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没回来

十几个人的团队过来,回去的时候队伍里少了一个人,根本看不出来,也没人在意。

毕竟是无关紧要的人。

万顷一个人在商务舱里补觉,空乘来给他盖毯子的时候,他猛地睁开眼,吓得空乘赶紧道歉。

他摆摆手,示意空乘出去,然后自己发起呆来。

他刚才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牧星野竟然在笑,张扬肆意,十七八岁的样子,在球场上打球,在操场上狂奔,在花园里吃烧烤——是这几年不曾见过的笑容,是牧家出事后再也寻不到的肆意。

万顷的手段不怎么光明正大,但他向来自负,也不认为耍手段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耍手段就放弃的人才最没本事。

当初牧家出事,他利用牧星野急于救出牧舷之的心态,答应帮他找自己从政的大伯帮忙,并且自己出钱帮他父亲平了一笔账。如果不平了这笔钱,牧舷之可能还要多判十年。

万顷还记得那天,他出这笔钱的条件只有一个,让牧星野跟他在一起,做情人也好,床伴也好,总之不能再有别人。

“我是想救我爸,但我爸不会愿意我用这种方式救他。”牧星野说完,扭头就走。

于是万顷退而求其次,不动声色地诱他签了六年助理合约。六年内如果能把钱还清,就放他自由。如果还不上,就要听任万顷安排。

助理合约并没有明确规定工作时间,万顷找他,他才过来,也没别的事,就是陪着应酬,出席一些活动,打理一下私人事务。万顷还有别的助理,真正要做的事情也轮不到他。

牧星野利于其他时间四处打工,万顷也不管,反而放任他去四处碰壁。多吃苦头才能知道哪条路最便捷,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牧星野也确实吃了很多苦。因为助理合约的缘故,他没法找那种全职的系统性的工作,只能找时间比较零散又赚钱快的工作。发传单、扮玩偶人、做街头真人雕塑,什么来钱快干什么。

万顷曾看过秘书给他的视频。

酷夏的街头,牧星野涂着厚厚的油漆,站在街角一动不动任人拍照,为了赚钱他站的时间最长,甚至中暑晕过去也不肯去医院,喝点藿香继续工作。

龙蛇混杂的酒吧里,牧星野总是干完全场最后离开的服务生,有人挑衅有人骚扰,他也能妥善隐忍和巧妙周旋,之前那个遇到委屈不服就干的人再也看不到一丝傲气。

他乘最低廉的公共交通,吃最便宜的盒饭,住最简陋的小区,生病硬抗,不买衣服,把生活水平压到最低,只为了尽快把钱还清。

那个时候他就知道,原来他一直没真正了解过牧星野。

但他还是觉得人性是难改的。

他认为就算自己低估了牧星野的韧性,那样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少爷,这种生活也坚持不了一年,就会来求他。

但没想到的是,牧星野后来从外婆那里拿到一笔钱,先是凑够了大部分,后来又仗着自己学过调酒和马球,找到了稳定的调酒师和马球教练的工作,竟然在5年里陆续还清了80多万。

每个月,牧星野都打一笔钱给他,有零有整。

就这样坚持了五年,也没来求他。

还有一年,两人的合约到期。以万顷的手段,不费多少脑子就能在这一年里让牧星野妥协,大不了来硬的,所以他本来也并不急。

但是言和回国了。

言和回来打破了他和牧星野两人之间别扭的微妙平衡。他不急,牧星野却急了。急着还钱,急着离开。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牧星野又在医院里住了两天。

每一次被万顷折腾,都得掉一层皮,但都没这次凶险。医生说如果他再晚来医院一会儿,很有可能会死于酒精过敏。

他心里害怕,身体也寸步难行。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他单方面约定回去的日子里没有回去,言和并不在意,似乎也并不关心他的死活。

牧星野坐在病床上,常常拿着手机发呆。

隔壁床来了一个五岁的小姑娘,送了他几个橘子。他甚至开始幼稚地数起了橘子瓣,单数发,双数不发。

小姑娘问他在做什么,他说,怕发了惹人讨厌,又怕不发,那人会有一丝挂念。

这么折腾了几回,还是咬着牙给言和发了一条信息。

“言哥,我因为工作原因耽搁了,很快就回去。回去之后再去找你拿鞋子。”

一句话敲来敲去,总算看起来满意一点了。想了想,他又在这句话后面加了个小猩猩转圈的表情包。然后眼一闭心一横,点了发送。

几乎是很快的,他手机屏幕亮了。

他抖着手拿起来看,在他发的信息下面,言和回复了一条:“好。”

牧星野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太大,腰上传来一阵剧痛,他连“嘶”了两声,才把那痛压下去。

“他回我了!”牧星野急于跟小姑娘分享喜悦,连说了两句,“言哥回我了!我得赶紧回去找他。”

小姑娘看着一分钟之前还垂头丧气的这个叔叔,一分钟之后突然又欢呼雀跃起来,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配合着笑笑:“恭喜叔叔出院哦!”

