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正文 面具 16
熟悉的白色大楼,熟悉的铁窗,熟悉的消毒水味。第二次踏足这里,秦凉觉得他心头连惊讶都没有。这毕竟是所谓正常人面对他这样的不正常人的最好选择。
穆松牵着他的手很紧,十指相扣,像是相爱的情侣一样,他们走在医院空旷安静的长廊上,浑不在意周围异样的眼光。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护士和医生,秦凉脚步平稳,他落后穆松半步,见他一边询问过往的护士一边辨别方向。
“穆总,”秦凉在他身后张口:“你要去哪,不如问我。”
穆松回头。
“这里,我比你熟。”秦凉笑呵呵的说:“我可在这里住了好几年。”
穆松没有让秦凉带路,他联系到了徐霆茳。
两人出现在徐霆茳的诊室时,徐霆茳脸上充满疑惑和惊讶,穆松没有在意徐霆茳表现出来的讶异,他拉着秦凉进了门,徐霆茳看了一眼他们,关上了诊室的门,在坐下之前,徐霆茳还伸手到桌子底下,关掉了监控的开关。
穆松牵着秦凉坐在徐霆茳的对面,他全程没有松手,徐霆茳的目光自然而然的放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秦凉掀了掀眼皮,笑意盈盈的望着徐霆茳,温和的开口:“徐医生,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徐霆茳勉强笑笑:“秦凉,你不是说你恋爱了?他……”徐霆茳用眼神示意穆松:“就是你的男朋友?”
秦凉沉默了片刻,眼神迷茫了一瞬,接着他的面部表情和眼神急剧变化,刚才笑意盈盈的模样逐渐变得市侩、谄媚和逢迎,秦凉咧着嘴:“怎么能这么说呢,穆总可是我的主顾,金主,我得靠穆总吃饭,哪是什么男朋友……”
“是,”穆松沉静的打断了秦凉的话,他捏着秦凉手,捏得很紧、很用力,十指相握的指根处都有些泛白:“小凉是我对象。”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交,徐霆茳的目光一凛。
然而两人都没发现,穆松用力捏着秦凉手指的动作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秦凉的头越来越低,等徐霆茳发现不妥时,秦凉已经在椅子上缩成了一团,眉头紧皱,嘴唇发白,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疼痛。穆松是第一个发现的,他连忙侧过身体,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将秦凉抱在怀里,心疼的询问:“小凉,你怎么了?你哪里难受?”一边说着穆松一边看向徐霆茳:“快看看他怎么了?我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
徐霆茳顾不得其他,和穆松一起把人抱到诊室上的床上,徐霆茳对秦凉的身体进行了一番检查,在这个过程中穆松不得不松开了手,但他却不敢离开,站在离秦凉一步之距的地方不错眼的看着,徐霆茳打开门让几个护士进来。
等徐霆茳给秦凉打了针之后他便慢慢安静下来,过了半个小时便睡去了。
穆松坐在秦凉身边爱怜的摸了摸他的脸,见他平稳起伏的胸口,心里那阵慌乱稍微平复了些,徐霆茳站在他的后面,深深的望着他。
秦凉是两个小时之后醒来的,但看起来情况并不乐观,他一会笑嘻嘻的,一会又沉默不语,一会又阿谀奉承的对着所有人说话,一会又像是被谁打了一样痛的脸都白了,在蓝白色为主调的徐霆茳的诊室里,一人分饰了好几个角色演绎着秦凉自己的电影。
谁也劝不动,他甚至谁也不认识了,穆松紧紧的抱着他,一遍一遍的和他说话,但这些都无法阻止秦凉。
夜已经深了,穆松说话说得嘴巴都干涸起皮了,徐霆茳又给了秦凉打了一针,然后对着头发凌乱,面带疲惫的穆松说:“舅舅,这里有护士看着,你出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徐霆茳直接带穆松来到他自己平常抽烟放松的楼梯角落,开门见山:“你和秦凉什么关系?”
“我不是说了,”穆松迎上徐霆茳质疑的目光,冷静的开口:“我是他男朋友,我们在谈恋爱。”
“我没和你开玩笑,舅舅,”徐霆茳的脸色非常的严肃。
“那你觉得我和你开玩笑?”穆松反问,他揉了揉眉间,脸上的疲惫没法遮掩。
“你不愿说也没关系,那些不重要,”徐霆茳不再追问:“我们说点别的,”徐霆茳说:“不管你和秦凉是什么关系,我希望你,离开他。”
穆松的眸光一暗,冷冷的看着徐霆茳:“理由。”
“刚才你也看到了,在诊室里,不到一天的时间,秦凉就变来变去,有好几个人格出现,还极度不稳定,”徐霆茳语气有些急切:“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病发了,而且还越来越严重,十多年前我只发现他有身体里住着三个,现在呢?不止了吧,舅舅,你应该也发现了,可能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身体里住着几个人,作为医生,我不会去掺和病人的感情,但你是我舅舅,我不希望你跟他在一起,不管你只是好奇想玩玩还是动了真心,和一个有精神障碍的人相处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是无休止的付出,超乎常人的耐心和一天二十四小时的精神紧绷,而且在这个过程中秦凉未必会理解你,他甚至会无意识的伤害你,就像今天一样,你只是和他待在一起一个白天,但你感到累了,是不是?你以为秦凉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徐霆茳深呼吸稳定了下情绪:“因为他妈妈也跟他一样,我私底下问过秦烈,当年他和秦凉的母亲虽然没有感情,但他确实是想善待她们母子的,但秦凉的母亲是个疯子,秦烈没办法,他做不到和一个疯子生活,他们之间有孩子的羁绊都尚且如此,舅舅,你凭什么会觉得你可以和秦凉在一起?你们没有未来。”
“我记得你说过,秦凉有了对象你很替他欣慰,”穆松淡淡的开口:“怎么现在就变了呢?”
