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亲爱的克利福德,恐怕你预料的事已经发生了。我确实爱上了另一个男人,因此我希望你跟我离婚。现在我正住在邓肯家。我对你说过他曾和我们一起待在威尼斯。我为你感到十分难过,但请你平静地接受这个现实。你确实也不再需要我了,我也不忍再回拉格比府。我万分抱歉。但还是请你原谅我,跟我离婚,找一个比我好的人吧。我不是最适合你的人,因为我过于缺乏耐心,也过于自私,我想。但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再回去和你生活在一起了。为你着想,我感到万分抱歉。不过只要你不发火,你就会发现你对此不那么在意。你过去对我这个人并不真正关心。因此请宽恕我,从此摆脱我吧——”

收到这样一封信,克利福德心里并不惊讶。他心里早就明白,她是一直想离开他的,但理智上他又决不肯承认这个事实。所以,这事看上去像是给了他可怕的打击和震惊。他一直在表面上不动声色,装作对她坚信不移。

我们大家都是这样。我们靠着意志的力量把内心的直觉与理性的认识割裂开来。这就造成了恐慌或者说是担心,一旦遭到打击,其危害就成十倍地增长。

克利福德像个发疯的孩子。他神情恐怖恍惚地从床上坐起来,把博尔顿太太着实吓了一跳。

“怎么了,克利福德男爵,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回答!她吓坏了,以为他犯病了,忙去摸他的脸,摸他的脉。

“哪儿疼?赶紧告诉我,告诉我呀!”

还是没有回答。

“哦,天啊!哦,天啊!那我去给设菲尔德的卡林顿医生打电话,莱基医生也能直接赶来。”

说着她就往门口走,这时身后传来他沉重的声音:

“不用!”

她停住了脚步,凝视着他。他脸色发黄,神情恍惚,样子就像个白痴。

“你的意思是让我不叫大夫?”

“对!我不需要大夫。”他阴森森地说。

“可是,克利福德男爵,您病了,不叫大夫,我可承担不起这责任啊。我非叫大夫不可,否则出个好歹儿的话就是我的错儿。”

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重的声音又说了:

“我没病!是我妻子她不回来了。”似乎说话的是一幅画像。

“不回来了?您说的是夫人吗?”博尔顿太太朝床这边挪近了点,“哦,别信那个。您就相信夫人吧,她会回来的。”

床上的画像没动弹,可是把一封信从床罩上推了过来。

“读!”那阴森的声音说。

“为什么?要是夫人的信,我觉得夫人是不想让我给您读的,克利福德男爵。您可以告诉我她的想法,如果您乐意的话。”

可那张脸上的表情没动静,那凸出的蓝眼睛也没动静。

“读给我听!”那声音重复着刚才的话。

“好,如果非让我读,我就听您的,克利福德男爵。”她说。

于是她就读了信,读完了说:“哎呀,夫人真让我吃惊啊,她走的时候是那么诚恳地许诺说要回来的呀!”

床上那张脸上的表情似乎更加狂怒,也更加茫然若失。博尔顿太太看着他的脸,为他着急。她知道她要对付什么了,那就是男人的歇斯底里。她伺候过当兵的,对这种毛病略懂得一些。

她对克利福德有点不耐烦了。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都早就该知道他妻子和别人好上了并因此要离开他了,她甚至肯定克利福德男爵心里绝对也有所意识,只是他不肯承认而已。如果他承认了并且对此有所准备,哦,如果他承认了并且积极地同自己的妻子为此作斗争,那还像个敢作敢为的男人。可是,不!他明明知道,还一直欺骗自己说没这回事。他感到了魔鬼在扯他的尾巴,却装作那是天使在冲他微笑呢。这种虚伪的状态现在导致了虚伪和错乱的危机,那就是歇斯底里,这其实是一种疯癫。“之所以会这样,”她思忖着,越想越恨他,“那是因为他总想着自己。他把自己裹在所谓的永生的自我外套里,一旦受到打击,他就会像一个木乃伊,紧缩在裹尸布里。瞧他那德性!”

