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
8.
和君鹤住在一起并没有影响到许临清的生活,君鹤每次回公寓都是直奔二楼,许临清也从来不上去,而白天君鹤一般在学校碰不上面,两人的交集顶多就是每周有两三天下班了一起回家。
公寓里唯一有君鹤生活的痕迹是冰柜里日渐减少的红豆牛奶冰,除此之外,他就跟个透明人一样,若不是许临清刻意去记住,甚至察觉不到君鹤这么个人的存在。
他们的话题不多,聊的几乎都是酒吧的事情,只有许临清偶尔话多了,会问几句君鹤在学校的情况,君鹤虽然冷淡了些,但每次也都是有问必答。
这样的日子竟然过了好几个月,转眼许临清最讨厌的夏天过去,没多久就进入了深秋。
君鹤参加了学校的竞赛,除了回公寓拿东西,其余时间都待在学校里,许临清习惯了屋里有个静悄悄的人,君鹤这么一走,看着漆黑的二楼,他还有点儿不太习惯。
正是用着午餐呢,就接到了君鹤的微信,问他有没有空。
许临清发了个问号,那边说他把很重要的U盘落在房间了,有事走不开,问许临清能不能帮他送到学校来。
许临清下午无事,自然是答应的,又问了U盘的具体位置,然后放下筷子去走向二楼。
这还是他在公寓里住了小半年头一回走上这条楼梯,想到这是君鹤的地盘,他就忍不住地有点好奇,打开君鹤房间的门,许临清眼睛转来转去地打量,房间显然是按君鹤的喜好装扮的,蓝白简洁的风格,窗台上的白色瓷瓶里插了几朵香槟玫瑰,他暗道君鹤还挺有生活品味,走过去一看,才发现花是假的。
他忍俊不禁把花拿起来看,花瓣上的露水栩栩如生,已经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只丝绒花到底是丝绒花,没有一点儿香味,或许下班他路过花店的时候可以给君鹤买一束真的插上去。
许临清按照君鹤所说的,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头的东西井井有条地摆放着,许临清一眼就看见放在最上边的黑色U盘,他拿着给君鹤拍了张照片,问是不是这个,等待君鹤回答的空档,竟然发现抽屉里还有一柄手工刀,许临清出于好奇拿着手里看了眼,沉甸甸的挺有份量,但猜不透为什么有人会在床头柜里备这种东西。
君鹤回了个是,他把手工刀放回去,没有再翻其他东西,拿着U盘出了门。
学校的地址距离这儿不是很远,许临清导航过去也就半个多小时,他在南门停下,给君鹤打电话问他在哪儿。
“你等一会儿,我出去找你。”
“不用,我想顺便逛逛你们学校,你把位置发来,我过去。”许临清毕业一年多,还真有点想念校园生活。
君鹤思量两秒,同意了。
深秋的天,迎面吹来的风已经很冷了,从南门进去要走过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路,此时地面都是落叶,一眼望去,就像用叶子铺出来的地毯,许临清根据君鹤发来的定位一路往里走,边回味自己曾经的校园生活,边欣赏学校的景色。
走了没多久,许临清就两腿发酸,找了辆单车兜起风来,朝着君鹤所在的实验楼去。
电梯在八楼打开,许临清打量着一间间的实验室,他记得君鹤学的经济管理,但透过玻璃窗往里看,见到许多机器和瓶瓶罐罐,倒像是在做什么化学研究。
现在的学生都流行跨专业学习了吗?
他在401室停下来,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生,模样清秀斯文,见了他,问他找谁。
“我给君鹤送东西的。”许临清露出个和气的笑容。
男生没让他进去,不好意思道,“我们里面做实验呢,我帮你叫他。”
许临清没有意见,靠在门口等待他的侄子。
不一会儿,就见到君鹤穿着同样的白大褂大步向他走来,尽管是普普通通的白色衣服,又没什么版型,许临清还是着实被君鹤惊艳了一把,怪不得有些人都喜欢玩儿制服诱惑,这身白大衣穿在君鹤身上真正是发挥了他的价值,衬得君鹤腰细腿长,还莫名有种禁欲的气质。
许临清光明正大欣赏了好几眼,不留余力夸赞道,“你挺适合白衣服的,你们学院的女孩子要被你迷死了吧。”
君鹤看见许临清揶揄的笑,垂了下眸,“U盘呢?”
许临清把放在外套的东西递给他,“这儿。”又好奇地问,“是你参加的那个竞赛吗?”
“嗯,弄着玩儿的。”
“加油,小叔叔看好你,得奖了给你买礼物。”
许临清就是随口这么一说,结果君鹤当了真,“什么礼物?”
