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心悸

刚才打翻了圆碗的服务生紧紧跟在经理约瑟夫身后,手里捧着两个黑丝绒小盒子。约瑟夫气得脸红脖子粗,劈里啪啦骂了一堆后,猛回头,指着他手里的礼盒,说:“到时候知道怎么送出去吧?别再给我惹祸了。”

“当然,先生。”

约瑟夫在9号房门前站定,发现门竟然没有关,甚至是大敞开。他没那个精力再来把最后出门的服务生拿来教训了,冲里面一扬头,服务生捏了捏手里的礼盒,像是赴死一样闷头冲进去。

天呐?!!你在干什么!怎么不敲门!

约瑟夫已经提前见上帝了。

没过几秒,服务生满脸通红地冲出来,一头撞在约瑟夫身上。

他俩把痛呼咽下去,约瑟夫立刻提着服务生的领子把他拎到一边。

“沈先生发现你了吗?”约瑟夫急切地问,“告诉我,你没有发出太大动静吧?”

服务生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神思似乎飘到了其他地方。

“说话!”约瑟夫压着声音咆哮。

“啊……没有,没有,约瑟夫先生。”他费力地说,“沈先生没有看见我,我很快就出来了。”

约瑟夫暗骂一声,打了个电话似乎是在向他的领班告状。

服务生靠在墙上,缓缓滑下去。刚才进屋看见的那一幕给他的冲击感太强,以致于仅仅不到一秒的画面都让他无法冷静下来。

过了几分钟,约瑟夫把他从地上提起来,说:“行了,振作起来小伙子,想当初我也是从你这个阶段过来的……再来一次,表现好点,听到了吗?”

服务生点点头。

他这次先轻轻地关上了门,再按了铃,耐心地等片刻。

无人应答。

他又按了一次,约瑟夫在旁边喊沈先生的名字,还是没什么动静。

约瑟夫看看表,正准备拉着服务生走了,沈先生拉开了门。

他并没有立刻让他们进去,反而用大半个身体挡住了门,一手正在系扣子,眉间戾气浓重,不悦地问:“什么事?”

“是这样的先生……”

约瑟夫面带笑容地把他们前来的意图说明,沈炜宁听完了,却没什么额外表情。他说:“我没有介意早上的事,只是希望你们以后不要再让听得懂中文的服务生过来。道歉倒是……”

沈炜宁突然顿住了。

他看见服务生将其中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银制吊坠,在灯光下泛出均匀而润泽的金属光泽,这自然是上乘的首饰,但这并不是吸引沈炜宁注意力的原因。

吊坠的形状,是一只迎风而立的雪狼。

雪岭冬风自山顶吹拂而下,雪狼洁白的皮毛随风动,它的眼睛锐利而冷静,透过虚实之间,和沈炜宁对视。

“阿尔卑斯雪狼是世代守护我们的保护神,也代表我们对远方客人最大的敬意……”

沈炜宁不再说什么,拉开了门让约瑟夫他们进来。

服务生眼睛没有乱瞟,他只看见刚才还把双腿盘在沈先生腰上、被压在落地窗上的人,现在不知怎么就坐到了餐桌上……看见有外人进来,那人还欲盖弥彰地扭过身体去取桌上基本没动过的咖啡。

服务生将小盒子递给他,走进了才发现,这是个非常年轻的男生。

“谢……谢。”对方用生涩的法语向自己道谢,然后又用汉语重复了一遍。

服务生壮着胆子又看了他一样,对方先是一愣,随即友好地向他微笑。

上帝啊……服务生下意识摸了下鼻子。服务生想,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美少男展览馆,他的照片一定会被馆长自私地封锁在C级金库中。

“要不你们交个朋友?”

沈炜宁冷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

在谈论该怎么消磨下午的时光时,沈炜宁给他提供了许多选项。

狩猎,泡温泉,去山下的雪景道赛车……

诺布一把举起手,兴冲冲地说:“可以去滑雪吗!”

