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21

李广宁缓缓闭上了眼。他也想过,玉章或许会坚持找到他,才肯离开。可草原茫茫,他一寸寸摸过来,又能摸多久?而他李广宁烧了几日,精力透支,身后伤口里那箭头都没有取出来。就算他找到了,大概也就是一具尸体了。

李广宁浑浑噩噩的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是:

杜玉章再怎么执拗,也不会为了一具尸体赔上自己的性命吧。

很快,李广宁就失去了意识。他没有听到天空中几声凄厉鸟鸣,似乎在低空盘旋着,等待着什么。

但是杜玉章听到了。

他突然站起身,偏过头去。又是几声鸣叫,那鸟鸣里带了些兴奋,仿佛要开始一场大餐前的老饕……

秃鹫!

这附近有将死之人!所以这些食腐的鸟儿才会聚集盘旋,就等着那人咽气,好饱食一顿!

“可恶……”

杜玉章咬住嘴唇,扭头往那鸟鸣声传来方向而去——看来方才是南辕北辙!宁公子真的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说不定就这么听着自己喊话!他却能够一声不吭,原地等死?他真的没听到秃鹫的鸣叫吗?

这还真是……还真是沉得住气啊!

……

李广宁没想到,他居然会再次醒来。他原以为,他会就这么在昏沉中无知无觉地死去的。

他更没想到的是,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杜玉章的脸——那张脸上有泥,有汗水,混在一起,从他腮边缓缓流淌下去。杜玉章粗重地喘着气,每走一步,李广宁都随着颠簸一下,也就离地面更近一些——他压在杜玉章肩膀上,压弯了那人的脊梁。他的双脚还拖在地上,随着杜玉章的步伐,不停磕到石头、越过草丛。

“十六、十七……十八,呼呼,十九……二十……”

扑通一声,杜玉章一下子跪在地上。他呼吸更加重了,两只手抖着,将李广宁从背上卸下来。然后他又停了一会,才能再次爬起来,一步一步往前——那脚步缓慢,每一步都很凝重。他口中也还是念着数字,似乎在丈量着什么。

李广宁看到他一路摸到了一棵灌木,用手摸了许久。然后他转回来,又一步步丈量回来,口中数字数完了,他停了下来。

然后他俯下身,开始慢慢往地上摸,去找宁公子的身体——这样的过程,他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了。他看不到路,必须一步步数着步数,摸到下一个指路的标志,再算着距离回来寻找宁公子。然后将这个人扛在肩上,算着步数挪过去。周而复始,一步一步,这个艰难的过程慢慢重复着,杜玉章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又走了多远。

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能这么一点点向前。这是他能够带着宁公子一起逃生的唯一可能。至于这条路到底走不走得通,他又会不会因此被拖累,根本捱不到最后,其实从不曾在他的考虑中。

“三十五……呼呼……三十……六……”

杜玉章口中轻声念着,一点点向四周摸索。终于,他摸到了李广宁的身体。他神情不曾波动,也顾不上擦去顺着下巴往下淌的汗水。他喘着粗气,将李广宁手臂扛在自己肩上,腰腹间用力——可身后突然传来一股拉力。他猝不及防,直接跌倒在李广宁身上。

李广宁的手臂缓缓收紧了。现在,杜玉章就在他怀中躺着了。

杜玉章突然静了。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们二人的呼吸交错,心跳声声。

片刻后,杜玉章声音响起。

“你醒了?”

“嗯,醒了。”

“不寻死了?”

“玉章你这话说的。我还如此年轻,怎么会寻死。”

杜玉章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第3章 -22

李广宁另一只手臂也环了上来。他睁着眼睛,看着天空中飘荡的白云。怀中的人一动不动,但李广宁知道这不代表原谅——更大的可能,是杜玉章已经累到了极点,又松懈了一口气。此刻连挣脱他的怀抱,都已经没力气,更没兴趣了。

又过了一会,杜玉章轻轻动了一下。李广宁放开了他。

“玉章,我的那根木柴……”

那根充作拐杖的木柴握在杜玉章手中。杜玉章没说话,将木柴递了过去。李广宁挣扎着坐起来,试了几次,却没能站起来。可杜玉章就那样呆呆坐在一边,任凭他扑腾,似乎根本没有来搭把手的兴致。

李广宁只好开口求人,

“玉章,我起不来。你看,你能不能帮个……”

“不能。”

“……”

“宁公子神通广大,哪里需要我这种瞎子帮忙?”

