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终于死了

楚辞看戏一样的表情盯着云容,带着可怜,带着嘲弄。

他正要将门推开,被云容伸手抓住。

楚辞皱眉看着他。

云容:“我自己来。”

殿门被缓缓推开,露出了殿中谢锦城那张异常俊美的脸,他华服在身,手握大权,高高地坐在权利的巅峰。

反观云容,狼狈至极。

他容貌尽毁,一副身体残破不堪,再不是昔日那风华绝代,人人都要仰望的天之骄子。

谢锦城终于用十年磨尽了他所有的傲骨,所有的尊荣,甘为下贱。

在云容进来时,苏钰同样望着这个模样丑陋的人,拧了拧眉,刚想道:你们万剑宗何时连这种货色都收了?

在看到他旁边的楚辞时,猛的反应过来。

这是云容。

那个曾经一剑让他胆寒,一语不出便可威震众人,无人敢得罪的云长老。

如今连他都认不出来了。

他本来还想问谢锦城,等这人从凡界回来,能不能借给他玩玩,但现在看着云容如今这副尊容,他没兴趣了。

谢锦城看到云容进来,似乎并不惊讶。

知道他方才在外面听到所有的对话,也没有丝毫的慌张。

“你听到了又如何?我就是做了,就是骗了你。”

他用手支着下巴,睨着楚辞道:

“你想继续像上辈子一样,同这人一齐对付我吗?”

他勾唇邪笑:

“但这一次,你绝对不会赢!”

云容原本脸上的那点激愤,在看到谢锦城后消失殆尽,他深吸了一口气道:

“我从没想过赢。”

“我也说过,只要你能解恨,无论对我做什么都行。”

他望着谢锦城,一次次地放低底线。

“我只想知道,十年已过,你给我的结局是什么?”

是依旧要了他的命,还是给他想要的?

谢锦城抬眸,静静地望着他。

这一眼仿佛一个世纪那般长。

云容已没了风华绝代的容颜,也失去了所有的骄傲,就连身躯都残破不堪。

终于,谢锦城轻笑了一声,走过去用手抬起他的下巴道:

“十年都是骗你的,何况那个赌约?”

“我从一开始想的,就是让你死,那样说只是想看你能蠢到何种地步?”

云容咬着唇,忍不住问出声来:

“为什么?”

为什么他连一丝不忍都没有?

谢锦城冷酷无情道:

“没有为什么,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来复仇的,是来杀你的,是你一直执迷不悟!”

云容摇了摇头。

可你在凡界时不是那么说的,你说即便知道我杀了你,也还是会继续喜欢我。

“你不解恨,我可以去凡界再待十年,十年后,我再来问你。”

苏钰看着他,感到颇为震惊。

他想不到谢锦城竟然能让云容这样死心塌地,转念似乎想起什么,皱眉看向谢锦城,问道:

“当年凡界那情蛊我不会是给你俩重反了吧?!”

说完他又自我否定:

“不可能,你那一世一见了他,便爱得死去活来,这子蛊当时肯定是在你身上!”

云容听完恍若晴天霹雳,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耳朵发蒙,再听不见任何声音,脑子里不断回响着苏钰那几句话。

短短几句,他却反复琢磨敲打,来来回回地想,那么简单的意思,他却花了半刻钟才理解清楚。

凡界那一世的喜欢,不过是因为情蛊。

他待他一切的好,是因为情蛊。

而他这一世,从来就没喜欢过自己……

云容猛得看向谢锦城,想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同自己一样震惊的表情。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云容怔怔地看着他:

“这一切,你一直都知道?”

谢锦城皱了皱眉,随后却是道:

“忘了。”

苏钰怕云容将这事赖在他的头上,愤怒地对谢锦城道:“明明是你非逼着我想办法,让云容相信你喜欢他,我才让怂恿你去凡界历劫的!”

“只不过我怕不管用,你回来找我麻烦,我才在你们两个身上下了蛊……”

云容一听,便知道谢锦当初想干嘛了,喃喃道:

“你从一开始,就是想破我的道。”

他以为的自堕情网,甘愿为此破道,不过是这人精心布的一场局。

连同他的喜欢,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从来就不存在。

云容笑得比哭还难看,问谢锦城:

“所以一直以来我以为的你喜欢我,都是自作多情?”

谢锦城看着他,毫不留情道:

“是,自作多情。”

“这一世,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你,半分喜欢都不曾有过。”

“我说了,可你不信。”

他傻了两次,绝对不可能傻第三次。

云容怔怔地想,原来他这所谓的坚持,一直以来都是他一人的独角戏?一场从头到尾的笑话。

他为之坚持不懈的理由,从来都不存在。

凡界那一世,不过是谢锦城为了报复他,给他编织的一场美梦,梦醒之后,只有他一人沉浸其中,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而现在,他的梦终于醒了。

他看着谢锦城,静静问道:“万剑宗那则有关我的传言,是你放出去的吗?”

楚辞那时同他说,他不信。

现在他没这个自信了。

谢锦城皱了眉,刚要开口,云容却道:

“算了,是不是你做的,也没什么重要的了。”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死吗?”他笑了一下,“你想报仇,其实哪有这么麻烦?”

“我原本想的就是等你有能力保护自己以后,就将这条欠你的命还你。”

谢锦城不为所动:

“那你为什么不去死?”

