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沈无春大约是在做梦,因为他看到了大漠的落日。大漠的落日是圆圆的,红彤彤的一块,光芒万丈的洒在一望无际的大漠,沙子因此而闪烁着金光。

“你不愿意为我留下来,那我就跟你走。” 像是初见一样,傅鸠坐在马背上,年轻的脸庞俊美无双,眼里盛满了溺死人的温柔。

沈无春恍恍惚惚的将手交到傅鸠手中,他张了张口,说,我不走了。

话说出口,沈无春就知道这是个梦。那个时候的沈无春太年轻,太不知天高地厚,从不回头看,也不懂得珍惜。

沈无春难过起来,他还看着傅鸠,但是面前的傅鸠忽然变得很遥远,遥远到只留给沈无春一个背影。

傅鸠走了,带着沈无春不懂的悲伤与决绝。沈无春在心里大声的喊着,去留住他,去留住他!可是他的身体却不受控制,负气转身,与傅鸠背道而驰。

此次一别,便是遥遥十年期。

沈无春恍然觉得自己好像被困在一个茧中,他双手挥舞着去挣脱,但是没有用。他的内力他的武功都不起作用,他发不出任何声音,没办法仔细看清傅鸠的神色。他看着傅鸠离去,心里涌起巨大的悲哀和无能为力。

“沈大侠?沈大侠?” 南宫镜将沈无春推醒。

沈无春睁开眼,满脸冰凉的泪水。

南宫镜犹疑的看着他,“沈大侠,你没事吧。”

沈无春摇摇头,他心脏疼的厉害,好久都没缓过来。

“我要回去找他。” 沈无春忽然道。

南宫镜很惊讶,“找傅鸠吗?外头下那么大的雨 ······”

不等南宫镜说完,沈无春就冲进了雨幕里,他是黯淡天色里的一抹纯白的影子,但很快被大雨模糊掉了。

等沈无春回到与傅鸠分别的小池塘边,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去。山路因为雨水而泥泞不堪,在沈无春的白衣服上落下许多泥点子。

大雨打的人眼睛都睁不开,沈无春惶惶然的奔走在雨中,不期然在那棵柳树下发现一个人影。

傅鸠站在那里,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他浑身都被雨淋透了,面无血色,嘴唇苍白。

沈无春顿住了,他一步一步的走向傅鸠,直到站到傅鸠面前。

“你回来了。” 傅鸠忽然笑了,又开心又惊喜,“沈无春,我等到你了。”

我在大雨里等了你一夜,我在暗无天日的囚牢等了你十年,我困在回忆里等了那么久那么久,我终于等到了你,等到了你来爱我。

喧嚣的雨声将天地都挤满了,傅鸠无比真切的感受到,自己正被沈无春爱着。

一夜大雨将大地洗刷了个干净,傅鸠从蒙昧中醒来,发觉自己身处一间简朴的屋子里,他全身乏力的躺在床上,床边沿趴着沈无春。沈无春睡着了,睡颜恬静。

傅鸠微微动了动,手指虚虚的描摹沈无春的轮廓,眼睛看着他,不舍得挪开一下。

哑姑端了水进来,见沈无春在睡,动作不由得放轻了很多。据哑姑所说,昨日傅鸠心神大乱,几乎走火入魔,魔怔似的等在柳树下,如何都劝不走。好在后来沈无春回来了,跟着沈无春走的南宫镜居然也没有一个人跑,而是找了处人家,回来接应他们几个。

傅鸠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是看向哑姑,问道:“绛珠呢?”

哑姑一愣,忙从荷包中拿出那个红绳挂着的银铃铛。

傅鸠接过,手上微微使劲,将银铃铛掰开,取出绛珠,扔进了嘴里。

哑姑目光十分复杂,放下东西,悄悄退了出去。

傅鸠依旧躺回床上,侧着身子,看沈无春。傅鸠用指节轻轻蹭着沈无春的侧脸,小声道:“沈无春,你要多多的爱我知道吗?就算我好了以后不欺负你了,看起来明事理了,你也要多多的哄我。我不是你随便哄一哄就能哄好的,” 傅鸠亲了亲沈无春的额头,“你至少也要哄我两次吧。”

沈无春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而傅鸠不知所踪。他慌张的从床上下来,推门去找傅鸠。

