄多年,也向来自信自己的决定不会出错,但当他看到车窗外一道道青春而年轻的身影时,却还是难得生出了片刻悔意。

他突然有些后悔了。

晏秋还那么小,可是他已不再年轻。

他怕有一天晏秋再不会坚定地选择自己。

这种情绪再晏秋不在的日子里一日又一日地不断攀升。

终于在今天达到了顶峰。

其实昨晚他早早就忙完了工作,在他们常去的那家法餐厅订好了位置。

然而就在他准备去接晏秋时,手机却突然响起,接着是晏秋发来的消息。

【今天室友生日,我们宿舍帮他庆生,我晚点回去。】

黎郅就这么停下了脚步,斜斜地靠在办公桌前看着手机上发来的消息,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刚让林业送过来的车钥匙。

其实不过是很正常的事情,但那一刻,一直以来的担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晏秋渐渐有了自己的交际圈,有了自己的朋友。

在晏秋的生活里,自己不再是唯一,也不再是优先级。

晏秋就像一艘离他越来越远的小船,终有一天会不受船绳的维系。

他想要回【我已经订了餐厅】,甚至更直白一些,【我想早些见到你】。

但最后删删减减,还是只回了一句,【玩得开心,我晚上去接你。】

那天晚上晏秋始终没回来,发的消息也仿佛石沉大海,黎郅打电话过去,然而对面传来的却是一道女声,“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找了晏秋一夜。

最后终于在天快亮时来到了一幢别墅的门口。

天色将亮,路灯未灭。

黎郅靠在车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烟。

从前他最讨厌抽烟的人,如今却要靠尼古丁来平息自己的内心。

这是一个连他都有些陌生的自己。

他在门口等到天一点点亮起,然后按灭手中的烟,将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让身上的烟味一点点散净。

他看着别墅的大门口,想象着昨晚别墅里生日宴会的场景。

年轻的身影喝酒打闹,充斥着年轻人所特有的青春与活力,该是很美好的场景。

也是在他身边不会出现的场景-

晏秋出来时身旁还跟了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生。

明明连对视都没有,但黎郅几乎是本能一般从他身上察觉到了一种雄性生物天生不对付的敌意。

晏秋看见他时眼睛亮了一瞬,接着立刻奔向自己。

黎郅看着他眼中熟悉的爱意,终于安了心。

晏秋似乎想要跟他解释什么,但黎郅的心思已经转到了晏秋身后的少年身上。

面前的别墅很豪华,可以看出有些家底。

但这样的家底在黎家面前还是太不够看了,若是在以前黎郅根本不会将这样的小孩子看在眼里。

然而如今,这样幼稚而莽撞的年纪却成了少年人最无可取代的优势。

“生日宴结束了吗?”

“结束了。”

“那就好。”黎郅说着,目光看向不远处的路阶,他在少年的眼中看到了一种熟悉的占有欲,“那是你的朋友吗?”

“嗯,是我室友。”

“昨天就是他过生日,其他两个室友也在。”

“既然今天你室友都在,大家一起吃个饭吧。”

黎郅知道这样做很幼稚,也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做出这样宣示主权的事情。

晏秋的手指上戴着他们订婚的戒指,黎郅以为晏秋应该和他们说过的。

后来才发现并没有。

甚至他连自己公布身份的勇气都被一句,“叔叔”打回了原形。

黎郅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从出生起就站在云端,拥有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尊贵和财富。

他的一切都是可以拿来夸赞的优点,他的耳边从来都只有溢美之词。

十八九岁的少年,按理说确实也应该喊他一句叔叔。

但他就是……不爽极了。

这还是第一次他的年龄竟然成为劣势的时刻。

晏秋的反应似乎比他还大,被水狠狠呛住,杯中的茶水还不小心泼到了腿上。

黎郅见状一边给他拍背顺气一边抽了纸巾递给他。

晏秋伸手接过,低头擦拭起裤子来。

黎郅正准备收回手,却突然愣住。

他低下头,然后就见晏秋原本戴着订婚戒指的手空荡荡的。

脑海中就这么闪过自己说过的话:“如果真的遇到更好的人,可以随时把它摘下来。”

晏秋照做了。

“叔叔,我现在相信晏秋和他女朋友是真爱了。”

“女朋友?”

“晏秋长得好,性格又好,学校很多女生喜欢他。”

“那他有喜欢的吗?”

