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动的心绪

爆炸的源头是霍伦,起因不知如何,因为克维尔和西斯赶到的时候这场近百人的大战已经开始了。这两个看热闹的家伙在树上远远的瞧,看着下面打的天昏地暗,西斯还时不时喃喃着播报战况。

“外围一组抢到了印章跑掉了,聪明人啊”

“东边那一组和北边的打起来,哇,实力不相上下。”

“哎呀印章又被人抢走了,叫你早点走你不走,留下过年呢?”

“对对就那边!冲冲冲……”

西斯的细碎自语声音很小,融在下面的战斗声中其实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可奈何克维尔的五感过强,蚊子哼哼的声音也能让他听个一清二楚。

最后他扭过头看了西斯一眼,说不清那眼神是什么意味。不过西斯却没注意到,因为他笑了一声,凑近了克维尔小声道:“这么看着也无聊,学长,我给你表演个节目吧?”

克维尔未置可否,也挺好奇西斯能演出个什么节目来。

漆黑的细线在西斯手掌中迸发,他闭着眼睛调动全部的精神力,狡猾无声地急速渗透到那群人脚下。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从高空顺着树干向下,游走在被白雪地面覆盖的下层,逐渐编织成一张大网。

克维尔站在树干上的身体轻微一晃,一瞬出现的强烈刺激感让他的眉头拧在一起,略有寒光的眸子投到专心扩散精神力的西斯身上。

他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在这个人如此大面积发散精神力的时候,他的精神网络不安的躁动起来。不断加快的心脏带来极为陌生的热度,令他坐立难安。

从来没有这种……像被扼住咽喉的感觉。

而在下方的霍伦突然一愣,单手握住亚力克的手腕,半推半拖地扯到一边。他半句解释的话都没说,精神力释放的同时将自家哨兵全方位包围起来,隐约能见到他头顶的半透明鹿角。

西斯的动作很快,他睁开眼睛的同时将右手抬起,黑色的半实体精神力勾住小拇指,紧接着双手轻轻一合,强烈的精神震荡在整片区域爆发开来。

他到底还是心中有数,震荡的目标并非对着下面的学生。精神震荡的冲击力引发空间震荡,只下一秒,轻微空爆后整片空间微微颤抖。地面的雪向上弹起,紧接着,在所有人目力可及的地方,头顶积着雪堆的树林在震荡中猛烈震颤,扑簌簌的白雪天女散花般全落了下来。

不若撒盐、不肖柳絮,苍翠松枝勾动的同时白雪滑落,叮叮当当炸了下面人满肩满头。

这下好了,混战也不用打了,全都躲雪去了。

“怎么样哈哈哈,好看吗……嗯……学长?”

西斯扶着树干笑起来,他们脚下的树枝也在颤抖,但抖的幅度不大,不会断掉。他转过头看向克维尔,却发现那人的脸色非常不好,眉间甚至隐隐有着戾气。

难道我做的太过分了……可我只是抖点雪下来啊……

“学长你怎么了?是我……”西斯没见过克维尔这副阴郁的表情,他无措地问道,磕磕巴巴的没什么底气。

如果真是因为我做的事太恶劣了,他会不会讨厌我啊……早知道就不要胡闹了,西斯心中懊恼。

“没事。”克维尔皱着眉回道。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西斯才终于从先前做错事的愧疚中转醒。因为克维尔的感情波动因这两个字而放大了许多,他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之处到底在哪里。

克维尔的精神波动,怎么突然乱了起来?

哨兵的精神震荡极容易出现在受到向导精神冲击和自身情绪波动巨大的时候。西斯的课业优秀,脑子里瞬间就跳出了教科书上的原话,他皱了皱眉,伸手探向克维尔的颈脉。

靠近神经中枢的地方更能反映精神体的状态,但这个位置非常隐秘私人,贸然触碰必定会引起别人的反感。可是西斯那时慌不择路,心中的不安和愧疚加在一起让他早就忘了这回事,手快于思维的下一秒,指腹便按在了那个温热的脖颈上。

颈脉有力的跳动,透过相互接触的皮肤传到向导心里。

说来也诧异,一向敏锐警觉的克维尔从不会让任何人触碰颈脉,就连薇薇安也不行。可或许是受了刚才的影响,一团糟的心绪还没能得到缓和,疏于提防的哨兵就被向导摸了个结实。

“你!”愤怒的声音在脱口一个字后戛然而止,克维尔脸上的反感再明显不过。他的手瞬间攥住西斯的手腕,力大的快要将那人的骨骼碾碎,然而刚刚燃起的怒火却在下一秒被悉数按压。

