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正文 安全距离 10
杜琛不走,我也无法强迫他离开,既然如此,我想我只能逃离,至于去哪里,我暂时还没有想好,但必须即刻离开的想法充斥着我的大脑。我赌杜琛不会在我的门口待太长时间,我在屋里跟他耗着,果然,到了下午的时候杜琛的手机响了好几次,他在挂掉好几个之后被吵的不耐烦,接了,接完这个电话之后我听见门口踱步的声音,接着,是脚步走远的声音。
他的离开让我松了一口气,我连忙在他身后出了门,提着我简单的行李去找房东退租,我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催促着司机快点,我有些烦躁了,和杜琛的相遇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在相遇之后他虽然摆出一副悔过痴情的模样,事事依着我顺着我,低眉顺眼小心翼翼的讨好我,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真的不知道十多年后的他到底想干什么,年少的杜琛没用什么手段就能够轻而易举的毁了我的人生,而今而立之年的男人又有多大能量是我不敢去想的,我是不怕死,却不想两次都死在同一个人的手里——只有真的远离这个人,我才会放下这颗高悬的心。
我运气很好,房东在家,为了节约时间我并没有走进房东的屋子,我在门口简单的将我的来意说了,房东听到我要退租脸瞬间垮了下来:“合同上明明白白的写着退租要提前半个月说,你这么急着要搬走我怎么把房子租出去?再说了,你现在就要走,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把我的房子爱护好?不行,你先回去,等我过几天得空了去看看房子再退。”
“不行,”我退后一步,和房东隔得更加远了一点,和人保持的距离越远越会让我感到舒适:“我有急事,必须现在走,”我拿出一把现金给房东:“这是剩下的租金再多加一个月的租金,这是房门钥匙,”我把他们放在一旁的窗台上就收回了手:“你可以查一查,我只会带我身边这个小箱子走,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会离开。”
房东犹豫了片刻,伸手把钱拿钱了数了数,确实如我所说,他的脸色好看了一些:“那好吧,不过你是要搬去哪?这么急?”
“回老家,家里出事了,”我信口胡诌了一个理由,说完之后就转身往楼下走去。
在我进了电梯之后,房东就拿起了电话。
我到了高铁站,直接去了售票窗口买了一张高铁能到的最远的城市的票,我买的是高铁商务座,虽然贵,但只有这样我才能最小限度的与人接触,其实我现在已经感到不适了,高铁站的人太多了,密密麻麻的,尽管我小心的绕着人走,但难免还是会碰到。再忍忍,我告诉自己,等列车一开,我就能离开这里了。
然而我并没有高兴太久,我还没等来车,先等来的是杜琛。
在候车大厅,隔着几排座椅我看见了他,内心的恐慌慢慢弥漫上来,我掉头,托着行李箱低着头朝着人多的地方走去,当我冲进等待人数最多的区域,一股无法遏制的恶心袭上心头,我知道我害怕接触人的毛病又来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扶着箱子在人群中干呕起来,周围的人看到了我这个模样,自发的往旁边散开——杜琛看见了我。
我还是被他找到了,我想逃,可是周围嘈杂的人群削弱了自主活动的能力,我太难受了,我刚才不小心碰到了许多人,我想吐,我头痛的快要裂开,我脚步沉重,我好像走不动了,我低着头,冷汗涟涟,就这么看着他一步一步的走近,在我眼中,他走近的脚步声对我而言无异于恶鬼的催命符。
他将我抱在怀里,我听见他急切的担忧的害怕的声音,可我浑身发抖,思绪凌乱,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我的挣扎变得虚弱而无力,我任凭他将我抱出了候车室,任凭他把我放在车上,我仿佛到了极限,在高速飞驰的车里渐渐昏了过去。
我是被一阵争吵吵醒的,我环顾四周,发现这是在一间单人病房,我应该是在医院,我正想起床,就听见门口有两个男人的声音,杜琛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那人的声音低沉而沧桑。
“这就是你丢下收购会议的理由?”那个男人出声,语气不满:“你知不知道这次收购会议非常重要,为了这次收购会议,我和刘平,还有集团的董事亲自从A国飞过来,而你,接了一个电话就这么走了?里面躺着的就是你这么多年一直在找的人?”
