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35

李广宁想将指尖塞进杜玉章口中,那人却紧闭唇关,扭过头去。眼睛也死死闭着,眉头锁成川字。

“玉章乖。喝下去。”

“……”

“玉章!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放心!等我们出去,我替你找真心愿意给你以血饲药的人……玉章你这样好,愿意替你治病的人一定有的,对不对?多几个人,我就不会有事……只要捱过今日……”

眼看血流从指腹淌着,抹得杜玉章腮边斑驳,却半点都进不到他嘴里。李广宁也急了,

“距离脱险还有一整夜,你就算不喝,我想尽办法也会给你灌下去!早晚是要喝,早晚要喝那么多……你真以为你能拧过我?杜玉章,你不喝,我的血就白流了!若到时候我失血过多,却都是你任性的缘故!”

杜玉章牙关咬得更紧,眼睫颤动,好像生气了。

可生气,也表示他有所在意。

李广宁索性横下心,粗声粗气威胁道,

“看样子你是自己任性,却一定要拖着我下水!那好,就由你任性——左右不过是失血过多而亡,死在你手上,我也没什么不甘愿!”

“陛下!”

杜玉章听不下去,眼睛睁开,怒目圆瞪。

“您是一国之君,却说的是什么话?——啊唔,咳咳……”

他张嘴说话,李广宁当然不能放过这机会。指头立刻捅进他嘴里,倒叫他被突然涌入的血流给呛到嗓子里。杜玉章脸色一白,只顾得上咳,话也说不出来了。

“玉章慢些……”

李广宁伸手在他背后叩击着,心疼地叹气。

都到了这个节骨眼,杜玉章却还顾着替他着想!叫人心疼,更叫人生气!杜玉章现在绝口不提,可二人心里都清楚——玉章现在受的罪,全是拜谁所赐!别说要他一点血……就算要他的命,他也该双手奉上,眉头都不可以皱一下!

此刻,窗外喊杀声也渐渐响起来。李广宁扭过头去,正看到一支火把甩出,片刻功夫,一道火墙腾空而起。

火光将屋内也映得亮起来。红彤彤跳跃着的光从窗户里透进来,在他们二人身后拉长成了扭曲的暗影。两个人靠得太近,影子也混在一处,无论如何也分辨不出来了。

血中药效果然效果卓著。没一会,杜玉章脸色就缓和不少,额头也不再冒冷汗了。

他恢复力气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李广宁推开。李广宁的手指也被他从口中吐出,端在眼前仔细地看。

李广宁注视着他。他能看到杜玉章沉默地端着自己的手,凝视那伤口——那只手看起来确实有点凄惨。先后被匕首用力割了两次,又被牙齿咬得血肉模糊。一个小小的指头此刻皮开肉绽,泛着苍白颜色。

——可能与那药效有关。浑身血脉翻腾,就连止血都比平时慢一些。一根小小的指头,放起血来却很汹涌。

李广宁暗自思忖着,也在看自己的手指。虽然伤处还在缓慢地渗血,但指腹处绽裂的嫩肉都成看不到应有的红,反而呈现泛着白的粉色。显然,这一次失血有些严重。

李广宁将手收回袖子里去。

“别看了。”

杜玉章却摇摇头,去一边桌上取出一截布巾,想替李广宁捆上伤口。

“其实没必要管它……我掐住手腕,叫它止住血就好了。”

——反正等一会,还要再取血的。

这话当然没说出口。但杜玉章怎会想不到?他立刻狠狠瞪了李广宁一眼,将那只手扯过去。然后包扎得里三层外三层,将那指头捆成了个粽子。

“……”

——看来等会,要再换个地方取血了。

李广宁不敢跟气头上的杜玉章硬杠,默默将粽子般的手指收回去。他起身推开门,两人一起往外面看出去。

不知韩渊做了什么手脚,叫叛军的反应也慢了半拍。前方轰响都已经许久了,后面叛军才开始往山谷中强攻,明显是反应不及、调度失当。

但调度再不当,依然陆陆续续有许多骑兵来冲击火墙和四周的关卡。只是看起来都有些敷衍似的,马匹不肯前进,他们放了几箭就回转了,连冲锋都显得三心二意。

“怎么回事?”

