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1

李广宁一边说,一边用脚轻轻踢了那支长箭,让它离自己更近些。

“壮士,你让我走远些,多走几步,你再去捉他——我走一段,喊一声。等到我的喊声你们都听不到了,玉章,你再跟他走。”

“行行行,赶紧滚!”

那兵士方才还对他有几分忌惮。此刻听了这话,脸上明显流露出轻视。

“没种的东西……赶紧滚!老子懒得杀你!”

李广宁眼中露出狠意,口中却说,

“好,那我走了。”

他当真往后走了几步,口中絮絮叨叨,

“我往后走了。我每次走五十步,就喊一声。玉章,你数了两个五十还没听到我的声音,才说明我走远,安全了。那时候你再从湖边下来!”

兵士此刻已经懒得理他了。他背对着李广宁,双眼只紧盯着杜玉章。

李广宁屏住呼吸。他悄无声息地弯下腰,捡起长箭,然后将靴子脱下,赤足潜回了徐家军身后。

锋利石子割着脚心,每一步,背后伤口里的嫩肉都挤压着箭刃。血流混着汗水,沿着脊背淌了下来。

可李广宁像是没有感觉,他全神贯注地走,无声无息。

他的动作笨拙。他本就不是武将,就算略通武艺,也不过是贵胄子弟用来强健体魄。虽然他也曾亲临前线,也曾带兵打仗,但再怎么样,以他的身份,断不需要做这种摸爬偷袭的勾当。

可他不敢丝毫松懈。

这是他一生最重要的战场,赌注并非江山,而是他的此生挚爱。

他输不起。

李广宁咬着牙关,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扑向那徐家军!他一根胳膊绕过那粗壮脖子,猛地一勒!另一只手将长箭用力插进他的背!

“啊啊啊!”

那徐家军一声嘶吼,反手一刀背砸过去!行伍之人力大无穷,李广宁的胳膊几乎要被砸断了。可他咬着牙,用尽全力勒住那人脖子,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眼看挣不脱桎梏,那徐家军向后仰倒,带着背上的李广宁砸向了地面!

“唔啊……”

李广宁被猛然砸在地上。那徐家军膀大腰圆,几乎将他内脏都挤碎了。更要命的是,他背上还带着箭伤。这一下子折断了箭杆,箭头却留在他体内。

李广宁眼前一片金星,手上劲力松弛一瞬。

“找死!老子弄死你!”

徐家军抓到机会,突然翻身怒吼,伸手掐向李广宁脖子!他膝盖也用力砸向李广宁下腹,李广宁一声呻吟,呕出满地胆汁。

“既然找死,老子成全你!”

那徐家军向李广宁脖子,狠命掐了下去。生死之间,李广宁却不躲不让,任由他接近,然后瞬间扬起手臂——那枚长箭在手,直接插进对方的胸膛!

徐家军吼了一声,带着濒死的破音。两人滚作一团,谁也无法马上占据上风。那徐家军本更加凶悍些,可李广宁却比亡命徒更加凶残——杜玉章还在,他还好好的,若自己败了,他却只有死路一条!

这念头让李广宁悍不畏死,时间久了,竟然隐隐有压倒徐家军的架势——毕竟,徐家军胸口箭簇越插越深,那是致命伤!

第3章 -12

“狗杂种,你们诈老子……哈哈……老子就算下地狱,也要带着你们陪葬!”

徐家军已经知道他绝无可能幸免。可他不甘心!眼前这人杀不死,可那边那个瞎子,不会是他的对手!

他突然推开李广宁,任凭胸前致命伤往外喷血,起身向杜玉章冲去——他活不成了,你们也别想好!他要将杜玉章拉下湖去,让他和自己一起死!

李广宁明白了他的意图,脸色惨白。他爬起来,也冲过去,可眼看着那徐家军就要撞到杜玉章身上了!

“不!玉章让开!快让开!”

“宁公子!怎么了?”

