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正文 安全距离 5
从网咖出来的时候,雨过天晴,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边天刮过脸颊的微风,我整夜未眠却依然精神抖擞,快速的回了学校,想在上课之前洗把脸,然后我在寝室门口见到了杜琛,他的样子像是在等我,那时学校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还没有起床,杜琛靠在门口的墙壁上,低头玩着手机。
我看见他,停住了脚步,低着头缓缓的露出个笑容来。
我慢慢走到他的身边,脚步放得很轻,但他还是听到了,目光从手机上收了回来,望着我:“去哪了?”说着慢慢站直了身体,把手机放进裤兜:“厉害了哈,还学会夜不归宿了?怎么,仗着跟我混,宿管阿姨不查你?”
他说的话让我觉得有趣,我笑着点头:“是啊,你不说说罩我么?”
他愣了愣,也跟着一块儿笑了:“去哪了?”
“你常去的那家网咖,”我答。
“去干吗了?”
“上网呗。”
“是么?”他狐疑的看了我一眼:“看一宿电视剧?”
“额是啊,”我犹豫了一下,怕被他看出什么来,忙道:“啊,好累啊,我要去洗脸上课去了。”说完就准备开溜,杜琛的拽住我的胳膊,看着我:“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
“没有啊,”我连连摇头:“我没有。”
“是么?”杜琛挑了挑眉毛,伸手指着对面墙角放着的一把雨伞:“看看那是什么?”
我转头看到了那把雨伞,是昨天我撞见他和女生亲吻,慌乱下丢失的雨伞,这把雨伞是我从乡下的家里带来的,用了很多年,上面有修补的痕迹,整个学校里只有我还在用这样的雨伞。
“你看见了?”他问。
我犹豫片刻,点了点头,忽然觉得有些难过,眼珠转了转,在杜琛红润的嘴唇上停留了几秒钟之后快速的离开,昨天那一幕我并不愿意回忆。
“看到了就看到了,”杜琛漫不经心道:“没事跑什么?”
“我”我踌躇了一会,不知道该怎么和杜琛说,不可能跟他表白——查了一夜的资料,我深知同性恋这个词语背后所代表的艰辛,尽管我不害怕,但我不想他受到伤害,杜琛喜欢女孩,但这并不影响我喜欢他,这些是我那时候天真而美好的想法,在我刚发现自己性向时,还来不及震惊,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要保护好身边的这个少年:“学校不允许早恋,”我编了一个理由:“我我害怕,所以就跑了。”
“你那胆儿,多大点,”他伸手扒了扒我的头发,用取笑的语气说话,眼中却没有取笑的情绪,我既惊又喜,下意识后退一步,伸手捂住脑袋,喃喃自语:“我没洗头”
“卧槽”他将手伸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些无语:“忘了你刚从网吧出来。”
“要不去浴室洗洗?”我小心翼翼的开口。
“你不是要洗漱?”他说道:“拿上东西,去浴室,有点事和你说。”
我哦了一声,乖乖转身进了屋子,拿上洗头洗脸的东西出来和杜琛一块儿去了浴室。
学校的寝室每一层楼都有一个厕所和一间浴室供学生使用,24小时热水供应,很方便。我跟着杜琛走到浴室才发现今日他起的很早,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特意等我,想问却不敢,欲言又止的模样引起了杜琛的注意:“想问我什么?”
“没什么。”
“真的?就不好奇昨天跟我在一块儿的是谁?”
“是谁?”我顺口一问。
“你小子,”杜琛听出我话里的敷衍,乐了:“今日怎么回事,这么随意,平时不是我身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你都一惊一乍的,今儿怎么这么淡定了?”
“我平时那么样吗?”我眨巴眨巴眼睛,愣了,难道我早就喜欢上了他么?表现的这么明显?
“哈哈,”杜琛笑了两声:“是啊,我干什么都要跟着,一双眼睛恨不得黏在我身上,你当哥看不出来?”说着杜琛像是笑容又加深了几分,低着头,静静的看了我一眼:“王进,你不会是喜欢我吧?”
