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韶华少年舞 1

题记:军中无以为娱,选兵丁中之韶美者,傅粉女状,褒衣长袖,教以歌舞,日夜会饮于穹幕中。

羌笛声声,篝火冉冉,西北塞下,大楚军将帐中,镇北大将军马巍山未着铠甲,穿了一身寻常衣服,单手提握一坛烈酒斜靠在身后一张完整虎皮铺就的座椅之中,身前矮桌之上,一盏似明珠大小的葡萄静静放在上面,看起来端地让人食指大动。

帐中无丝竹之声,无琴瑟之音,虽无那般缠绵入耳的靡靡之音,却能听见铿,铿,铿的撞击声,原来是马巍山另一只手正握着一把长刀刀柄一下一下敲击在矮桌脚。

这声音,竟也铿将有力,入耳似鸣鼓。

帐正中有一赤脚少年,单着雪白白色单衣,外罩广袖长袍,伴着马巍山敲击出的声音起舞,长袖飞舞。

这一支舞,无一丝婀娜,不见半点柔媚,处处是凄然,处处是铿锵。

少年抬手,舞袖,落脚,皆和马巍山敲击的点落到一处,契合无比。

铿铿铿铿

敲击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快,少年的动作也跟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嘭!

最后一下敲完,马巍山随手把刀扔在一旁,少年也停在了最后一个动作,双膝着地,双手伏地,仿佛献祭,汗水打湿了他额前碎发。

马巍山抬手仰头喝完了坛中烈酒,一扬手将酒坛扔在一旁,咕噜噜滚远。

少年跪坐在地抬头虔诚地看着马巍山。

马巍山冲少年招招手。

少年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马巍山身旁,才走近马巍山伸手扯着少年的衣袖一把将人拽倒入自己怀中。

少年也不惊慌,顺势倒在马巍山怀中。

马巍山望着少年汗湿的额发,伸手轻抚少年如玉的脸颊,触手温软细腻。

“当真不走?”低沉喑哑的嗓音在少年耳际响起。

少年抬眼回望马巍山,伸出葱白的手指轻抚马巍山浓密的眉毛,缓缓张口:“将军可是说过,一日入了马家军,终生不可做逃兵,马家军,生,一起,死,一起。”

马巍山低笑出声,一把握着少年白嫩的手掌低头吧唧一口亲在少年眼角,灼热的带着浓重的酒味的嘴唇落在少年的眼角,少爷嘴角带笑闭上眼睛任马巍山狠狠得亲了自己一口。

马巍山亲完即离,却将人愈加搂得紧了。

“好!像我马巍山的兵!”说完哈哈大笑。

少年目光带笑的望着马巍山,双手拉过马巍山衣襟把人拉近,随后狠狠亲在马巍山双唇上。

满嘴酒意。

马巍山眸色越发深了起来,单手捧着少年后脑,反客为主。

衣衫满地,矮桌上的葡萄也不知何时撒倒在地,少年慵懒躺倒在马巍山怀中,眉眼间竟是风情,半着中衣,两条雪白大腿随意耷拉在身侧,马巍山单手撑头,光着膀子露出满是刀疤的精壮上半身,一脸餍足的看向怀里少年。

少年转了个身,随手拿起一旁散落在地的葡萄放在嘴里轻咬着凑近马巍山,马巍山眼中满是笑意,低头接过他嘴里半个葡萄一口吞下。

“甜!”

“呵呵,”少年轻笑出声,又捻了一个递到马巍山嘴边,马巍山张口吞下,连着少年的手指也含住。

“将军可还记得,”少年缓缓收回手指,带着氤氲水汽的眼睛深深的望着马巍山:“当年将军用一串葡萄换了我。”

“自然记得。”马巍山捡起一束少年的头发把玩,低垂眼睑,嘴角带笑,似在回忆当年的趣事:“当年锦良可不是这般听话。”