李广宁有些疑惑。但不论如何,前期压力比预期的轻,总归是好事。

“也好。咱们最终能熬到韩渊胜利的可能性,又大了几分。是不是,玉章。”

李广宁凝视许久,回头去看杜玉章。却发现那人歪在椅子上,似乎要睡着了。

“……”

方才那一番发作,也耗了他许多体力吧。其实这些日子在山谷中,他也不过是药效顶着,身子还是十分虚弱。今日又走了许多路,说了许多话,还为自己担心操劳……

李广宁轻叹了口气。他转回去,轻轻抱起杜玉章。杜玉章迷茫地睁开眼,二人视线相对。

“现在外面不算太激烈。你睡一会也好。等等再起来,随朕一起看焰火。”

“焰火……”

杜玉章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李广宁是指什么。他不觉失笑,轻声道,

“陛下真是好兴致。这时候,居然还能将外面火光当焰火去欣赏。”

“不然又能如何?还好有玉章在身边,陪我苦中作乐。”

说着,李广宁一个轻吻下去。他唇间干裂着,杜玉章口中还带着血腥气。实在算不得什么完美的吻,却叫二人心中悸动不已。

杜玉章低声道,

“其实,我还是喜欢东宫里的焰火会。夏日晚间,树木氤氲。焰火放上空中,能照亮半个花园……陛下陪我一起喝果子酒。对诗输了的人,就要多喝几杯……”

这还是重逢后,杜玉章第一次主动提及东宫。李广宁愣了片刻,眼神渐渐温柔下来。

“是啊。玉章最厉害了。才思敏捷,每次都赢得那样漂亮。次次都是我输的惨烈,最后落个喝醉的下场。”

“嗯……是啊。果子酒很好喝。可是陛下每次都自己喝了多半,我都抢不过陛下。”

“……”

李广宁有些哭笑不得。

“还不是怪玉章太过厉害?作诗这种事,本来我就比不过你。我又怕……咳咳……我还以为,你很喜欢赢。”

杜玉章已经困倦得睁不开眼睛了。听到李广宁差点说漏嘴,将当年做太子时偷偷让他的往事说出来,他还是忍不住笑了。

其实这种事……他心里也清楚的。李广宁确实在诗才上不算出众,但也不至于输的那样惨烈。何况有时候杜玉章见他总是不赢,也会故意出几个庸句来让他。可每次他失手,李广宁准保比他失手得还惨烈……日子久了,哪里还不懂背后的缘由?

杜玉章已经闭上了眼,只露出一个甜甜的笑。他轻声道,

“我喜欢赢。可是与陛下在一起,输赢其实也……不那么重要。”

“……”

“我最喜欢与陛下一起喝酒。东宫的果子酒总是最好喝的……”

“……”

杜玉章声音渐渐听不见了。他蜷在李广宁怀中,一动也不动。李广宁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

他突然浑身一个激灵,赶紧低头去探杜玉章的呼吸。

那人呼吸浅淡,却匀长。他是真的睡着了,睡颜失了那份颠倒众生的美,却柔和安详。

李广宁长出了口气,将杜玉章轻轻放在了床榻之上,替他盖上被子。

刚才那一瞬间,他还以为……

方才那一瞬间,冷汗将李广宁背后的衣服都打透了。此刻虽然确认了杜玉章真的只是睡过去,他心里还是七上八下,无端焦躁。李广宁双手捂住脸,用力揉了揉,将那些不祥的念头赶出脑海……

——不能想那些!这都是杞人忧天……杜玉章一定会挺过这一关,然后平安健康,福泽绵长!

