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你知道吗,希尔达,”她们快到伦敦时,吃过午餐后康妮说,“你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的温存,也没有感受过真正的欲望。如果你真得到过——从同一个人那里,那就大不一样了。”
“你饶了我吧,别显摆你的经验了!”希尔达说,“我还从来也没有遇上过一个与女人相亲相爱、能为女人奉献自己的男人。我想的就是这个。我倒不贪图他们的温存和欲望,那是他们为了自己的满足才做出来的。我并不满足于当男人的小乖乖,也不愿意他想什么时候要我就什么时候要我。我要的是亲密无间,可我没得到这个。我是受够了。”
康妮掂量着这番话。亲密无间!她猜想这意思就是说要向别人坦白你的一切,那人也要向你坦白他的一切。可那多烦人呀。那种男女之间相处时的自我意识,那是一种病!
“我觉得你一直都太在意自己怎么样,不管跟谁在一起。”她说。
“我想我没有天生的奴性吧。”希尔达说。
“也许你有呢?或许你是你自我观念的奴隶。”
这个冒失的康妮,居然说出这样闻所未闻的无礼话来,希尔达听后一言不发,只顾沉默地开车。
可她还是气不过,沉默一会儿后开始反驳,说:“至少我不会为了迎合别人对我的看法去当人家的奴隶。再说了,那个人还是我丈夫的下人。”
“可你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的。”康妮平静地说。
她总是被姐姐压一头。这个时候,尽管她内心里在哭泣,但她摆脱了其他女人的管束。哦,这本身就让她松了口气,如同被赋予了另一条命:摆脱别的女人陌生的管束和迷恋。那些女人是多么可恶啊!
跟父亲相见甚欢,她一直最受父亲的宠爱。她和希尔达住在帕莫尔街上的一座小旅舍里,马尔科姆爵士则住在他的俱乐部里。晚上他带女儿们出去逛逛,她们喜欢跟他一起上街。
他仍然相貌英俊,体格结实,但对周围耸立起的新世界有点怕。他续了弦,这第二个妻子是苏格兰人,比他年轻,也比他富有。可他尽可能地外出度假,就像与前妻相处时那样。
在剧院里,康妮挨着他坐。他已经有点发福了,大腿变粗了,但还是很强壮结实,那是一个会享受生活的健康男子的大腿。他快乐无私,独善其身,放纵肉欲而无悔,康妮从他那双挺拔结实的大腿上能看出这一切。真是个男子汉啊!可悲的是,他老了,在他那粗壮的男人大腿上再也看不到灵活敏感,看不到柔情,这些是青春的本质,是一旦长在那儿就不会失去的东西。
康妮让腿给唤醒了。在她看来,腿比脸重要,脸已经变得不再那么真实了。有两条生机勃勃、机敏灵活的腿的人太少了!她看看剧院正厅前排座位上的男人们。那些裹在黑笼屉布里的肥嘟嘟的大腿,或者形同木头棍的瘦腿,还有那些形状好看但毫无生气的年轻人的腿,四周伸着的这些腿没有欲望,没有柔情,也没有敏感,只是些平庸的腿而已,甚至还比不上她父亲的腿有欲望。这些腿都被吓得退缩了,没了生气。
但女人们并没有被吓住。看看大多数女人顸实的腿,着实惊人,杀人都够了!或者看看那些可怜的瘦腿,还有套在丝袜中的细长雅致但毫无生气的小腿儿!糟糕,这千百万条毫无意义的腿在四处毫无意义地伸展着!