歇斯底里的毛病是危险的,她是个护士,有责任帮他治。任何想唤醒他男子气和自尊心的企图都只能让他的病情更糟,因为他的男子气已经死了,就算不是彻底死了,也是暂时死了。他只能变得越来越软,像只虫子,而且越来越神经错乱。

唯一能做的是释放他的自怜。像丁尼生笔下的贵妇 [1] ,他必须哭出来,否则非死不可。

于是博尔顿太太自己先哭起来。她用手捂住脸,低声地抽搭起来,边哭边叨叨着:“我怎么也不信夫人她会这样,想不到啊,想不到!”她哭着,过去的悲苦突然一起涌上心头,伤心的泪水夺眶而出。一旦哭起来,她就哭得十分真诚,因为她有不少值得一哭的事。

这边的克利福德,一想起自己被康妮那个女人如此背叛,又受了博尔顿太太忧伤的传染,眼里也含起泪水,随之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是为自己而哭呢。博尔顿太太一看到他茫然的脸上流下了泪,就忙不迭地用小手绢儿擦干自己的脸,朝他凑过来。

“您可别发愁,克利福德男爵!”她充满感情地说,“您可别这样儿,千万别,发愁只会愁伤身子的!”

他咽下一声抽泣,身子突然不由得抽动了一下,脸上的泪流得更快了。博尔顿太太把手放在他胳膊上,自己又开始落泪。克利福德浑身颤动起来,像是在抽搐。于是她忙搂住他的肩膀安抚他,说:“好了,好了!别发愁,别这样呀!别发愁!”她一边说一边呜咽,忍不住地掉眼泪。她把他拉进自己的怀抱,搂住他宽大的肩膀。他的脸埋在她怀里,浑身哆嗦着抽泣,宽大的双肩直颤。而她则轻轻地抚摸着他褐色的头发安慰他:“好了,好了!好了嘛!好了嘛!别发愁了,千万别发愁了。”

他伸开双臂搂住她,像个孩子一样依偎着她,泪水把她浆洗过的白围兜和胸前的浅蓝色上衣都浸湿了。最终他彻底放任了自己。

最终她吻了他,把他抱在怀里摇晃着,心里对自己说:“哦,克利福德男爵!哦,高傲强大的查泰莱家族!你就落到这步田地了吗?”摇到最后,他竟然像个孩子一样睡了。她感到疲惫不堪,回到自己房里,不禁又哭又笑,自己也歇斯底里起来。这简直是荒唐至极,恶劣至极!就这么衰落了,多丢人现眼啊!这也真让人苦恼。

打那以后,克利福德跟博尔顿太太在一起时就表现得像个孩子了。他会拉着她的手,把头倚在她怀里。当她亲吻他时,他会说:“好,吻我!吻我呀!”博尔顿太太用海绵擦洗他白皙的身体时,他也会说:“亲我呀!”于是她会在他身上什么地方轻轻地亲一下,以此来逗他。

他则像个孩子那样神情茫然地躺着,又像个孩子那样露出好奇的表情来。他睁大了孩子气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崇拜圣母,从中得以放松。对他来说,这纯属一种放松,因为他放弃了男人的重负,返回童年,这样确实挺变态的。每到这时,他就把手伸到她怀里抚摸她的胸,还激动万分地吻她的胸,这是男人装孩子时的变态激动。

博尔顿太太既激动又害羞,对他的吻既喜又怕。但她并没有拒绝和斥责他。就这样他们产生了肉体上的亲昵,这是一种变态的亲昵。此时他是一个既任性又好奇的孩子,那个激动样很像是宗教的狂热,简直就是对那条古训变态而直白的诠释:“除非你再次成为幼儿。” [2] 而此时的博尔顿太太则是那使万物复活的伟大母亲,充满了力量,用自己的意志和抚慰把这个碧眼金发的大男人牢牢地控制在自己的裙裾之下。

奇特的是,当克利福德这个变成了孩子的男人(他现在就是,这个变化过程经历了好多年了)出现在外界,他比原先真正的自己更锐利机敏。这个变态的孩子似的男人现在成了一个真正的企业家了。遇上重要的事,他绝对是个男人,像针一样尖锐,像钢一样坚硬。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让矿井的开发“获利”,他在男人中表现出难以置信的精明、刻苦和大刀阔斧。他在女人面前的软弱和对母性的屈从似乎给了他洞察物质世界的买卖问题的眼光,给了他某种超凡的力量。沉溺私情,彻底贬损他男子汉的自我,这些似乎给了他第二天性,那就是冷漠的,几乎是先知的生意头脑。在生意上他简直是非人的。