李广宁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会看看床上睡着的杜玉章,一会看看外面冲天火光和喊杀的侍卫们。

他突然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桌上还有些笔墨纸张。他自己磨了墨,沉思片刻,展开一张纸。

——现在还不知道,最后到底是韩渊先攻破叛军阵地,还是叛军先破了他的侍卫的防线。木朗肯定还没有放弃用自己性命要挟韩渊,而且随着局势明朗,自己只怕会成为他们最后的机会,攻势肯定会更加疯狂。

——自己是皇帝,当然不能落在叛军手中,成了他们一个现成的把柄。但是杜玉章不一样。他现在连官职都没有,不可能用他来要挟大燕朝堂让步。所以自己若是留一份密诏,用杜玉章一条命换木朗木清两条性命……应该可以办到吧。

不过寥寥数语,很快就写完了。李广宁将密诏折叠好,握在掌心里。他走出房门,向阵地方向看过去。

外面火势更大,比方才更加骇人。叛军的马匹根本不肯靠近,远远地就在嘶鸣着倒退。

但叛军却不再后退。他们跳下马来,大叫着发起冲锋,又纷纷倒在侍卫们精湛的箭术之下。

看来是前方叛军吃紧,韩渊攻势顺利。不然,叛军不会这样疯狂。只是这样强度的攻势……对自己这边的压力真的很大。

李广宁捏着密诏,不知是该喜该忧。可他很快释然——不论是喜是忧,都没什么用处。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李广宁抬起头,看了一眼月亮。

在冲天火光之中,月亮也显得暗淡了。但它依然高挂天空,微微西斜。

夜色过半。今天的月亮半缺,不算亮,更不算圆满。

但李广宁依旧觉得很美。

——与你共同沐浴的月光总是很美。就像与你一同看过的焰火最好,与你一同喝过的果子酒,也总是最好喝。

——你心中,是否也是如此?

第5章 -36

“到底是怎么回事?”

阵前全是兵士战马,却夹了个文官的马车,分外不合时宜。韩渊胡乱套了个盔甲,伸着脖子向前张望。

“我以前还真没有上过战场,却不知道会这样混乱!徐将军,完全看不到前方局势,该怎么去救助陛下?”

韩渊拼命吼着,在这吵闹战场中依然显得不够响亮。还好徐浩然离他近,听得清楚。

“战场就是这样!什么‘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那都是书上写着玩的!战场上瞬息万变,打起来硝烟滚滚,我们调动军队那都是靠猜!”

似乎怕韩渊认为自己水平不够,徐浩然赶紧加了一句,

“当然,是在情报基础上猜——总得有根据的,也叫预判!”

“根据?什么根据?”

“比如事先勘探得敌方调动迹象,再比如我军在敌后发出情报……”

“——就像那个?”

“什么?”

“那个!”

在一片喊杀声中,韩渊伸直胳膊指向一个方向,吼得声嘶力竭,

“你看看那边!烟冲得那么高!那是不是陛下给我们发的信号!”

是不是李广宁发的信号?他们不敢确定。但是看这个位置远在山谷深处,绝对不可能是木朗的信号。所以徐浩然大手一挥,军队呼啦啦往那烟雾冲天的地方压了过去。

徐浩然不愧是一方守土大将。

就像一把尖刀刺入敌阵,他领着那些骑兵,竟然真的一步步压入叛军中,撕裂了敌方阵地。一点撕裂,就是处处压制,敌军阵地瞬间濒临崩溃,眼看叛军就要守不住这山谷口了。

“弃守阵地!撤进山谷口!”

木朗也发了狠。眼看不可能自行突围,他就把所有筹码都压在了李广宁的身上。

——只要捉到李广宁,这围堵自然瓦解!

这是最后的决战。一时间硝烟四起,喊杀阵阵。徐浩然大刀挥开迎面而来的箭矢,大声咒骂几句。

“这群叛贼,攻势不弱!他娘的……可在爷爷面前,太嫩了点!”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韩渊。

“韩大人,你要不要先撤回去!后面战况只会越来越激烈,你是个文官,在后方掠阵就行!”

“少废话!”