康妮在伦敦并不快活。这儿的人似鬼影,空虚无聊。他们并不是真的幸福,不管他们显得有多活泼,模样有多标致。康妮自有一个女人对幸福的盲目渴求,要得到幸福的承诺,因此在她心目中整个伦敦都是荒芜的。
还好,在巴黎她仍能感到点肉欲。可那是怎样疲惫不堪的肉欲啊,因为缺少柔情,这种肉欲在苟延残喘。哦,巴黎真忧郁,是最忧郁的城市之一:厌倦了机械的肉欲,厌倦了挣钱的紧张,甚至对反感和傲慢都厌倦了,简直是厌倦到死了。它还不够美国化或伦敦化,机械的跳动掩饰不了厌倦!啊,那些雄赳赳的男人,那些流浪街头的人们,那些抛媚眼的人们,那些花天酒地的人们!多么无聊啊,他们!他们厌倦、疲惫,因为他们毫无柔情,既不给予,也得不到。那些精明强干但有时也不失迷人的女人们懂得一星半点肉欲的真实性,在这方面她们比机械的英国姐妹们要强,可她们对柔情懂得更少。她们干枯,因意志上无休止的紧张而干枯,她们也疲惫不堪了。人类世界正在衰竭下去,或许它会变得具有纯粹的破坏性。一种无政府状态!克利福德和他的保守无政府主义!也许它保守不了几天了,或许会发展成某种激进的无政府主义也未可知。
康妮觉得自己在萎缩,开始害怕这个世界了。偶尔她也会开心一阵子,在大街上,在布洛涅森林或卢森堡公园里。可巴黎已经充斥着美国人和英国人了,这是些身穿古怪制服的美国人和常见的那种在国外没什么盼头儿、枯燥无聊的英国人。
车子继续向前开,这让她开心,因为天气突然热了起来。希尔达是在开车穿越瑞士,穿过布伦纳山口,经过多洛米蒂山朝威尼斯而去。希尔达喜欢张罗,喜欢开车,喜欢当女主人。而康妮则乐于保持娴静。
这趟旅行确实很惬意。不过康妮一直在对自己说:“我为什么不那么在乎呢?为什么我就没有真正兴奋起来?我居然对风景都视而不见,这简直是太可怕了!可我就是不能,这真可怕。我像圣伯纳德一样,渡过了卢塞恩湖,却没注意到青山绿水。我就是对风景不再感兴趣了。干吗要盯着风景看呢?干吗要看?我拒绝看那个。”
是的,她在法国、瑞士、蒂罗尔或意大利都看不到生机,她不过是坐车穿过那些地方而已。那些地方都比拉格比更不真实,比那个糟糕的拉格比还不真实!这让她觉得如果再也看不到法国、瑞士或意大利也没什么,因为它们让拉格比显得更真实了。
至于人们!哪儿的人们都一样,几乎无甚差别。他们都想从你这里得到金钱。如果他们旅行,他们都想得到快乐,必然要这样,就像从石头里挤血一样。可怜的山峦!可怜的风景!都得被压榨、压榨、压榨,都得给人们提供兴奋,提供享乐。如此决意要享乐,这样的人还能意味着什么呢?
不!康妮对自己说:“我宁可待在拉格比,在那儿我还可以四处溜达溜达,想安静待着就安静待着,用不着盯着什么看,或表演什么。这种找乐儿的旅行表演简直是可耻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这种表演实在是一败涂地。”
她想回拉格比了,甚至回到克利福德身边去。那个瘫了的克利福德,比起这些熙熙攘攘度假的人们,至少还不算那么愚蠢。
但她内心深处却是和另一个男人相通的,她绝不要失去他,哦,绝不,否则她就会迷失,彻底迷失在这个骄奢淫逸的渣滓和寻欢作乐的小人组成的世界里。哼,这些贪欢的小人们,“自得其乐”!这是病态的现代版。
她们把汽车停在梅斯特雷 [1] 的一个车库里,从那里坐汽船去威尼斯。那是个明媚的夏日午后,浅浅的潟湖里泛着涟漪,在水一方的威尼斯在灿烂的阳光下身影暗淡。
在码头上她们换了一条平底船,把要去的地址给了船夫。那船夫长年在这里划船,他身穿蓝白相间的宽大罩衫,模样不怎么好看,一点也不引人注目。
“好!埃斯梅拉达别墅!好!我知道那地方。我给那儿的一位先生当过船工。离这儿可是有好一段路呢!”
这人看上去是个孩子气的莽撞家伙。他过分焦躁地划着船,穿过暗淡的运河支流,两岸的墙壁上长满了吓人的黏糊糊的绿苔。这种穿过穷人区的小河,河面上拉着绳子,上头晒着洗过的衣物,时而飘过或轻或重的臭水沟味儿。
最后她们总算来到了一条敞亮的运河上,岸边有了便道,河面上有拱桥。这条河河道笔直,与大运河成直角相交。两个女人坐在小船篷下,船工则站在她们身后船尾的高处划着船。
“小姐们要在埃斯梅拉达别墅住上一些时候吗?”船工问。他一边轻快地划着船,一边用蓝白相间的手帕擦着脸上的汗。
“住二十几天吧。不过我们可都是已婚的太太了。”希尔达的声音特别沙哑,令她的意大利语听着十分怪异。
“嘿!二十天!”那人说,停顿片刻他又问,“太太们这二十来天里住在埃斯梅拉达别墅,要雇条船不?按天或者按星期租都行。”
康妮和希尔达思量着。在威尼斯,总得有条自己的船才好,就如同在陆上要有辆自己的汽车一样。
“别墅里有什么船?”