“是,”我听见杜琛的声音淡淡的:“收购的事宜你和刘平自己决定吧,资料我明天让助理拿给你们,这次收购我不再参与了。”
“你说什么?”门口那人语调有些不敢相信:“不参与了?杜琛,你要想清楚,这次收购是你拿到杜氏的一个奠基石,错过了这个机会,你就再难说服董事会了,就算我是你父亲,我如今的股份也帮不了你。”说道后面,男人的声音多了几分凝重:“就为了一个记忆中的人,值不值。”
“你当年放弃杜氏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非要和刘平在一起,现在你后悔了吗?”杜琛的声音淡淡的。
好半晌,男人的声音才想起来:“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和刘平在一起。”
“我知道你没有后悔,哪怕我母亲为了让你回心转意,跳楼成了植物人,哪怕我恨你入骨,”杜琛的轻笑,自嘲的开口:“我真的不愧是你的种,也爱上了一个男人,成了一个喜欢男人的变态,你说可笑不可笑。”
男人没说话。
“更可笑的是,”杜琛的声音很空洞:“因为你对我母亲和我的不负责任,让我长成了一个扭曲的人,我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优秀,开朗,大方,是一个惹人喜爱的阳光少年,实际上我觉得这个世界没意思极了,要不是因为恨你,恨刘平,恨所有喜欢男人的变态,我早就跟我妈一块儿跳下去了,你知道我因为这恨意做出什么事来了吗?”
“我亲手把我还来不及发现的心肝送进了深渊。”
病房里发出一声砰的巨响,我听到他们的谈话,神情激荡,掀被下床,将手上正输着盐水瓶扯了下来,在地上摔成一地残渣。听到声响,杜琛和他的父亲推门进来。
我坐在床侧,冷冷的抬眼看他们。
杜琛眼中满是紧张,他转头想按床头的铃,我扔了被子盖在上面,阻止这杜琛的动作:“离我远点。”
“你的手需要处理,我叫医生来帮你处理”杜琛担忧指着我的手背。
我握住管子,用力把针头抽出来扔到一旁,打断了杜琛的话,我死死的盯着杜琛,我原本是愤怒的,可当我想开口说话的时候,我忽然愣住了,我为什么要愤怒。
因为我听到了真相?因为我听到了杜琛所谓的苦衷?还是因为当年的杜琛其实根本就没喜欢过我,他甚至恨我,恨我这个喜欢男人的变态。
我低头望着我空荡荡的右腿。
它还能复原吗?
它不能了。
我闭了闭眼睛,然后缓缓睁开,里面一片平静:“我的假肢在哪里。”
那一瞬间,杜琛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他眉头紧紧蹙起:“你先养好身体,你现在身体很虚弱,其他的我们回头再说。”
“杜琛,我的右腿还能回来吗?”
杜琛面上凝重,抿唇沉默。
“这就是我的意思。”我说:“如果你非要留下我,除非我死了。”
我看见杜琛深邃双眼里流过的晦暗的光。
正文 安全距离 11
我很小的时候父母突然有一天就不在了,那时候我太小了,我分不清他们是怎么不在了的,在能记事起,就已经自己开始艰难的生活了,我活着遇到过很多很多的困难,从小到大,吃不饱,穿不暖,没人爱……太多了,可也有人对我说过这些没什么,都能过去的,当然也有很多的人,他们感慨我生活在好时候,在那个贫困的小山村里,老一辈的人都说我运气很好,哪怕没了父母,政府跟社会的好心人也没有放弃我,我是感激的,我感觉那些在富足生活之外能够帮助我的人,可有些时候我也不想要他们的帮助,因为这些不属于我的东西被强加在我身上之后我仿佛背上了枷锁,我从小就不能有任何属于自己的情绪,我只剩下感激,我不能辜负他们。我的笑不能让人看见,我的哭亦不能。我孤身活在这个世界里,还要面临来自那些拥有太多的同学的嘲笑和轻蔑。
杜琛的出现让我拥有了人生中第一次放纵自己情绪的机会,让我第一次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我自己,那大概是我人生中唯一一双带笑的眼睛。
那时是我第一次有了想和世界抗争的勇气,而现在是我第二次想和命运抗争一下。
杜琛站在床脚,他的父亲站在他的身后,他的父亲精神矍铄,50岁左右的模样,他和杜琛非常像,在我跟杜琛僵持的时候,他开口了:“王先生,有什么话还是等医生来帮你看过伤口再说吧,你的手背在流血。”
刚才针头挑破了我手背上的血管,但这些疼痛对于我来说并不算什么,我抬头望向杜琛的父亲:“不用了,我不想跟你们两个,跟你们杜家有任何的交集,刚才你们在门口的话我都听到了,你们似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那就不要在我这个小人物身上浪费时间,您的儿子请你自己管好,现在请你们把我的假肢给我,我需要离开这里。”