博尔顿太太在这方面成功了。“他多么兴旺发达呀!”她骄傲地对自己说,“那是我的功劳!爱信不信,跟查泰莱夫人在一起,他一辈子也甭想这么发达。她不是个旺夫的女人,她光想她自个儿——”

与此同时,在她那古怪的女人灵魂的某个角落里,她又是那么蔑视他,仇恨他!对她来说他就是个堕落的野兽,一个不安分的魔鬼。当她竭尽全力辅佐他时,在她那健康女性古远的角落里,她蔑视他,极端蔑视他,蔑视到极点。哪怕一个流浪汉也比他强。

他对康妮的态度令人匪夷所思。他坚持要再见她一面,而且坚持要她来拉格比府。在这一点上,他毫不让步。康妮曾答应过回来,绝不能食言。

“这样有用吗?”博尔顿太太说,“您就不能让她走,割舍下她吗?”

“不行!她答应要回来,就得回来。”

博尔顿太太不再跟他掰扯,她知道自己是在跟什么较劲。

“你的信对我的打击是毋庸置疑的,”他给在伦敦的康妮写信道,“或许你可以想象得到,尽管毫无疑问,你是不会费心为我开动一下你的想象力的。

“我唯一能说的是,我必须亲自在拉格比见你一面,然后再说怎么办。你曾经信誓旦旦许诺说要回拉格比,我希望你信守诺言。在见到你之前,我不相信任何传言,也无法理解任何说法,因为这里一切正常。用不着我告诉你,这里没人怀疑出了任何事,所以,你回来是很正常的事。如果我们商谈之后,你仍然感到没改变主意,毫无疑问,我们可以协商——”

康妮把这封信给梅勒斯看了。

“他要开始报复你了。”说着梅勒斯把信递回给她。

康妮沉默了。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怕起克利福德来,怕接近他,似乎他是个危险的恶魔。

“我该怎么办?”她问。

“如果你不想,什么也不要做。”

她回了信,想就此打发了克利福德。可他又回信说:

“如果你现在不回拉格比来,我会认为你总有一天要回来,并为此作准备。我将一切照旧,在这里等你,哪怕等上半生。”

康妮让这话吓着了,这是一种恶毒的威胁。她毫不怀疑,他这人是说到做到的。他将不跟她离婚,那样的话孩子就成了他的,除非她能找到什么办法证明这孩子是婚外生育。

苦恼了一阵子,她决定去拉格比。希尔达将陪她同去。她写信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克利福德,他回信道:“我不欢迎你姐姐,但还不至于不让她进门。我毫不怀疑她是让你放弃义务和责任的共谋,所以不要期望见到她时我会给她好脸色——”

姐妹俩去了拉格比,她们到达时克利福德正好出门了,是博尔顿太太接待的她们。

“哦,夫人,这不是我们期待的那种愉快的回家,是吗?”她说。

“不是!”康妮说。

这就是说这个女人知道内情!那其他的仆人该会知道多少,会怎样猜疑?

她进到了这座房子里,现在她身上的每一丝皮肤都仇视它。这乱糟糟的大房子在她看来是邪恶的,简直是对她的威胁。她不再是这里的女主人,她是它的牺牲品。

“我在这儿待不长。”她害怕地对希尔达耳语道。

进到她自己的卧室,重新受到控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是件痛苦的事。在拉格比大墙里的每一分钟都让她感到厌恶。

她们下楼来用晚餐时才见到克利福德。他穿戴整齐,还戴了一条黑领带,显得拘谨,像个优越的绅士。席间他表现得十分彬彬有礼,并且礼貌地与大家聊天,但餐桌上的一切都让人发疯。

“仆人们都听说什么了?”那女仆出去后康妮问克利福德。

“关于你的打算吗?什么也不知道。”

“可博尔顿太太知道。”

他立即变了脸色,道:

“博尔顿太太不能完全算是个仆人。”

“是吗?我倒不在意。”

喝过咖啡后,希尔达说她要上楼回她的房间了,这时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希尔达走后,克利福德和康妮默默地坐着,都不开口。让康妮释然的是,他没有顾影自怜,她尽量让他保持自尊。康妮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自己的手。

“我想你不介意收回自己说的话吧?”他终于开口了。

“我没有办法。”她喃喃道。

“如果你没办法,谁还有?”

“怕是谁也没有。”

他狠狠地看着她,一腔的冷漠和愤懑。他已经习惯有她了,她好像已经被植入他的意志了。可现在她怎么敢背叛他并毁掉他日常的生活规律?她怎么敢试图重构他的性格?