我蓦然睁大了双眼,手里抱着的盆忽然落在了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我一副被人戳中了心思的模样,慌忙否认:“没有,没有,没有。”
他慢慢将笑容收敛,弯腰替我捡起落在地上的盆和散落的牙膏牙刷,然后绕过我,将它们放在水龙头下。
我听见他的声音传来,淡淡的,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说:“紧张什么,喜欢又没什么错,不然你试试看,能不能把我追到手。”
当我听清他说的话时,方才因为惊慌而快速跳动的心脏越发跳得快了起来,我咽了咽口水,喉结接上下滑动,双手甚至微微颤抖:“你你说什么?”
他沉默,打开水,将刚才摸过我头发的手放到水龙头下慢慢冲着。
我挪着脚步,缓缓走到他的身边,伸手捏了捏毛巾,不确定的又问了一遍:“你不是不是有女朋友吗?”
他关了水,甩了甩水,将手上的水甩干,然后从一个兜里掏出烟点燃,放进嘴里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我和他站的很近,被他吐出来烟雾呛到了,捂着嘴咳嗽了几声。
“看你够不够努力了。”他隔着烟雾说道。
我以为这句话是对我的鼓励,我以为他对我至少是有喜欢的,我以为他在给我机会。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他抽烟的时候,烟雾遮盖了他的双眼,我高兴过头,没有看见他眼中的嘲讽和恨意。
胆小怯弱的我,在高二那年,开始认认真真的,抛下我的所有,去追求一个我喜欢的人。我没有将这份喜欢告诉任何人,只要他知道就好。我虽然没有能力去为他做许多事,但我有一腔热血,满腔热爱。
看看,这是什么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
原本我以为我没什么可以失去的,却没想到,我连最后所能拥有的一切在他眼里都一文不值,他拿我当什么呢?一个试验品,一个报复工具,一个无足轻重的东西罢了。
他谈笑间,就把我推向了深渊。
正文 安全距离 6
拥有太少的人总是抵不住诱惑,也无法将精力分出太多份,当我满心满眼都是杜琛时,学习成绩自然就下降了,我不是个聪明的孩子,但曾经我是个努力的人,现在努力打了折扣,在期中考试之后,我的成绩已经在全年级的尾巴上挂着了,老师不止一次将我提到办公室单独谈话。
我是红着脸进去红着脸出来的,这件事太让人羞愧了,我是一个领着政府救济来读书的人,却用这样的成绩去回报他们,老师说话并不委婉,我不敢抬头,不敢对上老师恨铁不成钢的目光,他们在替我羞愧,替这个社会不值,他们知道我总是黏在杜琛身边,他们语重心长的开口规劝:“王进,你要明白,你和杜琛不一样,他家庭条件好,他不好好学习没关系,他的人生不靠学习,但你呢,你只有考大学这一路才能改变人生,你跟着他在一起玩耍能得到什么?短暂的物质需求?王进,虽然你是个农村来的孩子,但你要有自己的骨气,你明白么?”
我听完这个话,脑袋嗡嗡的响,我想反驳,我想告诉老师我并没有贪图杜琛的钱,我也有自己的骨气,可是话到嘴边,却无法说出口,我隐秘的心思是无法宣之于口的,我那时候忽然明白,既然老师都这么看我,恐怕在别的同学的眼里我也是这样一个不要脸,攀附有钱同学的狗腿子形象。可我没有去争辩,也没有想要去改变,尽管我极其自卑且卑微到了骨子里,但我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明白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然我也不会厚着脸皮领着政府的救济金来这所学校上学,况且,那个时候,整个世界,只有一个人能让我开心让我忧愁。
我不会追求别人,却也见过班级里男生女生是如何向喜欢的人示好的,写情书,送早餐,送零食,请客吃饭,送花等等。我没有太多钱,所以我选择了里面既有心意又不用花钱的方式,从高二到高三下学期,我一共给他写了一百二十封情书,我将它们藏在我最喜欢的一本书中夹着,那本三百多页的书后来变得很厚很厚,是的,我虽然写了那么多情书,却没有送出去一封,杜琛是我心尖上的人,我无法给他更好的东西,却也想给他一个难忘的表白——但我还来不及表白就在一起了,因为杜琛分手了,但那不是他第一次分手,他在两个月的时间里换了三个女朋友,在高二期末的时候,他拉着我出了学校,我们换下了校服,一起去了城市另一边的一个酒吧,在嘈杂的酒吧里,杜琛喝了不少酒,他靠在卡座的沙发上,一边喝酒一边吞云吐雾,他的眼睛在射灯下有些茫然有些醉意。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那个模样,我坐在他的对面,脸上写满了心疼,我问他:“杜琛,你是不是很难过?”