杜玉章听到李广宁嘶哑吼叫,更能听出徐家军的狂吼,他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意外。可他根本看不见,更无从躲避。他孤零零站在湖水中,惶恐极了。

“玉章,快让开!”

“让开?”

杜玉章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向一边挪步,却依然太晚了。一记重击砸在他胸前,耳边传来疯狂的大笑。一只手抓住他衣襟,将他拖入冰冷的湖水中。

“咳咳……唔……咳咳咳……”

杜玉章猝不及防,身子才感受到冰冷水流的侵袭,就已经呛了一口水,胸腔里瞬间炸裂般疼痛起来。

“不要……放开我!”

“狗杂种,做梦!你们联手骗老子,偷袭老子!你一定会死在老子前面!”

一双手用力扼在杜玉章脖颈上,更拖着他不住下沉。杜玉章口中溢出一串气泡,痛苦地陷入窒息。他开始还用力推拒那徐家军,可他哪里还能使出半点力气?

噗地一下,杜玉章口中喷出一团血沫,最后的活命空气也跟着消耗殆尽。

——我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才升起来,杜玉章耳边已经是阵阵轰鸣。他真的没有了力气,连反抗徐家军的踢打也渐渐停了下来。

突然,一只手拽住了他。那手掰开扼住他脖子的铁钳大手,似乎与那拖他向下的力量不住撕扯。但杜玉章意识都开始模糊,只有胸腔里窒息的疼痛那样鲜明。

强壮的胳膊揽住他腰肢,两瓣柔软印在他唇上。一口救命的空气渡了过来,唇舌交缠着,又飞速分开。杜玉章胸中疼痛稍缓,耳边嗡嗡轰鸣。

抱住他的人,那么坚定,让他一阵心安。

……这是……他吗?

浑浑噩噩的脑海中,浮起一个荒诞的念头。

可还没等杜玉章还弄清自己期盼的“他”究竟是谁,耳边突然响起巨大的划水声——他已经被拽着浮出了水面。

……

湖边草地上,两个湿透了的人抱在一处,艰难地爬上了湖岸。

李广宁两只胳膊几乎撑不住身体,背后断箭处,鲜红的血不断洇入湿透的衣服,露出一大片湿漉漉的淡红。

“玉章……玉章……你醒醒……”

李广宁不住发发抖,说话时牙关都在响。他往外咳着水,跪在地上,让杜玉章趴在膝盖上,用力叩着他后背。

“你醒醒……求求你……玉章,你醒醒……”

方才搏命时他也没有怕。可现在,他怕了。李广宁脸色越来越白,嘶哑的声音里竟然带了哭腔。

第3章 -13

“你醒醒……求求你……玉章……你醒醒啊……啊啊……”

“咳咳咳……咳咳……”

杜玉章弓着身子,大口向外喷出呛咳的水。他喘息许久,才算找回呼吸,可胸腔依旧火辣辣的。

“玉章,玉章!”

反应过来时,杜玉章发现自己被人紧紧搂在怀中。宁公子两只手在他背后不住叩击,

“玉章……玉章……你怎么样……你没事吧?你别吓唬我……”

“没事,咳咳,没事……”

杜玉章按住宁公子的手,

“你呢?有没有受伤?”

“我……我没事。你站得起来吗?”

宁公子声音听起来十分勉强,

“我们得离开这里,我的侍卫到现在还没回来,或许回不来了……他们人多,千万别被杀了回马枪……”

“这个湖大不大?能看得到尽头吗?”

“湖?”

宁公子顿了一下,该是抬头望了一眼。

“非常大,无边无际。怎么?”

“既然这样,我知道这是哪里了。”

杜玉章长出了口气。

“宁公子,这是西蛮境内,距离平谷关该有几十里地。这附近只有一个大湖,在湖西面,有一座小房子,我曾在那里落脚。看着日头,沿着湖岸,走上一两天,应该能到……只是路途太远。”

“你曾在那里落脚……这是谁的房子?难道,又是你‘朋友’的房子?”