“抱歉,王先生。”杜琛的父亲回答我:“杜琛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我无法替他做主当你离开,但我看出来你们之间出了问题,我想我能做的只有帮你劝劝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空荡荡的裤管上:“我想你们分开比较好。”
“这不关关你的事。”杜琛阴沉的打断了他的父亲:“这个病房不欢迎你,我要说的,我已经说了,请你离开。”
杜琛的父亲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他走了之后,病房里只剩我们两个人,和杜琛共处一室让我感到非常非常烦躁,我并没有掩饰我的情绪,我的厌恶明明白白的写着了我的脸上,杜琛就那么看着我,脸上全是受伤的神色。
我心中冷笑连连,好在我们没有僵持多久,医生跟护士走了进来,本来是例行查房,却被病房里的情景吓了一跳,护士走近我想处理一下我手上的伤口,他的手才伸出来要碰我,就被我快速躲开来:“别碰我,我不需要处理。”
护士跟医生脸上露出了不解的神色,他们劝说我,坚持要帮我处理伤口,我在床上挣扎,场面更乱了。
忽然,杜琛走上来拦住他们,到了医生耳边说了一句话,因为陌生人的碰触让我产生了非常难受的生理反应,没有听到也无法辨别他说什么。后来他们压着我,我打了一针,我昏迷了过去。
在我昏迷的前一刻,我混沌的大脑里满是哀伤,我觉得我好像逃不出来了。
我真的逃不出来了,我再次醒来并不是在医院里,我躺在一种非常柔软的大床上,而我的假肢就摆在我的床边,我的手背被细心的包扎,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间装修非常温馨的卧室,我穿带上我的假肢,起身慢慢打开房门,门外是一条走廊,廊里有两个门,应该是两个房间,我听见楼下传来声音,才发现我是在二楼,这个房子好像是一个别墅。
我走到楼梯口往下望去,楼下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他正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视里看,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看电视的人是杜琛,而对面的电视上出现了一张我无比熟悉的脸——那是年少的我,那年高三的我。
杜琛似乎听到了声音,他按住了暂停键,他转头看我,唇边荡出一抹温柔的笑意:“醒了?”
我看到这个场景,遍体生寒。
正文 安全距离 12
“下来坐吧,”他在楼下冲我招手,神色温柔:“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下来,我告诉你。”
我犹豫片刻,下楼,我走到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戒备的看着他。
他笑笑,起身去给我拿了一杯温牛奶,他没靠近我,只是将杯子往我的方向推了推:“喝点东西,你已经快二十四小时没有进食了。”
我一动不动。
他坐回原位,示意我看着电视:“这是当年刘奇拍的。”
我知道,当年酒店房间里举着手机在录像的那个男生就是刘奇,所以杜琛是在干什么呢?重复温习我的狼狈和绝望会让他感到愉悦吗?
“这个视频我看了几千遍,”他开口:“每一次看我都在想,那天你有多痛苦,有多绝望,你的痛苦和绝望是不是也和我每次看这个录像时一样。”
我冷冷的望着他。
“像春日的暖阳洒在身上,舒适的让我想起了暖和的棉被,在我苦难的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暖色,见到你的第一天,太阳都在你的眼中……”他嘴唇开开合合,他每说一句,我的脸就白一分。
“闭嘴……”我咬牙切齿的开口,愤怒和羞耻在胸口聚集。
“这是你写给我的情书,我不知道你给我写了多少封,我找了很久也只找回七十八封,我听刘奇说你写了很多,一百多或者两百多,”他笑望着我,伸出一只手指指着自己的脑袋:“我看了很多遍,现在它们都在我的脑袋里,每一封。”
“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让你留在我的身边,王进,留在我身边好么?”
