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35.
夜里起了风,一通急电打断了深夜的宁静。
好不容易睡着的许临清被君鹤吵醒,屋里开着一盏小灯,君鹤站在窗前,幽黄的灯光没能为他冷峻的脸色增添半分温暖,他肃静地听着电话里的汇报,面色越发深沉,半晌,才低声说自己知道了,“我会立刻过去。”
话落,转身看见睁着眼的许临清,面色转霁,踱步过去摸了摸许临清的额头,温声道,“吵醒你了?”
许临清眼神有些迷糊,似是还没清醒,并不回答。
“公司那边出了点事,”君鹤一顿,眼神微眯,“我天亮就得走了,你继续睡吧。”
他俯身亲了亲许临清,浅尝辄止,许临清闭上了眼,像是困极。
君鹤没有纠缠许临清太久,轻手轻脚地把必需的东西收拾好,临出房门,见到半个脑袋埋进被窝里的许临清,又升腾起浓浓的不舍,许临清近来不再阻止他亲近,也不再像从前总是流露出厌恶的表情,这是个好征兆,若是可以,君鹤不会选择在此时离开。
但是公司的业务出了很大的问题,他必须去一趟,这是他打下根基至为重要的一步,不容许出半点差错。
当时他选择把公司定在美国,一来是想避开君云的耳目,二来其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业务也不方便在国内进行,如今倒是成为阻隔他和许临清的因素了。
再等等吧,等他足够强大,也就不必这么麻烦了。
君鹤轻轻把门给带上,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安静得连微弱的呼吸声都很清晰,在君鹤出去的不到三秒,许临清便缓缓睁开了眼,眼神不再是迷离和顺从,在暗处闪着璀璨的光。
——
君鹤没日没夜赴美,连时差都来不及调整,就开了场大会。
公司某块不可言说的业务不知道被谁泄露出去,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若是不能成功度过,对公司而言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能拿到这么核心资料的,公司上下除了君鹤,便是他精挑细选的三个下属,一个华人,两个老美,君鹤在此前早把他们的底细摸清,但此时也不免起疑心。
总不能是他把公司的机密泄露出去。
他听着底下的人汇报,隐隐约约有吵起来的意思,眉心发涩,饱含怒气的shut up使得空气瞬间凝固起来。
问题既然发生,自然是要去解决,现在再追究是谁把资料泄露出去为时已晚,当务之急是怎么搪塞过找快上门的联邦警察。
足足开了三个多小时的会,几人把不可见人的数据抹了个七七八八,君鹤没想过能全身而退,但留下的全是无伤大雅的东西,估摸着要割下一小块肉来,才能顺利过关。
会议厅只剩下他一个人时,君鹤紧绷的神色才逐渐松懈下来,他看了眼时间,正是午间的时候,脑袋胀痛,他却睡不着,迫切地想要听到让自己冷静的声音,于是没有犹豫拨打了那通烂熟于心的号码。
——
许临清早就发现了,自己的行踪尽在君鹤的掌握之中。
为了甩开那两条尾巴,许临清来了招狸猫换太子。
眼见着跟自己身形相仿带着鸭舌帽和墨镜的男人上了自己的车,随即便有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紧随其后,他神情冷凝,末了,冷冷一笑,快步地离开了地下车库。
回到家,君云派来的人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许伟还有些茫然,见到许临清来了,急忙起身,“临清,你这是”
许临清朝男人使眼色,那男人颔首说道,“时间紧迫。”
然后便带上屋里的门出去了。
许临清面对着疑惑的许伟,心里极度愧疚,他握着许伟粗粝的手,艰涩道,“爸,有些事情我和您解释不清,但是您听我安排,待会会有人带你上飞机,他们送您到英国疗养。”
许伟一头雾水,“这也太突然了,我行李还没有收拾呢,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爸,”许临清深吸一口气,望着许伟眼角的皱纹,沉声,“我这边出了点事,您还是暂时离开会比较好,您放心,我一定会很快去看您的。”
许伟着急道,“到底是什么事?”
许临清紧紧握着许伟的手,“只要您相信我这一切都是有缘由的就好了。”
许伟还想说点什么,但看见许临清微微发红的眼尾,没有再追问,重重地颔首,“我当然相信自己的儿子。”
许临清差点落下泪来。
时间紧迫,怕假扮他的男人被识破,他不敢多说,只把许伟交给了君云的人,他甚至不能亲自送许伟上飞机,只能目送着车子渐行渐远。
站了一会儿,身旁停下辆汽车,许临清瞥了一眼,拉开后座弯腰进去。
里头是有段时间不见的君云,依旧是优雅做派,瞧着许临清,柔声道,“放心吧,我的人不会出岔子的。”
许临清低低嗯了声。
一个月前,他把拷贝君鹤笔记本的资料交给了君云,他原以为时间这么久远,那些资料起不了作用,但君鹤的离开却让他升腾起无限的希望。
他必须要在君鹤离开的这段时间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
“吕锦那边?”许临清看向君云,面色沉静。
君云勾唇一笑,“自然也是安排妥当。”
许临清微微松了口气,只要能保证许伟和吕锦安全,他便能无所忌惮地放手一搏。
“谢谢。”
“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你帮我拿到那么重要的资料,我当然要好好报答你,”君云端详着许临清瘦削的侧脸,迟疑道,“不过我倒是好奇,以你和君鹤的关系,你为什么出卖他?”
许临清面容一僵,半晌才道,“也替我和君先生说声谢谢。”
见他没有回答的意思,君云也不再追问,横竖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也不必管过程。
两人一时无语,倒是君云说了声,“你和三年前,不大一样了?”
三年前君云在老居民楼见到的许临清生气勃勃,就像一株旺盛的植物,如今却显得有些沉寂,就像是太久不见阳的植株,全身都透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许临清朝她笑笑,“人都会变的。”
就像他所以为的温良的君鹤,转眼间就变成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回去的路上,许临清接到了君鹤的电话,他神色冷淡地瞄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接听。
那头的音色不复素日的清朗,而是裹挟着浓浓的疲倦,打这通电话也没什么意义,只是一遍遍地喊他小叔叔,似乎这样喊着,两人就能变得更加亲密。
许临清听着那一声声如魔咒的执念,厌倦地合了合眼。
“我很快就会回去的,小叔叔乖乖等我。”
腻歪的语气让许临清面色越发难看,许久才不情不愿应了声嗯。
挂了电话,许临清抬头看天,湛蓝的天色一望无际,看不见边,在天的远方,是他向往的自由。
他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许临清颤抖着点开私密相册,点开来,里头尽是些不堪入目的照片。
有的是君鹤之前发给他的,还有的是他主动跟着君鹤拍的。
其中一张,捕捉到君鹤小半张脸,只要熟悉君鹤的人一眼就能将他认出来。
许临清胸口压了块让他窒息的大石头,他沉默许久,继而点开联系人的页面,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他快速地将几张照片,连同君鹤露脸那张一并发了出去。
他全身都在抖,羞耻、愤怒、委屈、不甘,多种情绪涌上心头。
但他想,熬过这一关,他就能得到梦寐以求的自由,那么一切就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