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32

“陛下!”

见李广宁但笑不语,杜玉章着急催促道,

“时间紧迫,陛下该早做决断!”

“做什么决断?”

“……”

杜玉章眉毛又拧起来。就连那张颠倒众人的脸,也罩上一层寒霜。

“明知故问!大敌当前,情况危急,陛下怎么还如此任性?随心所欲,却不为天下苍生与大燕社稷考虑吗?”

“考虑过了啊。我不是已经设立监国机构,将国事都委派给韩渊和白皎然了吗?”

“陛下!”

杜玉章一副气急的样子,用力瞪着李广宁。他俏脸含怒,李广宁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唇边的笑意都有些憋不住了。

他咳嗽一声,伸手抓住杜玉章的手。杜玉章冷着脸用力甩开,他就再抓一次——这一次,还没等那人成功甩脱,李广宁就加大了力气,叫杜玉章失了平衡,掉进他怀里了。

“我哪里任性了?要是真的任性,就不管现在多少侍卫看着,也不管你身体如何……直接将你按在此处,做些亲亲热热的事情,好慰藉我这么多年的相思之苦了。”

“陛下!这都什么时候了,您怎么还在说这些?”

“急什么?你只知他为刀俎,我为鱼肉,却不知螳螂捕蝉,更有黄雀在后?”

李广宁从怀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正是韩渊送来的那封信。

“这是方才信燕送来的。你自己看看,看完就知道了。”

杜玉章狐疑地接过来。那信笺不过几行字,他很快就看完了。

“原来韩大人借了平谷关外的兵!那叛军岂不是被我们两方夹击?不对……平谷关军队虽多,可我们谷内侍卫人数却太少了!若当真打起来,算不得夹击,只能算是韩大人围歼叛军。而且还要投鼠忌器,怕伤了我们,或者我们被叛军捉到,反而不利……”

李广宁一直盯着他看。他知道杜玉章聪明伶俐,一定能想通其中关键。

果然,杜玉章说到半路,脸色微变。他恍然大悟道,

“等等!他说……只见他人,不见陛下……怕是也打了叫陛下改头换面,他派出替身来吸引叛军注意力的主意了!”

“嗯。”

“却没想到,我与韩大人竟想到一处去了……还真是心有灵犀了。既然如此,陛下,您还是抓紧时间改头换面,沿着山林离开吧。”

“……”

李广宁脸上的笑容有点凝固。

——什么心有灵犀?五月七日是他韩渊帮你逃走的日子,你当然知道他是要派替身来偷梁换柱!可偷梁换柱和我先行逃走,是一个概念吗?

——这分明以为我不知其中奥妙,想唬我先走!

——这也就罢了!最可气的是,就算“心有灵犀”,也该是你与我啊!有他韩渊什么事!太气人了,真的太气人了!

见杜玉章脸上竟然还有几分怀念神色,李广宁更为不忿。他撇了撇嘴,手臂用力,将杜玉章狠狠箍在怀中。

“这主意不过稀松平常,想到了也没什么稀奇!总之你不要想叫朕先走!”

“可是韩大人都已经准备了替身……”

“他是皇帝还是我是皇帝?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陛下!将在外,君令有所不从!韩大人在山谷外,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形势。我们还是听他的吧?”

“那他是你夫君还是我是你夫君?就算君臣,也是将在外才能不从君令;此刻你还在我怀里,就连夫君的话也不听了吗?”

“……”

杜玉章此番是真的无话可说。他没想到,李广宁现在能够无赖到这个地步,软的不行来硬的,比当年在东宫更有过之而无不及。数年来执政得来的帝王心术,难道都用在这种歪门邪道上来了?

“那陛下,您究竟如何打算?还请给臣个明示,却不要让臣凭空揪着心,为陛下安危而焦虑了!”

杜玉章有些赌气,李广宁看出来了。但李广宁却只是笑着叫他在自己身边坐下,轻声道,

“你别担心。这木朗木清着实歹毒,可朕是真龙天子,自然有气运加身。今日午夜,却看是你我的命硬,还是他木朗木清恶毒诡计当真得逞!”

