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杜昊再也没给郭敖惹过事,每天下了晚自习就自觉地回家写卷子,也不会趁着郭敖不在偷偷玩手机或者溜出去瞎逛,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了郭敖那失望的眼神,这回是彻底老实了。

陈瑛有时半夜起来上厕所都看见郭敖的房间里亮着灯,一开门,发现杜昊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好不容易才养胖一点,一下子又瘦回去了,她能不心疼吗?第二天就给郭敖打电话怪他逼得太紧,每天晚上这样耗,身体怎么吃得消。

郭敖默默地听着,最后只说一声“知道了”。

陈瑛知道他的脾气,怕他不当回事,又说:“我知道你是为他好,但是适当的休息还是需要的,昊昊这几天饭都不怎么吃得下,一回来就关房间里,这不是在透支自己的健康吗?!”

“为什么不吃饭?”郭敖问。

“觉都不好好睡,哪有胃口吃饭,你这礼拜回来好好和他说,他就听你的。”

郭敖周日早上才回家,他打开房门,就见杜昊已经坐在桌前了,要知道他以前双休日从来都是十二点后起床的。杜昊看见是郭敖回来,眼睛一亮,但打完招呼便又埋首到一桌子的试卷中,他的眼眶很红,眼睛里都是血丝,嘴唇也干得起了皮,不是起得早,而是昨晚压根没睡。

郭敖拧眉,走过去抽他的卷子,沉声道:“先去吃早饭。”

“做题呢!你别烦我!”杜昊连续熬夜戾气很大,不耐烦地推开郭敖的手,继续低头在纸上“唰唰”地写着,他已经在一道数学题上花了两小时,桌上到处是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却怎么都算不对,他懊恼又泄气,笔尖用力得能把纸张戳破。

郭敖叹一口气,伸手在他脑门上狠狠摸了一把,不自觉地放缓口气:“听话,去洗个脸,我带你出去转转。”

往常杜昊要是能等到他这句话得谢天谢地了,可现在他恹恹地低着头,还在和自己置气,于是郭敖又说:“队里有人的家属是重点高中的老师,我已经和他说好了,以后让他抽时间给你补课。”

“那也没用,我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郭敖的手从他头顶移到后颈,猛地一用力,杜昊顿时一声嚎叫,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骂骂咧咧地往厕所跑:“你怎么还动手了啊!干妈,他一回来就欺负我!”

“幼稚。”郭敖动了动嘴角,坐到桌前检查他写完的试卷。

后来出去的时候,杜昊坐上车没五分钟就歪着头睡着了,连郭敖停下车把他的座椅放平都没醒,盖着郭敖的大衣,口水流得半个衣领都是。郭敖摇摇头,拿纸巾擦掉他嘴角的水迹,视线移到他脸上时,微微有点愣神,虽然性格还像是个小孩子,但杜昊的五官已经长开,不似小时候那般小巧标致,扬起的眉峰和深邃的眼窝都让他看上去隐隐有了成熟的迹象,就连逐渐挺拔的身材也是,这已经不是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跑的杜昊了。

郭敖看了一会儿,移开眼,他唯一休息的一天,就这样半天给了睡着的杜昊。

大年三十那天,杜昊怎么都不愿意回家过年,陈瑛也舍不得他走,但还是苦口婆心地劝:“再怎么说也是你爸爸,过年了还是要回去看看的呀。”

“他有老婆有儿子,用不着我看,我去了反而给他们添堵。”

“瞎说!”陈瑛没想到他的怨气还那么大,朝一旁的郭敖使眼色。

“回去吃饭,”郭敖想也不想地下了命令,不等杜昊反驳,又接着道,“吃完我就把你接回来。”

杜昊撇撇嘴,“切”了一声,脸上却是挡不住的笑。

郭敖把他送回家时,他也不准郭敖走,非让郭敖在车里等他,自己进去还不到半小时,就飞一般地冲出来了。杜父追在后面骂他混小子,抬头看到等在车里的郭敖,忍不住愣了一下,尴尬地打一个招呼,眼睁睁地看着杜昊猴子似的跳上车,那开心的表情好像此刻他才是真的回家过年。

“吃饱了?”郭敖转头看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胸口,“安全带寄上。”

“哦……吃什么呀,我就夹了两口菜,难吃得要死,不及干妈万分之一!”杜昊笑嘻嘻的,笑完又叹一口气瘫在座位上,眼神有点放空,过一会儿说,“其实我现在看到他们,也没那么恨了,感觉像见陌生人,但我不喜欢这样,不能连我也把我妈忘了……”

“你妈就想你好好的,开心点。”郭敖打断他,趁着红灯的时候从后座抓过外套扔到杜昊身上,“右边口袋里,自己拿,准你明天放一天假。”

杜昊抱着他的羽绒服掏了半天,拿出一个红包,顿时笑得眼都弯起了,拿头撞了下郭敖的肩膀,说:“谢谢郭爸爸的红包!爸爸新年快乐!”

