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1

至于这封信……

李广宁继续往下看了看,发觉后面都是那个“主人”如何思念玉章,问他身在何处,是否能来个消息,怎么能接他回去……没什么要紧事,可是看得李广宁牙根痒痒。他索性直接略过去,将信笺折起来,塞回杜玉章手中。

“宁公子不念了?”

“念完了。看来只是一封问候信。”

“念完了?没有了?”

杜玉章好生惊讶,

“这么短么?不对啊……”

“怎么,平日里他都给你长篇大论地写信?”

——那些酸唧唧的倾诉衷肠,他看到就冒火!

“不是说这个……”

杜玉章说到一半,嘴唇微抿,手指捻着那小小信笺。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很快略过了话题,

“没了就没了吧。宁公子,你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吗?”

“问问你早餐想吃些什么,我好叫人准备。”

“只要清淡些就好。”

“那好。天气有些热,叫他们预备解暑杂粥,多放些莲子。”

“……”

杜玉章其实不喜欢莲子的味道,尤其是苦莲心——以往在京城,每次李广宁赐他莲子羹粥,里面总要加许多蜂糖,好盖过那股苦味道。所以听到这句,他神色一呆,想要噘嘴又觉得不太好,硬生生憋回去了。嘴巴里还要勉强道谢,

“那……好吧。多谢宁公子,费心了。”

那一副有点可怜又有点丧气的样子,就像个少年郎。李广宁心头喜欢得不行,笑道,

“你放心。我叫他们多放些蜂蜜进去,保证甜甜的,苦味道都遮过去了。再给你配上些蜜饯和酥糖点心,如何?”

“那自然好。”杜玉章立刻绽放了笑颜,叫李广宁心情也好了起来。

“只是……好奇怪,宁公子怎么知道我喜欢甜食?”

“我……”

李广宁一时语塞,片刻后笑着说,

“之前我见你吃东西,都喜欢捡着甜食先吃,就猜测你喜欢甜味酥香的东西。果然,是猜中了。”

杜玉章心头有种异样的感觉。却不知为何,昨日被这人抱在怀中,抵御病痛侵袭的场景突然浮现脑海。那种异常的熟悉感觉,似乎可以全然依靠,又似乎隐藏着未知的危险……

他轻轻摇头,将这种感觉赶走。

“原来这样,宁公子费心了。”

“算不得费心——你喜欢,我就高兴了。”

很快,宁公子走了。那人脚步声渐渐远去,杜玉章脸上的笑容也渐渐褪去。

他若有所思地捏着手里的纸笺——宁公子这个人,真的可靠吗?

为何要隐瞒图雅来信中的内容?

图雅是大萨满的孙子,笃信萨满教。每封信中,他都一定会以萨满教徒的名义,祈求萨满的福泽——图雅绝不可能忘记这个!可方才宁公子所读,并没有这句话。

他说他与李广宁无关……那杜玉章就更想不通,他为何对自己这样在意?要这么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

又为什么,留自己住了这么久,却绝口不提想办法让自己回家的事?

第2章 -22

“陛下!”

厨房中,正张罗早膳的总管一抬眼,竟然看到李广宁踱了进来。他吓得腿软,手里饭勺差点掉进锅里去。

“这里烟熏火燎,陛下龙驾怎么能踏足此处!”

“没什么,我来看看你们的早膳做得怎么样了。”

李广宁却面色如常,伸着脖子往炉灶上看。一股清香飘散开来,李广宁却皱起眉头。

“蜂糖呢?怎么不加?”

“啊?”

总管一愣,

“这一道粥品从不曾加过蜂糖……”

“加。多加点。我喜欢吃。还有甜酥点心多做几种,到时候一起摆上来,朕要慢慢选。”

“……”

陛下不是最喜欢吃咸鲜口味的点心么?什么时候改吃甜酥口味了?陛下忙得要命,平时总是一边批阅折子一边吃饭,几乎没功夫吃点心,这次居然还要“慢慢选”?

