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6

李广宁深深吐出一口气,继续用目光抚摸着杜玉章的身子。

他右胳膊展开垂在榻边,关节上方是不自然的角度。李广宁猛然想起,似乎在他第一次假死前,胳膊活生生折断了,自己却还对他肆意狎玩……

像是触了电,李广宁目光一下子挪开了。他心里一阵阵发颤,恨不能将这段记忆从脑海中抹去。僵着身子挣扎片刻,李广宁总是忍不住,用力将昏睡中的杜玉章压进怀中。

“都是我的错……玉章……都是我的错……”

杜玉章的身子依旧发冷。刚才那一场温水沐浴,似乎没能为他带来多少温度。李广宁忙解开自己外袍,让两人肉皮相贴,用身子替他暖着。

——还好,自己还能弥补一二。他现在身边并无旁人照料,自己却还有赎罪的空间。虽然不敢用真面目示人,可自己毕竟还是他最亲密的人,是他唯一喜欢过的人……

一串串杂乱思绪飘过。李广宁将杜玉章抱得更紧了。他心里发酸,口中发苦。虽然心疼悔恨无比,但杜玉章心中从来是喜欢他的,却又给他最后一点慰藉。

“那时候你还骗我,说你与老七有染。我真傻,竟这样信了……”

李广宁压抑地笑了一声。

“现在我哪还想不明白,你不过是……是厌倦了京城,不想再留下了。你根本没有与他人有染,什么老七,不过是障眼法!这几年,却让我好找啊……谁能想到,你却到了这里?”

又想了想,李广宁再次摇头。

“不,这也怪我。怪我没想到,这里寄托着你的理想……我怎么早些没想到该来平谷关呢?玉章,你想躲开我,我懂的,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真相……是我对不住你……可现在,我都知道了。我不会再那样对你了!”

李广宁心情激荡,怀抱更紧。他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时候久了,杜玉章身子暖了过来,人也清醒了。

怀中人微微一动,李广宁一愣。一声“玉章”几乎脱口而出,却硬生生断在喉咙里。

因为杜玉章神情迷茫,可他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不漏痕迹地推开了李广宁。

李广宁还张着双臂,怀中却空无一人。

“是……宁公子么?”

杜玉章开口时,客气却疏离。就算瞎子也能看出他的戒备。

——这是怎么了?

李广宁还在愣神,杜玉章再次开口。

“宁公子一直以来对在下照顾有加,在下十分感激。可有一件事,却令我十分惶恐。”

“……”

“原本是受了宁公子恩惠的,这样说未免有些忘恩负义。但若不说出来,反而在心中暗自揣测,更不是君子所为。希望宁公子恕我唐突——”

杜玉章轻声道,

“宁公子与在下原本是萍水相逢,却对在下照顾有加。相处时显得十分亲密,在下本来认为这是因为宁公子宅心仁厚,热心坦诚。可今日,我觉得,宁公子您未免待我太好……敢问,这其中是否有些我不知道的原因?”

“我是……”

李广宁三个字被生生咽回喉咙,李广宁看着杜玉章脸上些微敌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以杜玉章的心性,绝不会因为旁人对他太好,就心生敌意的。他会这样,一定是因为他有了些猜测!

“我与逸之一见如故,所以愿意对你好。”李广宁带着试探,“不知逸之为何这样问?是在下哪里做错了?”

“是我失礼。可是因为我过去的一些经历,却不得不失礼下去——宁公子,我有一个仇敌,也住在京城。宁公子既然从京城来,请问与我那仇敌,是否有些联系?”

第2章 -17

仇敌?

李广宁脸色瞬间白了。他勉强稳住声音,笑了几声。

“逸之这样的风流人物,怎么会有仇敌?这倒叫我生了几分好奇。不知逸之的那个仇敌,是,是什么样的人?”

杜玉章脸上戒备不减,声音更带清冷。

“那人位高权重,权势滔天,从不将旁人死活当成一回事。冷心薄幸,心狠起来,是不给人留一点活路的。”

李广宁喉结上下滚动,只觉口腔里像含了黄连,满口苦意。

“原来,你心里这样想的……”

“想什么?”杜玉章此刻却敏锐,“宁公子这话说得蹊跷,还说不是受那人派遣而来么?”

