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迁怒

恍如昨日。

诺布睁开眼睛,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床上来了。他动了动手指,发现上面夹着一个夹子,夹子引申出许多长长的线,连接到一个巨大的仪器上。然后他发现自己的鼻口上覆着氧气罩,面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

诺布扶着头坐起来,他的记忆慢慢回笼。他想起昏倒前见到了康诚,想起在地下室看到的那个人——

十多年前那个能徒手将阿米娜掐得双脚离地、能一脚把诺布踢出几米远的男人,刚才像一条年老的狗,气喘吁吁地趴在地上,仅有薄薄一层稻草隔绝湿寒的地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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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爷,您现在这等一会,您放心,他正在康少准备的病房里好好休息着,我们绝对不会……”

沈炜宁冷笑着打断他,“你们能耐大,我一个小时没见到诺布,他就躺病床上了。”

汪宇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向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他现在可不敢离沈炜宁太近,正对沈炜宁所坐的沙发对面有一个矮凳子,本来是方便在壁炉边取暖的,他这大高个一坐下去,就像盘腿坐在地上。双腿蜷曲着非常难受,他寻思还不如直接蹲个军姿。

沈炜宁第二次来康诚的房间,还是不能明白这人的怎么能在身上混合这么多种味道,几乎整个房间都充斥着香水废料池的气味。他的目光先停驻在地上散乱的衣服上,像是有人迫不及待地脱下它们。这是诺布的衣服,或许不是。沈炜宁下意识地并未过多注视。他心里窝着一团火,现在还没有烧旺。

然后他看见一个亮闪闪的东西,像小孩子最喜欢的那种糖果上面的包装纸。沈炜宁眯起眼睛,那边的光芒收束,聚焦成一个银吊坠。

沈炜宁的目光继续游移,于是他看见面前的人似乎屁股上长了一个图钉,怎么坐都不安分,在悄悄地变动姿势,看着像一团扭曲的猪肉。

沈炜宁突然冒火了,他说:“你坐不好是么?”

汪宇一愣,“不,不……我可以。”他立马板正脊梁骨,双手规整地放在大腿上。

黑夜一分一秒地把月亮掰上山头,康诚依旧没有出现,更不要说带来诺布的消息。沈炜宁有些困倦,他为了保持清醒,又漫无目的地扫视这看过千百遍的屋内,每次都会如同执行程序一样精准地避开地上那堆衣物。他顺理成章地看见坐成一棵树的汪宇。他说,“谁让你坐那的?”

汪宇有些手足无措,他小心翼翼站起来,脚下犹豫着不知道往哪走。

“你站在那干嘛?”沈炜宁问。

汪宇立刻走到门边站着,像个盗版年画里的门神。他满脑门的汗,心想着康诚怎么还不过来。这时他又听见沈炜宁压着怒气的声音。

“你他妈站那乱动什么?”

“五,五爷!”汪宇就差给他下跪了,双股战战地哭喊道:“我马上去看看康少来没有,我马上去,马上去……”

说着他就逃命一样地滚出去了,跑到一半还不忘回过头望,生怕沈炜宁射出一颗会拐弯的子弹追着他。

他回过头,一下子撞到一个胸膛。汪满头大汗,一抬眼,康诚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沈五在哪怎么样,坐得舒坦吗?”康诚问道。

看着康诚脚下生风地向那边走去,汪宇跟在身后,不自觉就把背挺直了,仿佛康诚的脸就是他的脸,康诚的面子就是他的面子。但是如果他知道前几天沈炜宁揍康诚时丝毫不留情面,不知道还会不会这么底气十足。

“五爷一直在里面坐着……”

“他倒是听话。”康诚轻轻一笑,“我还没见过他这副乖巧的样子。走,去会会他。”

去的路上汪宇向他倒苦水,当他听到沈炜宁竟然向汪宇爆粗口时,没忍住笑出声。

他以前费尽心机想要掰得一筹,多少算计都功亏一篑,没想到这次竟然让沈炜宁破功了。

沈炜宁听见脚步声在门廊尽头,向这边逼近。他盯着门口,康诚一只鞋尖刚出现,他便说:“带我去见他。”

康诚慢悠悠晃进来,嘴角带着他惯常的笑。汪宇急忙从沈炜宁身边拖了个空沙发过去,康诚坐下,摆好了姿势,点起烟吹了一口。之后才不慌不忙地说:“谁啊?”