正文 韶华少年舞 2

晋昌十三年秋月,西北战事起,镇北大将军马巍山披挂上场,与西羌人战。

战事一起三年,镇北大将军马巍山,犹如战神下凡,三年中,叫西羌人不进晋昌边境半步,但朝中奸佞当道,马巍山虽连胜,可六道圣旨下,急唤镇北大将军马巍山班师回京,第一道圣旨下达之时,正是战事胶着之态,马家军若再进,则西羌人亡,但朝堂里那个小皇帝唯恐马巍山功高震主,听信谗言,连连下旨召马巍山回京。马巍山怒极反笑,当众撕碎圣旨,不退反进,再与西羌人战。

一道,两道,三道,直至六道圣旨下,驻守西北的镇北大将军仍不为所动,这叫那皇位上的昏庸皇帝急了,战,战不过,召,召不回,便是最下作的手段也用上了,马巍山京中一门老母及弟妹十二人皆被下了大狱。

晋昌十四年,佞臣赵元琢磨马巍山喜好,知他虽油盐不进,不爱财不爱吃,却爱酒爱美人,更是个走旱道的,晋昌十四年冬,赵元以派遣援军之由,送了十二名美色过人的少年随军。

赵元龌龊之心天下谁不知?但马巍山是个混不吝的,你赵元用在京家人威逼我归京,我马巍山偏不遂了你的意,且看看你和那小皇帝有没有种将我马家一族尽数斩杀,偏偏小皇帝和赵元只有将马巍山家人下大狱的胆子,却不敢碰他们,一是怕马巍山反,二是天下民心本不在他们处;你赵元不增粮草,不给军饷,我马巍山便自征粮草,自凑军饷;你赵元敢在派遣援军之中掺杂美人,我马巍山难道就不敢收不成?

马巍山自出生起,便没怕过谁,只有让他服气之人,从未有让他畏惧之人。

锦良是赵元之人,但他并不随援军进西北,赵元一共与马巍山送过三次援军,美人共五十余人,只可惜这五十余人马巍山瞧不上眼,全扔到了马家军中当一般士兵操练,时日一长,骨子里有血性的男人便成了堂堂正正的军人,若半点血性也无,只会以色侍人之人,便傅粉女状,褒衣长袖,教以歌舞,供兵士取乐。

赵元一连送了几十人,都折在了马巍山手中,半点西北驻军消息也探听不得,着实让他气愤许久,但若人有喜好,便有弱点,赵元爱财爱权,便也懂马巍山,他有所喜好,便一定能寻其软肋,他爱美人,赵元送美人,送了却如石沉大海,不是送美人之过,便是这美人不够叫马巍山倾心。

赵元着急,问下客卿献计,送去的美人马巍山瞧不上,为何不专心寻个他瞧得上的,专心培养?

马巍山初见锦良,是骑在战马之上,他闲来无事随军巡逻,瞧见北市上有人卖身为奴,那卖身之人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指指点点。

乱世之中,卖身已是司空见惯,哪次赶集,无有卖身之人?但一人卖身引众人聚集,看来非寻常买卖,马巍山在人群后,高头骏马上遥遥一望,瞧见跪在地上那少年纤细雪白的后脖颈,来了兴致。

镇北大将军至,人群退散,马巍山不下马,长刀出鞘,抬起跪在地上之人的下巴。

刀光映少年姣好面容,少年抬眼,纤长的睫毛微颤,一双小鹿似的眼睛却平静得很,丝毫不见惧意。

“你要卖身?”

“卖。”少年轻启红唇。

“作何价?”马巍山不收刀,反而往前又进了几分。

“怕贵人给不起,”少年不退,不怕:“便不说了。”

“哦?这世上竟还有本将军给不起之物?”马巍山哈哈大笑。

“将军位高权重,想要什么不得?”少年淡淡开口:“可我想要的,将军未必有。”

少年看起来镇定自若,但马巍山何等精明,他偶尔垂眸间快速闪过的紧张分明露了怯,马巍山心中冷笑,从身后副将怀中随意拿过一串葡萄扔到少年怀中,尔后慢悠悠收起长刀,抬眼睨他,不疾不徐开口:“你要的东西就在本将军这儿,能不能拿去,是你的本事,你既卖身,本将军便只出一串葡萄,端看你愿不愿跟了。”

少年看看怀里晶莹剔透的葡萄,勾了勾唇,摘下一颗塞进嘴里,慢慢咀嚼,从地上站起来,道:“这串葡萄折价五两银子,将军眼中,锦良只值这些银子?”

