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可他决不想听牧星野哭

“工作顺利吗?”

言和问,看起来就随口的一个话题,没什么关心的情绪,也不在意答案。

但牧星野还是一瞬间绷直了背。

是他紧张时最常见的神态,小时候出了成绩,把隔壁家小孩打了被抓包,16岁跟家人出柜,一直到后来被言和当场拆穿撒谎,他都是这幅神态。

“还行……”他喝了一大口热可可,烫得抿了抿唇。

“平洲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有一种椰子糕很好吃,沙滩也很细很软,光脚踩在上面酥酥麻麻的。”牧星野描述着。

“你有时间出去?”言和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和咄咄逼人。

牧星野不知道哪里出了错,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什么言和都不高兴。

他确实没出去,他只是晚上躺在床上看攻略上的游客这么说的。

他每天战战兢兢,被困在万顷身边毫无自由。光想着保命就累得精疲力尽,出去玩儿,那不是他这种人该有的福利。

言和今晚上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却不肯放过他,似乎牧星野的每一个答案都不是对方想要的,都是错的。

“嗯……大部分时间是出不去的。”

“那你怎么知道椰子糕好吃,沙滩是软的?”

“我……”

“撒谎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总会被人识破。”

“对不起……我看攻略上这么说……”

“工作上什么事耽搁了?”言和继续问。

“言哥,很晚了,不然我先回去吧……”牧星野有些可怜巴巴地岔开话题。

“怎么回去?公交没有,软件叫车进不来。”言和又说,“我也不想开车送你。”

“……那,我自己走回去行吗?”牧星野有些没办法地问。

“从这里到白沙河,40公里的路,你确定?”

“我……”

“所以是什么原因耽搁了你返程?”言和又将话题扯回来。

客厅里空气凝滞窒息,气压低得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牧星野的脊背缓缓落下去,强撑了几天的精神和意志彻底垮塌。他没再回话,因为他已经说不出话来。

刘海乱糟糟散在眉眼上,睫毛沾了饱满的水渍一簇簇地挤在一起,眼泪突然就那么流下来,淌了一脸。

言和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或者想听牧星野亲口否认他被当众虐待,否认他是万顷的情人或玩具,否认他是自轻自贱甘之如饴。

可他决不想听牧星野哭。

他立刻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双手撑在膝盖上捂住脸的牧星野,视线沿着对方发顶上那个小小的旋儿,到毛衣领,再一路延伸到后腰,清晰可见的脊椎骨一块一块镶嵌在后背上,微微凸起,又随着哭泣微微抖动着。

牧星野没有抬头,看不到言和一瞬间的惊慌失措。

“别哭了。”沉默了好一会儿,言和干巴巴地说。

两个人挨得很近,言和站着,牧星野坐着。这些天的委屈、恐惧和伤痛,突然间就溃不成军。

他不管不顾,抬手抱住言和的腰,两只手臂紧紧圈在一起,不肯撒手。

“言和,你能不能不要骂我……我这次没有做错事……”

牧星野真正受委屈伤心的时候,是会连名带姓喊“言和”的。

言和看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只好说:“没有骂你。”

又说,“别哭了。”

没犹豫太久,言和一只手抬起来,掌心轻轻放在他柔软的发顶。掌心温度从发梢传到大脑, 像一种安抚性极强的咒语,让牧星野短暂地回到了过去, 回到了那个可以无限纵容他爱他的言和身边。

那是他愿意付出一切都想要挽回的爱人。

哭了一场,结果是言和没再问他别的什么,并且默许他“留宿”。

言和找了自己不穿的T恤短裤给他当睡衣,又给他指了浴室和客卧,虽然还是冷着脸不想说话,但咄咄逼人的气势已经完全收了。

牧星野洗完澡出来,言和做好了鸡蛋面,一人一碗。

牧星野不太敢随意找话题,比刚进门前还拘谨,生怕又引出言和不太好的想法和难听的话。只乖乖坐着吃面,吸面条的声音都很小声。

让人拘谨的原因还有一个,言和目光一直盯在他身上。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他一切伪装和狼狈。