“陛下难道要靠着缥缈的气运,去抵挡锋利的刀剑么?”

“这或许不是最好的办法。却是唯一的办法了。”

“谁说的?明明还可以谈判……”

“玉章,你听我说。”

李广宁突然打断了杜玉章。自杜玉章从昏迷中醒来后,他的声音第一次正经起来。

“你以为还有更好的法子,是因为你现在是‘我’的玉章,满心里想的都是你夫君的安危。可若你还是那个宰相杜玉章——你再想想,真的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杜玉章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他的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李广宁却笑了。他知道,杜玉章已经听懂了自己的意思。

……

【山谷外】

“难打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一定要强攻?”

白皎然忧心忡忡,

“陛下是真龙天子,本就是众矢之的。他身边说是有侍卫护持,可以里应外合,但其实人数太少,根本不堪冲击!强行突围岂不危险?”

“那一队侍卫在大军中,就像是一艘小船在惊涛骇浪中沉浮。是否会中途覆灭,真的只能看命了。”

“韩渊,你也知道,那你怎么能让陛下去赌这个命?”

白皎然更急了,

“我们不能与叛军谈判吗?既然叛军已经走投无路,让他们放走陛下,换一线生机,他们未必……”

“皎然!”韩渊却厉声喝止,“此事绝不可再提!”

“为什么?”

“我知道你想先救下陛下,再剿灭叛军。但这些叛军并非乌合之众,他们叛乱之前,是我大燕的精锐军队!兵强马壮,半数都是骑兵,当真将他们放虎归山,一定会成为大燕的心腹之患!皎然,我知道你是个忠臣,我问问你——你到底是忠君,还是忠国?!”

——忠君,还是忠国?

在白皎然心中,君就是国。他从来没有将国君与国家分割考虑过。此刻被韩渊点破,他却是两手冰冷,脑中轰然嗡鸣!

“韩渊!你,你难道……”

“是的,我已经做好选择了。若是陛下与大燕二者只能选其一,我选大燕而不是陛下。”

韩渊回过头,凝视白皎然双眼。

“而陛下,恐怕也已经知道我的选择。”

“什么?!”

“我当然可以退让,让叛军离开,好放陛下平安归来——叛军现在也知道,他们被我们围堵,没有幸存的希望。唯一筹码就是活捉陛下,好让我们投鼠忌器。我猜,他们之所以没有强攻山谷,也是怕陛下有了闪失,他们就没有资本与我们谈判——只怕现在,木朗正等着我去主动找他交涉吧。”

“……”

“可我也告诉你了。这一只强悍的骑兵队伍,如果安然无恙地放出去,恐怕将成为大燕的心腹大患!”

“所以你根本没打算与木朗交涉,反而打算午夜强攻……?”

“没错,我是打算午夜强攻。甚至我根本没想等到午夜……但是这个交涉的样子,我也是要做的。不然,怎么能够骗得木朗的信任?我与他阵前交涉之时,就是我军强攻之时!”

“你……”

“你别怪我心狠——不光是陛下,到那时,我韩渊本人一样在战场最前线,一样可能死无全尸!我也不过是为了万无一失,将叛军消灭在此!白皎然,这件事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知道,你务必督促徐浩然做好准备,一定要出其不意,歼灭这队骑兵!”

白皎然一脸惊愕,呼吸急促起来。韩渊却笑了笑,走上前来,低头吻了他的额头。

“皎然,你记住。不管你心中对我,或对陛下有何等情谊,你现在是大燕的宰相,心中最重要的就是要为大燕黎民百姓着想。若是杜玉章现在站在这里,他也一定会这样做的。到时候,你在后方督军,不论是看到我们遇到了什么情况……哪怕我们被木朗拎着脖子按在阵前,一把长刀就比在我们脖子上……你该做什么选择,还是要做什么选择!记住了?”