“你为什么背叛了一切?”他坚持要问。

“为了爱!”她说,用老生常谈来回答最好了。

“爱上了邓肯·福伯斯?可当你认识我的时候并不认为他值得你爱。你是说你现在爱邓肯胜过生活中的一切?”

“人是会变的。”她说。

“或许是吧!或许你是心血来潮。可你还是得让我相信这变化有多重要。我就是不信你会爱上邓肯·福伯斯。”

“干吗非要信不可?你只需要跟我离婚,用不着相信我的感情。”

“为什么要把你离了?”

“因为我再也不想在这里生活下去了,而且你也并不真的需要我。”

“行了吧!我并没变。从我的角度说,既然你是我的妻子,我就愿意让你在我的屋檐下活得有尊严,活得心安理得。抛弃个人感情,请你相信,意味着丢掉很多。对我来说,仅仅因为你的心血来潮就打破拉格比的生活秩序,破坏体面的日常生活,那比死还让我痛苦。”

沉默片刻,她说:

“我没办法,我非走不可。我想我要有个孩子了。”

这话也让他沉默了片刻。

“是为了孩子的缘故你才要走的吗?”他终于开口说。

她点点头。

“为什么?邓肯对他的种就这么在乎吗?”

“肯定比你更在乎。”她说。

“真的吗?我要我的妻子,我没有理由让她离开我。如果她愿意在我的家里生个孩子,随她,那孩子也是受欢迎的,条件是生活的体面和秩序受到保护。你是想告诉我邓肯·福伯斯更能控制你吗?我不信。”

康妮沉默片刻说:“可你难道不明白,我必须离开你,必须和我爱的男人一起生活吗?”

“不,我不明白!我一点也不在乎你的爱,也不拿你爱的男人当回事。我就不信那种自欺欺人的话。”

“可你知道,我在乎,我信。”

“是吗?我亲爱的女士,以你的冰雪聪明,我肯定,你是不会相信你爱邓肯·福伯斯的。相信我吧,即使是现在,你也更在乎我。既然如此,我干吗要听信这一派胡言乱语?”

她感到他说得对,还感到不能再沉默了。

“实话对你说吧,我真正爱的不是邓肯。”她抬头看着他说,“我们说是邓肯,是为了不伤害你的感情。”

“不伤害我的感情?”

“是的!因为说出我真正爱的人会让你恨我的,他是梅勒斯先生,曾经是你这里的猎场看守。”

此时此刻,如果他能从椅子上跳起来,他一定会跳的。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黄了,他的眼睛瞪着她,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随之他靠在椅子上,眼睛望着天,喘着气。

然后他还是挣扎着坐起身,问:

“你说的可是真的?”那模样令人毛骨悚然。

“是的,你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你和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年春天。”

他沉默着,看上去就像一头陷阱里的野兽。

“那就是你了,在村舍的卧室里?”

看来他心里一直都清楚。

“是的!”

他仍然坐在椅子里,身子向前倾着,像一头困兽在凝视她。

“我的上帝,你们真该被从地球上清除掉!”

“凭什么呀?”她声音微弱地说。

“那个渣滓!那个傲慢的大老粗儿!那个低贱的下流坯子!你在这儿跟他鬼混,我的一个下人!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女人下贱起来可真是下贱透顶了!”

他气疯了,她知道他会这样的。

“你的意思是说你要给那样一个下流坯子生个孩子?”

“是的,我要。”

“你要!你的意思是你肯定?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确信有的?”

“六月份开始。”

他哑口无言了,那种孩子般奇特的茫然表情又回到了他脸上。

“你以为,”他终于说,“这样的人应该被允许生出来吗?”

“什么样的人?”她问。

他奇怪地看看她,不语。很明显,他甚至不能接受梅勒斯的存在与他的生活有关系这样的事实。他简直恨透了梅勒斯,可这仇恨又难以言说,恨也无济于事。

“你是说你要同他结婚吗,姓他的脏姓儿?”他终于说。

“没错!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似乎又瞠目结舌了。

“好啊!”他说,“这就说明我对你的看法一直没错,你不正常,你理智上出了毛病,你属于那类半疯癫的变态女人,非要堕落,非要追腥逐臭不可。”

他突然变成狂热的道德家了,把自己看成是善的化身,而康妮和梅勒斯之类的人则是脏和恶的化身。他似乎被罩在神圣的光环中飘飘欲仙了。

“你不觉得把我离了,从此摆脱我更好吗?”她说。

“不!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可我决不同你离婚。”他白痴似的说。

“为什么不?”