“有一条摩托艇,还有一条平底船。不过——”这个“不过”的意思是:那不是你能自由支配的船。
“你怎么收费?”
大概是一天三十先令,或者一周十镑。
“平常都这么收吗?”希尔达问。
“便宜,太太,比平常便宜。平常的价钱是——”
姐妹俩想了想,希尔达说:
“好吧,明天你来,早上来,咱们安排一下。你叫什么?”
他的名字叫乔瓦尼,他说想知道具体在什么时间来,来后应该说找谁。希尔达没名片,康妮给了他一张自己的名片。他迅速地扫了一眼,那南欧人的蓝眼睛里目光火热,然后又看了一眼,眼睛一亮,道:
“啊,原来是尊贵的夫人,是吧?”
“尊贵的科斯坦扎夫人!”康妮说。
他一边点着头,重复着“科斯坦扎夫人”,一边把名片悉心地揣进外衣里。
埃斯梅拉达别墅离威尼斯很远,坐落在基奥贾 [2] 附近的湖边上。房子的历史并不悠久,但是惬意,平台面对着大海,下方是一座大花园,浓荫密布,围墙建在湖边。
这座房子的主人是个大块头、有点粗俗的苏格兰人,战前在意大利赚了一大笔钱,战争中因为表现得十分爱国,所以被封了爵。他的妻子是瘦弱苍白、言语尖刻的那种人,自己没有财产可管理,但不幸的是却要管着丈夫,约束他那些肮脏的拈花惹草行为。他是个难伺候的人,把仆人们折腾得够呛。不过自打上个冬天轻微地中了一次风之后,他现在好伺候多了。
别墅里住满了人。除了马尔科姆爵士和他两个女儿,还住了另外七个人:一对苏格兰夫妇,也带着两个女儿;一位年轻的意大利伯爵夫人,是个寡妇;一位年轻的格鲁吉亚王子;还有一位还算年轻的英国牧师,他患过肺炎,在亚历山大男爵的小教堂里当主事,顺便养病。那格鲁吉亚王子一文不名,但模样英俊,外加厚颜无耻,当私家车司机还不错。还有——算了,不说他了!那伯爵夫人是只文静的小猫,有自己的小算盘。那牧师是个头脑简单、没什么经验的巴克斯教会的人,把妻子和两个孩子留在了家里,还算幸运。格思里一家是殷实的爱丁堡中产阶级,实实在在地享受一切,只要没什么风险,什么都敢做。
康妮和希尔达立即就决定不搭理那个王子。格思里一家大概和她们同类,挺实在,但了无情趣,两个女儿正待字闺中。那牧师倒是个不错的人,就是过于谦恭了点。亚历山大男爵患了轻微的中风后,快乐起来也显得十分笨拙,可这里聚集了这么多漂亮女人还是让他兴奋不已。他妻子库珀夫人是个娴静如猫的人,总也快活不起来。这可怜的人儿看每个女人的眼神都是那么警觉,这几乎成了她的第二天性。她还时不时地说上几句冷淡刻薄的话,以表示自己对人性抱着全然蔑视的态度。对下人她也是颐指气使、态度恶劣,不过就是表现得不那么张扬罢了,这一点康妮看出来了。她巧言令色,让亚历山大男爵觉得他自己是这个地方的主子,希尔达则说他脑满肠肥、故作幽默,开的都是无聊的玩笑。
马尔科姆爵士在画画。不错,他仍然时不时地想画一张威尼斯湖景,这样的景色与他的苏格兰风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所以一大早他就带着一块大画布划船出去,到他的“点儿”上去。过一会儿,库珀夫人也会坐船去市中心,随身带着画簿和颜料。她是个执着的水彩画家,于是家里就挂满了玫瑰色的宫殿、光影暗淡的运河、高耸的拱桥、中世纪的建筑物等等。再晚一些时候,格思里一家、那王子、那位伯爵夫人、亚历山大男爵,有时候还包括林德先生,就是那位牧师,会到利多岛的浴场去,在那儿洗海水浴,然后在午后一点半的时候回来吃午饭。
为住宿的客人举办的聚会无聊透顶。但她们姐妹两人倒无所谓,因为她们总是在外面活动。她们的父亲带她们去看画展,好几英里长的绘画把人看得心烦。他还带她们到卢凯塞别墅去看他的老朋友。炎热的晚上他和她们一起去热闹的广场,在附近的弗洛里安咖啡馆喝咖啡,还带她们去剧院看哥尔多尼 [3] 的戏。水上游乐场灯火辉煌,人们在轻歌曼舞。这里是所有度假胜地中的度假胜地。利多岛上充斥着晒红了的或穿着睡衣裤的肉体,看上去就像一海滩浮出水面来交配的海豹。广场上人头攒动,利多岛上人类的肢体拥挤不堪。太多的游船,太多的摩托艇,太多的汽船,太多的鸽子,太多的冷食,太多的鸡尾酒,太多讨小费的仆人,太多的语言在聒噪,太多太多太多的阳光,太浓重的威尼斯味道,一船又一船的草莓,太多的丝绸披肩,摊位上太多的切成大片牛排似的西瓜,总之,太多的享乐,享乐得没边儿了!