“不……我都不知这人是谁,逸之过虑了?”李广宁强笑道,“我只是有些疑惑。觉着逸之这一番形容,却不像是形容仇敌。反而像是曾经情浓至交,最后却反目成……冤家了。”

终究不愿用“仇敌”形容自己与杜玉章的关系,李广宁最后改了称呼。却不想这一声“冤家”,倒像是触动了杜玉章心思。

他微微低头。

“宁公子,你说的对。或许便是前世冤孽,叫我该撞在那人手里,受一番不死不活的折磨。可就算前生欠了他一条命,这辈子种种,也该还清了。所以我只希望今后,再不要见到那个人了。”

李广宁张了张嘴,只觉得一桶冷水从天而降,将他彻底浇透了。

“所以宁公子,我今日在这里问你一句——你从京城来,又对我这般好,是不是与那人有关?若是有关,你早些告诉我,对彼此都有好处。不然,你报信过去,他将我抓去了,我也不可能屈从的。怕只怕到时候,他到处迁怒,倒连累了你自己性命!”

李广宁深深呼吸,声音里带了苦楚。

“听你的口气,你这位旧相识,当真卑劣。看来你是恨他至深啊。”

杜玉章微微蹙眉,没有说话。

“我……我不是他派来的。也没谁能够派我来——我遇到你,真是意外。而救下你,却是发自本心。对你好,也都是我自己的意愿,我愿意对你好……这样子,你能够放心了么?”

“若是这样,那真是失礼了。是我自己想得太多,担心太多,才说出这番话来。”

杜玉章叹了口气。

“多有冒犯,还希望宁公子海涵。”

杜玉章这番话,却又叫李广宁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他轻声问,

“你心中那样在乎这个人?常常想起他么?不然怎么会对他的事情这样在意?还误以为……”

“不,并非常常想起。只是宁公子身上有些东西,叫我有些……”

像是想起了什么,杜玉章脸上微红,又下意识向后缩了缩。李广宁这才想起来二人是坦身相见。他心中一热,目光从那人如玉般身子上滑过。

“你别多想,并非我有意唐突。你方才一直喊冷,身子靠在我身上,也是凉得不行。我一时心急……”

事到如今,李广宁哪里还敢吐露半句自己的真实身份?他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倒好像随便来一个喊冷的人,他就真肯用九五之尊的身体,替他暖过来似的。

第2章 -18

可他不提还好,这样一讲,倒好像是杜玉章借着冷,主动靠过去似的,偏杜玉章记不得方才情景,脸上更红了。

他本就是绝色,虽然病着,依旧不减半分风姿。这样含羞低头,当真是风情万种,撞进李广宁的眼中,真是叫人心中猛地一震,整个人都痴了。

下意识地,李广宁就想伸出手去,将他下颚抬起,轻轻印上一吻。手都伸了出去,又半路停下了。

今时不比当日。莫说一亲芳泽,就连碰触那人的身子,都要在他昏沉之后,才能有一点机会。李广宁心中难受极了,就连说话声都带了压抑。若不是他声音本就嘶哑,只怕一下子就被听出端倪。

“逸之,我……我还有一点好奇。”

“宁公子请讲。”

“若我真的与你那个仇……仇人有关,你又当如何?”

“……”

杜玉章脸上羞赧神色立刻不见了。那两汪无神眼中,登时好像两潭深渊,带着森森凉意。

“若当真如此,我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这里了。然后就只好舍了这边的朋友和家,远走天涯,绝不能让他知道我的下落。不然,只怕是永无宁日……”

“你就这么恨他?”

“恨他?”杜玉章轻声一笑,“不,我不恨他。往日种种,都是我自己选的。我当年是心甘情愿,自己做的孽,选的人……最后落了什么下场,也都该自己受着。我不恨他。”

李广宁那一丝微弱希望顿时又大几分。

“你不恨他?”