傅鸠并没有走远,院子里南宫镜在练剑,傅鸠拿着半截树枝,对着南宫镜的身法指指点点。

沈无春站在门口,恍惚的看着傅鸠。傅鸠若有所觉,向沈无春看过来。

他看到沈无春,微微愣了愣,而后目光骤然温柔了下来,像三月初的阳光与微风,能叫人融化掉。

傅鸠丢下树枝,快步走向沈无春,“你醒了,不多睡儿吗?” 傅鸠站在沈无春面前,笑着抚了抚他的额头。

沈无春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似的,手指碰了碰傅鸠拂过的地方。

“傅鸠,你好了?” 沈无春看着傅鸠的眼睛。

傅鸠眼中多了些无奈的笑意,“是,我好了。”

他将沈无春揽进怀里,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沈无春,对不起。”

对不起,不该不信你,不该欺负你,不该叫你难过叫你受委屈。

沈无春看着傅鸠,身体放松下来,眼里却盈满了委屈。他一个天下第一,刀枪不入的一身骨,水火不侵的一颗心,独独因为傅鸠而委屈。他看着傅鸠,一语未发,已让傅鸠心疼不已。

院中的南宫镜愤愤的挥着剑,很是不齿这两个人只顾自己吵架和好而不管他人死活的态度。

傅鸠彻底好了,绛珠不仅帮他解了曼陀罗的毒,还帮他修复了内伤,稳定了原本紊乱的内息。反倒是沈无春,近日为傅鸠的事耗费了太多的心神,与六先生一战后的内伤也未痊愈,看去要比傅鸠虚弱些。

好在傅鸠好了以后,不在整天想着与沈无春闹不痛快,倒是腾出手好好的理了理如今的形式。若论计谋,十个沈无春也比不上傅鸠,于是后头这一路,不仅没有了追兵追杀,而且不必露宿山野,几个人舒舒服服的回到了浮玉山。

身在几人身边的南宫镜感动的热泪盈眶,说早知道跟着傅鸠这么舒坦,当初肯定不跟着沈无春走。

再回到浮玉山,已是初秋,山下草木还郁郁葱葱,不见丝毫凋零之色,山上确实终年不化的积雪,浮云萦绕在山巅。

傅鸠驾着车走到小道上,南宫镜与哑姑坐在车厢里头,沈无春坐在傅鸠身侧,斜倚着傅鸠。马车的颠簸越发让人昏昏欲睡,傅鸠却身形很稳,坐直了身子让沈无春靠着。

马车走到浮玉山山脚下挺住,沈无春也在这个时候醒来。望着白雪皑皑的山巅,沈无春心情难得的舒畅。

南宫镜与哑姑也从车厢里出来,南宫镜从没到过浮玉山,从山脚下往上看,浮玉山充满了神秘而静谧的气息。

几个人沿着长长的石阶走上浮玉山,当看见一株株的梅树时,便是浮玉山的入口了。梅阵有动过的痕迹,但不是大肆毁坏过,沈无春想,应当是沈长策和苏弄晴回来过。

山上空无一人,哑姑回到此处,亦有回家之感,叫上南宫镜,忙里忙外的收拾洒扫。

沈无春一回山就去了师父子桑承的墓前,墓前的老梅树姿态迥异,没有花朵的时候,只有漆黑的枝干。

沈无春蹲下身,将子桑承的墓碑仔仔细细的擦干净。

“师父,我将傅鸠带回来了。” 沈无春放下剑,席地坐在墓碑旁,“这一路上经历了许多事情,师父,也遇见了很多人,有以前的朋友,也有很多新认识的有意思的人。”

沈无春沉默了好一会儿,“师父,我大概明白你为什么那么恨师伯了。” 他撑着脸,看着子桑承的墓碑,“其实你还是爱他的,是不是?不然你也不会见他一面都不敢。”

沈无春思绪信马由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傅鸠也是这样,他好的时候特别好,坏的时候气得我想哭,但我只要看他一眼我就不生气了,我舍不得。”

“师父,你说,怎么会有一个人这么好,又这么坏。”

身后有动静传来,沈无春望去,傅鸠从梅树后头出来,身上的牡丹暗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你偷听我说话。” 沈无春看着他笑。

傅鸠负着手走上前,“我就听了怎么样。”

沈无春哼了一声,他仰着头看傅鸠,日光照的他有些眩晕。沈无春向傅鸠伸出手,傅鸠将他拉了起来。

两个人一齐站在子桑承墓碑前,沈无春看了眼傅鸠却没说话,他不知道傅鸠明不明白他的意思,总之他没有开口。

傅鸠当然是明白的,他与沈无春并肩站着,向子桑承的墓碑躬身拜了三拜。

周围孤零零的,没有红绸没有宾客,连老梅树也不是开花的季节,沈无春与傅鸠并肩而立,拜过师长,拜过天地,是一场无人知悉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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