徐霆茳被穆松的话一堵,他重重的呼吸了两次,平缓了自己的情绪:“别人或许可以,但你和秦凉之间不可能了,秦凉元旦节那天出现在秦家,是为了找你,对吧?”
“你知道什么,对吗?”
穆松抬眼看他。
“你在秦凉和秦遇之间选择了秦遇,”徐霆茳无奈的开口:“秦凉再也不会相信你了,舅舅,尽管我不想承认,但秦凉这个孩子,从来都没有想过好好活着,他上次给我打电话,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出他语气里有希望,而不像刚才,什么都没了,连原来那个从痛苦中挣扎出来的,全面封闭自己的主人格也没了,我虽然不想怀疑你,但他变成这样,你比我清楚,这其中最大的推手是谁,”说到后来,徐霆茳语气里充满了疲惫和茫然:“你知道我当年为了让他离开这里费了多大心思吗?十多年……他在外面好好的生活了十多年,怎么遇到你就不行了,这孩子可是我的第一个病人啊。”
穆松却忽然笑了,他从兜里拿出一个烟抽了起来,他靠在楼梯旁边的墙上,昏暗的灯光中烟雾缭绕,遮住了穆松英俊的脸庞。
“我能带给他第一次希望,就能给他一辈子的希望,”穆松的话掷地有声:“他有几个人格,几十个人格,几百个人格也好,没关系,我知道,那都是他,我今天带他来,是让你给他治病的,而不是让你来决定我和他该做什么,”穆松吸完最后一口香烟,把烟蒂人扔到地上,缓缓踩灭:“别跟我提什么未来,我穆松要的,是现在。”
穆松带着秦凉回家了,徐霆茳劝不动他,只能尽一个医生的职责,他把一个文件袋递给穆松:“这里面是我整理的关于秦凉这个疾病的资料,还有他最近要吃的药喝一些治疗方法,药,按时吃,但最好一个月来复查一次,他现在这个情况很糟糕,但吃药或许能有改善,虽然不能让他们都消失,但不稳定和新出现的人格会慢慢被控制……如果遇到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穆松点头,接过文件袋,吩咐司机开车,隔板后的车厢里,还处在昏迷中的秦凉枕在穆松的大腿上,身上裹着穆松为他盖上的毯子,睡的香甜。
穆松没有拆开文件袋,他低头深情的注视着秦凉安静的睡颜,轻轻抚摸,摸到了他脖颈间,热气让穆松充满了怀念,他忽然抬手放到自己的脖子上,才发现今天,他没有戴围巾。
徐霆茳在穆松带着秦凉离开后坐在诊室的椅子上发呆,他的脑海里还不断的反复出现秦凉变来变去的模样,过了一会,正好有护士进来给他送其他病人的报告,徐霆茳回了神,伸手接过翻开,这刚好也是个人格分裂的住院病人,徐霆茳的目光落在这几个字上,忽然想起来什么,他刚想给保卫科打电话,忽然想起,今天的诊室的监控被他给关了。
大概是自己想多了,徐霆茳揉了揉太阳穴。
穆松没有注意,在回程的车上,薄被掩盖下的人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眼里无波无澜,一片平静,但很快,他又闭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概还有三四章左右完结~
正文 面具 17
人不会天生就学会戴面具,而是有人教会你了,强化了带面具所带了的好处,趋利避害的情况下,才慢慢的学习了这项技能。
秦凉就是这项技能熟练的使用者,只不过他学习的过程并不是太美好罢了。
穆松高估了自己,低估了秦凉,他以为除了秦凉偶尔的变化之外,和这个人的相处不会有多大的变化,但徐霆茳一语成谶,和一个有精神障碍的人相处是一件太难的事情。
穆松对徐霆茳说他要秦凉的现在,他就尽量做到,只要是秦凉的事情,穆松就亲力亲为,他挤出了自己所有除上班之外的时间来照顾秦凉,他忍受着秦凉所有非正常人的表现,因为秦凉变来变去的样子,吓得南山公寓的阿姨不敢来了,穆松不得不为秦凉做饭,可除了会蒸蛋的他只会将白米放到电饭锅里煮熟。
才一个月不到,穆松就觉得自己快崩溃了。穆松从来没有照顾过人,从来没有向任何人示弱,而这一个月,在现实生活中,他看着屋里那个疯子,怒意、怀念、不甘相交,要不是当初那些心动支撑着他,穆松或许已经有了要放弃的念头。
秦凉不睡觉,他整夜整夜的睁着眼睛,在穆松偶尔转醒的时候看着身边的人,睁着一双或癫狂或惊恐或兴奋的眼睛在他身边神神道道的做着穆松不能理解的动作。穆松不得不放下工作,尽可能的守在秦凉身边,不得不喂秦凉吃药,那些助眠的,治疗精神分裂的药物,然后在后面的日子里看到曾经那个冷静平淡的青年变得行动迟缓,目光呆滞,双手颤动。
穆松随着秦凉一起憔悴,他望着对面颤抖着双手慢慢往嘴里塞白米饭的秦凉,心中缓缓涌上一股悲凉。
在秦凉手中的筷子落地的刹那,穆松心中的怒火终于难以压抑,他捏着秦凉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秦凉,你够了!”穆松的耐心在这一刻终于被消磨了大半,他的话仿佛从齿间溢出,带着警告的意味:“你这是什么意思?报复我?我看过你十多年前的病例!你妈死的时候你都没有这个样子,你现在这么脆弱吗?我只不过是去给秦遇过了个生日而已,你就严重到完全不清醒?!一个月了,我警告你,够了,不要在折磨我了。”
秦凉嘴角还沾染着几粒米饭,他仰头,茫然的双眼里没有情绪,他没有回应穆松一番发泄的言论。
穆松死死的盯着他,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丝破绽。
也许秦凉就是为了报复他,报复他那天选择秦遇。