西北荒,葡萄等水果贵,一串葡萄五两银子虽有些冒尖,却也差不离。

马巍山不语,他身后的亲兵递上来一串葡萄,马巍山单手拎在手中,吃了起来。

锦良眸色一暗,终是捧着葡萄跪了下去。

“锦良愿跟。”

说罢,吃了那一串鲜美多汁的葡萄。

正文 韶华少年舞 3

入了马家军,原以为是跟在马巍山前儿伺候,没想到才进了军营就被马魏山扔到新兵营了去了,这叫锦良傻了眼,他想方设法的进了马家军,可不是为了参军的。

锦良不想跟着这群糙汉子成日的在校场操练,他心里也清楚自己不是那块儿打仗的料,锦良,当年在京城中可是让赵元亲自上门请出山的清倌,多少还是有些手段。

只不过那些手段,在马巍山一言堂的马家军中,实在施展不开,锦良这才惊觉,这个表面上看起来被美色所折的汉子,也是有那九转的心思的,如此人物,真真激起了锦良的兴趣。

西北市集匮乏,卖身为奴并不少见,可偏偏挑了马巍山带兵巡查的时候聚集这许多人,不是存了吸引自己注意的用意又是为何?马巍山坐拥晋昌几十万大军,又岂是是个榆木脑袋?锦良的来处有何难查?既然是赵元千里迢迢、想方设法送过来的人,马巍山想看看他有几分本事罢了。

晋昌十六年,第七道圣旨下,这仍是一道召马巍山回京的圣旨,只不过,这次的圣旨上竟多了一条罪。

‘镇北大将军马巍山镇守西北,枉顾军纪,在军公然狎妓,私养小倌,置晋昌法律何在?速召马巍山归京审问。’

那先前的六道圣旨是悄默声的到了西北,唯有这一道圣旨大张旗鼓的发了来,且天下皆知。

马巍山在西北名声显赫,在世上却不尽然,他眼里没什么皇权,他也瞧不上那位置上坐着的昏庸小皇帝和他身旁的走狗赵元,从来处事恣意,高兴了便理一理那皇宫中的人,不高兴了,便懒得搭理,如此桀骜不训之人,在皇权为尊的晋昌能有什么好名声?纵然他战神之名响彻天下,可赵元终究是钻营人心之辈,百姓本就是眼盲心盲,多数人说什么,便是什么,除了西北的百姓把马巍山当神,这些载舟的百姓只知西北的那个将军是个沉迷美色,不尊帝王的叛臣。

篝火中,西北军帐座座,马巍山帐中长刀声歇,那身着雪白单衣的美艳少年靠在马巍山结实的大腿上,半阖眼睑,长发铺在了虎皮之上。

马巍山伸手轻抚他莹润光滑的下巴,将长刀放在矮桌上头。

帐中烛火跳动,马巍山一双眼睛在烛光的照耀下一半湮灭在阴影中,讳莫如深,他坚毅的刀削一般的下巴轻点,似乎还沉浸在方才的鼓点中。

“可惜。”马巍山忽然开口。

“嗯?”躺在他腿上的少年慵懒道:“可惜什么?”

“可惜”马巍山摩挲着少年的脸颊,淡声道:“可惜锦良还是当年的锦良,做不了我马巍山的兵,与我虚与委蛇这么久,如今圣旨到了,锦良可还满意?”

马巍山怀里的人顿了顿,缓缓撑起了身体,仰头,一双亮如星辰的眸子直直的望向马巍山阴影中看不真切的眼睛,痴痴笑了一声,道:“锦良做事,全凭喜好,我若是喜欢,天下谁也拦不住,我若是不喜,天下谁也劝不动,一道圣旨又如何?天下谣言又如何?将军若是对我有意,我便不是善舞者,不是小倌,我便可以是将军心上人,是将军枕边人,是将军内人,这般,天下人又有什么可说?”