康妮和希尔达穿着夏装到处逛。她们认识不少人,也有不少人认识她们。米凯利斯突然出现了,很不合适宜。“嘿!你们住哪儿呀?来,吃点冷食什么的吧!坐我的游船上哪儿转转吧。”甚至连米凯利斯都晒红了,不过说烤红了更符合这堆人肉的颜色。
从某一方面说,这样挺惬意的,几乎算得上享乐了。可就是让人觉得,喝鸡尾酒、泡在温水里、在烫人的沙滩上晒滚烫的太阳、在炎热的晚上跟别人肚皮贴肚皮跳爵士舞、用冷食来冷却自己,这种日子简直是一服麻醉剂。那正是人们想要的麻醉剂,缓慢的水流是麻醉剂,阳光是麻醉剂,爵士乐是麻醉剂,香烟、鸡尾酒、冷食、苦艾酒,都是麻醉剂。麻醉自己!享乐!享乐!
希尔达有点喜欢被麻醉的感觉。她喜欢观察所有的女人,揣摩她们。女人对女人总是很在意的。她长相如何?捕获了什么样的男人?她从中得到了什么乐趣?而男人们则像穿白法兰绒裤子的大狗,等着人来拍打爱抚,等着打滚撒欢儿,等着跳爵士舞时蹭女人的肚皮。
希尔达喜欢爵士舞,因为跳起舞来她可以用自己的肚皮蹭某些所谓男人的肚皮,让他带动自己从舞场中央向四周游移,然后她想什么时候停就什么时候停,可以不再理会“那东西”。那男人纯粹是被利用一把。可怜的康妮就挺不开心的。她不跳爵士舞,因为她无法让自己的肚皮贴到某个“家伙”的肚皮上。她痛恨利多岛上那几乎是裸体群聚的场面,似乎那里的水都不足以把这些肉体沾湿。她不喜欢亚历山大男爵和库珀夫人,也不喜欢米凯利斯或别的什么人的追逐。
最开心的时候是她和希尔达一起穿过潟湖,远远地去某个僻静的鹅卵石海滩,在那儿她们可以让游船泊在礁石后面,安静地沐浴。
乔瓦尼又找了一个船工来帮忙,因为路太远了,他让太阳晒得大汗淋漓。乔瓦尼是个好人,像一般的意大利人男人一样热情,但没什么激情。意大利人没有激情,因为激情需要很深的底蕴。他们很容易感动,时常表现出热情来,但他们很少有任何持久的激情。
乔瓦尼就是这样的人。他对两位夫人尽心尽力,就像他过去对无数贵夫人尽心尽力一样。他绝对十分乐意卖身给她们,只要她们想要他。他暗自巴望着她们要他呢,那样的话她们就会施舍给他大笔的钱财。这样的钱来得十分容易,他要结婚,正需要钱呢。他对女人们说起了他的婚事,她们挺爱听的。
他觉得过湖去某个僻静的地方或许就意味着有买卖做了,这买卖就是爱。所以他才找了个伙伴帮他——因为路太远,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两位贵夫人呢。两个贵妇,两条鱼!多上算啊!而且还是两位美丽的贵妇!他简直为此感到得意。虽说是那个大的夫人给钱使唤他,但他心里还是希望那个年轻点的太太选他欢爱。她出的价也会更高。
他带来的伙伴叫达尼埃莱。他不是固定的船夫,所以身上没有一点贩夫和男妓的痕迹。他是大运输船上的伙计,从各座岛上往威尼斯贩运水果和杂货。
达尼埃莱高大英俊,身材很好,圆圆的头上生着小而密实的淡黄色卷发,脸庞颇具男性魅力,有点像狮子,蓝色的眼睛里目光深邃。他不像乔瓦尼那样热情健谈,也不嗜酒,只是安静地划船,显得轻松而有力,似乎是一个人在海上。太太们毕竟是贵妇,跟他没什么可谈的,他甚至都不看她们,眼睛只往前看。
