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没有十年

他说这句话时,看着云容的目光是冷漠的,平静的,毫无波澜,眸中没有掺杂半丝温情,仿佛在说一件同他无关的事。

而那句“当时还是喜欢”重重砸进了云容的耳膜,发出震颤,又被他放进心脏里,敲打出更强烈的颤动。

云容分明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随着这句话话动荡地愈发猛烈。

跳到最后,开始隐隐发疼。

谢锦城却只是淡漠地看着他,然后勾唇给了他一个不达眼底的笑,似是嘲弄。

“但,也只是当时。”

他忽而一挥手,白光闪现,一柄长剑浮现在空中,落在云容面前。

云容抬头看他。

谢锦城将剑柄递向他,语调漫不经心,说的话却是藏了刀子。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看在师徒一场的份上,我给你个痛快,你自己自裁,就当还我前世一命,我们从此便两不相欠了。”

他继续道:“二,你想继续你的赎罪,就自己回隶园去,十年的折磨、凌辱,一样也不会少,你也别期望我会心软,十年结束……”

顿了顿,他看着云容的眼睛道:

“我也许会给你想要的,也许会玩腻了这个游戏,直接杀了你。”

选一无疑是最轻松的,死了一了百了。

选二会经历什么,云容无比清楚。

他还没开口,沐色已经听不下去了,厉声质问谢锦城:“你为什么非要他死!你都已经坐上了梦寐以求的位置,整个宗门都在你的掌控之下,你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他!”

随后赤红着眼睛,将云容挡在身后,咬了咬牙,下定决心道:

“你当初不是想要我陪你一夜,想要我的修为吗?好,我答应,但是——”

他目光坚定。

“我要你把他给我。”

两人同时皱眉看向他。

谢锦城望着沐色,少年脸上写满了坚定,一双眸子中带着小火苗,满是为爱不惜一切的冲动,直白果敢。

“你对他倒是情深义重,不过谁给你的自信,让你觉得你在我这里比他重要?”

谢锦城轻声嗤道:“一个你不够换,十个都不够。”

沐色憋地脸色通红,正要再说些什么,云容已经绕过他,在谢锦城身前站定,抬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

“我选二。”

沐色一急:“我虽然打不过他,但是还有纯钧啊!我们联手还是能跑的,你不要听他的……”

谢锦城却只眯眼,看着云容道:

“你可想清楚了,死可比活着舒服多了,这是我对你唯一的仁慈,其他的再没有。”

那双眸子中携着的冰冷,同云容指尖下抚着的画卷中,那个红衣人的眸子一般无二。

云容伸出手,碰了碰谢锦城的脸,见他没有躲闪,抚摸上他的眉眼,然后偏头凑过去,缓缓靠近,闭眼吻在了谢锦城的唇上。

“我选你。”

我只选有你的那条路。

不愿用死亡作为你我几世纠葛的终点,想用尽最后的尊严再赌一次。

赌你喜欢我。

赌你最终会心软。

赌我们最后的退路。

谢锦城在他吻上来的刹那,心口空荡荡的地方突然传来很轻很轻的刺痛,痛感不强烈,也很短促,却如绵密的蛛丝一般,在那空荡荡的地方缓缓地结起一张网。

【宿主!】

系统的声音骤然响起。

谢锦城忍不住皱起眉头,眼中那丝凝滞瞬间消失,恢复冰冷。

他用指尖缓缓地推开云容,睨着他勾唇道:“师尊,投怀送抱对我不管用,做都做了无数回了,你还没死心吗?”

云容低头,淡淡看着他抵在自己胸前的指尖,后退了一步。

“我若死心,就不会选二了。”

谢锦城的那句,当时我还是喜欢你,还有日日精心绘制的画像,都仿佛在以一种无言的方式告诉云容——

我等你了,我选择了被伤害后继续喜欢你。

等了你十年,可你没来。

就那么遗憾地错过了。

云容不想遗憾第二次。

所以哪怕谢锦城如今表现地再恨,他都坚信谢锦城凡界所说的那些话,坚信他曾经毫无保留的喜欢。

为此,他可以承受谢锦城对他所做的一切。

赌谢锦城的那一句——

也许我会给你想要的。

“既然你选了这条路。”谢锦城毫不留情地对他道,“那就应该知道,回了隶园后今天的事依旧可能会发生,而这次,没有任何人会来帮你。”

他靠在云容的耳边,如同蛊惑般道:

“他们会像我对你那样对你,将你压在身下,肆意玩弄。”

本想从云容脸上看到害怕,抗拒,恶心,绝望的神情,结果那人只是轻轻地眨了一下眼,笃定地说了一句。

“不会。”

随后伸手,拿起了悬浮在他面前的剑刃,在谢锦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在沐色来不及阻止的时候——

对着自己的脸狠狠几下划下去!

那张绝美的容颜就如破碎的镜子一般,再也拼凑不起来。

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鲜血染红了整张脸。

沐色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喊道:

“云容!”

谢锦城眸子微张,瞳孔中映着血淋淋的脸庞,眯眼说了一句:

“你还真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啊。”

云容默默道:

“我说过,只要我不愿,谁也不能逼迫我。”

回答他的,是谢锦城重重的一声冷哼,意有所指道:

“那可未必,你总是这样,自信得过了头。”

说完这话,便一个转身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沐色依旧想怂恿他和自己逃跑。

“魔界!我们可以逃去魔界!仙门中他可以为所欲为,到了魔界他总是无法只手遮天的。”

但沐色不知道两人的牵扯,并不是他眼中看到的那么简单。

谢锦城所做的一切,云容都是自愿忍受。

“我不会走,这是我欠他的。”

沐色急了:“你欠他什么了?当初他一个灵兽门的男宠,你废了多大的劲儿才收他为徒,让他在宗门无法无天,谁也不敢管。”

“就算真要欠,那也是他欠你的!”