马巍山听完,微微俯身,单手**锦良乌黑的长发中,一把拽起,脸上毫无怜爱,眼神逐渐冰冷。

“任你在军中待了几年,也知你与赵元那狗贼时常通信,却都是些琐碎之事,从不刺探军情,我一直搞不懂你和赵元想干什么,”马巍山手渐渐用力,揪着锦良长发,迫使他仰头与自己对视:“今儿倒是明白了些许,你可知我马巍山从生下来就没让人威胁过,方才让你走你不走,往后,可没机会了。”

锦良头发被马巍山拽的发疼,可他面上没有一丝惧怕之色,坦荡如常,红唇轻启:“将军的一串葡萄,锦良此生都不想归还,如何能走?赵元请的动我,却指挥不了我,我与他通信,不过是他能助我达到目的罢了,将军若信我,上泉碧落下黄泉,我都跟着将军,将军若不信我,锦良说一千一万,又有什么用呢?”

“哦?”马巍山冷笑:“锦良且说说,你用尽心机在我身侧,有何目的?”

锦良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柔软极了,他轻声道:“我的目的,将军该知晓才是啊。”

正文 韶华少年舞 4

两人互相摊牌,捅破了彼此之间那层脆弱的窗户纸,那日之后锦良便被软禁在帐中,不得进出半步,自软禁之日起,锦良便不食,只极少的喝一些清水,时至今日,已有四日。

马巍山得知之后,大步踏入帐中,便瞧着那床榻之上虚躺一人,走近一瞧,锦良侧身斜卧,四日不吃,瘦削了许多,原本白皙的脸蛋儿越发苍白,光洒在上头,竟有七八分病弱美人的模样,惹人怜惜。只是这美人儿倔得很,饶是如此无力,所卧所躺之姿却也无半分随意,而充满了慵懒魅惑之感。

帐门被掀开,锦良听到了第一声脚步声便知来人是谁,整个军中,锦良记不得旁人,但马巍山的一切,他心里头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出错。

待人行至床榻前,锦良已撑着无力的身子,仰头望向马魏山的方向,半眯着眼睑,柔柔的笑着。

马魏山冷面视他,薄唇轻启:“不吃不喝,你在威胁本将军?”

“呵呵,”锦良轻笑:“将军总是误会锦良,你若不信,我便是有几张嘴也是解释不清的。”那声音轻的很,若不是马巍山耳力过人怕也听不全,可见那床榻上躺着的人不吃东西四日,已是虚弱得很了。

马巍山抬脚走上脚踏,坐在锦良身侧,伸手捞起锦良一抹长发,轻抚:“不是我要误会锦良,而是锦良得解释解释,否则,我如何能懂?”

撑着身体到底需要力气,锦良本就累极,自是没有什么力气,既然马巍山已经到了身前,他也不再强撑着,索性躺了下来:“将军以为锦良为何要绝食?”

马巍山缓缓摩挲着手中柔顺的长发: “锦良心思,我可猜不到,锦良说是不是?”

“将军不是猜不到,而是不想猜罢,”锦良侧头看向马巍山,见他神色冷漠,眼神明明是拒人千里之外,可那只大手抚摸自己的长发却又显得亲昵无比,锦良低头嗤笑:“反正像我这般蝼蚁,生死又有什么关系?”

“圣旨未下之前,一个小倌的生死本将军是不会看在眼里,”马巍山扔掉了手中的长发:“可这道圣旨一下,杀你,便是做贼心虚,不杀你,便是确有此事,你说,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将军何时在乎天下人说什么了?”锦良痴痴一笑:“锦良眼中的将军,在这世上,从未有让将军害怕的东西,如今,便怕了不成?将军若是实在厌烦与我,不若一刀将我杀了,如此,将军也落得清静。”

“锦良不必激我,留不留你,我自有打算,我马巍山还没有轮到一个细作来教我如何处事。”马巍山冷笑:“倒是锦良,被软禁在此,不能与赵元那狗贼互通有无,可是急了?依我之见,绝食可不是个好招儿,若我心狠了,当真将你饿死,那可如何是好?”