医生给他做了个检查,说明天就可以出院了。牧星野立刻定了回首府的机票,想了想,又给言和发了一条信息:“言哥,工作的事已经解决了,我明天就能回去了。”

这次等了十来分钟,言和再次发过来一个“好”。

言城本来已经走到停车场了,又接到言和的电话,说自己现在有时间了,可以一起吃午饭。

餐厅是秘书早就定好的,距离言氏大楼不远。两个人都嫌开车麻烦,便一起走路过去。

言和比上午的时候看起来心情好了些,虽然不明显,但是感觉有什么东西沉了下来,没有前几天那么浮躁了。

“上午约你吃饭,说忙,要出门一趟。怎么现在突然又没事了?”言城问。

“嗯,没事了。”言和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言城笑了笑,还能说什么。

两个人进了餐厅,点了餐,慢慢吃着,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最近公司和家里的事。

“小和,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说,我们聊一聊?”言城突然岔开话题。

言和一愣,问了一句:“很明显?”

“嗯,心不在焉的很明显。”

言和低头去切牛排,迟迟没再开口。

言城叹口气:“昨天你在办公室里摔了手机,你很少这么发脾气,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个你倒是知道得快!”言和说。

“你让秘书去给你换新手机,你手机又是加密的,市面上买不到,我那里还有一部新的,你秘书没办法只好来找我拿。我怎么不知道?你那手机砸到墙上,秘书处所有人都听到了,难不成你要告诉我,是你不小心掉地上摔的?你那地板上铺了多厚的地毯你不知道?”

言城单刀直入:“是因为牧星野?”

言和默然。

“他不是跟着万顷去了平洲?发生了什么事?”

“他没回来。”言和放下刀叉,抬头看着言城,眼神里说不清什么感觉,但绝对不是无动于衷。

“万顷回来了,但他没回来。”言和说,“他给我发了信息,说第二天回,可是却连着失联了四天。我找不到他,哥,我……”

言和深吸了一口气,那几天找不到人的恐惧已经过去,但余威仍在。他停下话头,因为刚才已经控制不住声音,连尾音都在发抖。

言城听到这个显然很震惊,但他更震惊的是言和的态度。

——这是言和回国之后,第一次这么不加掩饰的表露他对牧星野的态度。

他给了言和缓冲和平复情绪的时间,这才又听言和说:“我找人查了万顷的行程。”

言和一开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发现万顷已经回了首府,然后牧星野并没有跟着回来,而且手机关机。

他找人查了牧星野的行程,发现没有他的登机记录,也就是说,牧星野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被留在了平洲。

他忍了一天,耳边关于他们的流言反反复复响起,决定不再等了。

万顷的政务行程是公开的,私下的应酬活动也和当地名流在一起,所以那几天里发生了什么事,并不难查。

很快,平洲那边就传来消息,大意是说当时在会所里万顷当众伤了他的一个助理还是小情人的,对方因为酒精和药物过敏,再加上被玻璃划伤,送去了医院。那人在医院里一直昏迷不醒,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对方说得不太仔细,大概慑于不好得罪万顷,也或者是并不关心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的结局。

但这些话听进言和耳朵里不啻于平地惊雷。

他少有的失控,对面的墙体都被手机砸凹进去一块。

“所以你说要出门,是要去平洲?”言城皱眉,显然也在消化这件事。

言和没否认。

事实上,如果不是牧星野给他发了那条“因为工作原因耽搁了,很快就回来”的信息,他这会儿已经坐上去平洲的飞机了。

接到信息之后,他很快就冷静下来。

牧星野显然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不然不会刻意强调是工作原因耽搁了时间。而且他已经接触过平洲那家医院,知道牧星野目前身体无碍,很快就可以出院。

于是他让秘书退了机票,决定在首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