“……玉章,你这话从何说起。我昨天,咳咳,昨天是你睡着了,我想往四周看看有没有东西可以吃,结果也不小心……那个,睡着了而已。我没听到你找我啊,所以……”

“是么?”

杜玉章声音更冷,

“真是奇怪。既然是睡着了,又怎么知道我在找你呢?”

李广宁若是有力气,简直想甩自己一个耳光。

又说错话!看见杜玉章生气,怎么就慌成这样?撒个谎都撒不圆了!

这以后要是杜玉章一瞪眼,他还能干点啥?堂堂皇帝,岂不成了个惧内的废物!

李广宁心中恨恨,很不甘心。但是抬头看了看杜玉章的脸色,他决定废物地更彻底一点。

“我猜的嘛。我想你肯定会去找我的啊,看见我不见了,你是不是很着急?玉章,这事情怪我,你别生气了啊。你看看现在这也不是怄气的时候,你还是将我拉起来……”

“宁公子,你眼里,我这个瞎子,是不是特别愚蠢。可以随意欺瞒,想怎么样哄骗就怎么哄骗?”

“这……”

李广宁心中升出些不祥的感觉。他干笑一声,

“玉章,你怎么会这么说?”

——难道他,知道了我的身份了?不,不会的……他怎么可能突然猜到……我身上根本没什么与皇室有关的东西……

要是真被发现了身份……李广宁倒不担心直接被丢在荒野里等死。不然,方才杜玉章也不会说什么也要带上他了。但就杜玉章现在这个状态,恐怕想求他原谅,多少好话也没用啊!

万一他将自己丢在那个破房子里,自己跟“朋友”跑了……

李广宁想到这里,吓出一身冷汗。他弱弱问道,

“玉章啊,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是不是有误会?哈哈,真是好大的误会!宁公子,我倒要问问你——你身上的软甲呢?哪里去了?你不是未曾受伤么?那背后的断箭,是从何处来的!”

“原来你说这个……”

李广宁松了口气。杜玉章声音又是一冷,

“宁公子看来,觉得这根本不算什么?难道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不叫我知道?”

“没有没有。”李广宁声音更弱几分,“玉章,你别生气。那时候事急从权,确实是你我叠在一处,受伤可能最小。有没有软甲,都是一样的……你说是不是?”

“……”

杜玉章眉头微蹙,却没再说话。确实,若他是宁公子,也会这样做的。

“至于受伤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当时对你说了,也不过叫你多担心。有什么用呢?赶紧逃命才是。等安全了,自然有处置的办法;生死之间,这点小伤何足挂齿?”

“小伤?”

杜玉章难以置信,

“宁公子,你到底是个商人,还是个亡命徒?你叫这伤势是小伤?!”

第3章 -23

“宁公子,你到底是个商人,还是个亡命徒?你叫这伤势是小伤?!”

杜玉章想起当时他找到宁公子的场景,脸上神情又难看起来了——

那时候,他跟着秃鹫的声音,一点点摸了过去。跪在地上摸索许久,才终于摸到了个人。隔着一层单薄亵衣,都能摸到那人身上烧得滚热!

“宁公子!你真是可恨!到了最后关头,你竟然给我来这一出?”

杜玉章又是急,又是气,就用力摇晃着宁公子。可当他发现怎么样叫不醒这人时,他脑子嗡地一声,突然慌了。

“宁公子!你究竟……你醒醒!你不要装作听不到,我不会丢下你的!就算拖着走,也要把你带回去!你快起来啊,别在这里吓唬人!你……你就欺负我是个瞎子,看不到你情况,你就这样吓唬我吗?”