但总管也不敢多问,点头称是。没多久,厨房里飘出了一阵阵甜蜜蜜的香气。

李广宁则慢慢踱回了院落中。可他只是远远看着杜玉章的门口,却没有走过去。

信燕还停在屋檐下的横梁上,用长长鸟喙梳理着羽毛。看来,若不曾得到回信,它就不会飞走。

“陛下!”

见到李广宁,在这里守卫的秦凌就要跪下行礼。李广宁摆摆手,免了他的跪拜。

“你大哥呢?”

御前侍卫里,秦凌年纪最小,淮何年龄却最大。何况二人还有老将军那一层恩承关系,所以秦凌一向叫淮何大哥,李广宁也是知道的。他随口一问,秦凌郑重回答,

“陛下,侍卫长带着兄弟们去外面巡逻了。若陛下有吩咐,我这就去找他回来。”

“不必了。”

李广宁摇摇头,

“秦凌,朕问你一件事。”

“请陛下吩咐!臣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却不是什么大事。朕只是突然好奇……若你有一个仇家,你心里恨他恨得要死。他突然出现在你面前,说要悔过自新。你会给他一个机会吗?”

“仇家?”秦凌微微蹙眉,“既然是仇家,又恨得要死,那必然是深仇大恨,非生死不可解。给他一个机会?若他站在原地,让我一刀捅死他,或许我能给他个往生的机会!”

“……”

李广宁沉默片刻,艰难道,

“你是个武人,性子暴烈。或许换了别人……比如读书之人,却没这么决绝呢?”

“读书人又怎么样?深仇大恨,就是深仇大恨。除非,这读书人性子太过温吞,随意人捏圆掐扁,也没什么意见。莫非,陛下所说的,是个毫无主见的读书人?要是脾气真这么好,也有可能吧。”

这话一出,李广宁脸色又沉重几分。

无论是谁来,都不能说杜玉章是个毫无主见,脾气极好的读书人啊。不然……那东湖一跳,从哪里来的?

李广宁心里越想越悲切,几乎要绝望了。身份能瞒一时,可难道还能指望瞒了一世?就算他再自欺欺人,心里也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到时候,杜玉章不肯原谅他,他该怎么办?

第2章 -23

到时候,杜玉章不肯原谅他,他该怎么办?放杜玉章走?别说他忍不忍得了,最爱之人得而复失,单说杜玉章的病,还经得起漂泊折腾?可不放他走,难道要强行拘禁?那杜玉章的性子起来,岂不是更要拖累他身子了!

“陛下所说,怎么想都难以实现。除非……”

就在这时,秦凌却又开口了,

“除非我认识这仇家时,并不知道他是我仇家,反而有了交情。这样的话,真到了知道的那一天,说不定就会心软了,放他一马。”

李广宁眼前豁然一亮。他扭头看向秦凌,

“当真?”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要是知道这是个仇家,谁也不可能愿意给他机会。可都已经是朋友了……难道真的一刀砍死了事?”

“有理,有理!好,秦凌,朕果然没看错你——确实是朕这一队侍卫中一个可塑之才!”

李广宁说完,精神振奋,抽身而去。他心中喜不自胜——

是啊,秦凌所言不无道理!

与其单纯隐瞒,拖延时间,提心吊胆地害怕身份暴露……不如抢先布局,想办法在杜玉章心中占据位置,让他……再心仪自己一次!

既然当初他能对自己倾慕,没道理现在就不可以!若是心心相印,若是让他感受到自己的真心与怜爱,当真身份暴露了,也能有这些情分来打动他啊!最起码,他知道自己是真的悔过了,是真的对他好,他……说不定就会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说不定,他不会离开,而是会选择留在自己身边!