他是个真正的男人,乔瓦尼一喝多了酒胡乱划桨他就有点生气。他像梅勒斯一样是个男子汉,不会屈身逢迎。康妮不禁可怜起那个过于谄媚的乔瓦尼的妻子来。而达尼埃莱的妻子肯定是人们常见的那种甜美的威尼斯女人,住在迷宫一样的偏僻小街上,既贤淑又像花儿一样好看。
唉,多么可悲呀!先是男人让女人卖身,然后又是女人从男人那里买春。乔瓦尼像条狗一样垂涎三尺,巴望着卖身,把自己卖给哪个女人,就是为了挣钱!
康妮眺望着远处的威尼斯,只见那座低矮的水城笼罩在一片玫瑰色中。那是用钱堆起来的城,靠着钱辉煌绚烂,也必将与钱一同死去。金钱就是死亡!金钱,金钱,金钱,卖淫,死亡。
可达尼埃莱还算是个男子汉,能尽职尽忠。他没有穿游艇船夫们穿的那种宽松外套,只着一件针织的蓝色上衣。他有点野性、粗犷、自傲。也正因此,他成了那个谄媚的乔瓦尼的雇工,而乔瓦尼则是两个女人的雇工。世道就是这样!基督拒绝了魔鬼的金钱 [4] ,却让魔鬼当了银行家,掌管了一切。
沉醉地从灯火辉煌的潟湖回到住地,康妮发现几封家里的来信在等着她。克利福德定期给她来信,文笔之优美,足以印成书出版了。但也正因此,康妮觉得那些信了无情趣。
她整日生活在潟湖的光影中,周围的水是咸的,四周空旷虚幻,这种生活令她沉醉。可健康,健康,在沉醉中活得健康。这日子挺惬意,她沉溺其中,乐而忘忧。还有,她怀孕了,现在她知道了。于是,日光、咸湖水、海水浴、鹅卵石滩、拾贝壳、坐着游船漂流,这些带给她的沉醉最终和体内的身孕一起让她彻底迷醉了。怀孕本身就是另一种美满的健康,令她惬意而沉醉。
她在威尼斯住了两周了,还要再住上十天半月。阳光抹去了时间,肉体健康的美妙让她忘却了一切,她幸福得要昏头了。
是克利福德的一封信让她清醒了过来:
“我们这里也有点小小的热闹事儿。据说看林子的梅勒斯那个离家出走的老婆回村舍来了,但受到了冷遇。他将她轰了出去,然后锁了门。可听说他从林子里回来时,发现那个风韵不再的女人大模大样地躺在他床上,一丝不挂,或者不如说是淫荡 [5] 。她从窗户爬了进去。据说他怎么打她也无法把这个爱神维纳斯从他床上赶走,于是就偃旗息鼓,撤到特瓦萧他母亲家去了。从此斯戴克斯门的维纳斯就在村舍里安营扎寨,并号称那是她的家,而太阳神阿波罗就在特瓦萧落户了。
“我这是重复传言,因为梅勒斯并没有亲自来对我说过。我这些本地废话都是从博尔顿太太那儿听来的,她可是只废话鸟。要不是她叫喊说‘要是那个女人在林子里出没,咱们家夫人可不要再去那儿了’,我就不会重复这些话。
“我喜欢你寄来的马尔科姆奔向大海的照片,他白发飘飘,粉红的皮肉闪烁着光泽。我嫉妒你享受那样的阳光,这里在下雨呢。可我不嫉妒马尔科姆那致命的根深蒂固的肉欲。不过,这倒符合他这个年纪的人的性格。很明显,随着年龄的增长,一个人的肉欲会变强,但也越接近死亡。只有青春才懂得什么是不死——”
这则消息令沉迷于养尊处优的康妮烦恼,甚至愤怒。她现在不得不受那个禽兽女人的骚扰,她开始懊恼了!她没有梅勒斯的来信,因为他们两个约好不相互通信的。可是现在她想听他亲自告诉她什么。无论如何他是将要出生的孩子的父亲,让他写信来!