但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看到这更加令人愤怒,这双眼睛彻底激怒了穆松,他毫不怜惜的拽着人上楼,狠狠的将他扔在床上,拽下他宽松的裤子,愤怒和不甘充斥着穆松的双眸,秦凉痛得闷哼一声,在意识到穆松要做什么的时候,他闭上了眼睛。
而这个动作,却让压在秦凉身上的人动作一顿,惊喜爬上了穆松脸庞,他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个奇怪的笑容,咬着秦凉冰凉的耳垂,一字一句的开口:“你这个骗子,你果然是装的,你果然是在报复。”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的,狠狠的,惩罚性的,没有任何怜惜的对秦凉发起进攻。
穆松是在发泄、是在报复、是在逼迫,他要逼迫秦凉‘恢复正常’,逼迫秦凉睁开眼睛,逼迫秦凉回来,变回那个会在冬夜里回抱着他后背的秦凉。
但结果,似乎不那么理想,床上一片狼藉,那个承受的人到最后,也没有睁开眼睛。
穆松却难得的心情愉悦,他觉得这是个好现象,至少证明这人还是清醒的,也许这一个多月变来变去的人格都是他在演戏,穆松伸出大掌,将秦凉颊边被冷汗打湿的头发轻轻拨开,低头细细亲吻,这个人,一直都很爱演戏的,不是吗?
今年除夕,穆松没有回穆家,那天他在南山公寓陪着秦凉,两人一个疯,一个痴,过了一个安静的,压抑的新年。
年后,穆松找到了秦凉表演的证据,他便停了秦凉所有的药物,他要的是个正常的秦凉,而不是身上带着药物副反应所带来的的丑陋的颤抖和痴傻。穆松以为,他和秦凉总有一天会好的,所以他经常在秦凉身上寻找他表演的证据。
尽管每次,那人都死死的闭上眼睛。
但没关系,这就是穆松找到的证据。
穆松没有带人来医院复查,所以徐霆茳亲自来了南山公寓。
看到徐霆茳的到来,穆松没有意外,他甚至有几分高兴,引着徐霆茳进屋。
“这都快两个月了,你怎么没有带秦凉来复查,”徐霆茳喝着穆松亲自为他倒的茶,问。
“他不需要,”穆松回头,眼中带了几分笑意:“霆茳,你是在精神科干了太久了,所以对这些症状很敏感,我照顾了他两个多月,现实告诉我,他是在演戏,那些人格,都是他戴的面具,为了骗过你和我,事实上,他非常清醒,他记得我和他在一起的所有,那些药物并没有让他变得更好,反而有一堆的副作用,让他看起来很糟糕,我已经让他停药了。”
徐霆茳握住茶杯的手一抖,抬头:“你说的是真的?”
“你也有所察觉了?”穆松坐到徐霆茳对面:“不然不会这么惊讶。”
徐霆茳叹口气,把茶杯放下:“我并不确定,他的症状,和人格分裂很像,但仅仅是像,那天在诊室频繁的变化……太频繁了……我也曾怀疑,不过,没有最好,我能看看他吗?”
“我去带他过来,”穆松站起来往楼上走:“他很宅,以前也这样,总喜欢自己一个人待在屋里。”
徐霆茳见到了秦凉,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很安静,眼神平静,头发长长了些,也瘦了些,被穆松拉着,不挣扎,很乖,就好像十二岁时刚刚入院的时候一样。
徐霆茳和他打了声招呼,秦凉循声看了一眼徐霆茳,微微点头。
穆松引着秦凉坐在沙发上,侧头亲亲他的头发,显得很高兴,对徐霆茳说:“我说的没错,他很好。”
徐霆茳勉强笑笑,他在他们两人对面,看到了穆松一反常态的珍视,痴迷和爱恋,他内心翻天覆地,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有非常不好的预感,想开口说什么,又觉得很无力。
这毕竟只是穆松和秦凉之间的事。
深吸一口气,徐霆茳说起了别的:“我准备订婚了,五月份。”
穆松挑了挑眉毛,真心的祝愿:“恭喜。”
“恭喜。”秦凉淡淡的声音响起,让穆松和徐霆茳脸上闪过惊讶,尤其是穆松,秦凉已经很久,没有说过话了。
“谢谢,”徐霆茳温和的笑。
穆松揉了揉秦凉柔软的发丝,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难得见你主动说话,等霆茳订婚,我带你去看。”
徐霆茳要离开了。
穆松拉着秦凉走到门口送别,秦凉站在穆松身后。
徐霆茳换好鞋走出门,抬起头,在门即将关上的时候,看到了穆松身后的秦凉对他笑了,笑容清澈,笑意直达眼底,徐霆茳愣了。
他看到秦凉张了张嘴,无声的说了一句话。
门被关上,徐霆茳有一瞬间的茫然,他似乎没看懂秦凉没有声音的那句话。
一路沉思的走到楼下,坐在车里,忽然知道了秦凉说了什么。
他说:“徐医生,再见。”
徐霆茳心头涌起奇怪的感觉,非常奇怪,他觉得,秦凉难道是要做什么吗?拿出手机想将这件事告诉穆松,可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干,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告别罢了,徐霆茳心想,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徐霆茳离开,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穆松今天心情真的很不错,他转身把人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亲吻他的额角细碎头发,深情开口:“秦凉,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好不好,你今天听到霆茳要订婚这么开心,等你好一点,我带你去国外领证,我们也像他们一样结婚,我知道,你在恢复,可是我也不是很自信,你能不能,再说句话给我听?”