因为当漆黑的精神力透过肌肤流淌至克维尔的身体中时,那个对所有人都倔强封闭的蓝海,悄无声息、顺从不已地打开了。

漆黑的河流带着潺潺清水滚进尚且年轻复杂而坚固的精神网络,奔流千里一刻不息,修复着那些刚露端倪的伤痕。克维尔整个人僵在原地,他试着去提起精神力来抵抗西斯肆无忌惮的入侵,可是徒劳无功。

惊疑不定的眸子震颤跳跃,就如头顶上的松树枝桠一般,喉咙中的干火被莫名的情绪浇的一干二净。

那人的手指是温凉的,有刚摸过树干的雪水残留其上,向导闭着眼睛毫无防备地站在他面前,克维尔的喉结动了动,似乎是要说话。

“别说话,一会就好了。”

西斯察觉到了那人的意图,以一种亲昵的声音说道。

随意进入别人的精神网络是很不好的行为,向导残留下的精神力痕迹很容易对哨兵造成影响,所以他打定主意在退出时将所以属于他自己的痕迹统统清除,这样大家都不会有困扰。而且另一方面在于,他向来能够进入哨兵的精神网络,就连高文都不会对他有丝毫抵触,不懂精神抗拒为何物的西斯随意惯了,落在克维尔身上也是一样。

克维尔垂下的眸上扬,沉静如水的视线在西斯脸上定格,握住那人手腕的手掌松开后垂到身边,复而缓缓握紧。

低低的没人能听见的叹息泯灭在空中,那被翘开一角的心灵,渴望拥有一丝光明。

……

混战被突如其来的闹剧阻止,克维尔和西斯又回到了先前的山洞过夜。重新生起火的柴堆将漆黑的洞穴照亮,送来光明的同时以温暖将二人包围,西斯经此一役也便睡不着了,裹着棉衣坐在一边玩数独小游戏。

他的腕屏里有离线小游戏,数独是他最喜欢的,一般闲着无聊了就做一做,以后还能防止老年痴呆。他玩了两关之后感觉到对面人藏都藏不住的火热视线黏在他的身上,不耐地动了动后,西斯抬起头和克维尔对视。

“你也喜欢玩数独?”西斯笑了起来,问道。

克维尔破天荒地点了点头。

唔……早说嘛,我又不会不让你和我一起玩。

西斯在心中腹诽,笑的更灿烂了,他站起身来挪到克维尔身边坐下。两人挨得很近,因为屏幕本身就不大,离得远了就看不见了。

西斯的通关数中规中矩,下面做的这个难度中等,西斯兴致勃勃地解题,没发现身边的哨兵根本没在看题。

漫不经心似有似无的视线落在向导骨骼分明的手背上,拖动数字的时候便随着弧度转动。克维尔抿起的唇平直,似乎不是很开心。西斯玩了一会后,终于发现克维尔的注意力似乎不在游戏上。

我是不是应该把屏幕给他?他这么看我玩应该没意思吧?西斯认真想着。

“你的向导等级是多少?”克维尔突然发问。

“B+”西斯愣愣地回答。

这有什么好问的,学生信息不是写得很清楚了么?

“确定?”克维尔又问。

这有什么好确定的?

“从小测定的,入学时候也是这个数值,没错的。”西斯笑起来道。

的确,帝国学院的仪器是不可能出错的。

克维尔沉默下去,没再说话。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西斯手里的光屏关上了,睡的不省人事的向导身子一歪,倒在了哨兵的身上。

真是奇怪,一个B+级向导……克维尔皱着眉琢磨着,想不通其中的缘由。

睡死的西斯向来深眠,外面打雷都不一定能听得见,更别说被人拨弄两下身子,他就着旁边的人型靠枕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俨然在潜意识里把身边的人当成了高文。

被靠在肩窝的克维尔怔愣一瞬,这样亲近的举动让他浑身难安,深吸两口气调整心态后,微微侧过身子将自己从西斯的桎梏中抽离。

没有借力点的西斯顺着克维尔的胸膛缓缓倒下,最后半个身子枕在哨兵绷直的大腿上,睡得不省人事。

克维尔的眸子晦暗不明,他微低头瞧了两眼沉睡的西斯,缓缓抱臂合上了眼。

……

两位榜首组成的组合鹤立鸡群,在雪山上兜了几圈后毫够了时间便向着结束登记地进发。自那次混战后鲜少有组合把主意打到西斯与克维尔身上,这也给他们提供了些便利,下山后拿到积分各归各营,西斯就再没见到克维尔。