我的目光发冷:“在医院我就说过了,要我留在你身边,除非我死了。”
他听我说完,放在双腿上的手握紧了又松开,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看起来有些神经质,他双手揉了揉太阳穴,不解的开口:“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能留在我身边呢?王进,我是做错了,可是我已经在想办法弥补了,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吗?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好多年,我没有在国外上大学,我去了半年,才半年我就想你想得睡不着觉,我一闭上眼睛就是你当初在酒吧里吻我的模样,你知道吗,你那个样子真的好美,可是我也知道我犯错了,我害怕回来,但我实在受不了了,受不了每天夜里听不到你的声音,看不见你的脸,我回来之后却发现一切都变了”
他说着说着低下了头,双手插进头发间,像是回忆到了什么痛苦的事情:“我找到刘奇,我看到了这段录像,我听到他们口中的你他们说你退学了我去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你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
“我知道你喜欢我,从你见到我第二面我就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在呓语,但别墅里太安静了,我听得很清楚:“我的父亲因为一个男人背叛了我和我母亲,我十二岁的时候,看着我的母亲跳楼所以我恨,我恨所有的同性恋,我恨不得他们都死,所以我故意接近你,故意引诱你,故意让你对我越陷越深,你那么单纯,你很快就上钩了你那天给我打完那个电话我就知道你要干什么,你的心思太好猜了我是故意的,我故意给刘奇、给学校打电话让他们过去,我觉得我是在复仇像你们这样违背世俗道德的变态就该受到这样的惩罚哈哈哈哈”他有些癫狂的笑了:“我一叶障目,从来没有发现我有多么期待你的靠近,你的眼睛里有我时,我的心也是暖的,这么多年,我用过太多的方法想要忘记你,我跟男人,跟女人在一起都没有用,我就是忘不了你,我忘不了”
直到他犯了那样大的错,直到手中流沙流空,杜琛才想起来他伸手揉王进柔软的头发时眼中有光。
他说了这许多,而我只觉得可笑,他哀伤沉痛,缅怀着曾经的美好,他或许做了许多弥补之事,可这些东西只能把他自己感动,破镜无法重圆,我们也再回不到过去,也注定没有将来。我心中或许有些许起伏,但也只有一点点,至少我明白了一些真相,至少时隔多年我才明白,这个世上真的没有人会无条件的对另一个人好,被疼爱,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打定主意不放我走了是吗?”我淡淡的开口询问。
他抬头看着我,眼眶发红,神情却奇异的坚定:“我不会放你走的,哪怕你恨我,我也要把你留在我身边,我不能在失去你了,不能了。”
我勾了勾嘴唇,讽刺的笑了。
他一顿,随后开口:“房间里所有的尖锐物品都都让人收走了,厨房也上了锁,家政阿姨做完饭就会离开,所有的窗户也都被锁上了,如果没有意外我会二十四小时和你在一起,如果你绝食,我会像在医院里一样,让医生给你打一针镇定剂,然后喂你吃流食,”说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你骂我变态也好,神经病也好,王进,我不会放开你的。”
我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我想,也许这回我真的没有以后了。
杜琛果然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别墅里的一切如他所说,没有任何尖锐的物品,甚至楼梯上都铺满了地毯,扶手上也包着柔软的泡沫,窗户都被从外面安装上了防盗窗,看起来非常违和,厨房禁止我靠近,做饭的阿姨不在的时候就是上锁的,如果我一顿饭不吃,他真的会请来家庭医生,不仅如此,他还请了心理医生,说是来治疗我不能和他接触的毛病,我这才发现,他虽然软禁了我,却从来都和我保持着安全距离,没有无缘无故的来碰我,这让我稍微好受了点,可是他未免想的太过于天真,他真的以为和医生聊几句我就能不害怕不恐惧与他接触了吗?他真的以为他所做的这些就能让我们回到所有伤害没有发生之前吗?
我站在二楼拐角,看着他和心理医生的交谈,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如果注定逃不了,那就一起来玩一次游戏,绝望不可怕,可怕的是,拥有希望。
正文 安全距离 13(完结)
我坐在餐桌旁吃早餐,杜琛坐在我对面,我们隔着一段距离,早餐很丰盛,标准的中式早餐,甜甜的豆浆、香喷喷的粥和软软的小笼包。我吃的很认真,杜琛吃了几口就没吃了,他在对面一直盯着我看,目光温柔。
我吃完最后一个小笼包,放下筷子和他对视。
他笑笑:“你好像胖了点,”他语气有些欣慰:“最近也吃的比以前多了,真好。”
“是吗,”我漫不经心的开口:“我自己都没感觉出来,杜先生每天见我竟然能知道我是不是胖了?”
“能,”他笃定的开口:“其实你不仅胖了一点,”他伸出手比了一小段距离:“和我的距离还缩短了这么一点,真是令人可喜的进步。”
我不置可否,不与他争辩,吃完饭就起身准备回卧室,杜琛叫住我:“不出去走走吗?”
