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而不宣

冰冷,刺骨的冰冷,仿佛要延伸到骨髓中。

因低温迟滞的思维沉浸在一片海浪般的深蓝中,漆黑的光点在其中交错生长,无限下坠的身体被光滑的表面承托住,耳边隐隐传来猫科动物的对吼声。

此起彼伏,循环不断……

“喵……”

虎皮猫的瞳孔弥漫杀意,弓起的后背脊骨隐现在皮肉之下,黑色的细线在肉垫边延伸,猫咪的爪尖抠在冰面中,澄澈的表面像镜子一般,却倒映不出精神体的影子。

它的小主人昏迷在它身后,眉头紧皱时全身冰凉。

使它警惕戒备至此的罪魁祸首在它对面十米悠闲地踱着步子,蓝白相间的翼虎抖着羽翼,瞳孔映出面前渺小的动物。

克维尔站的笔直,落后于翼虎两步,他先是仰着头打量了一下他们落入的这个冰洞,通体淡白色的冰壁散发寒气,十米高的洞口将黑夜囚禁,淡色天光毫不吝啬地冲入其中。

依然昏暗的冰洞中,光暗分明。

克维尔与西斯间以两个精神体为分界线,宛如被既定事物割裂开来一般。西斯整个人隐没在它自身散发出的黑暗里,而克维尔,则是发光的蓝色海洋。

流动的、叹息的、平静而冷漠。

他们掉落在冰洞后向导的精神体便自行显现,只要克维尔接近一步就会受到强烈的精神冲击,翼虎擅自出现后两方局面便陷入对峙状态,寸步不让分庭抗礼却又都无可奈何。

这是一种悬于钢丝似的微妙平衡,克维尔盯着那个不知为何昏迷的向导,向前走了两步后站定在希亚面前,周围的温度将他温润的嗓音带冷了几分:“你不希望他冻死吧?”

希亚喉咙里有沙哑的低吼,它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又被迈步向前的哨兵再次逼退。

“我们现在难道不是同一战线么?”克维尔缓缓蹲下身半跪在希亚面前,伸出了一只手。

迟疑不定的目光来回扫视那个宽厚的手掌与微笑的面容,希亚又退了一步。

漫长的等待,克维尔的耐心很足,他就这么看着犹豫不决的精神体,直至最后有一方妥协。

……

“嗯……”带着朦胧睡意和茫然感的鼻音在安静的环境中越发明显,西斯睁开双眼模糊的望着头顶的冰壁,背后的热量和缠绕在手脚的温暖感让他舒服了一阵,好半天才坐了起来。

头疼……好疼……

“醒了?”

有些低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西斯挣动腰身朝声音处望去,只见克维尔站在一边抬头望着洞顶不知在研究些什么,上方的冰柱呈倒刺状向下延伸,看得人心惊胆战,生怕一下子就掉下来。

西斯刚想回话,便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手掌内侧贴着一个毛茸茸火热热的东西,背后因呼吸而细微起伏的某个身体让他精神紧绷起来。

虎啸低吟从背后传来,他正被一只老虎围着。

怪不得这么暖和……他想。

浑身僵直的西斯不敢回头,他感觉到那个家伙蹭了蹭他的腰骨,而后站立起来。在西斯的眼角余光里登时化为片片光点融回克维尔的身体中。

精神体并不算实体,所以他们没有影子,但受主人精神力强度的影响,强大的哨向拥有的精神体也会更接近实体。所有的感觉都因其庞大的信息量而显得逼真,克维尔这种人尤其如此。

原来是精神体……他是用精神力给我取暖?西斯噎了一下,连忙站起身来。

“醒了,我们这是掉进冰洞里了?”西斯没话找话。

“是,不过这个冰洞的结构很不稳定,受力偏差很容易引起塌方。”克维尔在这研究挺久了,但始终没能找到最优的击打点,先前不知为何昏迷的向导怎么叫也叫不醒,他就更不敢贸然出手。

“我来吧。”西斯自告奋勇。

克维尔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精神力游走而出,几乎已经能够达到具现化的脉络以他为中心迅速构建出三维坐标系,精神网络的运转将整个空间的信息拆分重构,他俨然一台大型精密计算仪器,将周边所有事物重新过滤。

精神力探测并不是罕见的现象,A+级向导经常使用大范围精神力探测来辅助侦测与攻击,与薇薇安多次组队的克维尔深知其中的道理。但眼前人的特殊性在于,他不过是一个B+级向导,而且……这效果未免太强了吧?