锦良听完,缓缓坐了起来,他抱膝坐在床榻之上,清冷的目光落在马巍山冷漠的脸上,有些干裂的嘴唇张开:“锦良心中的将军,杀伐果断,爱恨分明,人人传颂,道将军战神下凡,救边境百姓于水火。”

马巍山和他对视,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到丝毫其他的情绪。

“将军不是好奇我为何四日不食?”锦良浅笑,脸颊上爬满了红晕,他像是有些害羞,那模样,让人愈看愈喜欢。

“告诉将军也无妨,”锦良将下巴搭在膝盖上,不去看马巍山,他声音带了些许赧然,像个无忧天真的少年:“软禁不得出去,吃了东西就得房中只有恭桶可锦良用不惯且那些个儿东西不雅,将军不是喜欢我干净的模样?”

马巍山曾与锦良说过,最爱他干净如稚子,魅惑似妖精的样子,锦良与他相伴两载,从未让他失望过。

正文 韶华少年舞 5

可这世上大抵没有太多美丽如清酒配葡萄的美事,锦良这一些个儿情窦初开的心思也不是谁都能看得上的,马巍山听完,只觉得这回赵元可算是挑了个厉害的人物送了来,不似以往那些个草包。

只可惜这样有几分骨气的人儿是站在自己对面儿的呢。

“罢了罢了,解了你的禁足,”马巍山朗声笑道:“没有锦良在我身侧相伴,我也觉得甚是无趣,我叫人做了好食的粥水来,锦良一会便可用些,待身子恢复了,我可要再见你与我舞一曲。”

如此轻易便被解了软禁,锦良从膝盖上抬起头来,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他原本觉得自个儿和赵元如此坑了马巍山一招,他定气急了,锦良可是做好了马巍山斩于刀下的准备。

瞧见锦良这般模样,马巍山轻笑,伸手柔情万般的轻抚他的脸蛋儿,道:“锦良这般惊诧作甚,真觉得我是那狠心之人?”

锦良微微侧头,与马巍山掌中亲昵磨蹭,满足低语:“嗯,锦良不是早与将军说过,当年将军不舍,一串葡萄换了我,从此,我便是将军的人了。”

锦良软软的声音和软软的身子像只小猫,全然信赖大掌的主人,低头合眼间却瞧不见那半搂着他的人眉眼间的肃杀和冷凝。

马巍山到底是一诺千金的,说解了锦良的禁便解了,每日更是养生的粥水食物俱往他帐中送来,短短七八日,那脸蛋儿又圆润了起来,如今看来,更是气色佳。除了不能出整个驻地,营帐周围不拘锦良去哪里,便是以往身旁监视的人也少了大半,锦良深知事出反常必有妖之理,但与其担惊受怕终日惶惶不安过不了安生日子,他孑然一身,最值钱的怕也只有这一条命了,贱命本不值什么钱,丢了便丢了吧。锦良活到现在,靠的可不就是比谁都豁得出去的那股子劲儿么。

这日,锦良方才用了兵士送来的一碗甜粥,便被人叫到了马巍山的帐中,锦良听闻马巍山唤自己,心中竟有有几分要见情郎的喜悦,那道圣旨未下之前锦良心中担忧马巍山知自己与赵元有通书信怕是对自己猜忌,如今圣旨一下,笼在锦良心上的阴影也随之而散,他虽也明白马巍山不可轻信于他,却也心存幻想,那人如此轻易便解了他的禁足,或许这两年多的耳鬓厮磨、弹刀伴舞在马巍山心中也不是什么也没剩下。

随着守在帐外的士兵掀开帐门,锦良抬脚走进去,抬眼便瞧见了大马金刀坐在首位上的男人,半月未见,马巍山仍旧是那副硬朗带着痞气的模样,锦良勾着嘴角,眉眼弯弯,行至帐中,这才发现,帐中不止马巍山一人,左右两侧分别坐了两人,锦良余光瞥了瞥,只觉得瞧着面熟,不是马巍山麾下之人,却记不清是在哪里见过的了。