怀里的人依旧沉默,穆松失望的叹了口气:“没关系,我能等,先吃饭吧,我去煮粥。”
两个多月的时间,只会煮白饭的人,也学会了另一个技能,煮粥。
穆松放开秦凉走进厨房,秦凉转头看他,慢慢抬起步子走到厨房门口,静静的看着穆松动作。
穆松惊讶于秦凉居然会主动过来,眼里闪过一丝欣慰,柔声和他说话:“怎么在这里等,是不是饿了?”
秦凉没说话,穆松也习惯了他的沉默,并不指望他的回答。
秦凉在穆松的注视下慢慢的喝完了一碗粥,穆松自然的端起碗放到厨房,正要走,衣服后面却被秦凉拽住,穆松回头:“怎么了,是要话和我说?”
秦凉看他,张嘴:“为什么,要给我煮粥。”
穆松低笑,喜悦和满足充斥着胸腔,他注视着秦凉平淡的眼睛,说:“因为喜欢你。”
“哦,”秦凉低低的应了一声:“喜欢,是什么?”
穆松反手把碗筷放在桌上,转身亲吻他的额头,良久,才怅然的开口:“喜欢……就是我和你。”
秦凉似乎真的在慢慢变好,他和以前一样……不,也许比以前更好了,他会和穆松聊天,虽然说得很少,他会回应穆松的亲近,他虽然还是那副淡淡平静的样子,却让人觉得有了些人气,穆松慢慢放下心来,他觉得是自己的努力让秦凉看到了。
唯一有遗憾的是,他们之间床.事,直到现在,秦凉都没有睁开过眼睛,而秦凉这样的做法难免会让穆松愤怒,所以每次结束,秦凉都会受伤。
但这比起前几个月已经好太多了,穆松深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已经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他坚信有一天,那个愿意睁开眼睛紧紧抱着他的秦凉,那个认真而虔诚的说,‘我们谈恋爱吧’的秦凉会回来。
进入四月之后,天气慢慢变暖,两人吃饭过后会在小区里牵着手散步,不过这次不再需要穿的很厚,也不需要戴围巾了。
路过人造湖边时,秦凉眼睛盯着对面也是来散步的一家三口,穆松顺着秦凉的目光看过去,发现秦凉看的是人家小男孩手里的冰淇淋。
“想吃吗?”穆松笑着问。
“甜吗?”秦凉转头问穆松。
“甜,”穆松捏了捏秦凉日渐圆润的脸蛋:“小区对面的超市就有卖,我去给你买。”
秦凉忽然笑了,他说:“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两章完结。
正文 面具 18
小区的马路对面就是卖冰淇淋的地方,四月还不是很热,买的人并不是很多,但要过一条长长的马路,穆松牵着秦凉走了两步,发现秦凉站在原地不动了,穆松回头疑惑的看他,秦凉说:“累。”
穆松哈哈一笑,打趣道:“忘了你是个宅男,走不了多久就会累,上次在蓉城爬山也是,后面累得走不动,是我拉你上去的,没关系,以后多带你练练就好了。”
秦凉眨眨眼,不说话。
“那还想吃冰淇淋吗?”
“想。”
“那好,”穆松说:“你在这里站着,我去买,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口味吗?”说着揉了揉秦凉的头发。
这是这么久以来,秦凉第一次对他提要求,穆松当然要为他办到。
秦凉乖巧点头。
穆松松开秦凉的手,穿过了马路,他在走进冰淇淋店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秦凉,挥挥手冲他笑,秦凉安静站在马路对面,没有动,也没有回应。但穆松已经习惯了秦凉的冷淡,放心的进去,他仔细询问了一番,选了店里最甜的一款冰淇淋打包,想着秦凉说了两遍甜,猜测他应该是喜欢吃甜食,那回去可以去看看甜品的制作方法,现在秦凉也正常了,可以把阿姨喊回来上班了,这样既可以改善一下他们的伙食,还可以跟着她学一学做饭,总不能让秦凉跟着自己天天吃粥、白米饭和外卖。穆松想了很多,都是关于他们之间美好的未来,这位严肃冷漠的男人现在的心情大约和手里提着的冰淇淋一样,是甜蜜的。
只是这甜蜜没有持续很久,当他走出店门,看向马路对面,那里已空无一人。
穆松的心咯噔一下,他急切的跑过马路,差点被车撞倒,但他已经来不及管这些,他站在秦凉刚才站立的地方,四处张望,他再也顾不得自己的形象,他站在街上大声的呼喊:“秦凉!秦凉!秦凉!”