克维尔沉默地看着西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两分钟后,西斯收回了自己的精神力,指着四点钟方向道:“那里上偏一米是薄弱冰层,力度刚好的话可以从山侧打穿又不容易引起雪崩,力度基本在参数200-220之间。”

说到最后他有点心虚,力度参数是他计算出来的,理论数值并不代表真实数据,再者,语言表达根本不足以告诉克维尔具体应该用多大力,谁出拳的时候还测量力度参数的?

不过意外的是,克维尔只回了一个字:好。

接下来,克维尔就给西斯完美演示了什么叫一拳穿山。

巨震过后的冰洞堪堪维持住原本的形态,冰碴乱石倒风而飞,破碎的洞口宛如龟裂的空壳红糖饼扑簌掉落,碎雪有几分落在了克维尔的肩头。

哨兵率先迈出洞口,那时的日出从遥远群山蔓延,朦胧着霜雪雾气的暖阳带着它变化多端的色调漂染那一大片天空,光芒落在克维尔身上照的他发丝亮到透明,坚毅挺拔的身躯在西斯身前一步远。

风雪暂歇,呵出的白气还荡漾在空气中。林间松雪清新的味道隐约传来,西斯鬼使神差的又偏过头去看克维尔,冷不防与哨兵倏然对视。

“好看么?”克维尔笑着问道,眼睛眯成一条月牙缝隙。

“什……什么?”西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我在看他?

“日出,好看么?”克维尔重复了一遍把话说全了,似乎没有发现西斯隐秘的小心思。

“好看。”西斯微低下头,喃喃道。

他不是没见过日出,在童年那颗冰冷的漫天飞雪的星球上,隔着带有冰花的玻璃看日出朦胧的轮廓。年少时裹着被子在贫民区的房顶和高文一起等日出。亦或是从地下擂台劫后余生后在废弃楼区见到的渺茫光辉……当年的哪一种都比不上眼下的时刻更加令人印象深刻。

后来西斯才明白,大概是身边的人不同吧。

那时他身边,是尚且年轻意气风发的克维尔。

下山的路还算快,他们用通讯器直接通过实时播报查到了最高等级印章的下落,两人便直奔亚力克和霍伦那方向去。找人是挺难的,茫茫雪地山林找两个人并不是简单事,但人不见影,精神波动还是有的,努力找找还是能找到的。

所以在下午时,西斯和克维尔见到了最高等级印章的持有者们。

“学长们下午好。”西斯揣了一兜小石子和松树塔,他跳下松树枝干落在雪地上,开口跟不远处交谈的亚力克和霍伦打招呼。

接抛石子的动作娴熟而富有规律,克维尔从树后阴影中走出来的时候表情轻松,步伐休闲地像是山林一日游,他站定在西斯身边,露出一个礼貌的笑。

只不过亚力克总觉得,这笑里还藏着些别的意味。

上次吃了准备不足的亏,这次我也有武器了,看你还怎么骚扰我,西斯暗暗磨牙想着。

……

在两方极致战力的碾压下,亚力克乖乖上交了最高等级印章。倒不是克维尔有多么下手暴虐惨绝人寰,而是和他同组的西斯太过能打,亚力克怕霍伦受伤才及时止损。

印章交替的通讯信息又一次刷新,照例来了几波骚扰的小队却都被克维尔打退了回去,根本没让西斯出手,晚上八点后通讯关闭,他们找到了一个相对较大的山洞。克维尔的意思是:今晚在这里过夜吧。

“那我去捡柴火。”西斯将洞内的积雪简单清扫后,打量了一下还算干净的洞壁,对克维尔说道。

“好。”克维尔点了点头,手臂弯曲手掌在腰后摸了一下,紧接着一把银色的折叠军刀便出现在他手里。

他这是要去做什么?