郭敖瞥他一眼,笑着骂了一声“欠揍”。

年后开学,所有高三生正式进入最后的冲刺阶段,杜昊在家补了一寒假的课,虽然慢慢填补上前两年的空缺,但也做不到一口吃成胖子,顶多只能考一个合格的分数,和目标相差得还有点远。他每天出门、回家时天都是漆黑的,有时背着一书包的试卷从教学楼里走出来,都有种浓浓的绝望感,好像这漆黑的夜晚怎么努力都不会过去。

越到后面考试越密集,每堂课几乎都是测验,杜昊开始失眠,焦虑得整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连做梦都是考试迟到、作文来不及写。每当他以为这一次考试能考得更好一点时,结果往往不尽如人意,他觉得没脸面对郭敖和陈瑛,他们对他那么好,他却连这点都回报不了,尤其是看到郭敖在那张小床上艰难地翻身时,他就更讨厌自己。

“要不算了吧……我觉得考不上……”

小床上的身影一顿,低低地开口:“怎么还没睡,考不考得上都得考,用不着你现在操心。”

杜昊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又问:“要是考完了……我以后还能来住吗?”

郭敖想也不想地说:“这里就是你家。”

那一天深夜,月光很亮,郭敖的身影和窗外隐隐飘进的白兰香永久地烙印在杜昊心里,成了他青春里最后的回忆。

杜昊最后的高考分数不算太好,但以他当时的情形来说已经是超常发挥了,比最后一次模拟考高了五十分不止。他自己不敢查分,还是让郭敖帮忙查的,知道分数后不敢置信地趴到电脑前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终于确定这场噩梦一般的考试是真的过去了。他兴奋地怪叫着冲到陈瑛房里告诉她分数,又跑回来一个飞跃跳到郭敖身上,夹着他的腰得意道:“怎么样,没给你丢脸吧?这分数应该有戏吧?!”

杜昊怎么也是个一米八几的男孩子,郭敖被他这一跳弄得有些猝不及防,但手还是稳稳地托住他的大腿,皱眉低声斥责:“几岁了你,下去!”

杜昊没听见似的继续在他耳边念叨,说考的时候就有预感能考好,又说幸好自己够聪明,能在那么短时间内考出这个成绩,反正就两个字,嘚瑟。

郭敖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模样,原本揪住他衣领的手慢慢松开,移到他后脑上一拍,低沉的声音里透着点不易察觉的戏谑:“是吗?我怎么听有人哭丧着脸说考不上就出家。”

杜昊脸一热,梗着脖子说瞎话:“谁说的?!反正不是我!傻子才会为一个考试想不通!”

他扑在郭敖身上犹不老实,说一句话就颠一下,还和小时候似的,屁股蹭过郭敖下腹时,郭敖托在他大腿上的手掌猛地收紧,眉头微皱,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与震惊,下一刻便将他从自己身上扯了下去。

杜昊被扔得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但他早已习惯了郭敖的冷酷脾气,根本没当回事,腆着脸又凑上去,非要郭敖夸他厉害。

郭父回家后得知分数,自然也十分高兴,当晚就带着他们去火锅店大吃了一顿。

或许是这份觉悟来得太不容易,杜昊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过于放纵,恨不得抛开三年的一切尽情狂欢,相反尘埃落定后他还有些空虚,甚至怀念起这一年多来与试题相伴的日日夜夜。

填志愿时,杜昊执意要填一所外省的三本大学,按往年的分数线看,他的分进这所学校的三本没什么问题,但上本地的三本分数线就有点勉强了,要不就是些冷门专业。

陈瑛有些犹豫,虽然就在隔壁省,但总归不在身边,出点事都照应不到,她转头想问问郭敖的意见,却见郭敖神色阴沉,垂眸盯着志愿书不知在想什么。

“不行。”过了许久,郭敖沉声砸下这两个字。

“为什么?!”杜昊没想到郭敖会反对,脸上半是不解半是失落。

“就算上了专科,后面也有机会升上去。”郭敖少见地露出一丝不耐的表情,想到杜昊要去一个自己看不见的城市,他就莫名焦躁,他眯起眼松了松领口,沉声道,“你去外省是为了读书还是从你爸身边逃开?”

