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吃醋(2)

钟远的一声哥哥叫得极清透,但是落在戚时雨耳朵里却是百转千回。他听得后颈发烫,却仍强自冷着脸,并不理会钟远。

钟远伸出手,按住戚时雨的裱花台,道:“求你了哥哥,跟我聊聊吧。”

“别挡着我干活。”戚时雨把钟远的手扒拉到一边,“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我该干什么?”钟远往前一凑,压低了声音,“我不是就该哄哥哥高兴吗?”

戚时雨被磨得没了脾气,神色也有所缓和。他用一旁的白色方巾擦了擦手,刚想说话,就听到掀起的门帘碰着了门口那串小风铃,两人不约而同地往门口望去。之间一个文质彬彬的高挑男人,带着两个小男孩迈进了店里。男人见戚时雨和钟远都在柜台前,笑着道:“钟老师,您也在呢?戚老板,我带我侄子和小乐来吃顿好的,辛苦您帮我们安排了。”

“你们随便坐。”戚时雨笑了笑,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一只手按在其中一个小男孩头上,“何小胖,你又跟着刘叔叔出来蹭吃蹭喝呢?”

何嘉乐小声抗议:“戚叔叔,我现在已经不胖了,您能不能别这么叫我?”

“再这么吃下去,你还得胖回来。”戚时雨毫不留情,“今天你不准吃蛋糕。”

另一个小男孩原本沉默不说话,见状拉住何嘉乐的手,特别认真地对何嘉乐说:“没关系,就算你是个小胖子,我也愿意跟你做好朋友。舅舅跟我说过,和别人交朋友不能看外貌,对吧,舅舅?”

男人摸摸男孩的头,指了指窗边的一张空桌子,对戚时雨道:“戚老板,我们做那边可以吗?”

戚时雨点了点头,道:“我去后厨让他们给你们准备,今天有现做的金汤花胶鸡锅底和糟粕醋锅底,我让他们备上。”

说罢,戚时雨头也不回,就往后厨去了。

男人见戚时雨离开,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头,让他们先去坐下。继而对钟远道:“钟老师,小恒平常在您班上,让您费心了。”

“刘先生,您言重了,小恒是个听话的孩子。”钟远十分客气,“小恒跟嘉乐还挺玩得来?

“您别这么客气了,我应该比您年纪小一些,不介意的话您叫我思淼就行。”刘思淼笑道,“我搬到嘉乐奶奶院子里,小恒偶尔来找我,两个孩子就认识了,小男孩儿嘛,怎么都能玩儿到一起去。”

何奶奶上个月决定要把大院里的小房子租出去一间,刘思淼就是她的新租客。

钟远与他客气地交谈着,不一会儿见戚时雨端着锅出来,于是对刘思淼说:“思淼,这都准备好了,你快去陪孩子吃饭吧。”

戚时雨放锅的手似乎是滑了一下,火锅墩在电磁炉上,发出不小的声响。钟远见状立刻上前,一把拉住他的手,低声道:“怎么回事?烫着了没有?”

戚时雨迅速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一边招呼着店里新来的服务员上菜,一边解下自己身上做蛋糕时围着的藏蓝色半身围裙,对刘思淼道:“刘先生,您带着孩子慢慢吃,我还有点事,要出去一趟。”

“好的好的,戚老板您慢走。”刘思淼连声应着。

戚时雨转身欲走,刚巧贺东进门,见他要出去,贺东道:“你不是说要跟我商量新配方吗?这是要去哪儿?”

“商量什么新配方,你自己琢磨吧。”戚时雨没个好气,“我要出门,你把路上让开。”

贺东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但还是很自觉地往边上迈了一步,戚时雨立刻推开门走了出去,一不小心还撞着了刚进门的小林念,连句对不起都没说。

林念小声道:“戚哥这是怎么了?跟谁生气呢?”

“那肯定是跟我了。”钟远无奈地笑笑,“我这就去看看,东哥,店里辛苦你了。”

贺东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钟远立刻追了上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百花巷还是和多年前一样,只有从街边窗户里透出的暖黄色暗灯。钟远追出来时,戚时雨正斜靠在墙边,唇间咬着一支还没来得及点着的烟,他摸索着裤兜,想要找出一个打火机来。

钟远点燃了一支烟,走上前,在离他极近的地方站定,低下头,用自己唇间的烟替他点燃了那支烟。

戚时雨没有再走,只是低头垂眸,静静地吸烟。

“咱们说好的,有什么话都要说出口。”钟远低头轻声道,“哥哥,跟我谈谈好不好?”

戚时雨不说话。

钟远继续道:“你刚手烫着了没?”

