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杜昊出生那年,郭敖刚到记事的年纪,他那天从院子里玩好回家,就听他妈妈在客厅里大呼小叫,“什么?已经生了?!男孩女孩?呵呵,我过会就来医院!”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懵懵懂懂地被他妈带着去了医院,平时经常来他家做客的沈阿姨躺在病床上,床边放着一张小小的床。郭敖踮起脚往里面看了一眼,是一个被裹得严实的,小小的婴儿,他第一次看到那么小的孩子,就和慧慧的娃娃似的,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紧握的手像个肉团。
他趁大人聊天的时候,拿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好软。小婴儿却像感应到似的,眼皮动了动,突然半睁开眼看向他。
郭敖吓了一跳,直愣愣地盯着他看。他妈妈从身后凑过来,笑道:“哟,小家伙在看你呢,真可爱,看来你俩有缘分。”
郭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视线还粘在小婴儿的脸上,说:“嗯……妹妹真可爱。”
陈瑛和沈小曼登时惊住了,还来不及解释,原本安静的小婴儿突然脸一皱,“哇”地大哭出声。虽然明知这么小的婴儿是听不懂话的,但两人还是笑得前仰后倒,沈小曼直呼笑得肚子疼。
“妈妈,她哭了!”小婴儿一直哭,郭敖有点着急,扯着陈瑛的衣服让她看。
“谁让你分不清弟弟妹妹的,他是个小男孩。”陈瑛笑着抱起婴儿,将他轻轻放进沈小曼的怀中,“取好名了吗?”
“生之前就想好了,男孩的话叫杜昊,昊天的昊。”
“哦昊昊呀,真漂亮,快点长大……”
郭敖有点无聊,小孩的哭声让他头疼,他只隐约从两位大人的对话中听到一个名字,杜昊,原来是个小男孩呀,他想。
而当时在场的人都不曾想到,这个小孩日后将会给大院里带来怎样的鸡飞狗跳。
杜昊大概生来就是讨债的,刚带回家养的头一年,每晚都要哭一场,哭得惊天动地整栋楼抓狂,可谁能跟一个小娃娃置气呢,到后来楼里的人都习惯了,有时听到哭声就知道时间到了,该干嘛的干嘛,闲着无聊还能猜一句今晚哭多久。沈小曼好几次气得给陈瑛打电话抱怨,说要不是自己的孩子,真想掐死算了。抱怨完了还得跟在小魔王的屁股后头满屋子跑,生怕一个不注意又闯大祸。
杜昊两岁的时候已经能跑能说了,或许是感觉到无趣,他终于不再热衷于折腾自己的爸妈,把目标转移到其他人身上,他对上门做客的郭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郭敖这时已经上小学了,他比同龄人多一份沉静,个子也高,走在学校里经常被认作高年级的学生。他早就不记得自己在杜昊出生时去看过他,也不记得自己曾误以为杜昊是个小女孩,他只知道每晚的作业都是在这个小孩的哭声中写完的,很吵。杜昊却好像很喜欢他,一直扒着沙发想往他身上爬,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要、抱”,见郭敖不理他,瘪着嘴很委屈。
“郭敖!怎么回事呢你,让你来陪弟弟玩的,一动不动坐那干什么!”陈瑛看不下去,在客厅里喊。
郭敖没办法,只得两手一伸,将杜昊抱到自己腿上,杜昊咿咿笑着凑过去,不等郭敖有所反应,突然张嘴便咬,在他脸上留下一圈深红的牙印。
这一圈牙印像是开启了一个新领域,杜昊开始乐此不疲地追着郭敖玩,郭敖不来,他就吵着让沈小曼带他去找“敖敖”。所有小孩乃至大人里,也就郭敖能忍, 任由他的口水糊自己一脸,有几次咬得重了,便毫不留情地打屁股,杜昊也不躲,被打得要哭不哭的,完了又追着郭敖跑。
杜昊未长开前,长相随沈小曼,浓眉大眼,鼻子和嘴巴却小巧精致,顶着这张好看的脸,他“为非作歹”了好几年,没办法,大家对他都讨厌不起来。郭敖不吃他这套,被折腾烦了照揍不误,有一次被陈瑛看到,吓得差点把他扭回家打,以为他虐待小孩。
长大点读书了,杜昊也不安分,今天弄哭这个女同学,明天又和那个男同学打架,名字从来不好好写,非得写成杜日天,老师第一次读错时,他笑得隔壁班都听到了。家长会他不敢叫爸妈,就腆着脸去找郭敖,说班级搞活动要帮忙,等郭敖坐在教室里,被老师叫着“杜昊爸爸”点名批评时,气得脸都红了。那天回去,杜昊被郭敖摁在椅子上,逼着背了一整晚的英语单词。