“等你得奖了再说。”
他们两个正说着话呢,方才的清秀男生去而复返,他好像对许临清挺好奇的,不住地打量许临清,许临清主动伸出手,“你好,许临清,君鹤的叔叔。”
男生啊了声,诧异君鹤竟然有个这么年轻的叔叔,“还以为你是君鹤的朋友,我叫吕锦。”
“你们一起参加竞赛吗?”许临清是个自来熟,很自然地搭话。
“是啊,”吕锦说着,“不过我和他不是一个学院的。”
君鹤默默站在一旁,眼见两人就要聊起来了,不着痕迹把两人隔绝开来,对许临清说,“我们还要做实验,你可以走了。”
许临清啧的一声,但到底没控诉君鹤把他当工具人使用,他看得出来,君鹤和吕锦并不熟悉,顶多就是同队所以有交流,他朝君鹤挥手,又对吕锦说,“那我走了,你们加油。”
吕锦欲言又止,似乎是鼓起莫大的勇气,喊了他一声,“那个”
许临清看着他,他从衣服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给许临清递去个二维码,“能加个微信吗?”
许临清很快反应过来,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见到吕锦的耳朵尖都红了,他不忍心拒绝人家,当着君鹤的面加了吕锦,这才是真的离开。
吕锦喜滋滋地把手机收好,就见到君鹤阴沉沉的脸,他其实有点儿怕这个同龄人,一是听说君鹤来头挺大的,二是君鹤从来不与人交好,但君鹤的叔叔却与他截然相反,于是说了声,“你叔叔人挺好的。”
君鹤眼里没有一丝波澜,“是吗,好在哪里?”
“说不上来,”吕锦思索一会,清秀的脸上带着笑意,“反正挺好的。”
说着就进了实验室,留下眼神越来越深的君鹤。
许临清却不知道他离开后发生了什么,他在酒吧待到了九点半,然后想到君鹤房间的那几朵假花,绕路去花店选了十来支香槟玫瑰,还买了个花瓶,打算放一些在客厅,剩下的就便宜君鹤了。
到公寓后,许临清很有情调地放了歌,兴兴致勃勃地拿剪刀剪去多余的枝叶,又细心地挑刺,他其实不是个很有浪漫细胞的人,但也许是近来生活水平直线上升,也开始追求起生活的仪式感,这种变化谈不上好与坏,但许临清挺乐在其中的。
咔擦——他剪去枝干,与此同时,公寓的门也被打开。
君鹤到客厅见到的就是许临清坐在散落了一地花叶的地板上的景象,他略长的头发柔顺地耷拉着,身上穿的还是今天那套,曲着腿,侧脸的神情安静且惬意,柔和的音乐如小溪潺潺地流淌,许临清太专注,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等他不经意抬头一看,被一侧的君鹤吓得结结实实叫了声。
看清来人,许临清长出一口气,“你怎么走路没声啊?”
“是你太认真没有听见声音。”
君鹤收回视线,打算绕过许临清往二楼走。
“不是住校吗,怎么回来了?”
君鹤正走到许临清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许临清,神情有些微的不自然,“拿东西。”
许临清不疑有他,随手抓了几朵玫瑰递给君鹤,说道,“你窗台上那几朵假花给换了吧。”
君鹤淡色的唇绷紧了,半晌问,“你专程去买的?”
因为见到他屋里的花是假的,所以专门为他买的吗,君鹤的心里闪过些微的异样。
“感动吧,”许临清朝他挑了下眉,他做这个动作显得有些风流,“刺都给你挑好了,拿着。”
他直起身子把花塞到君鹤的手里,然后又自顾自地摆弄起剩下的那些。
君鹤在他面前站了许久,久到他忍不住又抬眼,君鹤这才又迈开步子。
柔软的奶油色被君鹤抓在掌心,粗粝的枝干有点扎手,却不刺人。
他走到二楼,临到尽头回过身死死盯着楼下那个弯着身子一心为玫瑰除刺的青年身上,手上的力度越抓越紧,甚至隐隐有被划破皮肤表层的危险。
他看了很久,被冰冻了多年的心脏在这一瞬间动容。
许临清送给君鹤的花被插在了白色瓷瓶里,奶油色的花瓣优雅而沉着,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生气勃勃,他忍不住地、低头轻嗅着,莫名盘旋在身边的阴郁仿佛被这幽香驱散,他闭上了眼,想起香槟玫瑰的话语——我只钟情你一人。
“小叔叔。”
一声极轻的呢喃散在了香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