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许瑞溪被宿舍“砰砰砰”的敲门声弄醒了。

“谁啊?”他穿上衣服下床去开门。

毕业季,寝室的其他三个人都已经找到工作搬离,现在就只剩下他一个。

距离那件事过去快一个月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承受能力太差,许瑞溪始终没缓过来,夜里时常翻来覆去地回想。加上最近天气变炎热,他总感觉身体很疲累,整个人都提不起劲,以前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来早读的,现在却经常睡过头。

“407室的,”宿管大妈叉腰站在门口,“你怎么还不搬走啊?”

“我还没有找到工作……”许瑞溪自知理亏,不敢抬头。

“没找到工作就回老家去呗!”大妈大力地拍拍门,“赶快搬,赶快搬,学校发通知了,只留你们到月底,月底之前再不搬我们可要清人了。”

“好的,我知道了。”

重新关上门,许瑞溪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家乡在一个偏远的乡镇,奶奶靠给人洗衣服辛辛苦苦将他供到大学。他从小就是大家眼里的优秀学生,考上大学后也一直是奶奶的骄傲,如今毕了业,如果因为找不到工作要卷铺盖回去,他实在觉得无颜面对家中老人。

该怎么办呢……

许瑞溪垂头坐着,目光扫到桌上那张名片,手指倏地抓紧了。

天气闷热,看起来好像快要下雨。

“来来来,同学们,不要挤。”一楼大厅门口,一个女白领拿着表格分发过去,“先签到,签完之后去五楼会议室参加笔试。”

许瑞溪夹杂在满是汗味的人群中,只感觉喘不过气来。

“同学,你还好吧,脸色这么差。”身侧有人问。

“没事,有点胸闷。”

“人太多了,上去就好了。”

许瑞溪抿了抿泛白的嘴唇,努力将那股强烈的恶心感压下去。

几个学生一起乘电梯上楼,许瑞溪刚踏出电梯就被人叫住了。

“真是你?”是张宇星,他看见许瑞溪手上拿着的表格,惊讶道,“你来文耀面试?”

许瑞溪点头:“嗯。”

张宇星的表情顿时无比精彩,语气里带着一丝奇怪的笑意:“你之前那几个私企都没通过吧?”

“我来试一试,”许瑞溪低头有些不好意思,瞥见张宇星的工作牌,“你已经上班了吗?”

“是啊,我在四楼资料室工作。”张宇星看见许瑞溪的表格,打趣道,“你该不是看我进文耀了就也想来试试吧,哎,你啊,就是傻,文耀不是那么好进的,我都是我爸托了好几层关系,还塞了几万块钱才进的呢,你别浪费时间了,还是回去吧。”

许瑞溪的手指缠紧了:“我听他们说,录取很公平的。”

“公平什么啊,我实话跟你说吧,笔试就是走过场,重要的是面试,你考试考第一又能怎么样,最后录取的都是关系户。”见许瑞溪低头不说话,张宇星搭上他肩膀,说,“我也是好心,免得你白跑一趟嘛,到时候被拒了影响你以后找别的工作,可别说哥们儿没提醒你啊。”

许瑞溪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张宇星没给他机会,拍拍他的肩膀,径自下楼去了。他拿着表格站在原地,犹豫一阵,还是转身去了会议室。

试题颇有难度,且和专业联系非常紧密,好在许瑞溪的强项就是考试,一张卷子做完,其他人在还焦头烂额地算公式。

“做完了?可以提前交卷。”监考管说。

许瑞溪检查了一遍题目,确定没有做漏的,上前把卷子交给考官。

“你叫许瑞溪?”考官看见名字,忍不住在他脸上多看了两眼。

许瑞溪点点头。

“行了,去吃饭吧,二楼职工餐厅免费。”

“谢谢。”

许瑞溪独自站着等电梯,他交卷早,学生们都还没出来,此时电梯口只有他一个。电梯还停留在二十六楼,他忍不住四处打量起来。文耀不愧是上市公司,连电梯旁的摆件看着都价格不菲,要是真能到这里工作就好了,不光能解决自己的住宿问题,每个月说不定还能给奶奶寄点钱。

“叮”一声,电梯门开,许瑞溪抬头一愣,下意识缩回了脚。

气氛安静了好几秒。

“不进来吗?”文斓站在门内,冲他笑了一下。

一旁的小周自觉让出一个位置。

许瑞溪低头踏进去。

“到几楼?”小周问他。

许瑞溪本想说二楼,后来又觉得还没工作就蹭饭,怕被文斓笑话,说了句“一楼”。

“来笔试?”文斓问他。

许瑞溪点头,他以为文斓下一句会问他考得怎么样,然而没有,文斓看起来并不关心他的成绩,而是问:“上次之后,你好像一直没联系我。”

电梯缓缓下沉,许瑞溪耳尖有些红。他没想到这么快就又碰到了文斓,且对方还记得他。要知道,这一个月他几乎天天都在胡思乱想,现在见到这人真身,更是手足无措。

“嗯……我觉得……没什么必要,我都不记得了。”说出这句话几乎耗光了许瑞溪所有的勇气。

文斓闻言,只淡淡一笑,并没有表露什么。

一楼很快就到了,电梯门一打开,许瑞溪就迫不及待地踏了出去,走出去几步发现文斓没跟上,回头一看,电梯已经合上,往负二楼去了。

他有车的,许瑞溪这才想起。

那天走到半路,天果然开始下雨,许瑞溪没带伞,只好淋回去。校园里人不多,只有一些要考研的学生,他埋头一路跑回宿舍。

大概是跑太快,开门时小腹一阵刺痛,他一下子没站稳,扶着门框喘息不止。不知道为什么,许瑞溪最近总觉得肚子不太舒服,早上起来什么都吃不下,看见油腻的东西还想吐。他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于天气炎热引起了肠胃不适,以前这种情况也没少出现,他没太当回事。

手机放在笔袋里,他摸出来,发现上面有个未接来电,赶紧回过去:“喂?”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头的人是文斓。

“你已经回去了?”嗓音格外低沉。

许瑞溪心下一惊,真的是他,磕巴道:“哦……嗯!”

文斓轻轻笑了一下:“本来想留你吃顿饭,车开出来就没见到你人了。”

许瑞溪微怔:“对不起,我不知道您……”

“下次吧,应该还有机会。”

电话那头闹哄哄的,背景音里有女孩子的笑声,许瑞溪忍不住将手机贴紧,好让文斓的声音更加清晰。

“您……吃饭了吗?”许瑞溪小声问。

“还没有。”

这时候,电话里有个婉转的女声叫了文斓一声。许瑞溪微微怔愣,就听文斓低低地说了句“你们先去,我马上来”。

这话当然不是对他说的,许瑞溪向来是个知趣的人,连忙道:“您忙吧,我先去吃饭了。”

文斓顿了一会儿,说:“好,再联系。”

等文斓先挂了电话,许瑞溪坐在凳子上,看着熄灭的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文斓存了他的号码,还跟他说“再联系”,这一切都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之前一个月,他没有主动去联系文斓,一是他那晚喝多了并不记得,除了身体的疼痛,对于发生过的一切一点实感都没有。他毕竟是个男人,没钱归没钱,但还不至于拿这个去向对方索求什么,那样会让他更加难堪。另一个原因,他仍然觉得与对方的身份悬殊太大了,以他的性格,很难跨越那份骨子里的自卑去主动建立联系。

他感觉自己就好像河滩上一粒平凡无奇的砂砾,因为突如其来的注视,在阳光下发出了一点谨小慎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