四周来往的人被他的嘶声烈吼惊得频频看他,却没人走过来告诉他,他要找的人到底在哪里。
心中的恐慌越来越深,他尝试着给秦凉打电话,但一遍一遍的打过去,却都没人接听。就在他茫然无措的时候,身旁有人忽然惊呼。
“你们看!那里是不是有个人?!”有人突然指着街边的高层建筑,穆松猛然回头,看到那往外突出的阳台上有个人影一闪而逝。
“你看错了吧,哪里有人。”他们身边的同伴说。
而穆松已经听不到了,他拔腿不要命似的疯狂飞奔起来,朝着刚才一晃而逝的身影飞快的跑去。
这是一栋五层高的商业楼,刚开始招商没多久,里面是满地的装修泥沙,楼顶是开阔的天台,却被大锁锁上,物业一遍一遍的劝说穆松没有人可以上去,但已经急疯了的穆松却听不进去,他暴怒起来,一脚踢到物业的男人,抢过男人手中的钥匙,转身跑上去。
他跑得喉咙和肺非常疼,但他不敢有一丝犹豫和放松,他知道,那个人就是秦凉。
他跑得太急太快,汗水顺着脸颊和睫毛往下流淌,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喘着粗气,再没了平常一丝不苟的形象,他把钥匙**了锁里,卡塔一声,打开了锁。
天黑了,但阳台上还有一簇昏暗的灯光,是墙上的应急灯。
秦凉面对着他,坐在天台的水泥墙上,背对着城市的夜空。
穆松的气没有喘匀,他也来不及喘匀,他举着刚才买的冰淇淋,脸上挤出一抹笑容,用诱哄的语气慢慢开口:“秦凉,你看,我给你买冰淇淋来了,你听话,过来吃好不好,可甜了,真的,我特意问过店员,这是她们店里最甜的一款冰淇淋,你听话,过来,我喂你吃好不好?”
秦凉的看着他,眼神特别特别的平静。
和他最近‘正常’的状态别无二致。
“我好累啊,”穆松听见他说:“妈妈让我听话,让我别让人失望,让我好好活着,我听话了,我可听话了,我从小到大,听妈妈的话,遇到你了,我就听你的话,可是,我好累啊。”
“累了我们可以休息,”穆松顾不上脸颊上的汗水,可能因为紧张,它们流的更快,顺着脸庞蜿蜒而下,穆松缓缓的走上前,他心跳的很快,不祥的预感弥漫了整个胸口:“你在那里太危险了……先下来好不好……我去接你……”
“你别往前走了,”秦凉看着他,淡淡拒绝:“往回走吧,穆松,往回走,转身,别看,别看,你不看,就没有感觉,就不会像我一样了,你别看,你快回头。”
“你要我怎么往回走!”穆松忽然爆发,他停住脚步,站在原地嘶吼道:“我回不了头了!你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你为什么就非要这么折磨我!难道这几个月我做的还不够吗!我不是都说了喜欢你了吗!我不是都为了你改变了这么多了吗!秦凉!你的心难道是石头吗!是,我是喜欢过秦遇!但那都是遇到你之前!你就不能放下过去!你把自己封闭起来能做什么!你小时候受的苦难道就会消失吗!周围人的努力你难道就看不见吗!你看不到我的努力吗!你非要这样折磨我你才高兴吗!你演戏我都没有怪过你!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我!”
秦凉静静的等他发泄完,他没有打断他,也没有露出其他的情绪,他淡漠的看着穆松吼完后胸口急剧的起伏,然后在许久的沉默之后再次开口。
“可是,我真的好累,好痛啊,我知道妈妈爱我,但她还是伤害了我,我知道你或许真的喜欢我,可你还是骗了我,我知道封闭自己没有用,可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有用,她跳下去的时候让我活着,让我听话,我听话的活着了啊,可是,好累啊,我演不动了,她死了,替我挨打,替我原谅她的秦凉也一起死了,你让我听话,我听话的离开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啊,我该怎么办啊,我好痛啊,特别痛,我太难受了,穆松,我太难受了,你们都看不见我难受,我戴上这个面具,可面具下的秦凉,好累,好难受,好难受,”秦凉一遍一遍的说着他太难受了,可是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我的太阳升不起来,我也见不到日落,我尝不出这个世上的味道,我唯一的舞曲也慢慢死了,穆松,我真的太累了,我不要你的喜欢,我想休息了,我好想休息……我不是怪你……我是怪我自己……怪我自己没办法活的正常一点,穆松,我没办法正常,我太累了,我达不到你的要求,我好想好想休息啊……”
秦凉一边说,一边往后倒。
恐惧霎时充斥着穆松的眼睛,他不要命的冲上前,却连抓住秦凉衣袖的机会都没有,他眼睁睁的看着他闭上眼睛,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后倒,穆松趴在石台上,大半个身子已经在空中,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也应该和他一起跳下去,却被身后紧急赶到的物业和保安死死的抱住了腰。
眼里最后的景象,是秦凉缓缓闭上的双眼和那张一如既往平静的脸庞,他的视线不知为何模糊了,他看到地上逐渐溢开的黑红鲜血。
那么刺目。
“救护车!!!!叫救护车!!!!”他张口一遍一遍的喊,喉咙里仿佛有鲜血的味道:“快叫救护车!!!”