“……”

杜玉章一阵无语。

——都什么时候了,这个宁公子居然还有闲心吃醋?杜玉章简直想将他脑袋打开,看看里面到底怎么长得。说实话,长这么大,他见过的独占欲强过宁公子的,也只有那个人……

——难道名字里带宁的男人,醋坛子都比别人更容易打翻些?

“你管是谁的房子!我就问你,去不去?”

“去。”

对面的李广宁毫不犹豫。

“你去哪,我都跟你去。”

“那我们现在……”

“事不宜迟,赶紧动身。不然,被他们杀了回马枪,那就麻烦了。”

李广宁说着,上前牵住杜玉章的手臂,

“你靠着我身子,这里地上石头高低不平,不要跌倒了。“

“好。“

杜玉章非常配合,随着他脚步往前。二人深一脚浅一脚,相互扶持着一路前行。

李广宁边走,边偷偷看着杜玉章——他浑身湿透了,头发都一股股黏在脸侧,真是狼狈无比。可他还是那么好看,叫李广宁心里跳的厉害,喜欢到了骨子里。

“宁公子,你看我做什么?“

杜玉章突然开口,叫李广宁一惊,脸刷地红了。他赶紧转过脸去。

——哎,不对!

‘“玉章,你又看不到我,你怎么知道我看你了?“

“我猜的啊。你呼吸喷在我脸上,有些痒……我猜,你就在看我。“

杜玉章微微地一笑,

“看来我猜对了。”

“嗯啊……玉章真是聪明。”

看到杜玉章的笑容,李广宁心神一荡。他痴痴看着身边这人——他脸上有了活泼神情,他又肯对自己笑了,又愿意与自己说话了。甚至,他不但不急着赶自己走,还邀请自己与他同行……

第3章 -14

多日里来,杜玉章对他那样冷漠,李广宁的心一直悬在半空,压抑得要命。可现在,只因为那人一个笑颜,他的心就这么平静下来。

虽然受了伤,境遇狼狈成这样。可李广宁心里,这是他近几年来,最幸福的时刻了。

李广宁越想越开心。这荒郊野地,徒步跋涉,他居然还“嘿嘿”笑出声来。

“宁公子,你笑什么?”

“啊?没……没什么。”

李广宁尴尬地轻咳一声。他单手揽过杜玉章的胳膊,让他离自己更近一些。

“你靠着我吧。借些力气,免得后面走不动了。”

“怎么,宁公子小瞧我?”

“不敢不敢,我怎么会小瞧玉章。”

“你别看我现在这样,当年我可是骑射俱佳!学堂里,我从没有从马背摔下来过,弓箭更不曾脱靶。宁公子,我耐力颇佳,你可不要小瞧我。”

——骑射俱佳?

李广宁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宁公子!你不信?”

“我有何不信?”

李广宁还带着笑意,

“只是京城里那些学堂,我也不是没去过。所谓骑射,不过是恪守圣人六艺,搞了几匹驽马应景。那些马比石头还温顺,一锥子扎在屁股上都不会尥蹶子……就算是个傻子,在那种马背上也掉不下来。至于射箭……倒是真刀真枪。就是靶子特别近,稍微练习就不会脱靶——是不是,玉章?”

杜玉章一愣,脸上一下子胀红了。

“宁公子,你取笑我!”

“没有没有,哈哈哈……没有什么好取笑,你本来就是书生,难道还要与武将比武艺?这样已经……哈哈,已经很好了!”

他越这样讲,杜玉章脸上越挂不住,实在又羞又恼,甩手不让李广宁搀扶了。

“生气了?别别……玉章,咱们接着往前走啊……哎呦!”

杜玉章甩手不让他捉住,李广宁却凑上去一定要搀他。两人撕撕扯扯,无意间触动了李广宁伤口。李广宁一声呻吟,赶紧捂住了嘴。

但杜玉章还是听到了。他立刻有些紧张,

“宁公子?你怎么样?”

“我没事……没事。”

“当真没事?”