韩渊手里也像模像样端了把长剑,就是到现在也没有见血的机会。他抹了一把脸上飞溅的血沫子,

“赶紧去救人!快快快!你看看那火墙——陛下一定在里面!”

“好!”

徐浩然扭转身子,大吼一声,

“儿郎们,冲锋!向那茅舍!救出陛下!”

看出火墙别有玄机的,却不止一个韩渊。另一边,木朗也在急吼吼往火墙而去——而且他手下人更多,距离茅舍也更近!

“都给我停下!你们平谷关的兵,还有韩渊……都给我停下!”

是木朗!他的坐骑不敢跨过火墙,可他看起来也不像真的想冲过去。就在火墙外,他刹住脚步,回身冲徐浩然放声大吼!

“停下,不然我就让他们放箭了!”

“这是战场!你拿放箭吓唬谁呢?”

徐浩然大笑起来,仿佛木朗得了失心疯。他手下的兵也跟着笑起来,一时士气无两,气势一往无前。

只可惜,己方阵营却传来一声吼,

“你们先停手!”

是韩渊?徐浩然骇然回头,果然见到韩渊冲他摆手,

“听他的,快停下!这个疯子……要狗急跳墙了?”

“韩大人!现在停下,功亏一篑!他狗急跳墙又怎么样?战场本来就是刀剑无眼,血肉横飞!就算他放箭,我们拼着箭雨也必须冲过去……”

“当然不是说冲我们放箭!是陛下那边!”

看到徐浩然还是一脸茫然,韩渊真是恨铁不成钢。

“你是不是想,陛下那里有茅舍,不怕他们的箭雨?可你想没想过——现成的火墙!陛下会放火,他们就不会吗?”

韩渊他这一声低吼,让徐浩然变了脸色。

……紧赶慢赶,却还是被叛军抢了先机!

那些叛军围着火墙,纷纷举起弓箭,箭头却一致向内!有的箭矢上还缠了浸透火油的布条,果然让韩渊给猜中了!他们要放火!

“韩大人!徐将军!”

木朗头发半散,咬牙切齿,声音歇斯底里!那还有半分之前的儒雅大儒形象?

“你们当真想要取李广宁性命吗?啊?”

木朗脸上显出疯狂笑容,

“这么多平谷关的兵士都在看着,你们真的要弑君?哈?是不是要弑君?”

一边笑着,他那一双眼睛就死死盯在了韩渊脸上。韩渊眉头扬起,心里骂了一声。

——这是讹上老子了?

——行,有种。想跟老子来玩玩……那老子奉陪到底!

“徐将军!你现在能指挥多少人,能不能快速吞并木朗手下那些兵?”

“不行!我们突进太快,本来是为了抢先一步夺下茅舍,没想到还是慢了!我们这是尖兵突击,后面的人要跟上来,起码还要半个时辰!不然只能试试运气,却没什么把握……韩大人,你下车做什么?太危险了,你回来……韩大人!”

韩渊却没搭理他。他从马车跳下来。这时候两边对峙,刀枪带血,他却好像没看到,直接就从那些刀尖剑尖中穿了过去。

他走得不快,简直算得上闲庭信步,与这危急场合格格不入。不仅是叛军,就连自己这边的兵士都看得愣了——好好的战场愣是叫他给逛成了菜市场,这是干嘛呢?

——拖延时间!还能干嘛?

韩渊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些大头兵,跟自己一点默契也没有。也不知道在路上弄点障碍什么的,自己跨过去不还得花更多时间吗?

再拖延,也就那么一段路。韩渊很快来到阵前,叉着腰问木朗,

“你刚才说啥?太吵了,我没听清。来,再说一遍我听听。”

“你别猖狂!”

木朗看到韩渊,额上青筋就开始爆,

“韩渊,你别以为我不敢在这里一箭要了你的命!”

“哈,你当然敢。造反都敢的人,取我韩某小命,又有什么不敢?”