云容脸上带着些许苦笑,自嘲道:

“因为我自作多情地以为你喜欢我,哪怕只有一丝半点我都不想死,我想要退路,不想有遗憾,我也不敢死,因为——”

云容低了低眉,长长的眼睫落下一片阴影,挡住了他的眸子,让谢锦城第一次看不清他的眼中的神情。

“我怕你疼。”他淡淡道。

“你曾说过,死亡是美化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哪怕一分的喜欢,也会在死后美化成十分,再转化为千万分的痛苦。”

“独孤遵那一世,我怕了,不想你也这样。”

云容释然一笑:

“但我终究高看了自己,我不是阮儒。”

你也不会痛苦。

谢锦城心头跳了一下,一语不发地看着他。

云容抬了垂下去的眸,望向谢锦城,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就好像沸腾已久的心终于冷却了下去,死得不能再死。

那簇久久燃烧的烈火,在死死挣扎后,终于彻底熄灭了下去。

执念散尽,他觉得这一世活得有些荒唐。

索性,醒悟地还不算晚。

“谢锦城,欠你的,我今日一并还你。”云容缓缓道:

“十年奴隶,想来也能抵过你今生所受的那些苦,前世你爱而不得,今生我亦是如此,这情债便已还清。”

“到如今我欠你的,就只剩这条命了。”

他看着谢锦城,再没了以往的眷恋,目光平静无波。

“你受的,我会一分不剩地还你。”

说完,便径直走了出去。

楚辞和苏钰看了半天戏,愣了愣后跟着追了出去。

殿中只留着谢锦城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对云容的生死毫不关心。

突然,天地间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整个宗门的人都被这惊天动静惊地纷纷抬了头,然后不约而同地盯着后山禁地,看着那里的的禁阵被人一剑劈碎。

“疯了吧!这是谁啊?没事儿跑后山禁地做什么?”

“听说那熔炉是惩罚破戒长老,丢进去就是灰飞烟灭,谁去那儿找死?”

谢锦城同样听到动静,拧了下眉,飞身来到了后山熔炉边。

山谷中熊熊燃烧的烈焰如盛开的朵朵红莲,疯狂地向上生长,迫切地想要将闯入的人吞噬进去。

云容在涯边负手而立,衣袍猎猎,手上握着纯钧剑,方才那一剑惊天的气势直接震碎了所有的禁阵。

从没有人破了无情道后,还能如他这般瞬间复原的。

也许是因为破道的执念,终于没有了,从来都没有过。

看到谢锦城飞身而至,云容眸中无悲无喜。

“谢锦城,你前世自爆而亡,魂飞魄散,今生我就自投熔炉,也魂飞魄散还你。”

“我要还,就会还得干干净净。”

感情这笔账,一旦有人决定算得清清楚楚,就证明他选择彻底放下了。

因为任何的不清楚,都会成为牵扯,成为羁绊,将两个人再次拉扯到一起。

譬如谢锦城的恨。

譬如云容的亏欠。

而今都没了。

两人最终做到了至死方休。

他纵身一跃,消失在火海中,山谷中只留下那一句——

“记住,从今往后,我不欠你了。”

谢锦城的脚定在那里,既没上前,也没离去,目中露出些许茫然。

他要云容死,可没让他魂飞魄散。

而对方执拗地可怕,谢锦城上辈子半点魂魄都没留给他,今生他便也要一丝残魂也不给他留。

他说不出来是这人报复心太强,还是真的这么蠢。

在他愣神之际,有一个火红的身影急速从他身边掠了过去,然后不要命地往下跟着跳了下去。

“主人!!!”

是纯钧。

谢锦城终于动了,他立马冲过去想将人抓上来,却被那人一把甩开,怒吼道:

“滚!”

紧接着,那抹红色的身影被烈焰吞噬得干干净净,与云容一齐消失在天地间。

谢锦城皱着眉,抬起右手张开,看着自己手中被塞。入的那粒血红的珠子。

纯钧的精元。

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强光,然后瞬间炸开,所有人手中的剑都开始嗡嗡铮鸣,一如当年纯钧出现一般。

而涯边多了一个身穿玄色衣衫的青年男子,眉目如画,容颜俊美,一双多情的桃花眼,隐约带着暴躁,此刻微微皱着眉。

他感受着涯下残留的格外熟悉的气息,问旁边有些熟悉,却并不认识的谢锦城道:

“那是谁?”

谢锦城收拾了心情,觉得方才心中的那股痛感一定是震惊下产生的错觉。

他没有心,又怎么会心痛?

于是收回目光,落在这个突然从纯钧精元里蹦出来的人身上,随后道:

“两个蠢货罢了。”

提步正要走,突然浑身灵力失控,跌倒在地上,身体内属于云容的那部分灵力向天地间飞散而去。

仿佛要随着主人一起消失。

他感受着那灵力一点点消失,从他身体里剥离,属于云容的最后一点气息缓缓消失殆尽,他才慢慢地意识到,这人真的死了。

魂飞魄散。

永远也不会出现了。

彻彻底底消失地干干净净。

他猛地捂住心口,疼得忍不住蜷缩了整个身子。

他终于忍不住慌了神。

【我明明剜了心,为什么还会心痛?】

系统叹了口气:

【他都能为你生出一颗心来,你为什么就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