他头一次生出了不想和言和待在一起只想回家的念头。

言和是有点职业病的,做了那么多年医学生,看事物总是喜欢碾碎了,然后观察每一处纤毫。

比如现在,牧星野并没有完整洗过澡,水汽没有浸透全身,头发是湿的,脚腕和脚趾是粉润的,应该只是洗了头,然后拿花洒冲了下半身。

牧星野吃完饭,很自然地收拾碗筷,去厨房刷碗。言和也跟着进来,筷子掉到地上,牧星野立刻弯腰去捡,宽大的T恤滑下去,腰间长长的一块纱布便露了出来。

腰上有伤,确实没法洗全身。

“怎么受的伤?”言和突然问。

牧星野直起身,手下刷碗的动作不停,他背对着言和,脸上表情看不见,后背却又僵直了,连带着动作也不那么连贯起来。

“不想说也没事。”言和声音低沉缓慢,跟之前逼问时判若两人,但心情依然不太好。

“……是意外。”牧星野不想撒谎,也没法说真话。那些他和万顷之间的狼狈,他不想让言和知道。

言和一言不发,乌沉沉的视线从他身上转到脸上,半晌之后,突然转身走了出去,回卧室砰一声关上了门。

第二天醒得有点晚,牧星野这一觉睡得很沉,睁开眼已经八点半了。

他趴在卧室门上听了听,才轻轻打开门走出去。原以为早就去上班的人,竟然在厨房里叮叮乓乓。

“洗漱吃早饭。”言和头也没抬,把早餐端上餐桌,跟杵在客厅里的人说。

牧星野很有做客人不能讨主人嫌的自觉,赶紧去洗漱,然后想帮忙发现没事可做,只好坐下来吃饭。

早餐是煎蛋三明治和麦片粥,以前他们在学校的时候,言和常常做。后来在国外,早餐依然一成不变。同样的食物连续做几年,味道就会变得根深蒂固。

牧星野吃得很慢,煎蛋的鲜嫩口感融合了芝士的醇香,在他口腔里爆开,味蕾对蛰伏太久的味道和思念产生了应激反应,让他的泪腺也跟着失控。

“吃完饭送你回去。”言和说。

牧星野低头喝粥,借着吞咽声含糊地说“好”。

言和立刻就发现不对,突然抬头盯着他的脸看,这让牧星野更加无地自容。

但这次言和没再说“别哭了”,也没问“哭什么”。

两个人沉默着吃完这一顿早饭,直到出门坐上车,言和脸色都很难看。

在去白沙河小区的路上,言和开了一个小时的车,接了四个电话,虽然他说话不急不慢,但仍能听得出来是重要的公务要他处理。

牧星野心想,言和送他这一趟往返要两个小时,如果没有他,现在言和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明明是他自己想要追言和,现在倒是给言和添了这么多麻烦。

可是怎么办呢?出门前,他下了大决心跟言和说“我自己坐公交车回去就行”,言和理都没理他,径直上了车。

到了小区楼下,牧星野赶紧说:“放我在这里下来就可以了。”

言和像是听不见他说话,在小区空地上找了个车位停好,跟牧星野前后脚下了车。牧星野自己抱着双肩包,言和帮他提着行李箱,走到单元门口,言和依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牧星野停下脚步,有点不太好意思。

“言哥,你别上去了,我自己来吧。”他说着便去拿言和手里的行李箱。

这么说也不是因为别的,纯粹就是昨天晚上哭了一场,今早上吃个早餐又哭一场,现在还要让日理万机的言家大少爷提着行李箱爬六楼,他实在是觉得没脸,也不敢再麻烦言和。

言和手一偏,绕开牧星野的动作。

他径直提着行李箱往楼上走,说出的话却不客气:“你也知道自己麻烦?之前的厚脸皮哪去了?”

楼道里乱糟糟的,墙皮斑驳,杂物乱放,典型的老破小。

牧星野走在前面。他住在六楼,之前一口气爬上去一点问题没有,可现在走两步就要停一停,腰间的伤撕扯着疼,他需要很用力才能忍住吸气。

他不想让言和看出来,强撑着爬到三楼。突然听到言和从后面叫他的名字。

牧星野停下来转过身,刚想问怎么了,言和突然又向上一级台阶,从他怀里把双肩包拿了过来。

两个大男人站在紧挨的两级台阶上,跟紧紧贴在一起没什么区别,不是个合适的社交距离。牧星野手脚都乱了,可能是怕言和不喜欢,也可能是吓了一跳,突然后仰了一下。

言和一只手提着行李箱,一只手拿着双肩包,见状立刻侧身上前,牧星野直接撞进他怀里。

两个人都愣了一瞬。

牧星野调整好姿势,站稳了,讷讷地说“谢谢”,然后回头继续走。

言和在后面停了两步,和他拉开了些距离。目光却盯着前面那人通红的耳尖,刚才还冷着的脸突然就沾了点笑意。

直到进了屋,牧星野还顶着红扑扑的脸蛋不知所措,但他努力镇定下来,邀请言和坐,又去给言和泡茶。

趁着泡茶的工夫,言和打量着牧星野这个称为家的地方。房子收拾得很干净,格局一眼就能看到底,一室一厅,有简单的厨房和卫生间。客厅里有一张小小的书桌,放在一张双人沙发前面,上面堆着一些杂志和书。

随手翻了翻那几本财经杂志,都有关于言氏的报道——

三人修罗场正快马加鞭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