既然有外人在,锦良便低头,收敛了笑容,缓慢行至帐中,半蹲行礼,这个礼,是一个女子向贵人行的礼,不是男子礼:“锦良拜见将军。”

“来了,”马巍山淡淡开口:“正好,今日本将军设宴待客,军中无趣,唯有锦良一舞可拿得出手,锦良便为贵人舞一曲罢。”

锦良闻言,顾不得礼数,站直身体,抬头直直望向马巍山。

“莫不是害羞不成?”马巍山请抬眼皮:“不该不该,便是几年不当常雅阁的清倌,不在客人面前跳舞,却也在本将军眼前跳了两年,我瞧着你技艺并未生疏才是?”

常雅阁三字一出,锦良便知自己的底细已叫马巍山查了个明白,他不惧马巍山查他,他的身世又不是什么秘密,莫说马巍山查到的那些,便是马巍山查不到的,只要他开口询问,锦良便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可惜,那首座上的人不信罢。

“锦良技艺是不曾生疏,伴将军二载,或有精进。”锦良忽而挺直腰背,双手覆于腰腹,眉目间媚意倏而消散,看去,端地像个文人:“但锦良已脱身于常雅阁,不是贱籍,便不会再舞以娱人。”

马巍山定定看着也,嗤笑一声:“如此说来,那锦良在本将军前舞,是何故呀?”

“是我愿。”锦良声音清正。

马巍山却哈哈大笑:“昔年本将军去勾栏院寻欢作乐之时,那些伺候的公子识趣得很,深知银货两讫之道,现在看来,还是他们本事差了,若有锦良两三分脸皮,当**又立牌坊的,怕是能挣大钱。”

马巍山的话说完,帐中四人看着锦良哈哈大笑起来,锦良笑不出,也哭不出,马巍山的话没有拐弯,直勾勾的一把长剑往锦良心上刺,锦良还来不及堵上心口上的雪洞,那四人的笑声瞬间让锦良如坠冰窟。

这四人他见过的呀,很多年前,便是这四人杀了锦良父母。

锦良浑身冰冷,他面若寒冰,他望着马巍山,一字一句开口:“将军既能寻得这四人,可知晓这四人是什么样的人,可知他们做过什么样的事?”

“锦良以为,本将军知不知?”马巍山冷笑,眼中肃杀再也难以遮掩,他将酒杯重重摔在桌上,乒铃乓啷带到了酒壶,瞬间,帐中烈酒味道满溢:“告诉锦良一件事,三日前,本将军收到一封密报,狗皇帝下旨,格杀我马氏一半族人,朝中半数大臣附议。”

“锦良不来,狗皇帝和赵元没这个胆子,群臣更没这个胆子,他们怕天下人耻笑,非议,锦良一来,他们怎么就有胆子这么干了?嗯?我倒不明白了,不过玩一个小倌儿罢了,倒要被全天下非议了,锦良说说,这是为何?”

“我让人骂两句倒也无妨,只是没想到,赔上了我马氏一族的性命,锦良以为,谁能忍得?”

这第二把剑插在了锦良胸口,他扑通跪下,神色慌张懊悔:“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赵元与我说,只要将我送到将军身边,不需我刺探军情,只要让将军高兴便是,污将军清名一事我确实知晓,可赵元信中明明与我说以将军掌握西北兵权的实力,污了清名也动不了将军……我真的不知道他竟然有那么大的胆子对将军家人动手……我……”

马巍山抬手阻了锦良,他神色狠厉且不耐烦,不愿再听下去,他收信之时,满腔愤懑,不是锦良在他面前辩解两句,哭诉两声便能解决的。

“锦良啊,你说的这些,本将军都知晓,可本将军到现在也不明白你答应赵元来我身边伺候的原因,本王知晓他救过你,让你免被常雅阁中人糟蹋,对你有恩,但你说你来我身侧不为害我……我如何能信呢?”