白皎然咬着嘴唇,还想说话。韩渊却没等他开口,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了。时候不早,我该去找木朗‘谈谈心’了。”

说罢,他转身而去。可身后,却传来白皎然一声,

“等等!”

“怎么?”

“若你不过是想搞个谈判,迷惑木朗,那我这个宰相,岂不更容易得到信任……韩渊,你留下,让我去跟他谈判!你又聪明,又机变,这种大义灭亲杀伐决断的事情,难道不是你更适合?”

“不,我不适合。”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韩渊转回身去,大步离开了。

“你回来!你将话说清楚啊……韩渊!”

白皎然一串呼唤传来,韩渊却没有回应,更没有回头。他唇角微微勾着,苦笑不已。

——这件事,我真的不适合。

——若是你白皎然在阵前……若是你身陷危险……什么大燕社稷,百姓民生?就算亲手葬送了大燕江山,恐怕我也会毫不犹豫,一定要保你一个平安的。

阵阵夜风吹来,带来一丝凉意。韩渊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命令道,

“传令徐浩然,叫他替我联系木朗,我与他有话要说!同时传令三军,叫兵士们做好午夜强攻的准备!”

……

第5章 -33

【山谷中】

“韩大人他……他……他怎么能这样做……他明知道陛下你身边侍卫不多!”

杜玉章只觉得手脚发冷,嘴唇发木。他呼吸越来越急,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就算他派出士兵来接应陛下您,可叛军岂能善罢甘休?”

“木朗还指望我的命,能用来替他们打通撤退的口子。毕竟平谷关重兵把守,强攻之下,叛军绝不可能是对手。除非将我生擒,才可能有筹码逃出生天。所以我想要从叛军中穿过回到己方阵地,确实是难于登天。”

明明说的是自己生死攸关之事,李广宁的口气却淡定得像是在说别人,

“所以韩渊这次强攻,其实也在赌。赌我大燕国运昌隆,朕真的气运加身,从万千人阵中突围而不死!”

——或者……赌大燕国运不衰,不会因这次的事情伤筋动骨伤了根本……因为皇帝没有做成那乱贼的筹码,直接死在了两军阵前。

这后半句,李广宁却没有说。他只是笑了笑,摇头叹道,

“韩渊啊韩渊。朕果然没看错他。当真是个狠角色……狠狠到不怕朕真的活着回去,记恨于他!他就没想过,朕会不会找借**剐了他,再捎带一个白皎然?”

杜玉章忍不住插嘴,

“陛下,韩大人他……也算是个忠臣……”

“他是个屁的忠臣!贪污受贿拉帮结派的事情,他一样也没少干!”

说到这处,李广宁却顿了顿。

“也不对。韩渊是个能臣。他心里该有数,起了这样谋害君王的念头,事发之时是死有余辜,谁也救不得他。看来,他还真是个忠臣……还是个不怕死的忠臣?真是没想到,朕这次的监国大计,倒是找对人了!”

李广宁放声而笑,杜玉章就定定看着他。他觉得今天的李广宁哪里都不太正常,似乎比平时肆意得多。

李广宁笑过之后,站起了身。篝火前,他负手而立,那火光随着风起舞,照得他身边光影交错,眼睛里更是精光熠熠。

“来,玉章。我们去茅舍里等。”

“等什么?”

“等韩渊。”

“陛下是说,等韩大人派人强攻,我们借机突围?”

李广宁已经向杜玉章伸出手来。在火光照耀下,李广宁整个人都被镶嵌了一层金色的光边,晃得杜玉章有些目眩。他轻轻伸出手,就被那人温暖的手掌握住了。然后李广宁用力,他就被拽得起身,进了李广宁的臂弯。

“谁说我要配合他突围了?”

说着,李广宁揽住杜玉章肩膀,将他往茅舍方向带。一边走,他一边低声解释。

“朕就坐在这里,哪里也不去。朕在,那些叛军的野心就在。他们就会妄想着能生擒朕,就不会想着逃走——可这山谷里并不适合骑兵施展。他们会被我平谷关精锐一点点蚕食干净,再不留后患!”