说到最后,杜玉章满腔委屈,竟带出些哭腔。若是李广宁当真醒着,还不知要怎么心疼——只可惜,这一次李广宁昏迷得彻底,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的。

李广宁身子随着他的动作,无力地在杜玉章腿上晃动着。突然,杜玉章感觉有树枝一样的东西戳在他腿上,不由停住动作。

他伸手向那边摸去,摸到一截折断的箭杆。方才戳到他的就是这东西……

而那箭头,就深深扎在李广宁的皮肉里。

——宁公子……

杜玉章身子僵住,睁大无声双眼。他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哪里有什么软甲?又哪里来的未曾受伤?

宁公子真的是用血肉之躯,在替他抵挡凶险危机,却自己陷入这样危险的境地……

杜玉章咬住嘴唇。他手指顺着箭杆,摸到了箭刃——那箭刃锋利无比,一下子就割破了他的手指,一阵刺痛。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流从指尖涌出。

可宁公子血肉之躯里带着这样的凶器,又同他走了这么久的路!

……

可恶……可恶至极!这人如此自作主张……

杜玉章又想到了方才的事情,脸色更加难看了。李广宁咽了口吐沫,心知这一遭,怕是没那么容易蒙混过关。

“咳咳……”

他咳嗽一声,颤抖着手撑地,想要自己爬起来。可惜两腿发软,头晕目眩,起了好几次,都跌回去了。

最后一次,后背直接着地。他疼得呜咽一声,在地上缩成一团。待疼劲缓过去,他偷眼看看杜玉章,发觉那人居然还冷着脸,根本没看他一眼。

这……怕是他又以为自己是故意装疼,在哄骗他的同情吧。

李广宁苦笑一声。没办法,自作孽不可活……自家心爱的侍书郎,到底有多么倔强的脾气,他也不是不知道。从前对他那样心软忍让……也只是因为,那是他的“宁哥哥”吧。可现如今,哪怕是经过一番生死的同伴,也绝没那么容易获得原谅的。

想到这里,李广宁又是心酸,又是心疼。他咬着牙,再试了一次,依旧是无功而返。可他起身的片刻,却看到了了不得的东西——远远地那一栋,难道不是个小房子?有院落,有树荫,还有一口老井和一圈扎好的篱笆!

第4章 -1

“玉章!”

李广宁声音骤然抬高,嘶哑更重,却依旧能听出其中的激动,

“我们到了……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什么?”

杜玉章一怔。随即他声音也扬了起来,

“宁公子!你是说……你看到我那房子了?”

“就在前面,最多不过数百步!玉章,我们得救了——我们到了!”

……

一个时辰后。

李广宁躺在院子里喘着粗气。他一脚跨在门里,一脚还留在门外,屁股和腰硌在门槛上,别扭地悬在半空。

这个姿势当然很不舒服。可刚才那一路,杜玉章连个好脸都没给他。肯将他带进家门而不是直接丢在院子外面,李广宁觉着都是好大的面子了。

所以他一声也没敢抱怨,乖乖躺在地上。只是,时间久了,杜玉章还不理他,他心里就越发没底了。

另一边的小炉子上,小小的火苗燃烧着。糙米已经开始翻滚,散发出渺渺香气。

李广宁转过头,偷偷看了看屋里。杜玉章就蹲在那里,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东西。

李广宁想了想,小声喊了一句。

“玉章。”

没人理他。

“我说……玉章。”

依旧没人理他。

“那个……我知道你还在生气……”

李广宁努力仰着脖子,去看那人的背影。只可惜,角度所限,他再怎么努力,也看不到杜玉章脸色如何。他只好加倍陪着小心,

“你看要不要……先把我弄进去?你要找什么啊?我也帮你看看不是?”