“本将军向来爱憎分明,念你舞跳的不错,床.上功夫也了得,杀了着实可惜,可大仇不得不报,这不,便替你找了四个汉子,与你是旧交,想来,也不算亏待于你。”

锦良不可置信抬头看马巍山,他嘴唇发白,双目赤红,想张口说话,却看到马巍山脸上的决绝。

马巍山也在关注着锦良,见他嘴角翕动,立即飞身踩到桌上,跳到他面前一把卸了他的下巴,恶狠狠的开口:“想咬舌自尽?未免太过便宜了,你一人性命就想抵我马氏一家六口人?”

锦良说不出话,双目像是要泣血一般。

马巍山将人扔下,缓缓站起身,冷声对周围四人道:“不要弄死了,否则,就是你们四人死无葬身之地。”说罢抬脚离开。

身后是恶臭的人间地狱,哪怕被卸了下巴,似乎也能听见沉闷漏风的嘶哑声,桌椅倒地声和衣服的撕裂声。

马巍山的步子越来越快,他像是听不得那些压抑的沉闷的恶意的声音,快步离开了营帐,飞身上马,狂奔起来。

很多年前,有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跟着爹爹娘亲去送货,却不想半路遇到了四个土匪,那四个土匪当着这个五六岁的孩子面前杀了他的父亲,辱了他的母亲,劫持了他家的货物,又准备把他和那些与他一般大的孩子卖了,五六岁的孩子目睹着一切已经有些傻了,他浑浑噩噩的痴痴傻傻的,便被卖到了一家下等的勾栏院,每日干许多的活,挨许多的打,那日是个雨天,五六岁的男孩长到了七八岁,可他瘦弱得还不如寻常人家五六岁男孩大小,他太饿太累了,在勾栏院后院要被打死了,有一个肆意桀骜的少年从二楼跳下来狠狠的踢倒了打他的管事,扔下了一锭银子在地上,救他出了那里。

可那桀骜少年没有收留他,领他出了勾栏院给了他些细碎银子便扬长而去,七八岁的男孩只记得他的样子,和走的时候说过的那句话:“男儿在世,要有骨气,若到归于尘土那日顾平生,只有愿与不愿,便不枉此生,小豆丁,可好好活着罢。”

男孩好好长大了,哪怕身在污泥之中,却也记得此生要活得愿与不愿,他十分倔强,不懂变通,也算有些运气,在常雅阁称清倌名舞,千金一掷也难求他一曲舞,到底艰难的活成了所愿,奈何身是贱命,终究要被人拉下泥潭,清倌之名有人惦记,誓死不从,挣扎之中更将人踢坏,眼瞅着要人头落地,阴差阳错被人所救。

他知救他之人乃是天下皆知的大佞臣,本不愿与之为伍,心中已存死意,却见到那佞臣手中之画像。

那男孩长成的少年突然便舍不得这脏污恶臭的人间了,他仿佛瞧见了光。

可这世上从来如此,如此脏污、恶臭、凶狠、充满恶意和荆棘,那少年的一路上从来都铺满了烙铁和刀剑。

还以为是所历苦难够多了,刀剑少了些,烙铁冰了些,却原来是攒在一起,待有一日彻底叫他看明白罢。

正文 韶华少年舞 6

苦难之后有人的眼中再没了光,唯余滔天恨意压在千疮百孔的心下。

锦良没死,况且他注定死不成,在马巍山的军中,那些个军医哪怕是用名贵的药材养着也不会让他死了,就这么让他苟延残喘的活着,活得像一块任人糟践的烂肉。

锦良也不想死了,死了有什么意思呢?他早明白的,这一条命,什么也算不上,可有些债,到底是要还的。

马巍山之后就没去瞧过锦良,一来,是军中事务繁忙,马巍山无暇抽出时间,也是巧了,他这边才狠狠让人折磨了锦良,那边朝廷便昭告天下,马巍山为叛军,迟迟不归,是为谋逆,不日,朝廷将会出兵镇压;二来,刀尖上添血的汉子,每每行至关押锦良的营帐附近,却也不知脚步该如何迈进去,锦良什么状况军医都一一禀告了,马巍山心中了然,他又将人关押起来,送吃送喝,好药养着,宛若什么也没发生那般,留着罢,马巍山心道,这个狗贼赵元的棋子,且留着看看他能再弄出什么动静来。

身上的伤慢慢好了起来,锦良像是习惯受伤了,年长的军医瞧他从不呼痛,十二分的配合,这少年人身上的伤可不比那从战场上下来的男儿轻,且是些辱人的痕迹,那些男儿救治时尚且还要忍不住挣扎,偏他还是一副淡淡的沉默模样,不动亦不语,军医四下无人也曾好奇询问:“观你神色,竟是不觉得痛么?”