“他们不逃,是因为他们知道最后一定能够捉住陛下……而韩大人不可能真的眼睁睁看着陛下被他们杀害!”

杜玉章却觉得心惊肉跳。

“陛下你若不走,岂不早晚会落在他们手中?那他们的计策,就一定会实现啊!”

“对啊。所以,朕不要落在他们手中,不就好了?”

正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茅舍前。杜玉章嗅到一股刺鼻味道扑面而来。

“火油?”

“嗯。火油。这周围山林茂密,弄点木柴不费吹灰之力。地处偏远,黄大夫储存了大量火油柴碳,大概是预备过冬使用。正好方便了我。”

茅舍前,几个侍卫正往院子里搬木柴,将火油沿着院落外面细细撒在地上。他们泼洒的路线似乎很有讲究,下面已经埋了许多东西了。

“马匹怕火,人也怕火。有了火油,他们一时半会扑不灭火。这样,大批部队进不来,零星进来的那些,单兵战斗力绝对比不上我的侍卫们。:”

“所以陛下,是想要拖?”

“”这个自然。能拖多久拖多久。这些火油和木柴,恐怕点一夜也没有问题。就看韩渊他们动作快不快,能不能在我这边被攻破之前,就破阵而入了!”

李广宁笑着,

“不然,难道你指望我大发神威,领军突围!虽然你夫君我英明神武,鸿运齐天,却也做不到用这点人手,就从大军中突围而去。”

“什么夫……夫君……”

杜玉章脸上胀红起来。他甩脱了李广宁的手,快走了几步。李广宁从后面赶上来,

“怎么?害羞?方才我也说过,怎么这时突然害羞起来了?”

“那怎么一样?方才篝火边又没有人!”

“原来如此。”

李广宁却突然笑了起来,

“所以玉章的意思是……若没有旁人,就任凭我怎么说,怎么做,都可以了?”

此刻二人已经到了茅舍前。李广宁未等杜玉章回答,已经上前一步,抱着他腰肢将他带进屋内了。

嘭地一声,房门关严。李广宁将杜玉章按在们上,越凑越近。二人身子贴在一处,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玉章。现在这里,可就只有我们两人了。”

“……”

“叫声夫君来听听。好么?”

“……”

李广宁越说,凑得越近。那一个“好么”完全是蹭着杜玉章的脸说出来的,嘴唇都若有若无地划过了杜玉章的脸。杜玉章偏开了头,两腮嫣红一路爬到耳边,他窘迫得连一双眼皮都泛着粉色。

“这是怎么了?”

见他有些躲闪,李广宁失笑道,“不是说好了,没有外人就不害羞了么?”

“我……”

“来,玉章,快叫一声给我听听。”

“……”

李广宁等了片刻,只等到杜玉章脸上越来越红,当真是人比桃花艳三分。李广宁看得心里发痒,呼吸微微重了些。原本在杜玉章腮边流连的嘴唇终于找到了杜玉章的唇,一点点吻了下去。

唇齿勾连,缱绻缠绵。待到李广宁终于肯松开杜玉章,杜玉章却依旧微闭着眼,轻轻往前扬起脸,有些不舍。

“所以……”

李广宁一声低语,却惊了杜玉章一跳。他才从那缠绵情境中惊醒,茫然道,

“嗯?”

“已经这样了,玉章还不肯叫吗?”

“……”

“那便算了。不强迫你。”

李广宁带笑转头,掩饰自己几分失落。可谁想到,他袖口传来一股拉力。回头看,杜玉章低着头,一根手指头勾住了他袖口,好像不想让他走。

李广宁眼看着杜玉章的耳朵,一点点红透了。

杜玉章嘴唇抿着,似乎下了好大的决心,才抬起头。可一与李广宁目光对上,他脸上竟更红了三分,腾地扭过头去。

“……”

李广宁从没见过这样的杜玉章。就算是当年在东宫,也没有过这样的情态,

杜玉章不光是脸,脖子都红透了。他重重吸了口气,微闭双眼,张开了嘴……

“夫……”

声音极小不说,也只能听到一个字。而且李广宁看着他的口型就知道,他第二个字根本没能说出口。

“嗯?”