他沉默着,愚蠢地沉默着。

“你甚至还要那孩子在法律上属于你,当你的继承人?”她说。

“我一点也不把孩子当回事。”

“可如果是个男孩,那在法律上就是你的儿子,他会继承你的爵位,并且拥有拉格比。”

“对此我无所谓。”他说。

“可你必须有所谓!我要阻止让这孩子在法律上属于你,只要我能。如果这孩子不能属于梅勒斯,我宁可让他成为我的私生子。”

“随你的便吧。”

看来他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跟我离婚吧,”她说,“你可以把邓肯当成借口,那样就不用提实际上那个人的名字了,邓肯不介意。”

“我决不同你离婚。”他口气铁定地说。

“为什么?是因为我要你离你才这样的吗?”

“因为我是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我不愿意。”

再谈下去也没用,于是她上楼去把这个结果告诉希尔达。

“干脆明天就走,”希尔达说,“等他恢复理智再说。”

康妮花了半宿的时间收拾她最私密的东西。到了早上,她把箱子叫人送到了车站,没有通知克利福德。她打算午饭前见他,只是说声再见而已。

不过她倒是同博尔顿太太说了会儿话。

“我得同你道别了,博尔顿太太。你知道原委,但我相信你不会对别人说出去。”

“哦,夫人您相信我就是了,不过这事对我们可是个不幸的打击呀。但我希望您跟另一位绅士生活幸福。”

“另一位绅士!是梅勒斯先生,我爱他,克利福德男爵知道这事,但请你别对别人说。如果哪一天你觉得克利福德男爵愿意跟我离婚了,请告诉我,好吗?我得同我爱的男人正式结婚。”

“我相信您会的,夫人!哦,您就把这事交给我好了。我对克利福德男爵一片忠心,对您也一样,因为我看得出来,你们俩各有各的道理。”

“谢谢你!瞧,我想把这个送给你,行吗?”就这样康妮再次离开了拉格比府,同希尔达一起去了苏格兰。梅勒斯到乡下去了,在一座农场里找到了工作。他的打算是:只要有可能他就要离婚,不管康妮是否离得成。在接下来的六个月中他会干些农场的活儿。这样的话,他和康妮将来就能经营一座自己的小农场,他会把精力都花在农场上。他得干些活,甚至是苦活儿。他得自己挣自己的生活,即便是用她的钱作启动金。

他们得等到春天,等到孩子出生,等到夏天再次来临。

格兰奇农场,老希诺

九月二十九日

“我设法在这里找到了工作,因为我认识公司的工程师理查德,我们当年在军队里共过事。这家农场不是私人的,它属于巴特勒和斯米坦姆煤矿公司,种草和燕麦喂井下拉煤车的马吃,还养着牛和猪等家畜。我在这里打工,薪水是每周三十先令。农场主罗利尽量给我派各种活计,这样我就能尽可能地多学些手艺,我会一直干到明年的复活节。关于伯莎,我没听到什么消息。我不明白在离婚裁定时她为什么不露面,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怎么样了。只要我默默地等到三月份,估计我就能自由了。你别找克利福德男爵,这些日子里,他会想跟你分道扬镳的。如果他不干扰你,那就很不错了。

“我在一座挺老的村舍里寄宿,地点在恩金住宅区,挺不错的。房主是高地公园的火车司机,长着一脸胡子,是个虔诚的教徒。他的女人像只小鸟,喜欢所有高雅的东西,所以我也算是高雅的了。她讲标准英语,一口一个‘请允许’!可他们的儿子在这次大战中战死了,他们因此一蹶不振。他们有个女儿,个子挺高,但脑子不灵,她正在接受培训,准备当小学老师,我有时帮她辅导辅导。瞧,我们像一家人似的。这可是一家正经人,待我极好,我想我比你还受宠呢。

“我挺喜欢农活儿。农活儿不那么给人精神上的享受,但我在那方面并不求什么。我习惯跟马和母牛打交道,虽然这东西很女性,但让我感到安慰。坐在她身边头挨着她挤奶时,我感到宽慰。这里有六头海福特牛呢。刚刚收过燕麦,我挺喜欢割麦,尽管手又酸又疼,天公还不作美,老下雨。我对这里的人不怎么在意,但同他们还处得来。对大多数事情还是眼不见为净。

