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
陈卓也笑,嘴上还沾了面包屑,拿舌头飞快的一扫有点难为情的样子。于是程峰低头将他手上的炸鸡翅咬住,再伸手捏着,三两口给他咬完了。陈卓搁下手里还剩一点的汉堡,抱着可乐杯子猛啜,一边抬眼一眨不眨的看着程峰,嘴里含糊说表哥,要是你每天都在,唔,就好了!
程峰也看他,仍好笑:为什么?就能天天吃麦当劳了?
陈卓含着吸管摇头:没,要是你在,我就能天天跟你混一块儿了,哪儿都不去,就跟以前一样啊。
他说得自然。
程峰有些沉默,也低头喝了一口面前那杯几乎没动的大可乐。味道甜涩,咽下去时有点辣辣的呛喉。
耳边仍闹哄哄的,小朋友在旁边嬉闹追赶,广播里放着小孩子唱的软软糯糯有点跑调的生日歌。程峰的声音不大,听见他叫自己名字,陈卓叼着薯条从桌子上方探身过去凑到他跟前:……啊?
程峰胳膊仍搁在桌面上没动,抬眼看他,忽然将手里的可乐杯子倾了倾,吸管口轻轻碰了一下他嘴里的半截薯条。
陈卓呆了呆才反应过来,脸迅速泛了点红。眼睛却越发亮亮的闪着兴奋光泽。只是程峰却再没有其它动作,只笑了笑说快吃吧,吃完了送你回学校。
陈卓听着有点儿不对:那你呢?我今天没课啊可以陪你出去玩的!表哥,等下带你去吃这边最牛的一家涮锅那味儿绝对没话说……
程峰静静看他,伸手胡撸了下他的头发然后出声打断他:阿卓,我要回去了。
陈卓瞬间垮了脸,沮丧又困惑,还带点央求:为什么啊?!我……你这么远,这么远过来了就多玩一下好不好?你要是走了那下次、下次我还要几个月才能回去才能看到你啊!几个月啊!表哥,我……我……
忽然觉得烦乱焦躁得不行,平时没怎么认真细想的那些心思都搅得浮上了水面乱糟糟打着旋儿。吃过汉堡薯条的手在衣服上胡乱一蹭,一把抓过程峰的手,拽着他二话不说就往洗手间里拖。
进了隔间,门一关,扑上去抱着程峰的脖子就去咬他嘴唇。
腰背上的手臂迅速收紧,嘴刚挨上程峰的,转眼就已被整个儿吞噬。湿热浓烈的气息重重搅着他嘴唇和舌头,反复舔吮。很久没有过的那种感觉让陈卓几乎是瞬间软了膝盖,腿都发颤。胳膊越发用力的搂着程峰的颈子紧贴在他身上。
程峰被他压得背抵着墙板,抱着他,跟他近乎狂乱的唇舌纠缠了不知道多久,才逐渐分开。唇仍湿黏黏轻蹭着他的,偶尔含住吸吮。
陈卓觉得心脏已经蹦得乱七八糟一塌糊涂了,就这么一个吻,就搞得全身虚软几乎有点儿脱力。
他急促地喘着气,抬眼看程峰:表哥……
程峰垂眼看他,喉结动,微微舔了舔嘴唇然后伸手覆住他后脑勺将他按靠在肩上,哑声说等你毕业了,想在哪里……我都陪你。
陈卓任他抱着不吭声,过了一会儿才闷闷说:今天不行,是不是?
程峰没说话。
陈卓有难受感觉,还有隐隐的理亏和委屈。心里也知道这回其实是自己做错了事,程峰没骂他,没说他一个字,已经是万幸了。没亲眼见到程峰的时候不觉得,现在见到了,又说要走,只觉得失望难过得不行,简直想抱着他大哭一场。
感觉到他不同寻常的僵硬沉默,程峰似乎叹气,手掌抚了下他背脊轻声解释说爷爷在医院,我托护士替我看一晚,我说我很快……就回去的。阿卓,今天不行。
陈卓仍没出声,只箍在他腰上的胳膊微微松了劲,眼睛没看他,不知道在看哪里似乎有些发呆。也不知刚说的话听进去了没有。
程峰侧头看他一眼:……阿卓?