“没有这个选项。”

诺布的神情,就像是那个下雨的早上,他得知这场雨会下很久而不能再出门堆雪人了一样。沈炜宁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保自己并不是神志不清。他无奈地说:“去滑雪吧。”

诺布立马从懒人沙发上弹起来,“感谢金主大人!”他吧唧一口亲在沈炜宁的侧脸,欢呼着跑出门。

“你——”沈炜宁自诩武艺高超,愣是没抓住蹿出门的狼。他鬼使神差地摸了摸脸,呆了片刻,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事情后,触电一般把手收回来,就像和自己生气一样。

“我草。”他烦躁地在原地转一圈,抓起烟盒就出门。

在冰天雪地的室外,沈炜宁足足抽了四根烟,才动身慢慢地往滑雪场走。

今天的雪道上来了很多人,有人拍照有人谈情,有人昨天才第一次滑雪,今天就嚷嚷着要去高阶一展身手。

沈炜宁把护目镜扣下来,露出高挺的鼻子和下巴。他今天穿了黑色滑雪服,将拉链一把拉到顶,帅气逼人,但就是看着格外凶。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诺布的要求。“高阶赛道很危险,你不准去。”

“我滑慢一点没问题的,我觉得我的技术还行。”他说,“你昨天去看我滑雪了吗?”

沈炜宁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觉得我还挺有天赋的。”

沈炜宁挑眉,“真的?”他指向前方的雪道,“在我到达终点之后的五分钟内,如果你也可以到,那我就带着你去高阶。”

诺布和沈炜宁同时出发,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划破空气。

刚出发时,诺布还没怎么当回事,沈炜宁看起来也抱着玩玩的心态。随着坡度变大,诺布逐渐认真起来,俯冲的速度更快,对注意力的要求也更高。似乎他的基因里就带着对极限速度的追求,滑雪板碾压雪粒,激荡而出的雪沫像是加速器喷出的白色气体。

沈炜宁此时会突然滑得很远,突然又靠近诺布,两人身边被风吹刮的雪花搅动在一起,很快又随着他的动作而分开。

在前半程,两人都还能不上不下,直到遇见那个斜坡——

为了尽快到达终点,诺布应该理智地远离这里。但他一看见那似乎延申到与天相接的台面,骨子里那点血性便熊熊地灼烧起来。诺布突然调转方向,猛地向斜坡冲去。

沈炜宁心下一紧,刚想阻止他,已经来不及了。那一刻,沈炜宁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千钧一发之际,他扔掉雪棍,脚下的速度仍然不减,几乎是霎那就冲到了斜坡之下。

“诺布……”他听见心底的声音响起。

诺布狠狠地摔进他的怀抱,两个人抱作一团向下面滚去。

世界天旋地转,唯独他这只海鸥立在浪尖。

直到撞到旁边的泡沫垫,两人才停下来。

诺布的心脏砰砰直跳,他睁开眼,一大片金色的阳光打下来,眼前是广阔干净得没有一片云的天空。

他们两人的动静引起了许多人围观,其中一个人直接翻越泡沫板跑来,沈炜宁摆了摆手,那人才慢慢退回去。“怎么样……”沈炜宁压着他没动,喘息着问道:“没事吧?”

“我太冲动了。”诺布认错比翻脸还快。可沈炜宁毫不怀疑,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冲斜坡。

沈炜宁摘下他的护目镜,将他脸上凌乱的头发拨开,又冲着他吹了口气,浮在诺布脸上的细小雪粒飘进了空气里。滑雪服因为他的动作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诺布感觉有人在自己耳边摩擦打火石。

“你干什么……怎么还不起来。那些人看着多不好。”

“现在知道难为情了?”沈炜宁甚至开始慢条斯理地帮他整理衣领,“冲斜坡之前怎么不想想?你才练了几天?你就敢玩这种东西?”

沈炜宁绝命四连问,弄得诺布哑口无言。

最后,沈炜宁还是把诺布拉起来。

他板着一副阎王脸扫视人群,大家纷纷眼观鼻鼻观心,不消一会就散开了。

沈炜宁拍拍自己的衣服,瞟了一眼诺布。对方好像还没缓过神,转头看着那个斜坡,好胜心三个字就差写在脸上了。沈炜宁的手指下意识动了一下,他连忙握拳抵在嘴边咳嗽一声。

诺布还是没什么反应。

草,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沈炜宁啧一声,似给自己找底气一样地皱起眉头,手臂晃了晃,猝不及防一下扯住了诺布的手。

“干什么?”诺布摸不着头脑。

沈炜宁拉着他疾步往外走。

“培养感情。”他语调机械,毫无感情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