五楼,不高,秦凉之所以选择那里,是因为顶层的商铺是他租下来的,他可能,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他并没有当场死亡,却进了抢救室,抢救了一天一夜。
在急诊值班的姜妍看到了一身鲜血在抢救室等待的穆松,吓得不清,连忙给徐霆茳打电话。
情况并不乐观,秦凉后脑勺着地,他没有死亡,却多处脏器破裂,失血过多,而今不过是靠着穆松不要命的砸钱,用机器吊着最后的生机,再一次天亮之后,他还是没醒,身上全是各种各样的机器和管子,戴着氧气罩的脸看不清楚。
徐霆茳匆匆赶到,看到了站在病房门口颓废、悲伤、憔悴的男人,他站在那里,身上的鲜血干涸了,可眼睛里的光却慢慢散了。
“你不是说他不会自杀吗?”穆松的声音沙哑的厉害,昨晚的大吼大叫,他的喉咙已经破了。
徐霆茳张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护士突然冲出来,说:“病人醒了,快叫医生……情况不好!快!快!快!”
一番忙碌,徐霆茳站在门口看到机器上急速下降的身体各项指标,知道恐怕不行了,穆松看到了他们脸上无望的眼神,推开门冲了进去,护士想阻拦都没来得及。
穆松跪在秦凉的床边,小心翼翼的握着他插满管子的纤细手臂,他眼睛红的厉害,声音抖得厉害:“秦凉,你坚持住,你坚持住,我保证,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让你难受了,再也不让你累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再也不要求你正常了……我再也不了……以后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秦凉艰难的转了转眼珠,他短暂的恢复了些意识,他的眼珠里有血,白色的眼白被浸染的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他嘴唇翕动,要说话,可氧气罩里起雾了。
穆松轻轻帮他拿开氧气罩,秦凉转头看他,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声音那么轻,那么委屈,穆松终于,听到了属于他的情绪。
“穆松……我疼……”
“穆松……我累……”
“穆松……你疼疼我……吧……”
秦凉祈求的望着穆松,一双发红的眸子里盈满了泪水,楚楚可怜——穆松终于看到了他脸上属于自己的情绪。
穆松看懂了,也听到了,这是他一直希望看到的‘正常’的秦凉,可现在,他一点都不想要,他只想让他好好的活着,哪怕他天天戴着面具。
可这是秦凉最后请求他做的事,这是秦凉最后最后的愿望。
穆松从来没有满足过秦凉任何事情,除了这件事,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穆松的手颤抖得厉害,他哭不出来,他胸口好痛,他低头,轻轻地,轻轻地吻了吻秦凉的冰凉的唇。
“好,我疼你。”
穆松伸手,缓慢而坚定的拔掉了周围机器的开关。
嘀————
曾经有个男孩,他受尽苦难,他学不会和这个世界相处,他小的时候有两个英雄,后来英雄随着妈妈远去,他长大了,却依然不会和这个世界相处,他学着戴各种各样的面具,但面具教不会他快乐,面具下的他越来越痛苦,然后他选择了离开,离开的时候,他终于遇到了自己的英雄。
他的英雄说,我疼你。
医生和护士在逆行,而穆松却从病房里慢慢走了出来,徐霆茳想上去安慰他,却只能看到穆松离开的背影。
像一首永恒的悲伤离歌。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完结
正文 面具 (完结章)
徐霆茳订婚后,在第二年的春天举行婚礼。
穆松作为舅舅,作为和徐霆茳一起长大的玩伴,他坐在穆橘身边,笑望着台上两个笑得美满幸福的新人,交换戒指亲吻的时候,穆橘感动的落下泪来。
穆松拍了拍姐姐的肩膀,以示安慰。穆橘用手帕擦了擦眼泪,点点头,冲穆松说:“我就是太高兴了,盼了这么多年,终于见到他成家了。”
“嗯,”穆松低低应了一声。
穆橘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弟弟,心里头一阵沉默,这一年多来,穆松很少回穆家,但每次回来都沉默了许多,穆橘虽然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却知道肯定是对他打击很大的事,她每每想问,却被徐霆茳劝阻,说舅舅这么大了,有些事只适合放在心里,不能宣之于口。
“霆茳已经成家了,你什么时候也成家?不管男女,有个人陪在身边,也好啊,”在婚礼的间隙,穆橘小心翼翼的劝:“总比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好。”
穆松勾了勾唇,脸上带了几丝笑容,他说:“姐,我心里有人,不孤单。”
穆橘想追问,台上的仪式已经进行下一项了,她只能将注意力放在了台上的儿子和儿媳妇身上。
徐霆茳带着姜妍敬酒,敬了一大圈才到穆松这里,穆松笑着说:“你这个新郎官,冷落我了,敬了半天才到舅舅。”
“谁叫咱俩一块儿长大呢,舅舅,”徐霆茳今天结婚,心情真的很棒,他半搂着妻子,两人举杯和穆松碰了碰,脸上同样幸福的笑容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恭喜,”穆松喝空了杯里的酒,然后又倒了一杯,对着他们再次举杯,又说了一次:“恭喜。”
徐霆茳疑惑的看他,疑惑他为什么要说两遍恭喜,倒两次酒:“是我结婚,你不灌我准备灌你自己?”