西斯心中纳闷却没想着问出来,两人走的方向不一致,过了几分钟克维尔的身影就被彻底掩埋在夜色中。

寻找柴火并不耗时,只是缺少捆绑物运输起来要麻烦一些,个人光脑的信号被屏蔽但并不是完全没用,至少照明器还可以正常工作。半就光半摸瞎的西斯总算捡够了一晚上用的柴火,吭哧吭哧往回运。

走到靠近洞口的地方时,西斯听见有柴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响,若隐若现的火光在黑夜里摇曳跳动,他心一紧,放下柴火摸了过去。

如果是别组的人,我是战还是等克维尔回来呢?

西斯心中纠结,举棋不定之时缓慢靠近,入目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相对粗壮的几个树枝架起一个小火堆,克维尔坐靠在火堆的一边,先前的折叠军刀已不见踪影。通红的火光在哨兵英俊的脸庞上打下阴影,从眉骨途径眼窝延伸至下颌的线条浓重,他两肘支在膝盖上,修长的腿略微弯曲,眼神扫在面前被木签串直的烤鱼上。

鱼?

西斯心中一喜,拖着柴火三两步到洞口,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学长,你从哪弄到的鱼?”

惊喜欢愉崇拜的语气顺着这个问句缓缓流淌而出,克维尔抬眸时将满脸笑容的西斯全部收进眼底,修长的手指捏住木棍将鱼翻了下,解释道:“山洞东方有一条冰河,有鱼。”

西斯蹲在克维尔身边,眼底跳动着毫不掩饰的渴望,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食物身上以致于他没看到身边的哨兵不动声色地离他远了一点。

西斯抽了抽鼻子,没闻见空气中有过浓的鱼腥味,心中估摸着是克维尔在回山洞前就将鱼剖干净处理好了。

没说破冰和寻鱼的困难,克维尔的嗓音在安静的洞中混着时而作响的噼啪燃火声在西斯耳边盘旋。他们两个人就那么坐在地上,时不时见克维尔去翻动烤鱼,动作细致认真。

“学长,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西斯的视线飘过克维尔的脸,极速收回后问道。

“只要将印章保到时间结束就行。”克维尔伸手将一个烤好的鱼拿起来,用干净的小木枝把鱼肚里的黑色料渣挑干净后,递给了西斯。“小心烫。”

“谢谢学长。”

被烤焦至金黄的脆嫩鱼皮有些流油,剥开的鱼肉雪白与金黄交织溢满视线,佐味香料的味道顺着牙齿咬过的地方横冲直撞直击味蕾。西斯倒不出嘴说话,狼吞虎咽的同时瞥见一旁慢条斯理吃烤鱼的克维尔,当即觉得他们间的餐桌礼仪当真不同。

可不同又怎样?他馋了这么久,也不是娇羞的女孩子,为食物破形象,他忍了。

不过克维尔这人当真是做什么都一副优雅做派,西斯想。

“学长做饭真好,这个鱼特别好吃!”一顿彩虹屁下来,西斯如愿以偿得到了第二条烤鱼。

“我不太会做饭,这个只是生存技能而已。”克维尔把嘴里的那一口鱼肉咽下肚去而后道。

西斯挑了挑眉,悄悄瞥了一眼克维尔,在心中暗道:还以为他是十项全能,原来也是普通人。

两个朝气蓬勃的年轻人饭量还是很大的,克维尔抓了七条鱼回来,大半进了西斯肚子里,不过十几分钟他们便收拾完了在火边烤火。

吃饱了又很暖和,西斯靠在墙壁上半眯着眼,惬意的享受着这难得的休息时间。

远处的克维尔站在洞口,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这位学长,人还挺好……

西斯迷迷糊糊的在心里自言自语,被温柔充斥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思维凝滞后很快转不快了,沉在一片黑暗中缓缓睡去。

只可惜正在他深陷美梦时,外面传来一声剧烈的轰鸣。

“轰!”

宛如闷雷般的炸响在天边层层滚来,一串串相互连接的音符钻入西斯耳朵中。他倏然睁开的双眼一片昏花,除了火光就是克维尔的背影,他猛地翻身坐起,一边摇晃着一边道:“怎么了?”

“大概是打起来了,要不要去看看?”克维尔没有转身,他的声音明明就与平时无二,可西斯愣是在其中听出了几分跃跃欲试。

可能这位哨兵也喜欢隔岸观火?西斯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