李广宁还在等着下文,却已经没了下文。杜玉章低着头,眼睛都不敢看向李广宁。

“没了?”

“陛下急什么!”

杜玉章又呼了口气,似乎再次鼓足勇气,准备开口了。

“我……那个,夫……夫……”

“夫”了半天,那个“君”字依然难产。看样子,杜玉章还得再鼓一次勇气,还不一定就能成功。倒是李广宁失笑着摇头,

“好了好了。可以了。”

“啊?”

鼓了半天的勇气,却一脚踏空。杜玉章有些不解地抬头,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已经可以了。”

“但是……”

“也没有但是。玉章乖。你这样的性子,叫夫君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李广宁深吸了一口气,

“说不出口也无妨。你愿意试一试,朕知道你心里……怕是已经叫了千百次了。”

“……”

“好了,不难为你了。我们到那里坐着等。”

李广宁拉过两张椅子,并排摆着一处,他叫杜玉章靠在他肩头,往窗外一指,

“等一下,从这里就能看到外面攻势如何。若是韩渊得力些,明**我就可以出去了。”

“希望如此吧。”

杜玉章轻声叹息,面色凝重。

“从前遇到国之大事,臣与陛下总是风口浪尖的那一个。虽说要奔波劳碌,可毕竟能出一份力。这还是头一次,是什么忙也帮不上,只好在一边坐等结果。”

“玉章却不要这样想!你我君臣劳碌半世,就不能清闲一回?你就当我们是在这看风景——以前在东宫,你不是最喜欢看焰火会吗?等一会叛军攻来时,窗外火光冲天,怕是比从前东宫里的焰火要壮阔得多了!

外面的事情都要韩渊和白皎然操心去,我们今日什么都不必管。只管在一边观景看火,让他们伺候我们看表演——好不好?”

“陛下说好,那就是好。”

杜玉章也笑起来,依偎在李广宁肩头。

窗外夜色更浓。月已近中天。

无论他们等待的那个结果为何,都已经越来越近了。

第5章 -34

“韩大人,你究竟有没有点诚意!”

木朗终于按捺不住,拍着桌子怒吼起来。他额头上青筋毕露,气得失了态。

“韩大人!你说话啊!是看不起木某人是不是?我木某人几代书香世家,师父也是一代大儒!怎么,你竟敢这样与我插科打诨,戏弄于我?”

眼看木朗将桌案拍得砰砰响,一边的叛军首领都惊呆了。要知道木朗总是以儒雅学者自居,说话也满口道理,能言善辩。

听说徐家军要来跟他谈判,叛军都觉得自己这边十拿九稳——那个徐浩然他们都认识,就是个耿直的当兵的。论嘴炮,怎么说的过木朗?

却没想到,对方派来的是韩渊。

“这,这好像和预想的不太一样啊……不是说白皎然才是饱读圣贤书的那一个,韩渊就是个破落户出身,也没见他有什么出名的著述流传啊?怎么就给木先生给怼成这样,连点招架之力都没有?”

叛军首领吃惊不小,看韩渊的眼神都不太对。

不过韩渊却没什么惊讶,反而带了成竹在胸的笑容。

他确实没什么著述传世,更没有什么言谈间折服对手的美谈流传。是因为他信奉能实干就不要空谈,根本不喜欢著书立说。好不容易出手怼人一次,又因为场面太过惨烈,目击者为了给当事人留点面子,一般都不会说出去的。

可事实上,身为嘴炮圣手,被他咄咄逼人的嘴炮和气死人不偿命的逻辑逼得差点上吊的对手,数目还真不少。其中还有直接抽出刀来要跟他拼命的,所以木朗这种不过是拍拍桌子,对他来说就是个小场面,根本不放在心上。

韩渊瞥了一眼更漏,发觉现在已经距离子时不远。方才与木朗东拉西扯半宿,彻底将他激怒,差不多用了两个时辰。

——这个木朗,也不算太废物。控制住这两个时辰的局面,也耗费了韩渊不少精力。

不过现在……已经不必再与他废话了。

“我自然是有诚意的。别的不说,大军之中我孤身而来,难道不就是最好的诚意?”