然后怔住,看着他眼睛里大颗大颗的眼泪开始往下掉,止不住,没声没息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程峰有点无措,想伸手去腰上拽他的胳膊,又没用力。最后只又拿手抚了抚他的背,再轻拍一下。隔间里空间逼仄,陈卓脑袋垂得低低的几乎埋到他胸口,仍抽噎得鼻音浓重:表哥,我……我以后再不出去玩了……
他突然明白了,不是今天不行,是根本就不行。
心里像被彻底堵了一块似的,难受有增无减,还有些说不清的失落茫然。对啊,程峰要照顾爷爷,不管有没有在医院,不管有事没事,他都不可能留下来的。我怎么就给忘了啊……
有点忐忑的瞥一眼程峰,想问爷爷怎么了,是不是很严重之类的,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出口只小声说:等我放假回去了就天天陪他玩,他不喜欢护士陪他玩的。
程峰看着他,然后笑了笑说:嗯,他喜欢你。
陈卓几乎是没经脑子的脱口问:那你呢?
没等程峰回答就立马又窘得不行,有些莫名尴尬的咳嗽一声,想再说点什么,忽然门板被人从外头砰砰砰猛捶了几下:完了没完了没啊!等半天了都!我说兄弟,也该完事儿了吧啊?
到了嘴边的话又硬咽下,陈卓拽了程峰开门出去,也不管那门口一溜的眼珠子朝他俩行注目礼。
来的时候是打车来的,回去陈卓坚持要等公交车。程峰也由他,跟他一块儿靠站牌那里等车。
陆续开过去的公交车形形色色,程峰问要坐几路,陈卓也不答,只不停跟他说说笑笑扯些有的没的。
陈卓问:表哥你不喜欢女人吧?
程峰背靠着大大的广告牌,一手插裤兜里,瞥眼看他。
陈卓笑:你也不会做饭给她们吃,对吧?
程峰换了一只手插裤兜,似乎有点不自在的侧过脸去看别处。陈卓马上绕过去又凑他眼前,笑得腼腆。程峰被他弄得忍不住哧的一笑,点头说:对,不做。
陈卓一转身也砰的靠在广告牌上,紧挨着他,一手也插进裤兜里学他那样斜靠着,歪着脑袋频频瞅他几眼竟兴奋得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垂了脑袋嘿嘿直乐。等自个儿闷着乐够了才抬头看程峰,脸上渐渐收了笑,目不转睛的。
他认真说:表哥,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不会乱跑,不会忘带手机,天天充电,晚上也不关……你要给我打电话啊。
说着倾身过去用力抱了下程峰的腰。
旁边有没有人留意,他不知道,松开手时已近乎仓惶狼狈。转了头飞快的跳上路边停的一辆也不知道几路的公交车,三两下冲到窗边位子上一膝盖跪上去,胳膊趴在打开的窗口上朝外面拢了手大吼:我喜欢你啊!我爱你!……我爱你!!!