云容缓缓吸了一口气道:

“他沦为男宠,是因为被我夺了修为,我曾经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他恨我,是因为我和楚辞一起要了他的命。”

沐色苡橋呆呆地不说话,眸中满是震惊。

他虽然觉得这很荒谬,但他知道云容不会骗他,也没有骗他的必要。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沐色拔高了声音问。

“没有为什么,因为宗主有令,我便照做了。”

那时的宗主,是楚辞。

沐色想起他从前修的无情道,又是个生来就没有心的人,似乎再过分的事他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这样一想,他突然就不知道究竟谁对谁错。

如果云容真的做了那些事,谢锦城想报仇,有错吗?没有。

因果报应。

欠下的债,总要还的。

他看着云容一步步走出宫殿,往隶园的方向走去,步伐坚定,仿佛不论前方出现什么,都阻止不了他前进的决心。

他一步步迈着荆棘,踏着曾经自己丢下的刀子,艰难地走向谢锦城紧闭的内心。

谁也不知道那里面藏了什么,结果如何。

*

九年后。

云容在凡界蹉跎,做着最卑贱的奴仆,活得连狗都不如,毁了容的脸上布满了可怖的疤痕,有一只眼睛生生被挖掉了。

他狼狈到如今不管任何人看见他,都认不出他是曾经那个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人。

像是要把凡界时谢锦城没让他受过的苦,通通都受一遍,但他始终没有任何怨怼,一天天地数着日子,等着熬过十年之约。

而今,是最后一天。

他跪在廊下擦着身下的路,过路的每个宫人眼中都闪过不悦。

直到有个凶悍的总管拿着鞭子,狠狠地打过去后,一脚把他从十几级的阶梯上踹了下去,滚到了最下面。

“长得这么吓人,也不知道把你那张脸遮严实了!万一吓到哪位主子你这狗奴才担待得起吗!”

云容觉得自己才长好的骨头定然是又断了几根,哪怕疼到窒息,也只是吸了吸气,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因为叫唤会被打得更重。

那人拿着鞭子走下来,高高扬起,还想再赏他一顿鞭子,结果突然整个人都被掀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在墙上,晕死了过去。

云容狼狈地抬头,看到的却是楚辞那张阴恻恻的脸。

“师弟,多年不见,可还好啊?”

问完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啧啧了几声。

“瞧瞧我曾经那天之骄子一样的师弟,如今多狼狈,我被谢锦城逼得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却也没像你这样不堪。”

云容不想看见他,于是从地上爬起来,往隶园走去。

楚辞挡住他的去路。

“只要你跟我去魔界,我可以想办法让你恢复修为,到时候我们再联手杀了谢锦城报仇!”

整个仙门中能打得过如今的谢锦城的,只有曾经的云容。

云容直接绕过他,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楚辞见他这样不识趣,瞪着眼睛,生气地咒骂道:

“整个仙门都说你上赶着爬自己徒弟的床,结果让人家玩腻了,给你丢到这里任人玩弄,你还死心不改,非得这么下贱吗?”

云容不为所动,淡淡道:

“再不离开,等下谢锦城来了,就是你的死期。”

楚辞却嗤笑了一声,嘲弄地看着他:

“他会来?哈哈哈,你真是愚蠢地可怜,你以为我是怎么知道你在这里的?”

他突然一挥手,一个画面出现在两人面前。

半空中,纯钧手持银剑,奋力挡着不断袭来的各路修士,死守着下面的宫殿,不让任何人闯入。

楚辞嘲弄的声音传来:“这些人可都是冲着你来的,曾经高高在上目空一切的人,雌伏在自己身下,想想都觉得兴奋”

楚辞的眼中突然闪起激动。

“而这些人和我一样,都是从万剑宗得到的消息,说你如今像个废人一样被丢在这里,早就被玩烂了,连个青楼的妓子都不如,只要想,谁都能掰开你的双腿!”

“若是没有外面那把傻剑死死给你挡着,你早就被人给撕碎了!”

“而万剑宗如今掌权的是谁?长明峰的主人是谁?放出这个消息的是谁!”

楚辞残忍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

“这个名字,你比我清楚!”

云容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脸上半点愤怒或绝望的神情都没有。

因为他不信。

“你可以滚了。”

楚辞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想的什么,讥讽道:“你还真是死性不改,那我就让你自己去问问他。”

他不顾云容的反抗,禁锢住了他,一把将他抱起,往万剑宗的方向飞去。

纯钧在半空中正与人纠缠,猛得看到楚辞竟然不知何时进去了,还劫持了云容,愤怒地咆哮:“楚辞!你放开他!”

然后丢下一众人,也追了上去。

谢锦城正在宗门中,他桌上放着许多藏书阁拿来的古籍,皱着眉翻阅。

他怀疑自己身体不对劲,很有可能和之前系统给他改造炉鼎身体有关,毕竟那是一份残卷。

苏钰则在他对面,悠哉悠哉地喝着茶,突然想起今天是云容被丢下去的第十年,疑惑地问道:

“我怎么记得我在凡界捡到你的时候,你才刚做奴隶没多久,是我记错了?”

谢锦城头都没有抬,嗤笑道:

“没记错,我根本没待十年,不过只待了半年而已。”

“不过他那么蠢,我说什么他都信。”

殿外,云容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