“我以为你就顾着跟思淼说话呢?”戚时雨道,“你还能看见我烫手?”

钟远愣住了。

“还思淼呢,叫得可真亲近。”戚时雨像是由着两口烟上了头,“从他搬过来,我瞧着他就挺喜欢你。”

钟远失笑:“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戚时雨道,“你看他,动不动就找你说话,三天两头来店里吃饭,眼睛就跟着你转。”

“那我可看不见。”钟远正色道,“我的眼睛只能看到你,别人怎么样我都看不见。”

戚时雨一肚子的话被钟远这一句半开玩笑的表白堵了回去,只得狠狠地又抽了两口烟。

他抬头去看钟远的眼睛,这么多年了,那双眼睛仍然好看得摄人心魄,即使眼角有了一些浅浅的纹路,仍然让人心动。而此刻那双眼睛眼神澄澈,就这么望着他,真挚而又热烈。

钟远的头又低下来了一些,似乎是想要亲吻眼前的人。

戚时雨刚准备闭上眼睛,就听到小孩儿的脚步声合着蘑菇的铃铛声传来,转首一看,是戚朗牵着蘑菇从院子里跑了出来。

戚时雨纳罕:“今天怎么想起来带蘑菇跑步了……诶?黑小胖怎么也追出来了?”

钟远跟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何嘉乐三步并两步也从院里追了出来,紧跟着戚朗跑了过去。

“孩子们都大了,不用管他们。”钟远伸手扳过戚时雨的脑袋,在他唇上啄了啄,“先说咱们的事,你就因为这个生气?”

“你不跟图谋不轨者保持距离,还叫名字叫得那么亲热。”戚时雨一边说一边觉得自己矫情,“我不该生气吗?”

“该。”钟远立刻认错,“都是我不好,哥哥,别生气了行不行?我以后肯定不跟他说话了……我只跟哥哥一个人说话,只对哥哥一个人亲热。”

戚时雨被他说的老脸通红,愈发觉得自己像个蛮不讲理的孩子。

钟远握住他的手,道:“走吧哥哥,不生气了咱们去散散步……床头柜里的东西可不多了,得抓紧补上。”

戚时雨一巴掌拍在了钟远的背上。

等到两人拎着购物袋回来,刘思淼已经和外甥吃完了晚饭,正从院子里出来。钟远冲刘思淼点了点头,道:“刘先生慢走,我先回屋了。”

院门口只剩下戚时雨和刘思淼,戚时雨先开口道:“刘先生,味道怎么样?”

“金汤花胶鸡浓香纯正,糟粕醋煮海鲜简直一绝。”刘思淼笑道,“戚老板手艺果然不一般。”

戚时雨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听刘思淼坦然道:“戚老板和钟老师感情真好。我第一次见你就对你印象极佳,一直想要试着追你,现在看来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没关……啊?追谁?”戚时雨瞪大了眼睛,“追我?”

刘思淼没再说话,礼貌地与戚时雨告别。

戚时雨浑浑噩噩地回到后院,刚打开房门就被门口的钟老师一把拽过来。钟远将他抵在门后,在他耳边道:“瞧瞧,是怎么冤枉我的?现在看来,该吃醋的应该是我才对?”

“我哪儿知道!”戚时雨嘴硬,“他天天盯着你……”

戚时雨突然领悟到,那大概是因为钟远时刻都在自己身边的缘故。

“没关系,哥哥跟我道歉很容易的。”钟远的声音愈发低沉,嘴唇离他愈来愈近,“刚才买的新东西,我们一起试试。”

戚时雨被吻住的瞬间,余光里看到刚才那个手提袋就放在床头,早已被拆开。

月亮高挂在枝头,院里另一处房间的门拉开,戚朗和何嘉乐一起出来,戚朗手里还拿着一个刚拼好的乐高玩具,是个美国队长盾牌的样子。

何嘉乐打了个哈欠,道:“终于拼好啦,我这一个月都在跟小恒学着拼这个,好不容易准备好了材料,就是想做来送给你的。”

戚朗小心地捧着积木,脸上的小表情仍然严肃:“谢谢。”

“不客气,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啦。”何嘉乐一边招手一边往出跑,“那我先回家啦,明天早上我来叫你一起上学!”

“好。”戚朗冲他招了招手,“晚安。”

“晚安!”

孩子告别的声音伴随着小院门的吱呀声,将这一天静谧地结束。

戚朗手里仍捧着玩具,他先看了看对面老戚的房间,里面似乎已经关了灯。戚朗小声念叨了一句:“这群幼稚的大人。”

说罢,他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蓝红相间的盾牌。

一直保持严肃的稚嫩脸上,露出了不自禁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