站台上人潮熙攘兵荒马乱。
陈卓半个身子仍趴在窗口上,只是眼垂得低低的没敢看程峰在哪里,直到车子很快开走,直到司机师傅回头说了句:那位还没投币的同学坐好了啊,注意安全。
才觉着眼睛里有点湿。
第三节课下,才十一点半不到。
食堂里人还没几个。
陈卓打了饭,照例沿着长长的窗口来回转上一圈。这儿的伙食比高中食堂里的还是象样多了,无论味道菜色种类质量。尤其是单灶小炒,那个爆椒的香味,远远闻着简直跟记忆里程峰弄出来的那味儿差不多。
陈卓深深的用力的吸上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端着盘子转到大锅菜的窗口。打菜的师傅瞧见是他,二话没说接过盘子麻溜的给他打了个双份的西红柿炒蛋外加一个青菜豆腐汤。陈卓咬着汤勺四下里张望一眼瞄见个靠窗的空位子,立马抱着盘子奔过去。
食堂挺大,不过靠窗的位子不多。三分之二的落地玻璃外头就是人来车往的路口。
看热闹的最佳视角。
一屁股坐上去,伸手取下咬在嘴里的汤勺搁碗里仔细搅了搅。嗯,还好,这回汤里只有青菜和豆腐没有其它譬如头发之类的不明物质。于是乎心情也灿烂了一个档次。
胳膊底下夹的书和笔记本扔到桌上,右手拿勺子一口饭菜一口汤,左手习惯性伸兜里摸出手机开始一个个的拨按键。
这些天都老老实实待学校里连校门都没踏出过一步,教室寝室食堂,三点一线,再加个图书馆,连玩游戏都少了。不过到目前为止也还没觉得有什么不习惯的。
电话响了一通,没人接,估计正忙吧。陈卓只好收了手机又塞回兜里,胳膊趴在桌面上转头去看玻璃窗外,嘴里有一下没一下慢慢嚼着没什么西红柿炒蛋味的西红柿炒蛋。
天阴着,像要下雨了。
这地方就是雨水多,哪怕是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空气中都飘着股闷湿的潮味儿。陈卓摸摸脸,再摸摸鼻头。也不知道是不是跟这鬼天气有关,脸上最近接二连三冒了好几颗痘痘出来,占据的还都是特显眼的位置。
外头淅淅沥沥的开始下起雨来,溅在双层玻璃上有乱糟糟的水印,没声。地面一会儿就湿透了。于是路上陆续撑开了一朵又一朵各色各样的伞花,然后打伞的清一色都是女孩子,偶尔瞧见有男生撑伞的,那伞底下必定也偎了个纵然身材不小鸟那姿态模样也绝对小鸟依人样的女生。
陈卓皱皱鼻子,低头对着清可见底的汤碗做个龇牙咧嘴的表情然后狠狠舀一大勺再狠狠喝下去。咂嘴,转了脸去瞧另一边。
对面马路上一对情侣在那儿拉拉扯扯,男生转身就走,女生跑上去拽住男生的胳膊眼泪汪汪僵持不放。雨势逐渐变大,男生终于伸手掰开女友手指,掉头离开。
女孩抱着膝盖蹲在雨里哭。
陈卓看了一会儿也觉得有点闷闷的低落起来。收回视线,继续狼吞虎咽的扒拉盘子里的西红柿炒蛋。
直到手机在兜里突然震动并飙出欢快的多啦A梦主题曲。
几乎是飞快的摁下接听,嘴里嚼碎的饭菜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凑到耳边上含混叫"表哥!",刚刚莫名阴霾的心情立马拐了个弯朝着阳光普照的方向前进。
周围乱哄哄的愈渐嘈杂,陈卓窝在桌子角落里充耳不闻。
他说表哥我在吃饭!
他说表哥今儿的菜特好吃。
他说表哥,哎我打的什么菜你知不知道?……错,不是西红柿炒蛋是蛋炒西红柿哈哈!
他说表哥你别跟那些护士笑啊。
他说表哥,这边电话费好像特便宜我这手机都打了几个月了还没充过值,居然还有,哎要不以后我打给你吧划算!
他说表哥我明天不吃蛋炒西红柿了,以后也不想吃了……不好吃……
周围已逐渐清静下来。远处擦桌子收残羹的大妈抡着拖把在那儿哼哧哼哧的来回拖地。
左右瞄一眼,他捂着手机小声说表哥,我……我想抱你啊。
……
收了线,陈卓仍有点怏怏的趴桌面上玩手机链子,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玩了一会儿才没精打采的站起来端了盘子拿去倒。转头发现身后还有人在慢慢的吃饭,安静斯文,一点儿声都没。
抬头瞧了他一眼,嘴角含笑带点戏谑意思。
陈卓顿时尴尬,他以为四周已经没人了。靠,刚跟程峰打电话说的那些话不会……不会被听去了吧?