杜玉章顿了一下。李广宁心中一喜,想来是说到点子上了?想想也是,杜玉章眼睛盲着,像是米桶、木柴这种大物件他还好找一些。想在柜子里翻东西,岂不是有点太为难他了?

——哎?这么说来……杜玉章之前都怎么生活的?他自己能找到东西吗?

李广宁想着,心情顿时微妙起来。他眼睛开始四处乱瞟——那间屋子,卧室,只有一张床榻;柜子里露出几双鞋,嗯,似乎都是杜玉章自己的尺寸;茶壶……边上配着碧玉色茶盏,倒是有三只。

不过茶盏这东西,本来就是成套的。多几个,也说明不了什么。

李广宁心中稍宽。就在这时,他发现杜玉章已经到了他跟前了。

“宁公子,我扶你一把,你趴过身去。”

杜玉章声音没什么起伏,不冷不热。听着,好像还在闹情绪。

“你背后带伤,不处置不行。现在没有别人可以用——宁公子,你只好忍耐些了。”

“没事没事,我不怕疼。玉章,你只管……哎哟啊啊啊啊!”

李广宁一声惨叫,两只手死命抠在门槛上。倒不是疼……还没来得及疼呢!杜玉章拿的这是什么?可烫死他了!

杜玉章也是一愣。他连怄气都忘了,紧张问道,

“宁公子,你怎么了?我还没下刀啊……我还在用火烧刀锋……”

“你把火给我!快点!”

李广宁真的急了,

“然后扶我起来,我来,我自己来!杜玉章,你看不到啊,自己不知道吗?那你还敢摆弄火?你看看你,烧烧小刀都能火星四溅,不怕火星迸到你脸上去?那就成了个麻子,可不好看了啊!”

“方才是火星烫了你?”

杜玉章咬了咬唇,

“我……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宁公子,我眼睛恢复了些,火光能看清……”

“什么?”

李广宁一下子停住了动作。他感觉到自己脖子一下子僵硬了,连转头去看杜玉章表情都不敢,

“你是说,你眼睛恢复了?你能看到我……”

“不能。现在,只能看到些光亮而已。其他什么都看不清。”

“哦。”

李广宁一下子松弛下来。

第4章 -2

杜玉章的手指摸到他背上,将他内袍扯开。

“宁公子,方才是不是很疼?是我不小心,烫到了你。”

那手指从他脊背上滑过,一点点找到了箭头所在。

“你身上,出了好多冷汗。”

李广宁长长吐了一口气。是的,他出了好多冷汗,蛰得伤口火辣辣地疼。可那不是因为刀伤,更不是因为烫伤,而是杜玉章这一句话,叫他心惊肉跳。

——他是真的看不到?还是已经认出来了,却不愿相认?

“宁公子?”

杜玉章握住箭头。他凉凉的指尖触在李广宁背上,似乎在下什么决心。

“我要用刀子沿着箭头切开一点皮肉。我看不到,只能尽力而为,或许会有点疼……”

“玉章,你把手放在我肩膀上。”

“肩膀?”

杜玉章不明就里,却还是很听话地将手搭在李广宁肩头。李广宁伸长手臂,用力握住他的手。

“你陪着我,我就不怕疼。别松手,好吗?”

“啊?”

杜玉章有点为难,

“可是这样,我就没办法切开伤口了。”

“切什么?不用。”李广宁却是一笑,“你直接把箭头拔出去吧——反正你又看不见,也不是什么大夫。就算你用了小刀,最后伤势也不一定比直接拔掉轻多少。说不定,还更糟糕。我看你还准备了半天,我都替你累得慌——何必白费力气?你就直接拔出去吧!”

“宁公子,你!”

杜玉章带着怒意,就要将手抽出去。李广宁却笑出声来,一把握住他手掌,用力压在自己肩上。

“我知道若是用刀子,切口小些,愈合也快些。而且刀子能够用火灼烧,不容易发疮,比箭头硬生生拔出来要好的多了。但我说的也没错啊,你想想,你看不到,手底下能有多少准头?你还要动火,我也不放心。再烫到你,就得不偿失了。没事的,你快拔吧。”

“宁公子,你说的确实有道理。”

杜玉章声音恨恨,

“只是为何我听了,却觉得如此叫人生气?”