……

晚饭时,杜玉章能感觉到身边的宁公子,突然对自己好了许多。

说是好,似乎也有些不对。以前宁公子也不是对他不好,不然也不会那样照顾了。但是之前他说话间,总像是在躲躲闪闪,好像隐瞒了什么不想被自己发觉似的。

可现在,他却突然热情许多。好像有意在接近自己,甚至是有意地示好。

——不对劲!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如果说之前杜玉章对这个宁公子只有一点模模糊糊的怀疑,现在他几乎已经确定了,这个人不可信,他一定是别有目的!

“逸之,今日早膳,可还和你胃口?”

“十分可口,宁公子费心了。”

“不费心。逸之想吃什么,只管开口就是。”

“这样太过麻烦……”

“逸之,你又说这种话。我说过许多次,你是我的客人,自然该好好招待你。怎么能称为麻烦?”

“……”

“逸之,把手心展开。”

“怎么?”

“展开就是。”

杜玉章听话地展开手掌。掌心里被倒入一小堆东西。

“这是?”

“瓜子。”

宁公子带着笑,拈起一颗送进他嘴里。

“方才你提起来,我叫他们出去买。只可惜这边种葵花之人不多,所以只买到两个花盘,这都是我亲手从花盘上拆下来,又亲手剥开的瓜子。每一个都看过,没有虫子。你只管吃就是。”

——亲手剥开……

杜玉章不是没吃过被剥好皮的瓜子。只是这事情都是下人在做,瓜子壳结实,自己嗑开也就罢了,若想剥开,就要硌在指尖上,很要花很些力气。这也罢了,那瓜子坚硬,个子又小,剥了半日也弄不了多少。

这么一堆,需要剥多久?

杜玉章还在出神,宁公子又往他嘴里送了一颗。那指尖触到他的舌尖,却不避开,反而有些流连似的,在他唇瓣上慢慢摩擦过去。

杜玉章伸出手,握住了对方的食指。对方的指头一颤,突然驯顺下来,温柔地躺在杜玉章指弯里,一动也不乱动。

唯一有点乱的,是宁公子的呼吸。

第2章 -24

杜玉章却没注意到,对面那人只因为自己简单地握住他手指,已经呼吸急促,眸色深沉,像是想将他直接按在怀中了。他只顾着检查宁公子的指尖,果然在上面找到了几个小小的水泡。

——从不做粗活的人,突然做些琐碎活计,很容易在皮肉上留下痕迹。

——宁公子家大业大,恐怕从来未曾亲手伺候过谁。为何却要对自己这么个陌生人无微不至,这样细心讨好?

“宁公子,其实我最初想要瓜子,是想喂信燕。你这样,让我很过意不去。”

信燕……

李广宁心里一梗。那信燕,连同他背后的“主人”,成了这晴朗天空上一块乌云,阴沉沉压在他头上。但他连醋意也没资格表露,也就只好故作大方。

“有什么好过意不去?你要瓜子,我就给你预备。拿去吃,还是喂鸟,单凭你高兴。”

说完,他却还是忍不住加了一句,

“说来,你还未曾给你朋友回信?”

“还没有。宁公子,却不知贵府上距离平谷关城门远不远?”

“怎么?”

李广宁顿时警惕起来,声音也低沉许多,

“逸之只管安心住下,问这个做什么?”

“给我家里去个信,也好让他们安心。”

“我不是说了……”

“宁公子确实说过,要帮我给他们送信。只是碍于城门关闭,人员进出不便,暂时做不到。”杜玉章打断了他,“好在现在我家里派了信燕来,不必经过城门——宁公子你看,这真是解决了**烦了。”

李广宁脸色很不好看。还好,杜玉章看不到。

“……确实解决了问题。这下子,关了城门而已,难不倒你与他通信了。”

他心里憋闷得紧,终于忍不住问道。

“我却有些好奇——那位替你带来白狼皮的朋友,究竟是谁?我听说,在西蛮人里能够去猎取白狼的,都是贵族武士。又能使唤信燕,又能带来白狼王……这人的身份,怕也不简单吧?”

——果然!这宁公子终于按捺不住,露出狐狸尾巴了!现在就开始打听苏汝成的消息……难道他刻意接近,真的别有用心?