穆松又喝完了杯中的酒,解释:“替秦凉说的,你订婚他都那么开心,你结婚,他一定更高兴。”
徐霆茳本来已经喝了很多酒,胃里也难受的不行,想着是家人就喝一口意思意思,他们应该也能理解,但听完后仰头喝了干净,姜妍知道秦凉是谁,也跟着丈夫一起喝光了酒。
接下来还有很多客人徐霆茳要去敬酒,他没法和穆松聊很多,只能看着他的眼睛,郑重的说:“舅舅,你要朝前看,别和秦凉一样,被困在了原地。”
穆松笑笑,没有说话。
婚礼结束,穆松让司机过来接他,自从秦凉离开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开过车,每次出行都带司机。
要问原因,穆松打开隔板,望着车前变换的红路灯,曾经红绿黄色此刻在他眼中变成了黑白灰。
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有一天起床,世界就失去了颜色,放眼望去,一片黑白灰,他私底下找医生看过,医生说这是由于心理原因导致的植物神经功能紊乱而使他的眼睛只能看到黑白灰三个颜色,这是心理原因导致的,不是先天性,也不是后天头部受伤,恢复的可能性很大,只要穆松配合治疗。
穆松却拒绝治疗,他知道,他的颜色,早就已经被人带走了。
穆松很庆幸,秦凉虽然离开了,却带走了这个世界最缤纷五彩的颜色,那他应该,在自己不知道的某个地方,感到开心一点点,对吧。
秦遇的生日,再次邀请了穆松,穆松去了。
他站在生日宴会的角落,低垂着眼看秦遇和秦家人热闹的有说有笑,分蛋糕的时候,秦遇走过来递给穆松,穆松摆摆手,没有接。
秦遇愣了下,没有强求。
“叔叔这些年很忙,都很少见你了,这次生日要不是提前给你的助理约,可能都没法见到你,”秦遇虽然在笑,但语气里多少有些不高兴:“上次去图睿办事,想找你,你的助理说你不在。”
“嗯,”穆松没在乎秦遇语气里的情绪,他淡淡的回:“忙。”
秦遇张张口,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只是恍惚觉得他和穆松之间的关系好像不再和从前相似了,现在的穆松,冷漠冷淡,已经很少和自己交谈,更不会再开玩笑,有时候秦遇都觉得穆松看着自己,都像是在看别人。
两人之间是尴尬的沉默,过了许久,穆松开口,问他:“秦凉呢。”
秦遇怔愣,半晌才说:“谁知道他去哪了,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不过他总是这样,经常消失……”
“够了。”穆松的脸色阴沉,他看着秦遇提起秦凉时眼神中难以掩饰的厌恶,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穆松从秦家正门出去,却绕到了几年前他和秦凉在一起说话的屋檐下站了好一会,穆松站在这里,回忆了很多很多,抬眼望向前方的黑夜,仿佛有个单薄脆弱的身影。
穆松毫无犹豫的抬脚跟上去,心里急切的想叫住那个将要融入黑夜的背影,却被门口的停住的车鸣粗暴的将他拉回现实。
司机在他身边停车,穆松缓缓收回手,拉开车门。
天气很冷,司机询问穆松要不要把空调开大点,然后才说:“穆总,刚才穆董打电话过来,问你今天要不要回去吃饭。”
司机是跟了穆松很多年的,从穆松二十多岁接手公司开始就跟着他了,所以穆橘有时候会直接给他打电话让他问穆松要不要回家吃饭,尤其是近几年,穆松出行都带司机,再也不自己开车后。
穆松揉了揉眉头:“不去了,回家。”
“好的,”司机答:“那我掉头。”
许是今天元旦的气氛很浓,让人有了许多感慨,司机望了一眼窗外挂满红灯笼的路灯,怀念的说:“一晃都十多年了,时间过得也太快了,我儿子都二十二了,我记得当年穆总你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兜里总爱揣两颗奶糖逗秦总家的小秦总,可惜小秦总吃了几次就不爱吃了……”
原本不过是司机一番普普通通怀念过去的话,却让靠着座椅闭目养神的穆总垂在身侧的手指一动。
那天是元旦,秦遇的生日,天气很冷,穆松还年轻,二十几岁,他兜里总是揣着奶糖,他每次去秦家,兜里都要揣几颗奶糖,逗一逗秦遇。
那孩子很挑嘴,吃过几次就不喜欢吃了,就像蒸蛋一样,吃过几次就不再吃了,亏自己还为他学的辛苦。穆松从秦家出来的时候兜里还剩一刻奶糖,揣在兜里,被身上的热气捂得都有些化了,他想扔掉,却在秦家门口看到个脏兮兮的小孩,穆松心头一动,走过去把奶糖递给他。
为什么会那么做?也许是年轻的穆松比较喜欢小孩,也许是因为秦遇的原因爱屋及乌。
那小孩呆呆傻傻的,蹲在墙根,不接也不动。
天真的很冷,穆松没有耐心,他蹲下来,剥开糖纸把糖递到小孩的嘴边,小孩看了看他,张口把糖咬了进去。
小孩的腮帮子就鼓了起来,像只可怜的小仓鼠。
穆松笑着问:“甜不甜?”