一切都乱了套,这是多么可恶的事!那些下作的人是多么肮脏啊!跟英国中部地区的晦暗与混乱相比,这里是多么美妙,可以在阳光下如此慵懒。说到底,晴朗的天空几乎是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了。
她没有提她怀孕的事,甚至也没对希尔达说。她给博尔顿太太写了封信,打听确切的消息。
她们的一位叫邓肯·福伯斯的艺术家朋友从罗马北上,也来到了埃斯梅拉达别墅。现在游船上有三个游客了,邓肯同她们一起在湖这边沐浴,成了她们的卫士。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艺术上很前卫。
康妮接到了博尔顿太太的来信,信上说:
“我的夫人,我肯定您见到克利福德男爵会高兴。他看上去特别容光焕发,正努力地工作,很有希望。当然,他也盼着您回到我们中间来呢。这房子里缺了我们的夫人就显得沉闷,所以我们都盼着夫人回来呢。
“关于梅勒斯先生,我不知道克利福德男爵同您讲了多少。好像他妻子是在哪天下午突然回来的,他从林子里回来时发现她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她说她回到他身边来了,还想跟他一起生活,因为她是他的合法妻子,他不能休了她。她这么说,是因为梅勒斯先生正想法子离婚。他跟她之间不会怎么着,他连屋都不让她进,他自己也不进屋,而是转身进了林子,再也没开过门。
“可晚上他回家时,发现有人闯进了屋。他上楼去查看她都干了些什么,却发现她一丝不挂地在床上躺着呢。他要给她钱打发她走,可她说她是他老婆,他必须让她回家来不可。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打闹来着。这是他妈告诉我的,她简直为这事烦死了。梅勒斯对她说他就是死也不再跟她一起生活了,就这么着,他拿了自己的东西,直接就奔他妈在特瓦萧山上的家去了。过了一夜后,他是通过邸园到林子里去的,再也没有挨近过那村舍一步。看来那一整天他都没见他老婆一面。可第二天她去了贝格里她哥哥帕恩家大吵大闹,说她是梅勒斯的合法妻子,可他居然在家里勾搭别的女人,因为她发现抽屉里有香水瓶,炉灰堆上还有金黄边儿的烟头儿。我就听说了这些。还有,好像邮差弗雷德·柯克说他一大早就听到梅勒斯的卧室里有人说话,路上还有汽车。
“梅勒斯先生一直住在他妈家里,去林子里都是从邸园过去。看来那女人是一直住在家里的。反正闲话一直没断过。后来梅勒斯和汤姆·菲利普斯到村舍里去搬走了大部分家具和铺盖,拆了压水机的把儿,这么着就逼走了那女人。可她没回斯戴克斯门,而是去了贝格里,住在斯温太太家里,因为她哥哥帕恩的老婆不肯收留她。她经常去老梅勒斯太太家里去堵梅勒斯,发誓说他跟她在村舍里同居了,还去找了律师,想让梅勒斯付给她生活费。她比从前胖了,更不怎么样了,可却像头牛一样强壮。她到处散布梅勒斯的坏话,说他怎么怎么在家里养别的女人,他们结婚后他怎么对她不好,对她像禽兽一般什么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肯定,女人一四处叨唠,什么恶心的话都说得出来。不管她怎么粗俗,总会有人信她的话,让你怎么也洗不清恶名。我敢说,她说梅勒斯对女人像下贱的禽兽这话简直让人震惊。而人们往往对这种污蔑人的话宁可信其有,决不信其无,特别是那种事儿。她发誓说自己只要活一天,就让他不得安生。可我就说了,要是他待她如禽兽,她为什么还急着回到他身边呢?不过话说回来了,她是个快到更年期的人了,比他大好几岁呢。那些普通人家的刁婆子们,一到更年期的时候总是半疯半魔的——”