“没事啊。刚才扭了胳膊,不算大事。”

说是这样说,他背后伤口却火辣辣地疼,能感觉到温热血流慢慢涌出。李广宁与杜玉章并排前行,其实很吃力。他要咬着嘴唇,才能不呼痛出声。

可杜玉章何许人也?冰雪聪明,极其敏锐。听到宁公子说话含混地,声音明显有些喘,他心里一沉,

“宁公子,我们休息一下吧。你真的没有受伤?你声音听起来很不妥。”

“休息什么?早些到了,早些心安。咱们在荒郊野地里休息,也休息不好,反而误事。”

李广宁抓过杜玉章的手,反而加快了脚步。

“玉章,你是不是累了?你要是累了,咱么就歇一会。”

杜玉章没有吭声。

他能感觉到,宁公子掌心里湿漉漉的,满是冷汗。

——他……现在情况如何?

第3章 -15

“我不累,你呢?宁公子,从方才起,你步伐不稳,呼吸急促。你万不能逞强……”

“真的没事……”

李广宁含混着回答。他状态确实说不上好,但还能撑。现在身边有个杜玉章,就更要撑到最后——不然,这荒郊野地,谁来照顾身边这个人呢?

“宁公子!”

杜玉章何等机敏,怎会听不出问题?他突然停下脚步,拉起宁公子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他纤细的手指从李广宁腰侧伸出,搂住李广宁的腰——这样一来,倒好像他主动抱住了李广宁,钻进他胳膊底下去了。

“玉章……”

李广宁呼吸一滞。温香软玉在怀,什么伤什么累,什么精疲力尽勉力支撑,全都丢到九霄云外了。别说急行军,现在若是给他一张床榻,他就能舍命陪君子,让一群和谐的小河蟹爬满整个草原!

李广宁老脸一红,赶紧收回乱飞的思绪。他低下头,看着努力架着他往前走的人,心里悸动地厉害,连呼吸都放轻了。

“宁公子,你心跳怎么这样快?”

杜玉章突然开口,声音焦急,

“你若是难受,万不能硬撑!你靠在我身上,我背着你走,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

“……你背着我?”

李广宁人高马大,杜玉章却纤弱风流。从来李广宁就没想过,有一天能听到杜玉章口中说出要“背着他走”的话来。

“不然呢?若是你没事,我就不做无用功了。可我怕你逞强——前路漫漫,起码还有走上一日夜。宁公子,我们两个谁都不能倒下。不然真的麻烦了。”

“唔……”

李广宁盯着怀中杜玉章看。

方才湖中折腾了一趟,杜玉章衣衫还没干透,就这么贴在身上,勾勒出风流纤细的身形。发束也有些乱了,随意垂下来。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脖颈,从李广宁视线角度,恰好能看到他锁骨延伸向下,露出如玉肌肤。

李广宁不自然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心里一痒。

“背倒是不用背。你让我抱……那个,靠一会就行。”

话音未落,他也不给杜玉章回答的机会,直接反手搂住杜玉章,下巴搁在他肩头。他闭上眼,轻轻舒了口气。

“宁公子……”

杜玉章感觉到他灼热呼吸喷在自己耳侧。那双嘴唇,就在自己脸上蹭来蹭去——这哪里像是靠一会?倒像是向他求欢,在耳鬓厮磨。

杜玉章推了他一下。可李广宁两个手臂搂得紧紧的,将杜玉章整个人都揽进怀里。别说推,这时候怕是往他胸口踹上一脚,都踹不走他。

“宁公子!你干什么?你放手……”

“别动,别动。哎哟……”

听他呻吟得痛楚,杜玉章真的不太敢妄动。他僵着身子,

“宁公子,你到底怎么了?”

“说来也怪。方才跟你说着话,我突然觉得头晕。你别动,让我靠一会,一会就好。”

“头晕?”

杜玉章愣了一瞬,突然反应过来。他脸色一寒,咬牙道,

“宁公子——你该不是骗我吧?”

“玉章这话,叫人有点伤心啊。我干嘛骗你?你真的头晕得厉害……”

李广宁带着笑,在杜玉章耳边轻声说着,还抱得更用了几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