“这里的煤矿情况很不好。像特瓦萧一样,这儿是个矿区,只是景象稍好一些。我有时候会在威灵顿酒馆里坐坐,跟人们聊聊。他们怨声载道,但又不想改变什么。人们都说,诺丁汉和达比郡的煤矿工人心长对了地方 [3] ,可他们别的器官肯定是没长对地方,因为这个世界不需要他们。我喜欢他们,可他们并不让我乐观,因为他们不再是原先的斗鸡了。他们大谈什么国有化,把开采权国有化,把整个行业都国有化。可总不能只把煤矿国有化,而其他产业依然维持原样。他们还谈论要找到煤炭的新用途,就像克利福德男爵试图做的那样。或许这在一些地方行得通,但我觉得不可能普遍成功。无论你生产什么,都得卖掉才行。这些人都很冷漠,他们感到这该死的一切都无可救药了,我也是这么看的。他们觉得自己也会随之完蛋。有些年轻的大谈建立一个苏维埃,可人们对此不是那么有信心。他们对什么也不抱信心,只觉得整个世界是一团糟,千疮百孔。即使是在一个苏维埃的统治下,你也得把煤卖掉,麻烦就在这里。

“我们有这么多的工业人口,人人都要吃饭,所以这该死的把戏还得接着演下去。现如今女人们比男人话还多,比男人还雄赳赳的。男人们软弱无能,他们觉得反正是没戏了,干脆就摆出一副无可救药的样子来。总之,除了说东道西,谁也没有高招儿。年轻人要发疯了,因为他们没钱花。他们整个的生活就是花钱,可现在竟一文不名了。这就是我们的文明和教育:让大众完全依靠花钱生活,把钱花光拉倒。现在矿井上一周开两天或两天半的工,看样子一直到冬天也不会有什么好转。这就意味着一个男人得靠二十五到三十先令的薪水养活一家人。这样一来最受不了的是女人,她们是现今花钱最疯狂的人。

“你想跟他们讲生活和花钱不是一回事,那是讲不通的。如果他们受的教育是生活而不是挣钱和花钱,他们就能靠二十五先令过得很开心。如果像我说的那样,男人都穿上大红的裤子,他们就不会太想金钱了;如果他们能跳舞、跳跃、蹦跶、引吭高歌、高视阔步、潇洒漂亮,他们只要有点钱就够了。他们应该让女人快活,同时也能享受到女人给他们带来的快活。他们应该学会赤身裸体照样漂亮洒脱,动作也漂亮洒脱,能聚众合唱,能跳集体舞,会雕刻自己的凳子,会绣自己的标志,那样的话他们就不需要金钱了。这是解决工业问题的唯一途径:训练人们在美中生活,而没有花钱的需要。可谁也做不到这个。这些人现在都是一根筋,大众根本不必试图思考点什么,因为他们不能。他们应该生机勃勃,崇敬潘神 [4] ,那永远是大众唯一的神灵。少数人如果愿意,可以有更高的崇拜偶像,但还是让大众永远别信教吧。

“可这些矿工们不是异教徒,远非异教徒。他们是一群沮丧的人,一群死气沉沉的人。对他们的女人来说他们都死了,在生命的意义上他们是死了的。年轻的男子骑着摩托带着女孩子兜风,一有机会就去跳爵士舞。可他们其实是死气缠身的人。需要钱,钱这东西一有就毒害你,可没有又让你挨饿。