他显然没听到我说什么,把香烟夹到手指尖,递给我一瓶酒:“喝。”
我想摇头,因为我没喝过酒,可我不忍心拒绝他,我握着酒瓶,一狠心,仰头咕嘟咕嘟的往嘴里灌酒,不少酒液从我嘴角滑出来,顺着我下巴滑进了我的衣衫,我喝的又快又急,没有几分钟,一瓶酒就被我灌倒了肚子里,我咚的一声将酒瓶子放到桌上,脸涨红,双眼充满了血丝,喉头火辣辣的,不住的咳嗽。
杜琛坐在对面,他已经抽完了一支烟,慢慢的一边喝酒一边看我,昏暗的灯光下,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我有些慌张,撑着桌子站起来想往他那边走去,却撞到了桌角,疼得我倒回了沙发上,捂着膝盖哭出声来,我那时候应该是醉了,我的哭声让他吓了一跳,他绕过来坐到我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很开心,眼角弯了起来,雪白的牙齿在昏暗的酒吧里晃着我的眼睛,我哭着哭着就看呆了,我忽然把捂着膝盖的手抽了回来,一下挽上他的肩膀,把他拉的离我近了些,然后我不管不顾的凑了上去,四片带着酒气的唇相贴,我闭上眼睛,被酒精熏染的五脏六腑因为唇上的温度而开始升高,我觉得好满足,胸口的热意难以发泄,我狠狠的贴在他的嘴唇。
然后我就被他狠狠的推开了,我砰得一下倒在沙发上,醉眼朦胧中我看见他眼里的惊慌,我笑了起来,那一瞬间觉得他好可爱,像个收到惊吓的小狼那样凶狠又可爱,或许真的是酒壮怂人胆,我将手撑在身后,上半身朝着他的方向探去,发红的眼睛微微的眯着,深处舌头意犹未尽的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我笑着开口:“杜琛,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了吧。”
他好像被我的样子吓到了,不过在我说完没一会,他慢慢的恢复了平静,他勾了勾唇角,没说话,只是头向着我的方向缓缓靠近。
酒吧的音乐停了下来,灯光也暗了下来,主持人走上了台,介绍接下来要唱歌的歌手,在这之前,酒吧里有了短暂的安静。
“我想吻你,”我努力扬起下巴,大胆而虔诚的对他说:“现在。”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们在角落的沙发上拥吻。
我们在一起了——我以为的。
如果我亲吻他他没有拒绝,那就是答应了。情窦初开的年纪,牵手都脸红的年纪,亲吻都不算确定关系的话,那什么才算呢?也是后来我才明白,没有承诺,就不算爱情,至少不算两个人的爱情。
可是我当时已经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了。
成为杜琛男朋友这件事让我欢乐的像个傻子,不止一次在课堂上低头浅笑。
我的情书深情缱绻,甜蜜温馨,我躲在被子里写它们的时候总是在幻想他看到它们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会不会像我现在这样暖暖的甜蜜的笑出来。
我们在一起后我更加的在乎他,我替他打饭洗衣服,替他写作业,替他写笔记我能为他做的我都替他做好,我是带着幸福的心情去做的,每次他回头冲我微笑,那天的天气都很好,哪怕是下雨,也是好天气。
他有时会摸摸我的头,还会像从前那样带着我去吃饭,我不再喝酒,但会在他喝醉的时候送他回寝室。
我知道他的朋友不知道我的身份,他从未开口说过,他们和别人一样,以为我只是他的跟班,我是他的保姆,但这些对于我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和我在一起就够了,他很好啊,和我在一起之后就再也没有和女生有过暧昧,我以为我掰弯了他,我甚至有着愧疚,所以我一直在计划着给他一个迟来的告白惊喜。