有那么一段时间,杜昊没再来找郭敖,像所有青春期的少年一样,他沉浸于各式各样的社交活动与男女懵懂的暧昧中,有了新的朋友与兴趣,有时两人在路上碰见,就只是浅浅地打一个招呼,杜昊的身边总是不乏朋友和女孩,他已经完全长成一个帅气的男生,脸上带着坏笑与桀骜,虽然五官线条变得硬朗,但那双一笑就如月牙般弯起的眼睛里却始终透出点多情,让人很难不去关注。郭敖忙着高考,也没去找他,虽然潜意识里有一点不适应,但拥有和失去、相聚与别离本就是人生常态,没什么可值得多想的。反倒是杜昊一个人快活了两个月,又觉得做什么都没劲,到头来还是厚着脸皮到郭敖这来找骂。
说来也奇怪,杜昊和郭敖的年龄差大,两人其实没什么共同话题,他应该和年纪相仿甚至比他还小几岁的方醒和邹斐玩得更好,但他偏偏爱粘着郭敖,有事没事都要去郭敖那找一下存在感,看到郭敖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神情,他能得意一整天。方醒笑他是受虐体质,他还挺理直气壮地反驳是他虐郭敖。
这一年的夏天,本该是烈日灼人、肆意蓬勃的,郭敖不出意外地考上了军校,八月末就要出发去学校,杜昊约了他假期去海边玩,坏笑着说要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成年礼。然而郭敖等到的并不是难忘的成年礼,而是杜昊生命里最黑暗的时刻。
他在滂沱的阵雨中回到家,如一只落汤鸡站在门口滴着水,天很黑,屋里也没开灯,他喊了一声妈,让陈瑛给他拿块毛巾。陈瑛背对着他坐在桌边,双肩似乎颤抖着,雷声交织间能听到一声抽泣。
郭敖眼皮一跳,心里隐约有不好的预感,他问:“妈,出什么事了?”
陈瑛似是极力克制着,但终究没有忍住,捂住嘴失声痛哭,那是郭敖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她的眼泪。
“小曼……昊昊的妈妈走了……”
沈小曼的死为这个夏天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艳阳下,窗外的蝉鸣聒噪不已,楼内却诡异地安静,偶尔能听到门内传来的哭声。
沈小曼得的是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癌细胞都扩散了,当年杜昊外婆也是因为这个病去世的,走的时候还没来得及等到外孙出生。大概是怕影响杜昊学习,他们全家人都一起瞒着没告诉他,想等他考上高中再说,可病不等人,沈小曼到底还是没能熬到那个时候。郭敖听他妈说,杜昊赶去医院的时候,沈小曼意识都已经不清了,却还吊着一口气,幸好见上了最后一面。
所有想说的未说的,都消散在最后那一眼里,从此便是阴阳两隔,再不会有所回应。郭敖有时候觉得大人的世界太过深沉与虚幻,很多事他们不说,便可以瞒一辈子。
陈瑛去杜家帮忙,郭敖也跟着去了,他没见到杜昊,杜昊从沈小曼去世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已经两天了。郭敖在房门口站了会儿,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陈瑛怕小孩想不开,急着过来敲门,被郭敖摇头拦住了,他低声说:“让他再静一静。”
出殡那天郭敖远远地看到瘦了一圈的杜昊,脸色苍白,眼周一片青色,站在人群里像是一叶孤立的浮萍,他看上去似乎还好,沉默地接受亲人的安慰,看到郭敖还打了一声招呼,有些生硬地说:“嗯……今年暑假先不能陪你去玩了,下次补偿你吧……”
郭敖看着他,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应道:“不急,我什么时候都在。”
杜昊低下头,眼眶突然红了,郭敖看着前方,无声地陪在他身侧。
郭敖走的那天,杜昊和方醒都去送他了,他像是已经从悲痛中走出,笑嘻嘻地和方醒开玩笑,但郭敖知道不是,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杜昊到底还小,嘴上说着没心没肺的话,眼里却透着不舍,他是跟在郭敖身后长大的,对郭敖的依赖远超于其他人。