说着,杜玉章再次用力,却依旧没能从李广宁掌中抽出去,只能恼怒在他掌心里掐了一下。李广宁笑着哎哟一声,之后就觉得背后一阵剧痛——杜玉章真的直接,将他背后的箭头拔了出去!

“嘶……”

李广宁能感觉到,已经有些发疮的伤口再次被豁开一道口子,血流涌了出来,顺着脊梁往下淌。杜玉章似乎也有点慌神,再次往外抽手——这次,李广宁没有再拦着他。

他静静趴在地上,感觉杜玉章手忙脚乱地用软布擦血,又将金疮药大把大把往伤口撒。等到终于勉强止了血,杜玉章双手沾染得全是脏血,连脸上都溅上好几滴。

“宁公子……”杜玉章眉头紧皱,“你感觉如何?血止住了吗?”

“止住了。”

李广宁伸出手,将他脸上血滴擦掉。

“已经很好了,都不算疼。你别担心。你去一边休息一下,将手上的血洗掉。等一会,就可以喝粥了。”

杜玉章搓了搓双手,闻到一股血腥。他点点头,往门外而去。李广宁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沉沉。

——若能准确地在伤口划开创口,取出箭头,风险比硬生生从肉里拔出箭头要小很多。现在缺医少药,每一份风险,却都是要李广宁拿性命去冒险的。

——杜玉章却听他的话,直接下手拔了出去。这说明,他真的看不见。不然,再怎么不愿相认,他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李广宁趴在地上,心里无比沉重。这几日患难与共,生死之前,一切其他事情好像都不再重要。他几乎忘记了,他面前还有这样一个心腹大患……

第4章 -3

……

之后几日,便是修生养息。两个人这次都累得不清,所幸这里食物充足,药材齐备。李广宁喝了那么多汤药,又敷了金疮药,成日都昏昏欲睡,过了两三天才自如行走。

杜玉章虽然没受伤,可他身子本来就弱。当初是一股韧劲支撑他走到最后。现在松懈下来,李广宁都到处溜达了,他还每日仄仄,看着疲累不堪似的。

李广宁从屋外转回来,怀里捧着四五个红果子。他洗干净了,献宝一样将最大最红的递给了杜玉章。

“玉章,你张嘴。”

“张……?”

杜玉章才张口说了一句,那红果子就被塞进杜玉章口中。他顺势一咬,酸甜汁液灌入口中。

李广宁满意地伸手,把杜玉章唇边漏出的一点汁液抹去了。然后将指头点在自己口中——酸中带着一点甜,味道真好。

仗着杜玉章看不到,他那双眼睛一边肆无忌惮地盯着杜玉章,好像想把对方也当成果子吃下肚去;另一边,却像没事人一样,如常与他聊着天。

“说起来,这草原上没什么别的好东西,这种红果倒是别有风味。等我回去了大燕,也叫人移栽些到院子里。玉章要是想吃,随时都能来吃。”

“……”

——这里到处都是这种果子,何必千里迢迢去宁公子的宅院中吃?这话里深意,还是想带他去大燕?

杜玉章笑着摇摇头,换了话题。

“这种果子,是我一位好友十分喜欢的。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自己的信燕本来是送给苏汝成的,回信却不是他手书。当时没有在意,但经过埋伏后再想起来,说不定根本没送到他手里吧。

苏汝成之前草原深处猎杀狼王,也不知可曾平安归来?若是知道自己失踪了,还不一定怎么大发雷霆。现在这里消息不通,还不知该如何联系。

想到这里,他微微叹了口气。

“玉章,你在想谁?”

李广宁声音低沉,

“对面是我在跟你说话。你不好好与我说话,却在走神?去想什么人了?”