小仓鼠眼神茫然,僵硬的点点头,声音小小的:“甜,好甜,好甜。”
穆松得到满意的答复,就离开了,等他再回头的时候,那个地方已经没有那个脏兮兮的小孩的身影。
穆松想了好几年他们什么时间见过,一直一直没有想起来,却在这个元旦的夜里,猝不及防想起。
但要是没有司机的提醒,穆松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想起来,那个说奶糖好甜好甜的小仓鼠。
他那天想吃甜甜的冰淇淋也是因为这样吧?
穆松一直以为秦凉在演戏,戴着面具和他在一起,但其实秦凉才是活的最真实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在失去妈妈的那天,他也失去了和妈妈在一起时的所有,剩下的秦凉,是当初那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可穆松却要教会他成年人世界的规则。
穆松回到家,他的家,在南山公寓。从秦凉走后,那里就已经是穆松的家了。
关上门的刹那,他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如果,他早一点,再早一点,遇到他,珍视他,给他很多很多奶糖,然后带他去看看这个世界有那么多那么多和奶糖一样甜的风景,去感受那么多那么多和奶糖一样甜的事情,那他们会不会,就不会这么苦,这么累,这么难过。
真正的死亡不是没了呼吸,没了心跳,而是被人遗忘,就像秦家一直在抹灭秦凉的存在,徐霆茳也会在很久以后不太记得秦凉,但穆松记得,只要他记得。
不是被困在原地,而是……舍不得从美好中离开。
在徐霆茳的记忆中,秦凉是个可怜的孩子,尽管他已经不在人世了,但偶尔徐霆茳还是会想起他,只不过在脑海里最先出现的是一个孩子的形象,尤其是他当了爸爸之后。
徐霆茳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秦凉的场景,穿着白色T黑色长裤的瘦弱小男孩,坐在诊室里,平静而乖巧,直到秦烈用略微惊恐和极度厌恶的语气说着他用这幅样子亲眼目送亲生母亲的离开。
看到他这幅样子,谁又能想到他的母亲是坠楼惨死的呢。
徐霆茳是惊讶的,他原本以为这个孩子是精神发育迟滞或者是精神分裂中对任何事情都非常冷漠的那类——作为医生他知道,一旦得了这样的病,这个孩子的一生基本就毁了。可后来他才发现,这个孩子不是,他那么平静的表情下是为了掩藏他对这个世界的不知所措。
妈妈去世前,他因为对母亲的爱和恐惧分离出来两个人格来保护自己,但发生在两个人格上的事情他清清楚楚,有时候徐霆茳都分不清秦凉的身体里到底有没有那两个人格,但这些不重要,刚从学校毕业的他还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同情,所以他非常有耐心的教会秦凉学习别人脸上的表情,帮助他离开这个要把他锁住的医院。
徐霆茳曾经以为自己成功了。
但世事无常,秦凉会遇上他舅舅,是徐霆茳怎么也没想到的。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又在一起纠结了多久,他问过,穆松不说,只要穆松不开口,徐霆茳就无从得知,他参与这件事情中不过几个月,猝不及防的见到了秦凉的死亡。
也许在潜意识中徐霆茳知道秦凉早晚有一天会离开这个世界,一个带着不会痊愈的溃烂伤口的孩子是走不到终点的,但人总是会抱有一丝的希望。
但他最不愿看见的,是穆松因为秦凉的离开,彻底把自己困在了他走的那天之前。
医生说秦凉的呼吸机是穆松拔掉的,徐霆茳听完胸口也跟着疼了起来,他明白,他的舅舅也在同一天死了。
秦凉的后事很简单,徐霆茳没有机会参与,只是知道穆松消失了一个月,一个月后他从前那般,上班下班休息,非常的规律,却也非常的沉默。
秦家人一直不知道秦凉的去世,穆松不说,徐霆茳也不会去多管闲事,这件事也就成了他们之间再也不会提及的秘密。
几年后,徐霆茳的孩子降生,穆松很喜欢他,只有面对小孩子的时候,穆松脸上才会露出几丝笑意。
孩子十一二岁的时候,穆松的眼角添了好几丝皱纹,他和徐霆茳一起站在一起,看着庭院里和狗狗打闹的孩子,忽然开口:“原来十多岁的孩子,也可以长这么高。”
徐霆茳疑惑的看着他,穆松轻笑,他的目光仿佛透过自己的孩子投向了无尽的过去:“当年的秦凉,小小的,像只仓鼠。”
徐霆茳张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不能规劝,因为无法感同身受,他不是穆松,不懂他的爱意多深。
就像他不是秦凉,不懂他曾经多痛。
孩子面对未知恐惧的伤口会放声哭泣,或者封闭自己,而成年人,却把它埋在心里,任它溃烂,然后若无其事。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撒花,这篇面具我写的还是蛮认真的哈哈,而且写得也超级爽,但如果还有BUG欢迎指出,因为我天生对数字非常不敏感,所以有关数字的东西特别容易遗忘,如果有哪里日期、年岁什么的不对,欢迎评论指出,顺便提一下,穆松最后眼睛看不到其他颜色这个我也在生活中遇到过,也是由于心理原因导致的,但和人不熟,也不知道最后TA好没好,哎,其实人要是强大会很强大,要是脆弱也相当脆弱,我觉得超级神奇,下篇预告《我住你对门》,这篇咋说呢,没有主角,是一个配角的故事,可能会很短,也许没有对手戏的男生哦,也不清楚,看写出来啥样吧,大概会没这么虐,比较怅然所失???的感觉。
最后:明天请假休息一天,后天开始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