“放假了我就回来,你安分点读书,听到没。”郭敖得进安检了,他又看了眼杜昊,他最近越发瘦了,明明是该长身体的时候,却只长个子不长肉,看上去很单薄,“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你烦不烦啊,和我——”杜昊突然收住声,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徒然地低下头,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郭敖深深地看他一眼,抬手在他后脑上一拍,杜昊不耐烦地朝他挥挥手,视线却一直追随着他排队进入安检,直到再也看不到,才似有似无地呼出一口气,撞了撞方醒的手臂,“走吧。”
起初两人每天还能发消息聊会儿,后来郭敖实在课多,学校纪律又严谨,两人就只在晚上聊会儿,郭敖知道杜昊正是作业最多的时候,不想聊太多让他分心,只有和陈瑛、方醒聊的时候会多问几句,陈瑛有时候都要笑他小小年纪操的是老父亲的心。
寒假回去时,杜昊一个飞扑撞在郭敖身上,他觉得郭敖那身形越发魁梧了,撞着都觉得疼。郭敖难得脸上有一丝笑意,大手钳着杜昊的后颈将他从自己身前拉开,从上至下端详一番,心情不错地说:“胖了点,又高了。”
“什么胖,我那叫壮!给你看我腹肌。”杜昊说着撩起衣服,光滑的皮肤上随着呼吸隐约能看出肌肉的形状,一个冬天没晒太阳,他的肤色又白了回去。
郭敖看了一眼,随后单手掀起自己的衣服,见杜昊备受打击地塞好衣服,眼中笑意更浓,他想,也许时间不一定能治愈破碎的心,但至少能让伤痛变淡。
然而他没等到那一刻,倒是先等到了陈瑛的电话,电话里陈瑛很急,问他:“昊昊不见了,你知不知道他平时会去哪?!”
这是第二年的夏天,沈小曼一年的丧期都未到,杜昊的父亲再婚了。
郭敖请了假,当天便赶回去,到家时身上的衣服全湿透了,他来不及换洗,问清楚情况就让他爷爷帮忙找人。最后他是在沈小曼的墓前找到杜昊的,这傻子顶着大太阳不知跪了多久,脸上全是汗。郭敖几步走过去拉他,杜昊发了疯地甩开他的手:“你别动我!我不会回去的,他怎么有脸娶那个贱女人!他们怎么不去死——”
“杜昊!”郭敖低喝,揪住他的衣领一把将他拽起,杜昊的双腿早就麻木了,根本站不住,没有骨头似的倒进郭敖的双臂中。
“我他妈恨死他了!恨他们所有人,恨我自己,也恨我妈……她是不是太烦我了,宁愿……也不要我,她凭什么说走就走,让我喊别的女人叫妈!”杜昊痛苦的嘶吼撞进郭敖的胸口,像是击在他的心上,竟让他觉得有点痛。他收紧手臂,一声不吭地任由杜昊在他胸前发泄。
回去的时候郭敖背着睡着的杜昊从山上下来,打了车将人带回自己家,这时候再让父子俩相见,无疑是火上浇油。
陈瑛看着心疼死了,她心里也气,但又无可奈何,毕竟她没资格插手这件事,她轻叹一声道:“我刚去报过平安了,说让昊昊在我们家先住几天,你也去休息会儿,明天还得回学校吧?”
“嗯。”郭敖应一声,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他不是什么事都能管,有些事只能自己想通了扛过去,不然就是一辈子的心结。他转头对陈瑛说,“替我看着他。”
那之后杜昊果然开始自暴自弃,他本就是叛逆的年纪,又被这件事打击,性情变了许多,如果说他以前只是皮,那现在就是坏。他像是个炮仗,走到哪炸到哪,一点小事都能和人打起来,为了故意和他爸对着干,也不好好读书,当着老师的面逃课,最后自然没考出什么好成绩,他爸花钱找关系才把他送进一家私立高中。上高中后他也没收敛,反而结识了不少二世祖,跟着那些人抽烟喝酒通宵聚会,谈一些无所谓的恋爱。
杜昊自认没有对不起谁,唯独对郭敖,他是心虚的,越是心虚他就越是不敢去找郭敖。
或许是周围的闲言碎语太多,又或许是妻子怀孕,杜昊高二那年,他父亲在外面新买了房,带着全家搬了出去。郭敖是从方醒那得知这个消息的,赶回去时杜昊已经走了,什么也没留下,只让陈瑛给郭敖带一句话,让郭敖别再管他。
郭敖的脸阴沉得可怕,他每次回家,都能看到杜昊身上的变化,他的发型,他的烟味,他在自己身上折腾出来的东西,还有那些不太明显的伤痕,他愿意给杜昊时间去接受、适应,不代表真的放纵他堕落,他也是有底线的。郭敖毕业后原本要留在当地部队,现在硬是动用了他爷爷的关系,转回自己家这边,老爷子不太高兴,但好歹松了口。