听去倒也算了,可关键是这人坐的位子是隔了一道绿植挡板的教师用餐区,应该是学校老师吧,虽然不是他们学院的不过那也够呛。陈卓直觉一阵心虚,立马抓了手机跟饭盘转身就跑。匆匆跑了几步似乎听那人在他身后叫了句什么像是在喊他,心里一哆嗦,愈发头也不回飞快的溜了。
冒着雨一路冲回寝室,摸钥匙开门的时候才觉得手里好像少了点什么东西。第一反应就是赶紧翻手机。
手机还在。
慢慢的抬手一拍脑门儿。晕!辛苦做了几个礼拜的笔记……掉食堂了。
鞋子都没顾上换,转头又原路冲回去。外头雨势仍大,这会儿也没心思去想着打伞什么的了,只祈祷食堂的厨工大妈千万千万别当废纸给我扔了啊虽然我那本子被翻得是有点儿旧也有点儿皱不过那印着蔡依林最新写真的封面还是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啊……
一身透湿的冲进空荡荡的食堂,老远瞧见桌子角上的笔记本和夹了圆珠笔的书仍原封不动搁那儿时陈卓才重重吁了口气。那感觉,就跟上回瞧见手机失而复得差不多。
呼,还好还好还好,这人运气好了吧就是没办法啊。
饭点已经过了,偌大的食堂里安静很多,除了收家什的偶尔锅子盘子碰的?当响和后厨传来的不知道哪位师傅突然飙一嗓子荒诞走板的小调儿,还带回音的。
跑过去了陈卓才瞥见角落里居然还有人在吃饭。
很漂亮的一小男孩,眼睛大大的看着才十二三岁的样子,安静坐那儿捏着只卡通造型的塑料饭勺一口一口往自己嘴里喂。不知道是嚼慢了还是怎么的,他吃的速度也并不快,可嘴里始终塞得鼓鼓的而且越来越鼓。前一口还没吞下去,下一勺就又整个儿塞了进去。
没两下就把自己噎着了。
保温杯装的水就在他手边,却半点没伸手去拿的意思,只皱着眉一脸难受地摇摇头,手里的勺子居然继续舀了一大勺饭想要往嘴里送。
陈卓有点目瞪口呆又有点好笑的看着,反应过来,忍不住扑过去隔着绿植挡板一把抓住他手臂:喂,你饿死鬼投胎啊?喝水啊!
那手臂看着挺瘦不过捏上去却肉乎乎的舒服得不得了。
见他不理,陈卓也没工夫细想,干脆整个身子趴在挡板上伸手去够他旁边的杯子。够到了,抓过来,直接喂他嘴边给他灌了两口,一手还胡乱拍他背心帮他顺气。大概劲用得大了点儿,男孩被他拍得差点没一头扎进饭盒里,嘴里嚼碎的没嚼碎的饭菜全咳了出来,混着唾液黏糊糊喷了一桌子。
陈卓松了口气。想开口,冷不防被人拎着衣领就往后拖,领口骤然勒住喉咙,近乎窒息的力道。
不锈钢的保温杯还攥在手里,看都没看,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回手就砸了过去。胳膊抡到一半让人给牢牢钳住了,杯子里的水荡出来泼在袖子上,湿答答的,还带点儿温。
这人身上有刚抽过烟的味道。
淡淡的不明显,跟同样淡淡的像是香水还是须后水之类的清爽气息混在一处,陈卓那被熏惯了的鼻子仍立刻捕捉到了。
身后戴无框眼镜的男人看他一眼,慢慢松开手。陈卓察颜观色,迅速将手里的保温杯搁回到桌子上,小心解释说我帮他拿水,他吃噎着了……
下意识摸摸被勒疼的脖子,心有余悸。
男人笑了笑,很有礼貌的跟他道歉,然后俯身过去两手撑在桌面上看那小男孩继续大口努力的吃饭,看了一会儿伸手抽掉他手里的塑料勺子,柔声说:吃不下就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