“宁公子,你真是……”

杜玉章哑然失笑,

“你果然是个富贵出身,这样霸道。管天管地的,连旁人脑子里的事情都要管。”

“旁人脑子里的事,我当然没兴趣管。”

李广宁将那果子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口,发出“咔嚓”脆响。

——可你是我的人……你心里若敢想别人,我难道不管?

“其实我也没想什么别的,是想起了我那个朋友而已。”

杜玉章浑然不觉对面那人,已经是醋海生波。他笑着说,“我那朋友最喜欢这果子。他曾经对我说,这东西成熟了,就知道是夏日来了。草原上人都喜欢夏日,水草丰美,牛羊膘肥体壮。这是草原上最好的时节。”

李广宁看他含着笑,脸上竟然有些怀念神色,心里别提多不痛快了。他哼了一声,

“我们大燕人,却最喜欢秋天。秋天粮食丰收,上缴了国库,祭祀祖先。冬日里不事生产,正是读书精进的时候。耕读人家,家家如此。”

第4章 -4

“是了。寒门科举,读书都要靠冬日农闲时候。这样说来,大燕确实秋日最好。”

杜玉章笑道,

“只是草原上冬日没有牧草,最是难捱;大燕反而是春夏之交,粮食不够了,容易春荒。宁公子,你看,这正是几家欢喜几家忧。”

“他们放牧,我们耕种,自然有所差别。”

杜玉章正斜倚在一座藤椅上,半眯着眼,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手里还捏着那红果子,通红圆润的果子,更衬得他手腕细弱,手指玉白。

“可若是耕种的和放牧能互通有无,是不是日子都能好过些?宁公子,你是个商人。你说广开通商之门,究竟能不能带着商路周围都繁盛起来,叫沿途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呢?若是能做到……大燕国土那样辽阔,与那么多国家接壤……”

李广宁听了这话,知道他又在想那边关商贸的事情了。

不,恐怕不止这些。边关只是一线边境,除了边关,大燕腹地还有那么多百姓。杜玉章恐怕想的不仅仅是这一点点边贸格局,他心怀天下,只怕想的是整个大燕与周围贸易往来……成就千年未见之盛世!

“你这是在忧虑国事?”

李广宁轻声问,

“你现在的身子,还是虚弱得很。少忧心别的,多养养精神。国事自然有别人去操心,你管这么多做什么?”

“宁公子这话,我却不敢苟同。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若人人都不去操心,国家的事情,百姓的事情,又有谁来管呢?”

“天下?天下的事就该让大燕皇帝去管。既然坐了这个位置,他不就该将国家治理得妥帖,好让你……好让天下人心安么?”

杜玉章原本轻轻捏着那红果子。可听到“大燕皇帝”几个字,他手上一抖,将果汁都挤了出来,顺着指尖淋漓着滴落。

“怎么了?”

“没事……”杜玉章咬着唇,明显心神不宁。他沉默片刻,嘴唇颤抖,手指都深深抠进果肉里,还浑然不觉。

李广宁凝视着他,低声问道,

“说来,玉章你之前不是在大燕做官?官拜宰相,怕是跟大燕皇帝陛下,也很熟悉了!”

“不,我与他一点也不熟悉!……咳咳……咳咳咳!”

杜玉章惊惶否认,气息一乱,竟是将口中果肉呛进了喉咙。他当即捂住胸膛,猛烈咳嗽起来。

“玉章!”

“没事…咳咳咳…没事……”

杜玉章挥挥手,轻推开李广宁。

“我与陛下并不熟悉……虽然曾经做了几年宰相,可也只是君臣而已!他……他对我也很不满意,不然最后怎么会治了我的罪,将我判处斩刑?”

“玉章,你……”

李广宁心里五味陈杂,

“我想,那是他有眼无珠,是非不分。现在他心中一定万分悔恨,一直后悔当年亏待了你。”

杜玉章沉默不语。李广宁接着说,

“若是他知道你没有死,而是流落在这里。我想,他一定会亲自来到你面前,恳求你的原谅,将你接回京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