后来杜昊在KTV通宵,看到郭敖走进来时,吓得酒瓶都差点摔地上,以为自己喝高了,他揉了揉眼睛,还没看清就被郭敖揪了起来。在场的其他人都以为是杜昊在外面惹了人,加上郭敖身高马大、面色不善,竟然谁也没有出声帮忙,眼睁睁地看着杜昊被拖出去。
杜昊天生忌惮郭敖,哪怕被郭敖带去理发店把头发染回黑色,摘掉耳钉,又摁在桌前写了一整天试卷,他也没敢多说一句废话。他都多久没认真上课了,看到那些试题就和看天书似的,好几次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一睁眼见郭敖还坐在桌边盯着自己,吓得连忙灌咖啡看书。他背着郭敖做了那么多坏事,这顿揍肯定少不了,但他心里又有点开心,开心郭敖还愿意管着他。
郭敖既然回来了,就不可能继续放任他撒野,杜昊有时候都奇怪,郭敖是不是在他身上装了追踪器,怎么跑到哪都能被找到。他这三年整天和那些二世祖混迹在一起,难免学了不少恶习,有时谎话会情不自禁地说出口,事后他自己都感到厌恶,但郭敖哪怕知道了也从来不骂他,只会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将他安安稳稳地带回家。
结果郭敖唯一一次出差不在他身边,杜昊就闯了大祸,他之前太嚣张,和不少人结下过梁子,放学后被几个人堵到巷子里围攻,那些人骂郭敖是跟在他身后的狗,他就不管不顾地发了疯,咬得比狗还凶,最后被打断肋骨,差点把内脏都刺穿。
郭敖赶到病房时,杜昊正和他爸吵架,即使躺在病床上也不安生,吵得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呼呼”地喘着气。郭敖走过去挡住杜父,他的身形早已超过普通成年人,对视的时候要微微垂下眼,“叔叔,麻烦你先出去吧,杜昊情绪太激动,对他身体不好。”
杜父当然认识郭敖,自从他再婚后,郭敖一家几乎和他断了情分,没什么往来,再加上郭敖背景实在深厚,他也不敢多惹,只能不甘地收声离开房间。
杜父一走,杜昊强撑的气势就垮了,死狗似的瘫在床上,虚弱地朝郭敖招手:“要喝水……”
郭敖拿过水杯,将管子放到他嘴边,却不让他喝,“痛吗?”
“……痛。”当然痛,快痛死了。杜昊努力地去够管子,疼得眉毛都皱起。
“那你记住这个痛,下次再敢这样,把你打进医院的就是我。”郭敖冷着声,面无表情地将杜昊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中。
杜昊终于喝到水,却觉得肋骨更痛了,他咽了咽口水,小声辩解:“这次真不是我的错啊……是他们先来打我的!哎哟好疼啊,我疼,你快帮我看看是不是又错位了。”
后来杜昊出院,那帮人又来找过一次,看到郭敖在还放肆地学狗叫,把上回的话原封不动地骂了一遍,说杜昊护狗心切,结果把自己折腾进去了,煞笔。
杜昊气得眼都红了,身体还没好透又要上去拼命。郭敖看他一眼,动了动手腕,抬手将他护在自己身后,低声骂:“老实点等着。”
那几人仗着人多势众,根本没把郭敖放眼里,还嬉皮笑脸地打量他,结果还未走到他身前就被一脚踹飞出去,呻吟着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不等剩下几人反应过来,郭敖又一拳揍倒一个,他力量猛,拳速快,体能第一不是空口无凭的。那几人里也有练过拳的,但显然不是一个级别,郭敖没用几分钟就把他们解决在地,除了有一个人自己摔破了鼻子,其他人连血都没出一滴。
“这辈子,别再找他麻烦。”郭敖面色不改,大气不喘一口,摁着那人的头,手上只稍稍用劲,对方就哭嚎起来,大叫着“不敢了不敢了”。
杜昊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生怕那人的头被挤爆,他觉得郭敖要真想把自己打进医院,那可能进的就是抢救室了。
他躲在郭敖背后骂他们,指着郭敖说:“这是谁你们知道吗?是我爸!以后看见我绕着走听到没!”
郭敖回过头抬起手,杜昊以为要挨揍了,吓得连忙缩起脖子,郭敖却只是轻轻拍在他头顶,微不可察地揉了揉,低声说:“我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么个傻儿子。”
杜昊的心跳有瞬间加速,他也不明白自己突然紧张什么,只能红着脸掩饰:“呸!你才傻,这是基因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