“哼!若当真有诚意,就不该在这里满口胡言!我只问你,你们究竟何时撤军?”

木朗额头上青筋都爆出来了,

“李广宁可还在我们手里!你不撤军,就不怕刀剑无眼,他死在乱军之中吗?”

“哈。”

韩渊站起身,讥诮一笑。

“木先生,咱们也聊了能有两个时辰了。虽然谈不上多投缘,可也不妨碍我跟你说句实话——其实啊,他李广宁死不死的,我还真不在乎。”

这话一出,不光是木朗,就连一边的叛军首领都惊呆了。

“你,你说什么?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你这种毕生精力都花在造反上面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说我大逆不道?”

韩渊一脸惊奇地打量着木朗,

“怎么,我说错了?

你这辈子除了造反,还干什么正经事了?造反也就算了,居然连续三次都没有成功,把你从青年才俊生生拖成了半百中年——人家与你差不多年龄的男子,只怕儿子都该定亲了。你连个媳妇都没能说上,一心造反居然连点成果都没有。到如今,你还只能靠徐骁秋留下的这点兵马苟延残喘……这不都怪李广宁太过强势精明,一次一次将你给打压得没有还手之力,这三年来更是将你撵得像狗一样到处乱窜?”

眼看着木朗脸都憋青了,韩渊却还不放过他。他嘴里一句一句不依不饶,脚下也步步紧逼。等说到最后这句,他已经快贴到木朗面前了!

“你难道不恨他?你难道不想杀他?不可能吧?原来你这样没种,这种奇耻大辱都能忍受?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孬种,来来来,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一句——”

韩渊的眼睛紧紧盯着木朗,激得木朗呼吸越来越粗重,

“你当真一点都不恨他?”

“放肆……”

“你确实连杀他的念头都不敢有?!”

“你!我是为了大燕的江山……为了七皇子的……”

“少他娘的放屁了。”

韩渊果断打断了木朗的话,不给他半点整理思路的机会。

“在我老韩面前,你就别来这些虚的。你糊弄谁呢?”

“……”

“明人不说暗话。你想他死,我也想他死。你我合作,里应外合,叫他直接死在山谷里就完事了。之后你当你的乱臣贼子,我当我的报国忠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反正刀尖无眼,你弄死他不是什么难事;沙场无常,我放了你也不是什么难事。”

韩渊一口气说完,顺手捞起桌上的茶水咕噜噜灌了下去。瞥了对面脸色依旧铁青的木朗,他露出一个痞气笑容,

“……如何?”

“你,你为什么突然……”

“你管我为什么?我在京城贪污受贿东窗事发,为了自保打算换个皇帝当当,免得李广宁回去勃然大怒将我丢进大牢去——不行吗?”

“……”

“总之,你信我的,你就杀了他,我会找机会放你走;你不信我,那随便你如何决断。只不过我就会公事公办,可就对你不容情面了。如何选择,你自己定——走了!”

最后一声是对随他一起过来的侍卫说的。那侍卫面如土色,汗如雨下,僵着手脚随他走出了会谈现场。

如韩渊所料,身后一片死寂。木朗果然没有表态,但也没有阻拦他离开。

“韩韩韩韩大人!”

马车驶离叛军阵地所在,侍卫憋了一肚子的话瞬间喷涌而出,

“你真的要谋害陛下吗!你是疯了还是找死,我是大燕的侍卫,我不可能与你同流合……”

“我若真的有这个心,也不可能找你这么蠢的家伙与我同流合污。”

韩渊毫不客气,打断了他。

“你以为我不语出惊人,我们能这么顺利离开这阵地吗?你没发觉木朗那间房间有些问题,帷帘窗帘都太多了些?那背后大概都是刀斧手。若他得不到他想要的结果,只怕当场就会叫人将我们扣压下来,留做人质。”

——就算我给了他想要的结果,只怕他也会扣下我做人质,好多一份把握。能那样利用自己看着长大的师弟的人,心能有多黑,手段能有多卑鄙,是根本不必怀疑的!