“我的人。”

“哦,是漂亮鬼啊——诺布?是吧,叫诺布。”康诚点点脑袋,回忆了一会。“他吸入了点我们新搞出来的致幻剂——诶,先别急着拔枪。那只是少量,况且,我已经喊了医生。他现在估计在病房无聊地和护士姐姐调情。”

沈炜宁嗤了一声,诺布这个和我接个吻都大脑缺氧的家伙,跟一个陌生女性调情?

康诚接着说道:“我一开始还纳闷,洁身自好的五爷怎么就跟我们一帮人鬼混了,还带了个那么扎眼的小情,我一直觉得这不像你背地咬人的低调作风……”康诚说着说着,声音便底下去。他从旁边的桌上拿了个橘子,慢吞吞地剥起来,等橘子汁顺着手指流下去,在手指根部积了一点透明的汁液,才继续下去。

“年前我在马来西亚干了一票大的,也借此占了你们在西街的大半范围——先说个不好意思哈——但是我一直很纳闷,怎么你一点都不急呢?今天我总算明白了,你猜怎么着?从马来西亚来的那个线人,我藏得那么深,愣是让诺布找找了。他就明晃晃躺在我地下室入口。唉,不是我说你,沈五啊,你用情人这个身份给他打掩护,真的过时了。”

“你说我要不要再问问诺布其他事情,他万一知道一些你都不知道的事呢?”

康诚笑笑,没忍住尾音上扬。他成心折磨沈炜宁呢。他们心知肚明,诺布是眼线这个说法根本站不住脚,可只要康诚咬死了这一点,借此要在诺布身上上点刑,还不是他占理?

康诚饶有兴趣地等着沈炜宁反应,甚至翘了个二郎腿。

沈炜宁坐在原处,动作没有过度放松,也没有紧绷,他招招手,东南角的黑暗里突然走出一个人,就像一直长在那个角落,已经长了许多年。

康诚的神经紧绷了一瞬,这是他的房间,这是他的地盘,里外都有人守着,他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屋里竟然多出了一个人。

“他叫青雉鸟。”沈炜宁说,“沈家的狗,都只有一个名字,通通叫青雉鸟,你知道吧?”

康诚维持着脸上的放松神态,点了点头。“公开的秘密。”

“过来。”

青雉鸟走向沈炜宁,自然地蹲了下去。沈炜宁左右看了看这人,伸手捏住了他的脸。

这动作太怪异了,汪宇都忍不住嘶一声。

“他是历代青雉鸟里面,我感觉最亲切的。”沈炜宁突然笑了笑,“因此他只花了五年就成了最高等。他地位越来越高,但还是那么忠心,今天我滑雪出了点意外,他跑过来的时候就像条件反射。”

沈炜宁松开手指,不再捏着的脸。他突然一耳光抽了过去。

青雉鸟没蹲稳,竟然被一巴掌抽倒在地上。他连嘴角的血都没抹,便立马低眼敛眉地重新蹲好。

“还没明白吗?”沈炜宁说,“要不要我给点提示?”

康诚立马脸色苍白,他的耳朵再也关不住声音,沈炜宁的话无可避免地传进来——

“他姓康啊,到底是谁在谁身边安插了眼线?”

汪宇本在旁边看热闹看得起劲,这下脑门像被锤子闷了一锤。他隐隐觉得,康诚是不是从来就没斗过沈炜宁?沈炜宁的潜台词在说,我不仅早知道你的把戏,早知道你安排的人,我甚至敢让他爬到最高。

康家处心积虑放进去一个卧底,十几年功夫,好不容易看他扎根进去,就差触及树根。这下,人直接被拎出来打了一耳光,像拍死只苍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