“我不恨他。若是实在要说恨——我只恨自己为什么有眼无珠,当年偏要跟着这样一个人吧。”

屋内一时寂静。李广宁看到杜玉章低下了头,还带着湿意的头发从肩膀上倾斜而下,越发显得他肤白胜雪,却带着一股病意。

李广宁知道他累了。他该让这人躺下来,沉入梦中,不该硬逼着他想起过往那一段经历。

可他忍不住。有一只小野兽在撕扯着他的心,血淋淋地吼叫。

“那个人……”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不定。听起来像是好奇,但他知道那是绝望。

“……究竟是你的什么人?叫你这样念念不忘?”

杜玉章猛地抬起头。他空洞的眸子如同两潭幽深的井水。

李广宁没指望过杜玉章会说那是他的爱人。或许他会说是仇人,或许会说是故人,甚至会说那是一个活在过去的,他不愿再提及的人……

可他没想到他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杜玉章无声地笑了。笑声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咳喘,零星血沫从他口中溅出。

他笑得肩头抖动,那一方保暖御寒的大巾帛也从他背后滑落。室内不知比浴池里清晰多少倍的光线下,大朵大朵芍药在他背上幽然绽放,在白玉般的肌肤上散发着致命的妖魅。

“他是给我留下了这幅画的人。”

毫无血色的手指,一路从脊背抚弄到了腰窝。杜玉章低着头,李广宁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听到幽幽的话语,似乎还带着清冷的笑意。

“……他是,这个名字的主人。”

——那手指,准确无误地点在了鲜红的宁字刻痕上。就好像手指的主人,曾经多少次对着镜子,全身赤裸着,一点点指认着那鲜红烙印一般。

李广宁打了个哆嗦,彻骨寒意淹没了他。

这是第一次,他真正意识到——或许他此生,再没有机会挽回杜玉章了。

第2章 -19

杜玉章昏昏然睡了不知多久。直到一声又一声急促鸟鸣声传来,将他从睡梦中吵醒。

“这是……西蛮的信雁……附近有西蛮的贵族?”

杜玉章茫然眨了眨眼。这种信燕是西蛮贵族巡养来传递消息的,数量不算太多。其实西蛮贵族麾下奴隶众多,马匹更是要多少有多少,所以他们往往直接叫奴隶驱马去送信,只有在马力到不了的地方,才会用信燕。

……奇怪,这是大燕的城池,为什么会有信燕?难道……

他突然心有所感,扶着桌椅来到窗边。推开窗户,他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果然,信燕的鸣叫由远而近,来到他面前。杜玉章伸出手掌,一对小巧的鸟爪就落在他手上。杜玉章轻轻摸上去,在那双翅膀底下摸到一个金属小筒。

“想来,不是图雅就是苏少主。我久久不归,让他们担心了。”

杜玉章声音有些低落,

“只可惜,我现在什么也看不见,更不知道他们写了些什么了。”

他自言自语,信燕却不知他在做什么。小小的脑袋歪着看他,似乎疑惑他怎么还不将小筒里的信笺抽出来,更不明白他为什么还不拿出好吃的喂自己。歪头看了片刻,那红色鸟喙在杜玉章指头上轻轻啄了几口,逗得杜玉章笑了起来。

“你这是要酬劳了?可惜,我现在手里也没有瓜子什么的……”

“逸之想要吃瓜子?”

却不防,一个嘶哑的声音传来,是带着忐忑的亲昵口吻,

“我这就叫他们去准备——不过是些零嘴,却有何难?”

话音未落,人已经到了窗边。杜玉章听到宁公子有些讶异地“咦”了一声,

“这是什么鸟儿?逸之,怎么它与你这样亲近?”

李广宁说着,还走近了一步。他脸上还带着些特意做出来的轻快笑容——虽然杜玉章看不到,李广宁还是在努力地笑着。好像这样,他就真的能把昨夜的那些绝望与悲哀都丢在脑后,装作与他无关——那些绝望都是李广宁的,而他现在要扮做宁公子,开开心心守在杜玉章身边,能偷得一天算一天。

至于偷来的陪伴,是不是总有一天必须成倍还回去?李广宁根本不敢去想。

“咦?这是……”

李广宁看到了那个金属小筒,更看到里面卷成一团的信笺。他意识到了什么,立刻紧张起来,

“这是给你的?是你的信?”

“是我家里人寄给我的。”杜玉章摇摇头,“可惜我看不到。”

“家里人……”

杜玉章太多次提到他的“家”,而这个“家”里居然还有“人”——这事情每次提起来,都让李广宁心里惴惴不安。此刻,他盯着那小筒,心里一百个不爽快。

这东西是谁寄来的?那人和玉章是什么关系?