我回头,惊讶的看着他。我在这里住了近一个月,一个月,没有出这个别墅一步,当然,杜琛也是如此,他在房间里为我准备各式各样的电子设备,健身器材以及一些类似于乐高的游戏,他让我像个宅男一样待在这个房子里,但他准备的这些我不喜欢,我更不愿意见到他,除了吃饭,我大部分时间都自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或是发呆,或是睡觉,今日他说要带我出去走走,真的让我很惊讶。
“去花园里走走,”他走到我身边,但并没有靠近我:“我想你会喜欢的。”
我跟在他的身后出了门,这座别墅所带的花园被砌上了高高的墙,大门紧锁,我心中不免冷笑,却不动声色的继续跟在他的身后,我们走了一会,见到前面有个栅栏,绕过栅栏,他往旁边撤了一步,我看见了栅栏前的景象。
那是一片向日葵花田。
可惜现在不是花期,里面没有花朵,但是这样一片完整的花田,明年开花的时候一定很美。
我静默的看着它们,眼神晦暗。
杜琛等在我身边,神色有几分忐忑,我转头看了他一眼,说:“花了很多功夫吧?”
“还好,”他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意:“其实这一个月不是故意想把你关在房间里,只是准备这个花田花了点时间,昨天才刚弄好。”
我想起这一个月里有几次他叫上沾满泥土的进屋,问了一句:“你种的?”
他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嗯。”
“为什么?”
“为什么”他轻叹:“没有为什么,想做就做了,喜欢吗?”
“喜欢。”
他怔愣在原地,他应该是准备好了听我的冷嘲热讽,或者是沉默,却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他片刻后甩了甩手,像个孩子一样欣喜若狂,他似乎是想上来抱抱我,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反而后退了一步,可是嘴角的笑容却难以掩饰:“你说喜欢?你说喜欢?”他哈哈笑了两声:“你说喜欢。”
“嗯,”我也扯着嘴角笑了起来:“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他推开栅栏:“我们去里面看看好不好?”
我点头。
他很兴奋,一路跟我说着这些向日葵的故事,我在他身旁,见他神采飞扬的模样。
我们走了很久,他带着我坐在院子里的长凳上,我们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他今天的话变得格外的多,他唇边的笑意一直没有消下去:“心理医生和我说你最近状态不错,我也觉得你的状态不错。”
“嗯。”我静静的听着他说。
“也许有一天你会不害怕我的靠近,”他满眼都是希望:“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能再抱抱你。”
我沉默。
“王进,我们不是没有重新开始的可能对吗?”他小心翼翼的问我:“你看,我们现在不是一点一点的在变好吗?我会一直一直留在你的身边,我会记住你的每一点变化,你喜欢的,你先要的我都会给你,你的右腿没了我可以当你的双腿,以后等你好了,我会带你去全世界旅游,去吃遍所有好吃的,等治好了你怕和人接触的病,我们才用了一个月就有这样的效果,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一个月不够就十个月,十个月不够就十年,十年不够还有一辈子,王进,再信我一次好吗?”
“好啊。”我侧头与他对视。
我看见他在长凳的那头笑得仿佛得到了世界上最棒的礼物一样。
他不知道,我真的有为他准备一份礼物。
当鲜血顺着手腕流入身下的地毯上时,我的头脑随着越流越多的流出的鲜血而逐渐混沌,我的身上越来越冷,坐在卧室窗前的沙发上,努力睁着眼睛望向窗外那片我向往的天空。
我听见他推门进来时轻快的脚步,他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盒子,当他越走越近,他手中的盒子掉落在地上,盒子里的信纸散落在地上,逐逐渐被我的鲜血染红。
他伏倒在我身侧,嘶吼尖叫,他想伸手为我止血,却看见了我用牙齿咬破的手腕,我用了那么大的力气,我的手腕被我咬的血肉模糊,它现在脆弱的仿佛随时要断裂,我口中有皮肉和鲜血的味道。
他问我,为什么。
他不敢移动我,他伏在我身旁,眼中满是泪光,我听见他嗓子发出的嘶哑的声音,他一遍一遍问我为什么。
我的眼睛似乎慢慢失去了焦距,我没有看他,我仍旧看向窗外我难以企及的天空。
“我不信你。”
我从全是消毒味的病房里醒来,我一个人在医院里住了很久,我的手腕被细心的包扎好,许久之后,我从医院里出来。
我独自一人准备,我听见身后追上来的护士,她叫住我,递给我一个手机,说这是我的私人物品。