一晃就到了高三,高三的时间过得很快很快,我们没有那么多独自相处的时间,他也不想以前一样爱出去玩耍,我们在各自的课业中沉浮,我开始有了些焦虑,我发现我的成绩真的很差,差到无法和他上一样的大学,他说他会去上A市的大学,他的父亲花钱让他去读,也有可能出国。我听到出国这两个字就慌了,我不管周围是不是有人,一把拉住他的手腕,语气慌乱:“你真的会出国吗?能不能”
他低头冲我笑笑,眼睛里有几分俏皮:“看你表现,要是我们之间的距离足够近的话,”他揉揉我的头发:“或许我就舍不得离开你了。”
我牢牢的记住了他的话。我想了很久很久,在模拟一考之后,我捧着那一百多封信,再一次逃课了。
我想和他有足够近的距离,我要为他准备一份难以忘怀的礼物,我路过花店,走了进去,我说我喜欢一个人,想送他一束美丽的花。
店员问我:“是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我摇摇头,坚定的开口:“是男孩子,我要向他表白。”
店员愣住了,随后露出个理解的笑容来,他说:“那就送向日葵吧,它的花语是勇敢的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和沉默的爱,我觉得它很适合你们。”
我感激的看向店员,心中忽然安定了起来,我站在店里认真的看着他把花包起来。
“真美。”我捧着它们,由衷的赞叹。
“谢谢你,”我付了钱,正准备出门,店员忽然叫住我:“小朋友,”他说:“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我看你满腹心事。”
店员是个帅气的小哥哥,他指了指我的眉间。
或许是当时真的有些茫然,我卸下了对陌生人的防备,捧着花,说出了我的苦恼。
他默默的听完,走过来拍了拍的肩膀,眨了眨眼睛,有些揶揄的开口:“小笨蛋,足够近的距离当然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啊。”
我茫然。
他哈哈笑了一会,感慨了一句:“年轻真好啊。”
我出了花店,却将他的话记在了心里,走回学校的途中慢慢的想明白了,然后脸红得像个大苹果,脑袋顶上仿佛在冒热气。
但我居然在期待这样的距离。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束,下定了决心。
那一刻,飞蛾决定扑向大火。
飞蛾却不明白,献祭自己其实并没有用。
正文 安全距离 7
有好几年我都不愿意去回忆那天的事情,那是一个噩梦,每次触及,都会让我重临深渊,直到最近我才慢慢能将它放下,或许是因为它真的过去太长时间,又或许是我快放下了。
那天,我准备好了一切,拿着酒店房间的电话害羞而忐忑的给杜琛打电话,拨打这个电话几乎用尽了年少的我的所有勇气。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人接起来,我听见他电话那头吵闹的声音,但因为紧张,我并没有去分辨那些声音,现在想来,如果我认真倾听,就能听见电话里清晰可辨的航班的播报声。
“杜琛,”我深吸一口,缓缓开口:“我想见你,我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
“什么礼物,”他的声音有些冷漠,但沉浸在自己制造的浪漫中的我并没有听到,就算听到了,也自动将它忽略了,他接着说:“我现在很忙,可能没办法赶过去,你先说。”
我有些失望,可更多的,是泄气,我控制不住我的情绪,我忘记了要保密,要给他惊喜,我大声的告诉他,声音甚至带了些我没有察觉到的恳求:“我想……我想……把我自己送你你说的距离是不是这个?这是不是情人间最安全的距离?杜琛”我咽了咽口水,害羞得差点张不开口:“你会过来吗?”