“这样吗?”

侍卫似乎有些动摇,

“可就算如此,韩大人你也不该说要取陛下性命啊!若木朗真的照做,陛下岂不危险?”

“他不会的。”

韩渊向后伸直身子,靠在马车厢内,满脸都是不屑。

“这种伪君子,心思最龌龊。大概想的是既然拿到我这么大的把柄,反而要留下陛下的性命,好威胁我多让步一些……”

“韩大人,你可有把握?万一你弄错了……”

韩渊翻了个白眼,懒得答话。他看了看天空中月亮的位置,

“停。”

“做什么?”

“不必回去,直接转到徐浩然那里。”

“啊?”

“不必等到子时,更不要给叛军反应时间!就是现在——开始强攻!”

一刻钟后。

轰隆一声巨响,震动了深夜的山谷内外。数个火油罐一起投入叛军阵营,惊了无数战马,一时间叛军中人仰马翻。

“怎么回事?”

木朗本来还在滔滔不绝,部署天亮后该如何劝降李广宁。却不想外面闹出这么大动静,所有人都有些慌了。

“难道他们开始强攻了?他们疯了?”

叛军将领紧张极了,

“木先生,您不是说他们为了保全李广宁性命,不敢强攻的吗?!”

“他们……他们……”

木朗结巴几句,突然坐起身子,

“难道那个韩渊所说竟然是真的?他真的想要李广宁死?”

“啊?”

叛军将领一愣,

“如果这样,我们是不是该配合他弄死李广宁?他不是答应若我们帮忙,他也会给我们放一条撤走的生路……”

“你竟然真的信他?”木朗一声呵斥,“他这是阴谋!若是李广宁死了,他就没了后顾之忧,凭什么信守承诺?为了隐瞒他今夜弑君,他只会更加赶尽杀绝!”

木朗站起来,一拍桌子,

“这韩渊不过是在自作聪明,可惜我早就看透了他!不要管他!李广宁不能死!他活着,我们才更有希望脱身!”

……

“陛下,这么大的声响。看来,是已经开始强攻了。”

“是啊。开始了。”

李广宁将杜玉章搂得紧了些。杜玉章的头就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在他耳侧。那声音有些急,有些低,更有些喘。

“……”

李广宁伸手去摸杜玉章额头,摸到一手黏湿的冷汗。再去抓他的手,却发现杜玉章手指微微发颤,指尖冰冷。

李广宁一下子坐起身。

“玉章?你怎么了?”

“我没事……”

“你……你又开始难受了?”

那药效,难道又失效了?若是按照这个速度……这七日想要撑下来……

李广宁心中暗惊。杜玉章握住他的手,抬起头来,向他露出一个笑容。

“没有。陛下,我不过是有些困倦……就这样休息一会就好了。”

杜玉章声线如常,神情带笑。虽然脸色难看,但表现得却好像真的只是累了。可李广宁分明感觉到,自己握在掌中的那只手冰凉湿冷……

他毫不犹豫去取匕首。

“陛下不要!”

杜玉章察觉他的意图,两只胳膊攀上他的脖子,低喘着摇头。

“陛下别……我不喝……只要挺过这一阵子……”

李广宁被他拖着,一时起不了身。他又不能将身上这人掀翻地上,自己去找匕首。二人僵持片刻,杜玉章却渐渐失了力气。李广宁能看到他额头冷汗顺着腮线淌下来,嘴唇渐渐泛了白。

——药效一过,反应竟然这么快!

李广宁急了,将那根伤指伸进口中,狠命一咬!原本那深可见骨的伤,也是废了大力气才止住的血。现在却被他再次咬破,一股血流从指腹汩汩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