电话适时的响了起来,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把它放在耳边,电话里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他说:“王进,别死在我前面。”
我沉默着挂了电话。
出院那天是个阴天,我看不到太阳,但幸好,没有下雨。
后来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这个人终于,从我生命中消失了。
杜琛别墅里的向日葵花田又开了,他站在栅栏门口,满目怀念。
正文 安全距离14(忽然掉落的番外)
我是杜琛,我身边所有人都说我疯了。
他们说我疯了,为了一个什么都不算的人赔上了一生。
当一句话在我耳旁说了很多遍我也会开始怀疑,怀疑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我反复思考我和王进年少时那一点点相处的时光够不够我用余生去缅怀。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有那种体验,就是那种重复思索不得解,整夜整夜都睡不着的体验,我有,太多次,为此,我吃了许久的安眠药。药物其实是有效果的,它确实让我获得短暂安静和睡眠,但我仍然睡得不好,我总是会在梦里看到那双年少的眼睛,王进的眼睛,在昏暗的酒吧里发着诱人的光芒,他靠近我,带着醉人的酒气,他的呼吸喷在了我的脸上,我能感受到他火热滚烫的皮肤温度,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可这样的美好并不能持续,在美好梦境的深处,那双眼睛从茫然无措到震惊,再到绝望。
他就那样通过手机摄像头直视着我,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在视频里与我对视。
我一度觉得我可能是疯了,我在国外看过许多心理医生、精神科医生。每次就诊,他们都和我说了很多,他们教我许多方法,他们认为我需要去合理化我自己的情绪,我需要转移注意力,我需要药物治疗,或者是催眠。我能理解,他们的每一种方法都是要让我放下那个人,忘记那个人。他们说这些只是一种情绪的体验罢了,他们都很优秀,可我不愿意,哪怕我知道对王进的这种情感并不正确,它甚至无法被定义,是爱情?或者只是愧疚,抑或是不甘心。
我不知道,我分不清,我只是强烈的想要去见到这个人。
有一个医生和我说时间会治愈一切,我等了一年,两年,三年……我没有被治愈,我依然想去见他,所以我放弃了一切回国,但我并没有找到他,他消失了,但那所学校里关于他的故事却并没有随着他的消失而湮灭,它在学生的、老师的口中、笔下和眼神里。他们用最平凡的,轻描淡写的语言描述着王进,他们不知道他们在无意识的散发着恶。
我陷入了茫然和愧疚,我在努力融入正常生活中去,没过多久,我的母亲逝世了,我站在她的传遍,想哭,却没有眼泪,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我回头,我许久不见的父亲缓缓走过来,他眼神悲戚哀痛,他停在我身侧,没有再上前一步。
父亲母亲之间没有爱情,这是我长大之后才知道的事,他们只是因为合适就在一起了,然后有了我,我的母亲是一个平凡的女人,跟耀眼的父亲在一起就越发显得平庸,后来父亲和刘平在一起了,父亲提出离婚,母亲不愿意,父亲便不再回家,母亲心灰意冷,跳了楼,摔成了植物人,一躺就是很多年,直到她去世时也没有醒来。
在母亲的墓碑前,我问父亲后不后悔,父亲沉默了很久,摇头,他说:“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有一个人你放不下,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对你,对你母亲,我只能用下辈子来还。”他顿了顿:“也许没有下辈子,我这样的人大概只能在地狱里赎罪。”
同样的话,我在十多岁的时候听过,那时候只觉得恶心,现在却觉得,我隐隐约约能懂他。
直到和王进的相遇,我才深刻的发现,我果然是我父亲的种,我骨子里有着跟他一样的疯狂和偏执。
我软禁着王进,我极尽弥补之事,也许,时间能治愈一切呢?就像我现在不曾像之前那样痛恨我的父亲……
我看着我和他的距离慢慢缩短,别墅里的向日葵花田让他又重新笑了起来,我以为生活充满希望。
但他还是选择了离开,他坐在我面前,却不再愿意看我。
我终于碰到了他,温热的,黏稠的,沾满献血的。
他的眼睛望着铁窗外的天空。
我放他走了,在最后的最后,我仍然自私的希望,他能死在我后面,失去的痛苦,我不想再尝第二遍了。
我想,那些面前的情感和漫长的生命比起来太过细微和短暂,但它们已经扎根在我心脏上了,它们每天每天都往里生长,我无数次割断它们冒出来的幼苗,却难以拔除心脏里肆虐的根系。
也许不知不觉中,我已经与我为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