回程的路总是比去时要快一些,数艘校用飞船在首都星停靠,下了飞船的西斯去了先前定好座位的校内咖啡馆。推开门后风铃清脆的叮当声混着咖啡浓香冲击感官,绕过木栏间隙后西斯坐在靠窗边的沙发四人座内,托脸望天。

西斯随手点了两杯摩卡和蓝莓蛋糕留给高文和萨琳娜,低头看着腕屏玩数独——他不喜欢喝咖啡,也不喜欢咖啡的味道。大概是远途拉练对学生的摧残太过强烈,刚回来的这天校内的休闲区都满了,只剩下这家咖啡店还有剩余座位。

一般情况下,西斯是那种闻着味就躲远绕道走的类型,打死也不会进去。

没有等太久,当蓝莓蛋糕被端上来的时候,高文和萨琳娜推开了门。

“听说你和首席组队了?论坛上全是你俩的分析贴。”高文拉过小沙发让萨琳娜坐在里面,接着在小姑娘身边坐下,殷勤地把蛋糕推过去,谄媚得像是他买的一样。

“有什么好分析的?”西斯面前干干净净啥吃的也没有,他十指交叉托住下巴问道。

“唔……”高文抿了一口咖啡,咂咂嘴道“战力相性分析表、相貌匹配度、哨向契合指标、兴趣大集合、情缘一百问……”

西斯僵着脸挑了挑眉,支支吾吾了一句:“都是些什么啊。”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情缘一百问?现在的小孩怎么都八卦成这样。

“学业繁重日常枯燥,调剂生活嘛,说不定你还真就是克维尔喜欢的那种?试试呗?”高文笑了下,脸上的雀斑都淬着暖意。

“哦……怎么样,你和你那表白对象四日游还快乐么?”西斯不甘心一个人被调戏,非要拉一个垫背。

“表白对象?”闷头吃蛋糕的萨琳娜从蓝莓酱里抬起头来,狐疑地看着高文,脸上的警惕多于探究。

“咳、咳……”高文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他一边咳着一边死瞪西斯,眼珠子都快要戳出来。着急忙慌道:“你别听他说话,满嘴跑火车的玩应不能信。”

“表白对象。”萨琳娜的目光在高文和西斯之间转了转,把这四个字掰开揉碎咀嚼着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你听我说……”高文的冷汗唰一下流下来,他顾不上在一边幸灾乐祸的西斯,连忙和萨琳娜解释,而在另一边,西斯本来还想着看看高文的热闹,却被一条通知绊住了手脚。

年级导员的各专业班长开会通知,半小时后在主楼B525办公室。

与两人告别后的西斯买了杯果茶边走边晃,绕了半个校区到了办公室,开始了乏善可陈的开会时间——注重实践的帝国学院每学期都会布置一些自愿报名的论文赛和研究课题申报项目,而那次开会的主题是为期两月的哨向联合报告学期作业,全校哨向组队联合完成专题报告项目,组队对象不限年级,计入学分。

更年期的女老师叨叨半晌才把这群快要瞌睡的向导哨兵放走,作鸟兽散的班长们三两谈话走出办公楼。西斯一边听着其他班级的班长在他耳边谈天说地,一边随手把通知和文件发到班群里,通知统计一气呵成。

大约十分钟后,腕屏发出‘叮’的两声,接连起来像是金钱入账的提示音。他看了一眼新收入的消息,好几个框框弹了出来。

萨琳娜:前两天米菲尔教授提到精神体变异的维稳计划,我想做一个相关报告。

高文:忘恩负义!狼心狗肺!!吃里扒外!!!

西斯无声地笑了一下,丝毫不动气。

他大致明白了萨琳娜的意思,小姑娘敏锐的学术触角使得她总能轻易找到最新颖的立论角度。但作为一个一年级生离自己能够独立完成调研活动还有一段差距,她那句话相当于一种组队的邀请,聪明如西斯不可能不答应。

至于高文……西斯想了一会儿,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木讷平淡又有些嘲讽的微笑,艰难地传达里面仅有的善意。只可惜在另一边的高文只瞥了一眼,就把聊天框关闭并且大骂了几句,火气上窜了几分。

西斯报复心这么重,肯定跟克维尔有一腿!谁知道孤男寡男在大雪山上春游你侬我侬能不能出事,高文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