那边沉默了许久,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半空中。
我仿佛听到那边有笑声,声音很轻很淡,我听不出里面的情绪。
“地址,”他说:“会有人过去的。”
我太过紧张,没听清他说的话。
我羞耻的穿上了在情趣商店买的内裤,我学着网上的教程清理好自己,我换上了酒店的睡袍,我将小心翼翼买来的东西放在枕头边,我把情书和鲜花摆在床上,我站在床头端详它们,觉得它们真的是美丽极了。
我坐在床侧,期待而忐忑的瞪着他的到来。
我无数次深呼吸,想缓解紧张的心情,却发现自己还是那么紧张,手指交叠又打开,就像现在纠结不安的心。
门铃响起。
我像是惊弓之鸟从床上弹跳起来,掩饰不住欣喜的心情,我大口的深呼吸,拍了拍自己的脸,几乎是同手同脚的走到门口,我缓缓打开房门。
门外的不是杜琛。
门外有好多人,我的老师和同学。
那些同学有好多是杜琛的朋友,他们还举着手机在录。
我的脸刷得一下白了,脑袋嗡嗡的响。
我退后几步,慌忙而恐惧去遮掩身后的东西。
但是来不及了,它们无法被隐藏,我听见他们在说话,他们一窝蜂的冲进来,有的人上来扒拉我,推搡间,浴袍的带子被扯开。
“王进,你怎么这么不知廉耻!你看看你在干什么!”
“啧啧啧,这么刺激!同性恋啊!看不出来啊,原来你平时跟个哈趴狗一样跟在杜琛身边,是这个意思!来来来,别躲,让我拍一拍你的脸,别挡啊,做都做了怕什么?”
“卧槽,你们看他穿的什么!****!太恶心了吧!”
我流不出泪来,在极致的害怕和羞耻之后只剩下麻木和茫然,我被他们推到了床脚,我站不住,我跪在地上,茫然无措问他们:“杜琛为什么没来啊。”
“人家杜琛今天出国留学,”我听见老师怒气难掩的声音:“要不是他打电话来说你逃课在酒店做傻事,让我们来看看王进,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怎么对得起救济你的人,你怎么对得起扶你读书的人!”
“出国了?”我喃喃开口:“他从没说过,我为什么不知道?”
“怎么可能让你知道,”举着手机的那个男生嗤笑:“杜琛烦你烦的要死,偏偏你还缠着他,要不是他脾气好,换别人,早就骂你了,王进,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我抬头,看向他,看向他手机的镜头,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也不知道此刻的我是什么表情。
我扶着床站起来,拿起自己放在一旁的衣服,当着他们的面换上。
他们看到了我浴袍下穿着的衣服的全貌,他们脸上的表情各有各的精彩。
我没有一个个的看过去,我也没有避讳的心情,反正此刻的我在他们的眼前,穿或不穿有什么区别。
我不但是个笑话,还是个下贱的人。
可我不懂,我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换好衣服,抬脚朝外面走去,我听见里面有人喊我,我头也没回:“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我太累了,我想冷静冷静。
我冲向街上,我抛下那些情书和鲜花,我找了许多家店,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几家有公用电话了,我不得不求助路人,我借用他们的电话,一遍一遍的给杜琛打电话。
没有一个接通。
第二天,我按时到了学校。
从我踏进学校的那一刻起,周围的窃窃私语就没有断过,我听到他们说他们看到了那视频,我听到他们讨论情书的内容,我听说我倾注了所有心血的情书被像传单一样在校园里传阅,被他们评头论足,被他们耻笑。我才明白,我的事迹已经在整个学校传遍了。
我不辩驳,老师将我喊进办公室,和我聊开除的事。
我沉默着点头,尊重着学校的任何决定。
我独自收拾完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走在路上,那天下雨了,我恍惚的准备过马路,被疾驰的车撞了。
我倒在血泊中,腿部失去了知觉,我还来不及呼痛,人也跟着昏了过去。
等我醒来,右腿已经没有了,我在深夜,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腿无声哀鸣,我不敢发出声音,我怕打扰到其他熟睡的病人,可我真的很难受,我哭不出来,哪怕难受得干呕,也哭不出来,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我的医药费由肇事司机全部负责,我并没有要他多余的赔偿,高考结束之后我办完出院手续之后就出了院,那个时候我已经能熟练使用拐杖了,我没有回到我出生的乡村,我杵着拐杖,从市里面的医院一路走到了郊外的海边。
那时候已经是深夜,风吹在脸上能感觉到海风的湿咸。
我用来支撑拐杖的腋下好疼好疼,一路杵着拐杖走来,它们已经被磨得出了血,可是这点疼痛却没有让我有多大的感受,我还是坚定的一步一步朝着海中间走去。
我越走越远,在漆黑的夜里,慢慢消失在海水中,我没了力气,我扔掉了拐杖。
海水呛进了我的鼻腔、口腔和胸腔。
我的眼睛睁不开了,我真的很难受,慢慢的又觉得松了一口气。
我觉得我快要失去知觉了,在模糊中,我记起了杜琛的笑容,我觉得自己好可笑。
我被救了。
他们是一对情侣,三十多岁的样子,他们艰难的把我从海水里拉出来,压迫着我的胸口,让我把海水咳出来。
我慢慢清醒过来,我躺在沙滩上,没有办法站起来,他们见我清醒,松了一口气。
“孩子,我们送你去医院。”他们扶住我。
我默默摇头,轻声拒绝:“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孩子,这世上有什么坎过不去非要寻死,你还这么年轻,”他们苦口婆心的劝我:“就算没了一条腿,但活着就什么都会有的,是吧?”