杜玉章心中警惕,面上却半分不显露。

“不算是什么大贵族。西蛮这边贵人多,他排不上号的。”

“这样啊。却不知他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从前听说过他。”

“他们蛮人的名字又长又怪,都是西蛮语。听起来颇为类似,只怕宁公子以为自己听过,其实是与旁人混淆了。”

“也不一定。为何不说出看看?”

杜玉章几番回避,李广宁却步步相逼,是一定要弄明白这个该死的情敌是谁。到最后,杜玉章终于忍不住,直接开口了,

“宁公子,好奇怪,你怎么对我这位朋友这样感兴趣?”

“我……”

李广宁一时语塞。对面杜玉章语气不善,眼看要生气。他态度立刻软了,语气弱弱得,简直有点可怜,

“我就是想问问……逸之若是不想说,我就不问——不问了。”

第2章 -25

李广宁口里说着不问,却眼巴巴地看着杜玉章——

现在玉章,怎么这么凶?问也不让问,摸也不让摸……

原来在东宫的时候……想抱就抱,问什么都说……

算了,不想了。

想到东宫时候乖得兔子似的杜玉章,李广宁一阵心痛。这能怪谁呢?自己做得孽,只能自己受着了!

李广宁偃旗息鼓,杜玉章却余怒未消。他没打算轻轻将这话题放过,反而冷然道,

“正是平白问问,才让人奇怪。宁公子,那人只是我一个朋友,我都记不全他的西蛮名字——可宁公子却一定要问个清楚,是想做什么呢?我的朋友,是谁,家中如何,对宁公子来说很重要么?”

——当然重要!整整三年,你不在我身边,却跟个蛮子走得这样近!我不舍得对你怎么样,我还不能把他找出来扒皮抽筋吗?!

李广宁堂堂大燕皇帝,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

可看着对面杜玉章连眉头都有些皱起来,他又不敢说他想找几个人去西蛮,直接将这个敢对自己的人下手的狗东西套上麻袋,乱棍打死。

李广宁脸都快憋青了。

可那也没办法。现在天大地大,杜玉章的心情最大。若是真的惹恼了杜玉章,他这么个才认识几日的“宁公子”,以后恐怕连凑上来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哪还谈什么先将他追到手,再徐徐图之,告知身份,最后抱得美人归?

“宁公子,怎么不说话?”

听到杜玉章又问一声,李广宁也急了。他脱口而出,

“实不相瞒,我是想从你这朋友这里走走门路,好做些生意!”

“生意?”

“对,就是生意。我宁家是做买卖的,养了不少商队,专门走西蛮到西域这一条线路。从前是我父辈操持,我如今才接手不久,这才是第一次来到西蛮。父辈的门路是父辈的,我总要自己再结识些人脉,才不至于坐吃山空。因此,听说逸之你有西蛮贵族朋友,我才有些留心。”

一不做,二不休,李广宁索性说谎到底,

“逸之,其实我只是请你替我引荐这位朋友——毕竟我只是个过境的商人,对他没有半点妨碍。可若是两边接洽,却能够互利双赢。你要是嫌我心急,我就不提这个了——生意没了你朋友一样可以做,你若是不高兴了,那才是损失。没事,我不问了,咱们继续吃饭。如何?”

“……原来是这样。”

杜玉章点点头,一脸恍然大悟。

实际上,这些鬼话,他一个字也不信。冥冥中有些预感,叫他觉得这个宁公子十分熟悉似的,虽然不知道为何,但他就是知道,这家伙一定没安好心,背地里就是有些图谋。

——到底他想要什么?

——难道他是想要借由自己,去接近苏汝成?他自称来自京城,却不是李广宁的人……莫非是朝堂上别的势力,想要插手边关时局?

杜玉章正暗自思量,对面宁公子又传来一句。

“当然,也不全是因为生意。”

他“嗯?”了一声,抬起头来。

“宁公子,你说什么?”

“我说,我与你接近,是为了做生意,也不全是为了做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