锦良斜躺在床侧,背对军医让他上药,声音平静:“痛习惯了,这些伤算得了什么。”

军医杜平,五十多岁的老大夫,语气和蔼,动作熟练而温柔,便是知道了自己在上药的人以前为何人,身上的伤又是怎么一回事,救治时也不曾有半句轻言,他与锦良救治已有半月,加起来说过的话未满十句,这床榻上躺着的清隽少年沉默得很,若不是这几天自己这般对待,怕也与他说不上话。

“哪会有什么习惯,那些常年上战场的汉子挂了伤回来也是会喊痛的,”杜平笑语:“若是老夫手下重了,你便说,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我又岂能与他们相比,”锦良脸上的身死平静如死水:“我这些伤痕,是叫人恶心的呢,杜大夫医者仁心,锦良心中明白。”

药已经上好,杜平走到一旁净手,半晌,缓声道:“都是命。”

锦良不语,杜平也不是那话多之人,便收拾好药箱准备离开,却刚合上药箱,听见身侧一阵窸窣声,侧头一瞧,锦良缓缓撑着身子半躺在床榻之上,目光落在杜平手中的药箱上,慢慢道:“虽都是命,却各有不同,我年少时,曾遇到一个人,他对我说‘男儿在世,要有骨气,若到归于尘土那日顾平生,只有愿与不愿,便不枉此生,可好好活着罢’。”

杜平盖上药箱,站直身体:“这般恣意,寻常人怕是难哟。”

锦良勾了勾嘴角,露出了半月以来第一个浅笑,称着他苍白虚弱的脸庞,仿佛一碰即碎般:“我少时不懂,听了便往心里去了。”

“公子想要老夫帮忙?”杜平询问。

“公子……这称很是有意思,身居高位者唤公子,乃尊,勾栏妓院唤之,乃贱。”

“老夫不是这个意思。”杜平摇摇头。

“我确实想让杜大夫帮我一个忙,”锦良不与杜平再说那个话题,转而说起了别的:“便是下次去见将军之时,替我带句话。”

“公子讲便是,老夫若是见到了将军,方便说便说了。”

“多谢杜大夫了,”锦良轻声道谢:“便请杜大夫与将军说,锦良为妓,四个也是伺候,四十个也是伺候,无妨,只是我出生勾栏之地,习舞多年,还请将军允准锦良回原来住所,换上锦良一身长袖舞裙,倒也为军中添一二颜色。”

杜平听闻,微微发怔,他实在想不到锦良竟然是让他带这样的话,饶是他心慈,此刻也再难用平和的目光看他,杜平表情微变,似是有些许不认同,刚要劝阻,便瞧见锦良墨沉沉的双眼。

那双眼睛与人一对视,便叫人心头一震,杜平忍不住退后两步。

“老夫会替公子传达,”杜平声音有些发怯,道。

锦良轻轻点头:“多谢。”

马巍山知此一番言论不过是在三日后,例行让杜平前来问话,面沉如水的听完,不知不觉中手中握着的酒杯已被捏碎,碎片扎进手掌之中,留下殷红的鲜血来。

杜平大惊失色,跪在地上,深埋头颅,不敢言语。

“允他回去,他既然开口,那便通知军妓营帐,增一人。”

几日后,伤好了大半的少年,回了原来营帐,换上了艳红的水袖长衫,墨黑的长发披散身后,对镜而坐,轻抹胭脂,勾唇媚笑。

生生美艳极了,似那艳中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