他们以为,我只是没了一条腿。
我将手撑在身后,望着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麻木的开口:“你们知道吗,这个世界我唯一能拥有的东西,就是决定自己的死亡方式。”
他们沉默了很久,男人坐到我身边,良久才说:“既然连死都不怕了,为什么不活着再看看,看这个世界还能够有多冷漠。”
我转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长出胡渣的脸。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是自驾游的旅人,一辆车就足够他们看世界了,他们说他们是想走走看看,看这个世界到底还有什么他们想不到的事。
我请求他们带我离开这座城市。
我在离那座城市很远的一座小城定居,分别的时候,他们拥抱了一下我,我们没有挽留,没有留下彼此的联系方式,各自离开了,我进了一家工厂,当了一条流水线上的工人,重复而枯燥的工作,一干就是好多年。
我在这里,专心做自己的工作,很少说话,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再也无法与人正常相处了,我无法碰触别人,那样会让我紧张、痛苦和焦虑,所以,我和所有的人都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我再也,无法感受到人的体温了。
我没有茫然,没有害怕,就是简单的,顺其自然的接受了这件事,与我而言,生与死,只是两个状态罢了。
后来,我在这家工厂干了很多年,挣了不少钱,一半我匿名将它寄到了当年救济我的人,这是我欠人家的,剩下的钱我装上了假肢,然后,我就辞职了。
这就是我的故事,简单的,没什么亮点的悲剧吧。
我没想到的是,这个故事都要无趣的结尾了却还要和他相遇。
正文 安全距离 8
我今年近三十岁,二十**,具体是二十八还是二十九好像忘记了,混沌的日子日复一日的过着,有一天会忽然发现已经忘记了年纪,没有了期待。
再次相遇的那天,是我重新行走的第二个月,我在市中心的一家医院里取回我送去调整的假肢,我装上他,告别了拐杖,想慢慢的走回家,但我讨厌碰到别人,害怕和别人相处,我低着头,挪着步子,视线在周围走过的、停止的人身上,我朝着他们的缝隙中走,我和他们保持着距离,这样会让我安心一些。
在医院门口的斑马线旁,他的车从我身边滑过,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我没有看到他,我顺利走到了马路对面,我抬了一下头,辨明了回家的路,缓缓的迈开腿。
那天我穿的是长裤,它将我的假肢遮盖了起来,可我似乎还不太能适应我新右腿,走得很慢。
忽然我听见身后用人跑来,我没有回头,却害怕他会撞上我,我下意识的往旁边挪了一步,等他跑过去。
我停下脚步时,那跑过来的人也渐渐的放慢了脚步,我还来不及看清楚来人是谁,一双有力的手臂将我揽入怀中。
我听见耳旁是他气喘的、欣喜若狂的声音:“我终于找到你了。”
那一瞬间恐惧从他碰触的地方席卷全身,他的声音像是魔鬼的低语,让我浑身猛烈颤抖起来,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的推开他,我再也站不住,扑通一下,狠狠的摔倒在地上。
他被我推开时脸上闪过受伤的表情,但我的惊恐已经让我无暇顾及于他,我跌坐在地上,恐惧的望着眼前这个带给我噩梦的男人,嘴唇发白。
我害怕、厌恶他的触碰。
如果一个陌生人碰到我,我也许只会难受得想要逃开,但是他,杜琛的触碰对我而言像是恐惧的开关,让我一下子跌入深渊,让我回到那天的噩梦,冰冷的血泊中的残肢以及呛至心肺的咸湿海水。每一个都让我窒息仿佛直面死亡。