“……”杜昊先是惊愕,继而咬紧牙憋得满脸通红,尴尬又愤怒,他做不到问心无愧地反驳,因为他确实存着这样的心思,可他也觉得委屈,他是真的想替郭敖争口气,证明他没看错人。他冷着脸拿起志愿单,一声不吭地回房间摔上门。

杜昊最后还是填了那所大学,为了这件事他一直没理郭敖,见了面也不说话,连和同学出去旅游都是陈瑛告诉郭敖的。

“和谁去?”郭敖进房间时杜昊正在整理行李,地板上铺着一堆衣服,看到他进来也不吭声,继续埋头往箱子里塞衣服,郭敖沉下脸,“又是之前那群人?我不是告诉过你——”

“你烦不烦啊!”杜昊没等来想听的,反而等到一顿质疑,气得将手中的衣服一摔,猛地直起身盯住郭敖,“能不能别和我爸一样,用那种眼神看我,在你们眼里我就是做什么都错!”

“我不是那个意思……”郭敖皱眉,犹疑地伸手拦他,被杜昊一把拍开,“昊昊。”

杜昊的脚步顿住,沉默半晌说:“一个是我们班班长,叫许宏,还有两个是篮球社的,你要是不信就自己去问。”

杜昊走后,陈瑛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看了郭敖一眼问:“最近队里事很多?火气那么大。”

郭敖回神,掩去面上的疲惫,蹲下身将杜昊散在地上的衣服叠好一件件放进箱子里,“没有。”

骗谁哦……陈瑛冷哼一声,又说:“没有你对昊昊乱撒什么气,他都要上大学了,你还不许这不许那的,他当然要不开心了。”

郭敖懒得理她,放好衣服又从抽屉里找出两盒急救药塞进杜昊的书包里。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陈瑛突然问。

“……什么?”郭敖有一瞬间的错愕,他很快否认道,“没有,你听谁说的。”

陈瑛想他和他爸还真像,有些事上就是榆木脑袋。“院里的姑娘?还是部队里的同事?去追追看呀,你也年纪不小了。”

郭敖沉下脸打断陈瑛无止境的猜测:“没有的事,瞎说什么。”

“没有你发什么脾气呢,真是……”陈瑛摆摆手没有再继续,“等昊昊回来你们俩把话说清楚,成天阴阳怪气的,不难受啊。”

“……”郭敖停下动作,有些出神地看着杜昊的行李箱,脸上有疑惑,有迷茫,还有一丝挣扎,他就这样静默地坐了十几分钟,最后面无表情地起身走出房间,“我回队里了。”

“啊?今天不是周日吗?不吃晚饭了?!郭敖!”陈瑛从厨房里跑出来,客厅里已空无一人。

杜昊从外面旅游回来时,录取通知书也寄到家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被第一志愿录取,拿着通知书一个个地开始打电话,他把能想到的所有亲朋好友都通知了一遍,却仍觉得不知足,总好像还漏了更重要的那一个,最后他发现最想分享的那个人其实是郭敖。

他点开郭敖的头像,从他出去玩之后,郭敖就没再给他发过信息。

“切,小心眼,还说我幼稚。”杜昊摆出一个不屑的表情,嘴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他打开相机,拍了一张录取通知书,又从行李箱里拿出给郭敖买的礼物,拿在手上拍了一张鬼脸一起发过去。

——“郭爸爸,气也该消了吧?快回来拆礼物[调皮][调皮][调皮]”

郭敖刚训练完,裸着上半身在水池边冲水,刺短的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珠,晒成古铜色的皮肤在汗水的流淌下展现出健壮的魄力,任谁看到都会为之停留视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他拿被汗湿透的上衣擦了把脸和手,点开屏幕看了一眼,就再没移开视线。

“看什么呢看这么久!女朋友照片吗!”场上其他人见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烈日下看手机,都大声哄闹起来。

郭敖的表情有一瞬间动摇,但最后他只是沉默地将照片点了保存,便把手机重新放回袋子里,什么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