韩渊呲笑一声,小手指掏了掏耳朵。

“用我韩某人一条命,换你们木家两条人命,加上这么多兵士的命……值啊,很值得了。何况我还能救下陛下,换个千古美名……”

“少在这里妖言惑众!”木朗一声低吼,“你自己说过想要弑君,不用在这里装成忠臣!”

“哈?我要弑君?你听谁说的?”

韩渊抱着胳膊,气定神闲。

“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你!两个时辰前,就在我大帐之中……”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有证人吗?叫出来我问问。”

木朗住了口。他盯着韩渊,神色狰狞,

“你果然不认账……”

“我有什么好认账?你空口白牙就说我叫你弑君……弑了吗?尸身在哪呢?”

木朗脸色更加难看,

“原来如此……你这是在激我!激我去杀了李广宁……你可将我木朗想得太简单了!哈哈哈哈!我会上你的当?我不会杀他……我现在就将他逼出来!当面告诉他,你想杀了他!你竟敢这样戏弄于我……来人!放——”

“放箭”两个字没能说出来,木朗脸色却变了。他发现眼前的韩渊抱着胳膊,气定神闲地盯着自己。甚至,看到自己在看他,他还呲着牙冲自己笑了笑?

韩渊看起来毫不在意!他为什么能这么淡定?

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像弑君?他真的不怕李广宁活着出来?可就算自己放了火箭,在他眼前烧死了当朝皇帝,他也难逃其咎的啊!

莫非,李广宁的死活不重要……不,不可能是李广宁死活不重要!只可能是,李广宁的死活,根本不曾维系在这一场火雨中……

这茅舍里面另有玄机,所以不怕火雨?还是说李广宁,根本就不在茅舍中?

“木朗,你倒是下令啊!叫他们烧了茅舍,把里面的陛下逼出来啊?”

“……”

“怎么,不敢?怕了?别不是箭都用在我们身上,此刻连几把火箭都凑不出来了吧?没关系,你没有箭矢,我却还有。等我助你一臂之力!来人,告诉徐浩然,给我放……”

“住口!”

木朗突然大喝一声。这两人虽然都在阵前,方才的话声音却不算大,旁人是听不清的。可这一声吼是真的声嘶力竭,场面上都静了一瞬。

韩渊身后,远远传来徐浩然的声音,

“韩大人,可有什么变故?”

“没问题!最起码,现在没什么问题……是不是啊,木朗?”

韩渊笑得更加猖狂,木朗却再不敢向他叫板。他被自己想到的那个可能性吓得脸色煞白——若是连李广宁的生死这筹码都失去,他这回就真的要一败涂地了!

“你实话实说……李广宁在不在里面?”

这一声问得心虚。木朗开始慌了。

韩渊看着他,露出一个痞气笑容。他不说话,木朗更急了,

“说话啊!李广宁他,真的在里面吗!?”

韩渊笑得更开心,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他特意压低声音,木朗躬下身才能听清他说什么——

“这种事……”

“什么?”

“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

“你!”

“要不然,你自己试试看嘛。说不定,陛下就在里面。你一通箭雨下去,陛下就吓得冲出来了,那你不就得救了?”

“……”

“也说不定……陛下早就被我们替换出去了。那些侍卫各个被火墙熏得面容漆黑,你根本看不出谁是谁。等到你这边放了火,那边急匆匆一团乱地冲锋,我们就趁机将陛下救出来!到时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永远不知道陛下是死还是活。”

韩渊声音更低了,却依然字字句句清楚地闯进了木朗的耳朵,

“也说不定啊,陛下就在里面。只是他冲不出来。你这边放了火,就将他活活烧死在里面了……倒是替我解除了心头大患。你不是说我弑君吗?可动手的人,是你又不是我。反正众目睽睽之下,你放火杀了人——你去和谁说是我唆使?不会有人信的!”

“韩渊……”

眼看木朗情绪濒临失控,韩渊却还不放过他。他哈哈大笑起来,

“如何?敢不敢赌这一场,放火试试?看看你能不能烧出一线生机!来啊!叫我看看!你这个造反半生一事无成的废物,究竟带不带种啊?”