杜琛站在原地,茫然无措的样子像个孩子,他举着双手,想我的方向慢慢靠近,他每走一步,我便惊恐的往后退一步,裤子被我后退的动作掀起来,露出我空荡荡的干瘪的右腿,它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光芒。
杜琛垂眸,视线落在上面,他脚步停在那里,像是被谁施展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我在不住的后退,在离他足够的远的距离,狼狈的、缓慢的、艰难的站起来,我转身,趁着他发呆的功夫,快步的离开这个地方,我甚至想奔跑,可我还学不会,我的新右腿还不能和我很好的适应,我只能以别扭的姿势和动作快一点,再快一点。
我甚至都不敢回头看他会不会追上来。
那天,我惊恐万分的回了家,逐渐平静之后我忽然觉得好崩溃,原来我这些年平和的表面都是假的,原来我一直没有从深渊中走出来,我挣扎了十几年,却只是在深渊底独自徘徊。
我和衣倒在床上,笑得好大声。
真可怜,我想。
正文 安全距离 9
我不知道杜琛是怎么得到我的地址的,我以为上次的相遇不过是偶遇,但之后没多久他就敲响了我的房门,我腿脚不便,所以租住在一个老式小区的一楼,他来的那天,我还以为是我点的外卖到了,我毫无戒心的打开门,他的脸猝然闯进我的眼眶,我们隔着一米的距离,他脸上都是紧张的神色,见到他的一瞬间,我面色冷凝下来,手握住门把,要把门关上。但被他阻止了,他用手狠狠的扶在门上,我拽不动。
“王进,别关门,”他用乞求的语气和我说话:“我就说几句话,你让我说几句话好不好。”说完他往前跨了一步,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走近,连忙往后退了几步,手也顾不上关门,我极度害怕和厌恶他的靠近与触碰。
我闪躲的动作太过迅速,他愣了一会,无力的垂下扶着门的手:“你就这么厌恶我吗?”
我真的被他气笑了,这个人怎么回事,他摆出这副可怜委屈的样子给谁看呢?
“那我要怎样?对你的到来感激涕零?喜不自胜?”
“我不是那个意思,”杜琛急切的向前走了两步,想要解释。
“别靠近我,”他进我退,可我再退后面就是沙发,我只能出声低吼:“滚开!”
他停住了往前走的脚步,不再往前一步,和我保持着距离,摆出要安抚着我情绪的表情:“好,好,你别往后退了,我不往前走了,我不靠近你了,你别摔了,”他说着,似乎是想起了那天街上的一幕,他抬起头,注视着我的眼睛,带着悔恨和愧疚说道:“王进,对不起。”
“对不起?”我勾唇冷笑:“你对不起我什么?”
“当年”
“别跟我提当年,”我冷漠的打断他的话:“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都已经忘了,我不需要你的道歉,现在,请你离开我的屋子,从我眼前消失。”
“过不去,”他说:“过不去王进,我知道,我说再多的对不起都没有用,但我还是想说,我”他咬了咬唇:“我找了你很多年是我做错了但我想跟你解释,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解释吗?”他说完,恳求的望着我。
“杜琛,你当我是什么。”我冷漠的开口:“是你无聊时候的玩具还是你可以随意践踏的东西?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有了一点人的样子,你为什么非要过来将它打破,当年是我贱,为了你的一句话就把我所剩无几的自尊抛却,脱光了在宾馆等你,但我等来了什么?我付出了什么代价?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被那个学校里认识我的不认识我的人嘲笑讥讽,被所有看过那个视频的人,看过我耗尽心思写给你情书的人,如果经历这些你还觉得不够,”我伸手狠狠拍在我的右腿上,一字一句:“那加上这个呢?一条右腿,够不够取悦你杜琛了?”