“我相信你对这些是厌恶的。我不想唠叨自己的事,而且我也没什么事。我也不愿意过多想你,因为那样只能让我们两个都心烦意乱。但是说真的,我现在活着就是为了你和我将来能有一天生活在一起。我实在是怕呀,我能感到魔鬼就在空中什么地方,会把我们抓走。或者说不是魔鬼,而是金钱,我觉得说到底大众的意志就是要钱,要钱而仇视生命。反正我能感到空中有苍白的巨手在摸索着,妄图卡住那些试图超越金钱的人的脖子,将他们的生命挤出来。糟糕的日子就要来了,小伙子们,糟糕的日子就要来了! [5] 如果这世道照旧,对这些工业大众来说,未来就什么也没有,只有死和毁灭了。有时我感到我的内脏都化成水了,你就在那里,就要生下我的孩子。不过别担心,过去的倒霉日子都没能把花朵毁灭,甚至不能毁灭女人的爱,因此它们也不能阻止我对你的欲望,不能扑灭你我之间的那点光亮。明年我们就能在一起了。尽管心有余悸,我还是相信我们会团圆。一个男人应该为最好的结局而努力,并且要相信自己有某种超常的力量。你不能给自己的未来打保票,只能对自己的优点抱以信心,并且相信自己有超越自我的能力。这么说,我相信我们之间燃烧着的那团小小的火苗,对我来说,那是世界上仅存的东西了。我没有朋友,没有莫逆,只有你了。现在那团火苗是我生命中唯一关心的东西了。还有孩子,但那是次要的事。你和我之间的火舌才是降到我头上的圣灵 [6] 。旧的降灵不像那么回事,它让我觉得我和上帝都有点盛气凌人。而你我之间那小小的火舌,那才是真的!我要坚守着它,永远坚守,什么克利福德,什么伯莎,什么煤矿公司、政府和财欲横流的大众,全都不理睬。

“这才是我不愿意想你的真实原因,一想你我就感到受折磨,对你也没好处。我不想让你远离我,可如果我为此烦恼,就得受煎熬。忍吧,总得忍下去才是。这是我一生中第四十个冬天。以前的那些冬天就那么无可奈何地过去了,可这个冬天,我将守着我那团小小的圣灵之火,从中得到点安宁,我决不会让别人把它扑灭。如果说你在苏格兰,我在英格兰中部,我无法用双臂搂着你,无法用双腿缠绕着你,我总算有你点什么。我的灵魂与你轻柔地在那团小小的圣灵之火上扑闪,如同我们在心安理得地欢爱。我们欢爱,把火焰变成生命。甚至鲜花也是靠欢爱才获得生命,在太阳与大地交流后绽放。可这东西又是那么娇贵,需要隐忍和长久的等待才能获得。

“所以我现在喜爱的是贞洁,因为那是欢爱带来的安宁。我现在是个喜欢贞洁的人儿,喜欢贞洁就如同雪花莲喜爱白雪一样。我喜欢这样的贞洁,这是我们欢爱的平静中的暂歇。在我们之间现在就像有雪花莲在怒放着雪白的火焰。当真正的春日来临,咱们相聚,那时咱们就让这小火在欢爱中交成烈焰,让它熊熊燃烧起来。但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是保持贞洁的时候,这贞洁的滋味多好啊,就如同我灵魂中的一条清冽的河水。我喜欢我们之间流淌着的这条贞洁之河,就如同清新的水和雨。男人怎么会想要无聊地追逐女人?做一个唐璜似的人是多么痛苦,既不能获得欢爱后的安宁,又不能让那团小小的火焰在欢爱中变成烈焰,也不能在间歇时像一条清流那样贞洁。

“好了,说了这么多,是因为我无法抚摸你的缘故。如果我能把你抱在怀里入睡,就不会这样浪费笔墨了。我们在一起能欢爱,也能贞洁相守。可我们必须要分离一段时间,我想这是最明智的方法。但愿我们心里都有底。

“不必烦恼,不必忧虑,咱们还不至于烦恼不堪。我们要真的相信那团小火,相信有莫名的神在保护着它燃烧不灭。你的一大半与我同在,真的,可惜那不是你的全部。

“不要为克利福德男爵的事忧虑。如果你没他的音讯,别着急。他奈何不了你。等着吧,他最终会想要摆脱你,把你甩掉的。如果他不,我们也能想法子摆脱他。但他会的,最终他会把你当作可怕的物件抛弃。

“现在我简直收不住笔了。

“咱们的大部分都在一起,咱们会坚守着,为自己开辟通往聚首的路。约翰·托马斯向简夫人道晚安了,头有点低垂着,但心里充满希望。”

【注释】

[1] 参见丁尼生的诗《公主》。

[2] 参见《马太福音》第十八章第三节和《马可福音》第十章第十五节。

[3] “have one's heart in the right place”意思是心地善良。劳伦斯在此戏说成语,引出后面一句,意思是人的脑子有问题。为再现原句的幽默,把两句话都直译。

[4] 潘神是希腊神话中的牧神。

[5] 这是对一首名为《好日子就要来了》的歌曲的有意歪曲。原歌词是:“好日子就要来了/小伙子们/好日子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