终于,木朗眼睛通红,大吼一声,一把夺过身边叛军将领手中长弓,拼尽全力向韩渊射出去!

“铮”地一声。箭头深深掼入韩渊肩膀,顿时血如泉涌。

韩渊仄着半边膀子,疼得弯了腰。可他满是冷汗的脸上,依然带着那不屑笑容。

“我杀了你!”

耳边,是木朗失控的大喊。长箭破空声再次响起,韩渊心中想的却是……

哈。果然有效。这样发疯的时候,他也只敢对我发泄,都不敢再打那茅舍的主意了吗?

第5章 -37

“冲啊!杀光他们!”

“冲锋!儿郎们,宰了他们!”

两军阵前,被射中了我方大员——这样一幕就活生生出现在平谷关将士们眼前。他们怎么能不怒发冲冠,忘死地冲锋?

徐浩然更是一马当先,气得眼睛都红了。无论如何,韩渊是他带着出来的,而且是个文官!虽然最后他自己作死跑到阵前去喊话,可终究是自己这个主将没有保护好他!眼睁睁看着他被木朗一阵发疯射了个对穿,他心里憋屈得发狂!

简直是在活生生打平谷关守军的脸!

只是,在不要命地厮杀几轮后,他却有些恍惚……韩大人作死前,问了个什么问题来着?似乎是要拖延时间……等己方大部队到来……

对啊,时间!双方拼了这么久,好像自己这边越战越勇?完全没有正常该有的焦灼状态……

他回头看看,发现自己这方的大部队真的渐渐跟上来了。

他心中却突然起了疑惑——自己这边越拖越有利,所以这样一团混战没问题;可混战对木朗他们不利啊?为什么他们不抓紧时间烧了茅舍,逼陛下现身,反而还要跟着自己冲锋呢?

想不明白。但他模模糊糊觉得,这事该和韩大人的作死有点关系吧?

……

“呵呵……呃咳咳……哈哈哈……”

“韩大人,你能不能闭嘴!”

护送韩渊往回撤的那个侍卫,恰好是前半夜护送他去见木朗的那个。他看到韩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一笑都往外喷血沫子,实在是忍不住了。

“您少笑几声,留着这点力气吧!您身上那两根箭都是带倒钩的,等会回去有的是罪要遭!还得留着力气扛过去呢!”

“哈哈哈……我心里爽快……咳咳咳……哈哈哈哈!”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侍卫翻着白眼,简直无话可说。这还是个文官吗?现在的文官精神状态都这么不正常吗?

手无寸铁就敢往敌方阵地里闯,叉着腰也不知道都说了些什么,给对方那个木朗脸都气青了!为什么?图什么?就为了让对方射他几箭?

找死有瘾吗?

“哈哈哈……咳咳唔!唔啊!”

这时候马车恰好驶过一块石头,整个颠簸一下。韩渊的笑声突然变成痛苦的呻吟,侍卫心想不好,回头一看,正看到韩渊蜷起身子,捂着那箭头,疼得冷汗淌了一脸。

那伤口里还带着倒钩呢。一颠簸那就是几个钩子一起在血肉里搅,滋味别提多难捱。

看韩渊那个脸色,侍卫心里也不太好受。他一边嘱咐车夫慢点,一边忍不住问道,

“韩大人,我真不明白。您是与木朗有什么仇吗?特意去挑衅他?刚才真的很危险……腿上这一箭若再偏些,切断了筋脉,您说不定就……”

“我跟他倒是没仇……”

——有仇的两个,都在火墙后面那茅舍里呢。也不知道陛下和杜玉章平安了没有。

韩渊缓过一口气,笑着说,

“我是为了救陛下。”

“哈?”侍卫愣了片刻,摇摇头,“韩大人,我不明白。“

“不明白就直接承认,这样挺好。你这样的人,直来直去,反而不容易骗。”

“韩大人这是在骂我蠢吗……”