杜琛听完我的话,垂在身侧的手掌慢慢颤抖起来,他胸口起伏的频率加快,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我懒得看他这个样子,我也不想再见到他,我指着身后大开的门:“请你出去。”
“我知道我再怎么后悔,再怎么弥补都没有用了,”他说话,话里都是悲伤:“我做错了,我回不到过去,如果可以,我多想回到当初狠狠打我自己一巴掌,可是,我没又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我没想到会把你伤害得这么深,王进,我错了,可是”他顿了顿,喉结上下动了动,说着一些根本没有可能的话:“可是我好想你,这么多年,我没办法和别人相处,没办法忘记你一天,我曾经以为你对我而言无足轻重,是,我当初是把你当一个试验品,我把对别人的恨意转移到了你身上我真是个畜生我每天都在后悔,每天都在后悔,那个视频我看了,我看了很多遍,我一想到你当初所受的那些伤害我就我没法原谅我自己王进”
“出去吧,”我不再想听杜琛说的任何一句话:“不管你当初有什么苦衷,不管你现在又因为什么原因想要弥补,都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出去,我不想看见你,如果你不走,那我会来开这里,离开这座城市。”
“你不能走!”杜琛听到我说离开两个字,像是疯了一样上前狠狠的抓住我的手腕:“别走,王进,你别走。”
“啊啊啊!”他的靠近猝不及防,我开始颤栗起来,恐惧和害怕瞬间充斥着我的大脑,我有了一种濒死的感觉,那么真实,我控制不住的尖叫,杜琛被我吓到了,他茫然的握住我的手,脸色全是担忧和害怕:“王进!王进!你怎么了?你别吓我,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
“你别碰我”我用仅剩的一丝理智和勇气去掰他的手,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下:“滚开,别碰我”
他连忙松开了手,我趁机一把将他推开,在他远离的那一刻,空气忽然清晰起来,我弯腰扶着沙发,大口大口的呼吸,慢慢的平复恐惧的心情,那种濒死的感觉逐渐消失了。
他站在被我推开的地方,维持着刚才的样子,担忧的神色不像是假的,他无措的,紧紧的盯着我。
“看到我这样,你满意了吗?”我喘着气问他:“你靠近我,碰到我,就会让我像刚才一样,恐惧和害怕,仿佛要死了,不仅如此,我现在无法碰到任何一个人,”我撑着身体,站直:“杜琛,你要把我逼到什么程度才肯罢休啊?是不是非得我死了你才能满意?”
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忽然觉得身上没了力气,我跌坐在沙发上,长长的喘了一口气。
后来也就是现在,当我觉得离开之后,杜琛又会三不五时的出现在我的家门口,他不再试图靠近我,但总会给我带点什么东西,吃的,用的,玩的,他送的东西五花八门,这一副像是要追求和弥补的样子让我感到烦躁和恶心,直到某一天他看到我在收拾行李,然后我就看到他拿着向日葵急匆匆跑过来的模样。
我冷漠的拒绝了他,关上门睡觉,却没想到第二天打开门,门口的他还在,凌乱的头发,发皱的衣服,身上沾染的灰尘,疲惫的脸庞,无不显示他在外面呆了一夜,我皱眉,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装悔过的痴情人吗?
可他只能感动他自己。
我冷冷的看着他,不发一言。
他抿了抿唇:“我你别烦我我就是想和你多呆一会,”他说着说着低头笑笑,脸上有些羞赧的神色:“能和你待在同一个空间,哪怕见不到面我也觉得高兴。”
我的脸彻底冷了下来,关上了门。
这一次,我觉得恶心,因为在他身上仿佛看见了当初年少的我的模样。
我不是没有好奇杜琛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也许当年在他的身上真的发生过什么,但无论怎么好奇,我都默默的警告我自己,过去变成云烟,就不必去探究,这才是能放下的唯一途径,门外这个人是悬在我头顶的一把刀,如果我不能让这把刀消失,那就只能无视他,至少能好过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