“有。”

黎郅的面上依旧得体地笑着,心却一点一点地沉进谷底。

他突然很想抽一支烟,但这样的场合明显不合适,因此只能自己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

但哪里那么容易?

他的笼子太浅,留不住想要展翅的鸟。

他的鸟儿,终究还是要飞走了-

回去的路上晏秋坐在副驾驶上睡着了。

睡得像往常一样毫无保留,直白而安心。

黎郅从未觉得回家的路这样短,因此哪怕到了家也没有下去,只是转头看向一旁的晏秋。

他会什么时候提起这件事?

黎郅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个可能,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洒脱。

他恨不得撕毁那些诺言承诺。

没有底线,违背良心又如何?

他只要晏秋在他身边,其他的,他顾不上了-

“所以是因为方洲海的话和戒指?”晏秋听完只觉得哭笑不得,连忙向他解释,“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我有女朋友?我在他们面前承认过我已经订婚了。”

“戒指是因为太贵重了,路阶认得那枚戒指,永恒之心,你花一千两百万拍的,知道价钱后我就不敢戴了,我怕丢了。”

黎郅闻言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眸色深沉,几乎要将他吸进去。

晏秋怕他不信,突然伸手解开领口的扣子,然后从里面拽出了一根银制的项链,项链的尾端坠着的正是黎郅送他的那枚戒指。

“黎郅。”晏秋望着他说道,“戒指从没离身过。”

“我……”晏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然而刚一开口,剩下的话便全部被堵了回去。

这次的吻比之前的还要激烈,黎郅扣着他的腰,一寸寸向里探索,仿佛要把他吞吃下去。

口中的空气被掠夺殆尽,头脑因缺氧而空白了一刻,整个人仿佛一叶扁舟,完全随着黎郅的动作而摇摆前进。

等他回过神时,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那张胡桃木的书桌上。

黎郅站在他身前,俯身望着他,眸中的火似乎能将他点燃,他突然很热。

桌上的东西早已乱成一团,晏秋的身体软绵绵地想要向后倒去,却又被黎郅有力的手臂所拦住。

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凉凉的,晏秋想要侧头去看,却被黎郅扣着下巴扳了回来。

接着,唇瓣再次被人咬住。

晏秋也不知道到底被亲了多久,只记得停下来时整个人都是晕的,软绵绵地被黎郅抱在怀里。

黎郅从身后抱着他,咬着他的耳朵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但晏秋还没回神来,根本听不清。

不知想起了什么,他突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黎郅轻吻着他的脖颈问道。

“我好像突然明白为什么他们会以为我有女朋友了?”

“为什么?”

“我还没告诉他们你的性别,他们知道戒指的价钱时问过我家庭情况,还问咱俩年纪差得大不大?估计以为我找了个富婆。”

“富婆?”黎郅眉头微挑。

“是啊。”晏秋说着,扭头看向他,“还劝我分手,问我是不是图钱才和你在一起的?”

“你怎么说?”

“我说……”晏秋说着仰起头来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下,“有钱是没错,可我图的是他的人,没办法,我就是爱他。”

虽然极力克制,但黎郅的眼中还是没忍住闪过一丝笑意,但很快,笑意便落了。

只是怕他离开一样,抬起手来轻轻抱住了他,“其实我是一个伪君子。”

“嗯?”

“我说着给你自由,其实根本放不下,我不想你离开我一分一秒,恨不得将你锁起来关在家里,哪里都不让你去,让你的眼里只有我,我的眼里也只有你。”

见晏秋一直没有说话,黎郅低声问道:“是不是吓到你了?”

晏秋一听,连忙摇了摇头,然后就听他继续说道:“其实我是想说些好话的,可是我翻遍了一整本诗集,也找不到能留下你的诗句,所以只能把心剖给你看了。”

黎郅这人一向淡泊儒雅,晏秋还是第一次在他的身上感受到这样强的占有欲。

晏秋也不知道怎样才是标准的回答,因此干脆顺从本心,依赖地靠进黎郅的怀里。

“那你就把我锁起来吧。”

黎郅闻言身体一僵,许久都都没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他无奈地笑了一下,缓缓说道:“我舍不得。”

“爱可真是让人软弱。”黎郅说着笑了一下,“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软肋,没想到现在有了。”

“那你后悔吗?”晏秋问道。

“不后悔。”黎郅回答得毫不犹豫,“我心甘情愿,且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