韩渊依旧带着笑,

“不是。你只是不聪明。但自己知道自己不聪明,又肯承认,便不是蠢。那种自以为聪明的人啊,就不一样了。因为他们会胡思乱想,又刚愎自用。你只需要给一点暗示,他们自己就会把自己带到你设好的歧途中……比如那个木朗,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啊?”侍卫有点愣神,“不会吧?我听说木朗原来是个大儒,读了很多书,还是原来杜相的师兄……”

“呵呵。传言当不了真。我说他蠢他就是蠢。今日没有他,事情也没法这样顺利。”

韩渊舔了舔嘴唇,没有继续解释。痛快归痛快,两处箭伤,血淌了一路……其实他也筋疲力尽,没力气说话了。

只不过想起木朗,他还是忍不住一阵得意。

——老子还什么都没说呢。他却已经替我补全了阴谋的下半场。无论如何,这场火……就算我将刀子比在他脖子上,他大概也不敢放了吧?

木朗不敢放火,那就只有个被徐浩然一点点拖死的命。等到最后反应过来想要孤注一掷,恐怕也是来不及了!毕竟,想要放火烧了茅舍也需要时间,可等到徐浩然彻底占了上风,可就不会再给木朗放火的时间了!

这一场阴谋被韩渊生生玩成了阳谋。他越想越得意,又忍不住大笑出声。

“哈哈哈……今日真是痛快!哈哈哈……哎哟!……嘶,还真疼……”

……

当木朗终于意识到自己步入了万劫不复的陷阱时,已经太晚了。徐浩然身后已经聚集了足够多的大燕骑兵,让他的兵力优势一去不复返。

“不……不!”

木朗浑身都是冷汗,大吼一句,

“放箭!放火箭!李广宁一定在里面……不然他们不会来这么多人围住这里!我们上当了!该死的韩渊!”

寄希望于及时将李广宁逼出来,并且抓住机会胁迫他——这希望当然微乎其微。所有侍卫都会去拼命救火,而且李广宁明知道叛军兵败如山倒,怎么会在最后时刻送上门做活靶子?

但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狗急跳墙下,火箭不要钱般向茅舍投过去,竟然真的被他点燃了茅舍!

“救火!”

“冲锋!”

火墙内的侍卫与火墙外的大燕骑兵不约而同行动起来,争分夺秒!所有人都知道,决定这一场战斗最后胜负的时候到了!

对双方来说,这一场战斗都绝不能输——因为赌注,是大燕中兴国运,和他们皇帝的性命!

……

短短半个时辰,在这里留下上千具兵士的尸身。徐浩然喘着粗气,身上盔甲都被血染得斑驳。那血从他身上淌下来,其中有他自己的,但更多是来自叛军。

“总算不辱使命……保全了陛下的安危。”

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不惜人力地强攻。终于,叛军开始溃败,而且是一泻千里,再也组织不起一场像样的攻势了。就连木朗,也被他活捉后捆成了个粽子,丢在已经烧成断壁残垣的火墙下。

首领尚且如此,其他人就更别提了。叛军精锐被消灭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散兵游勇,有一些丢了战马,钻进了丛林中——既然坐骑被丢弃,大燕兵士也就任凭他们去。跑不远,也够不成威胁。就算侥幸翻过山岗,也很难逃过追捕。

至于骑着马往山梁冲击的那些,自然有后面部队处理。徐浩然现在也没心思操心这些。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大胜!”

战袍浴血的将军,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身后,才打了大胜仗的将士们更是威势赫赫,齐声应和,

“大胜!大胜!大胜!”

“恭迎——陛下!”

“恭迎!陛下!恭迎!陛下!恭迎——陛下!”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一所茅舍,和它紧闭的房门。所有人都等着他们的君主从那扇门中走出来,勉励他们的血勇,嘉赏他们的战功,为平谷关守军的旗帜,再添上一笔浓墨重彩的荣誉!