原本玉章在京城,府里的下人都是他李广宁一个个严格挑选过的。就连他家养了几只猫,李广宁都喂得溜熟!

可如今,居然在他身边多了这些个他连听都没听过的人……偏偏玉章还这样亲近他们!李广宁光是想到这件事,心里都跟猫抓一样难受!

第2章 -20

可如今,居然在他身边多了这些个他连听都没听过的人……偏偏玉章还这样亲近他们!李广宁光是想到这件事,心里都跟猫抓一样难受!

他试探问道,

“我记得逸之说过并未娶妻?那这是……”

杜玉章抽出信笺,闻到一股草药的苦冽味道。心里有了数,他笑道,

“是寄住在我家的一个孩子,十分可爱。平日里常常照顾我的。”

“原来是这样。”

听说只是个孩子,李广宁顿时舒心了。看那信笺也不烦了,他甚至还殷勤地从信燕腿上接下这小筒,

“逸之眼睛不方便,不如我来替你读?”

“也好。”

——图雅是个有分寸的孩子,知道轻重,绝不会在信笺里提及苏汝成的身份。也不会乱讲西蛮的军政大事。杜玉章有把握,所以欣然同意了。

“好。”

李广宁展开信笺,

“杜先生,你去哪里了?是药出了问题,还是遇到歹人?我和主人都很担忧。主人猎狼大胜而归,并未受伤,不必担心。他问你,是去了何处?来信说明后,他会亲自去接你。

主人要我告诉你,他已经为你准备了十几条雪狼皮,为你做一身大氅,再做一床被褥。冬日里你手脚总是冷的,睡在雪狼皮上会暖和些。当然,若是主人亲自搂着你睡,会更加暖和……”

李广宁一个手抖,传来“刺啦”一声,信笺被撕成了两半。

——搂着睡?什么人,居然敢说要搂着他的玉章睡?

李广宁脸色铁青,杜玉章却没察觉不对,反而露出笑容——不必问,他就知道这一段是苏汝成逼迫图雅加上去的。看来他们这次剿灭雪狼群,防止冬日狼灾的行动很顺利,没有造成太大伤亡。

连日来,杜玉章都在担心这些西蛮人。既然他们没事,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声音都轻快多了。

“宁公子怎么不念了?”

他却不知,李广宁看到他满脸笑容,仿佛很受用这些话似的,脸都绿了。

“逸之,你不是并未娶亲吗?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确实并未娶亲啊。”

杜玉章不以为意地笑着,

“这只是我朋友,与我亲近惯了,说话随便了些。”

“只是朋友?”李广宁想到什么,脸更绿了,“我记得你提起过,你平时都是朋友照顾……”

“是啊,多亏他们。”

——他“们”?!

——这种又送贴身物件,又肉身搂着取暖的“朋友”,杜玉章居然还不止一个?

李广宁瞪大双眼,拿着纸笺的手指不停颤抖,几乎喘不过气了。这是他的玉章啊……才一成人,就入了他的东宫,然后是朝堂,最后进了他的寝宫,上了龙榻……他怎么能受别人的宠,让别人搂?

这一刻,李广宁恨不能将这个什么“主人”千刀万剐!

若是从前的他,只怕早就将杜玉章按在墙上,逼问出这人是谁……可现在,李广宁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牙齿紧紧咬着,却根本不敢妄动。

——三年了,杜玉章从他身边逃走三年!不知有何等际遇,一时不察被人蒙骗了,也是有的……但既然只是“朋友”,怕没有什么出格……那人心怀不轨,但玉章喜欢的只能是自己!

对,正是如此……只消将那“主人”从玉章身边隔开就好,这件事却不怪玉章。自己对他更温存些,他的心,就自然安安分分地回到自己这里了。

李广宁眼前浮现那张写满字的信笺。仿佛看到杜玉章凝神静气,慢慢描摹自己名字的样子。李广宁心中柔情一荡,方才升起的暴仄冲动慢慢消失了——是啊,只要杜玉章心中喜欢的是自己,那还有什么好生气,好计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