他们等了很久。

那房门却一直没有开。

……

“玉章,我们赢了。”

茅舍内。李广宁垂下眼帘。这茅舍没有点灯烛——可笑,外面就是满天的火光,还有什么点灯的必要?

可现在,火光已经渐渐熄灭。

新生的朝阳还未曾升起,却已经在天边投射一道隐约的淡光。

对门外人来说,这是一场酣战的结束,是新的一天的开始。

可对于屋里的人来说,最后一点光明已经随着昨夜的火光暗淡。

房间里没有光。

也再不会有什么光了。

“玉章。我们赢了。朕可以带你回京城,回东宫。”

李广宁的视线投在杜玉章身上。

杜玉章已经睡了许久。

他失了约,没有与他的陛下一同观看此生最大的一场焰火。

李广宁紧紧抱着杜玉章。他的手指还在汩汩流着血——不是一根,而是所有。那些血抹在杜玉章脸上,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染得血痕斑驳。

不光是脸。

杜玉章的胸前一直延伸到下腹,都被大片的鲜红染透了。就连地面上,都凌乱溅落了大大小小的血泊。

此刻,血已经干透了。

抱在李广宁怀中的那个人,也渐渐凉透了。

李广宁却好像一点都没有察觉。他的嘴一张一合,机械地向杜玉章讲着话。好像这样杜玉章就会从睡梦中醒来,会对他有所回应。可李广宁的大脑却根本不知他在说些什么。他似乎已经漂浮起来,在半空中向下望。

在一片漆黑的屋子里,他好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和自己怀里的杜玉章。自己的嘴张合着,杜玉章却一动也不动。他的手不自然地垂下去,还带着曾经折断过的弯度。他的胸前露出半根绳子,上面挂着一块陨铁制成的长生牌。

李广宁的魂灵与肉体似乎分了家。他觉得不对,一切都不对。自己给了杜玉章血啊,那么多血……一根手指不够,他几乎咬断了每一根手指啊……还有手腕上……那么多血,可是杜玉章不肯吃……他闭着眼睛,他昏睡着,他的牙关撬不开……不,最开始是能够撬开的。可是血灌了下去,为什么没用呢?

为什么会没用呢?之前不都有效果的吗?为什么?他愿意以血饲药啊,将自己的血,自己的命都给他!他愿意的!用自己的命换他平安……他愿意的啊!

但是为什么不行呢?

为什么?

他已经知道错了啊……他愿意赎罪,愿意用自己后半生所有去换他的平安啊……到底是为什么……

李广宁想不明白。也或许他想明白了,却不敢承认。

他不敢承认,一切罪过都必须付出代价。

他不敢承认,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永远不可能真的过去。

他不敢承认,许多罪孽能够被推迟,却无法真的被赦免。

而现在。他的罪过找上门来,向他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它吞掉了他最重要的人,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的一切憧憬与希望,在曾经犯下的沉重的罪过面前,有多么可笑。

“大胜!大胜!大胜!”

门外地动山摇般的欢呼传来,打破了茅舍里死一样的寂静。

李广宁茫然地眨了眨眼。一串泪珠滚落,在杜玉章脏污的脸上,冲开一道血色的泪痕。

火灭了。天亮了。大燕胜了。

这是他曾与杜玉章期许过的最好的结果。当时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未曾脱离险境,却拥有全世界。

而现在……

“大胜是你们的。”

李广宁轻声说着。他脸上慢慢露出一个虚幻的微笑,

“朕却是一败涂地。”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匕首。那上面还带着血污,连柄上曾经熠熠生辉的宝石,都被血蒙蔽着,显得黯淡无光。

李广宁将它用力捅进自己的小腹,直到整个锋刃都埋在了血肉中。

鲜血喷涌而出。

李广宁脸上显出极度痛楚,他狠狠咬住了嘴唇,没有漏出一声呻吟。他摇晃着,向椅子后面倒了下去。他身下的血泊越来越大,可他因疼痛而抽搐的肢体动作,却越来越小。

很快,他就不再动了。

而杜玉章一直在他怀中。直到最后,李广宁也没有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