这封信给了康妮一大打击,令她堵心。她在这儿如此生机勃勃的,却要成为那下贱肮脏的事情的一部分。她生梅勒斯的气了,气的是他居然没有摆脱那个伯莎·库茨。不,她气的是他居然跟她结过婚。或许他当初的确是有点低俗。康妮想起来之前和他度过的最后一夜,不禁颤抖起来。他甚至跟一个叫伯莎·库茨的一起体验过所有那些肉欲,这真叫人恶心。看来最好还是甩了他算了,彻底甩了他。或许他真是个俗人,真是个低贱的人呢。
这桩事让她厌烦透了,为此她甚至羡慕起格思里家的女儿们,她们是那么不谙世故,那么天真无邪。她现在就怕什么人知道她跟那猎场看守的事。这事要是说出去多么丢人啊!她不安、害怕,感到特别需要别人的尊敬,甚至那俗气无比的格思里家女儿的尊敬都行。如果克利福德知道了她的风流韵事,那将是一种多么难言的耻辱呀!她怕,让社会和污秽的流言吓破了胆。她几乎希望能摆脱那个孩子。简言之,她吓得魂不附体了。
至于那瓶香水,那是她的过错。她忍不住要往他抽屉里的一两块手帕和衬衫上洒香水,只是淘气而已。她把半瓶野紫罗兰香水留在了那儿,是想让他闻到香水就想起她,而那些烟头则是希尔达留下的。
她忍不住向邓肯·福伯斯说了自己的秘密,不过她没有说自己是那看守的情人,只说她喜欢他,并对福伯斯讲了他的身世。
“哦,”福伯斯说,“你等着瞧吧,那些人不把那个人整垮了是决不善罢甘休的。他有机会但拒绝跻身中产阶级,他非要在性事上特立独行不可,那他们就非毁了他不可。他们最不能容忍的就是你对性这东西坦白公开,他们觉得那比什么都脏。其实,你越是玷污性,他们才越高兴呢。可如果你在性观念上执着,让他们无法玷污,他们就要毁灭你。人们有一个疯狂的禁忌,那就是不允许把性看成是自然的生命。他们不这么认为,也不让你这么认为,否则就要杀了你。你就等着瞧吧,他们非把那个人毁了不可。他到底干了些什么呢?说他跟他老婆行房时做得过分了,难道他没这个权利吗?他老婆应该为此感到骄傲才是。可你瞧,就连这么一条下贱的母狗都会反咬一口,利用俗众对性的仇视来毁灭他。对性这东西,你得先鬼鬼祟祟、羞羞答答一番并感到可怕,然后才会被允许去做。哦,他们非把那可怜的家伙毁了不可——”
康妮现在的想法变了。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呢?他对康妮所做的给她带来的是美妙的欣愉,是一种解放的感觉。他给了她生命,让她热情、自然的欲望的潮水奔腾了起来。就因为这个,人们才要毁灭他。
不,不,不应该这样。她眼前浮现出他的模样来:赤条条白皙的身子,脸和手臂晒得黑红,低着头冲自己那东西说着话,似乎那是另一个生命,脸上还闪烁着奇特的笑容。她又听到了他的声音:你有女人里最好看的屁股!她还感到他的手热情温柔地攥着她的臀,抚摸着她的私处,像是在祈福。想着想着,一股热流从她子宫里淌过,她的膝间窜起小小的火苗,她对自己说:“哦,不,我决不能放弃这个!我决不能放弃他。我必须依恋他,守住好不容易从他那里得到的一切。是他给了我热量和燃烧的生命,在那之前我没有这些东西,所以我决不放弃。”
然后她做了件冒失的事。她给艾维·博尔顿发了一封信,里面夹了一张字条给那看守,请博尔顿太太交给他。她写道:
“我听说了你妻子给你惹的麻烦,为此很是难过。不过你不必在意,那不过是一种歇斯底里罢了,会过去的。不过我为此十分难过,我确实希望你不要太着急上火,为她根本不值得。她不过是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想伤害你。我将在十来天后回去,希望一切都好。”
几天后克利福德的一封信到了,很明显他不高兴了。
“听说你准备在十六号离开威尼斯,我很高兴。不过如果你在那里过得快活,就别急着回来。我们都想你,拉格比的人都想你。不过你应该享受足够的阳光,正像利多岛的广告上说的那样:身着睡衣沐浴阳光。所以,为了开心,也为了准备度过我们这边吓人的冬天,还是多住些日子吧。今天还下雨呢。
“博尔顿太太不辞辛苦,把我照顾得十分周到。她真是个怪人。我是越活越觉得人是多么奇怪的物件儿。有些人干脆像蜈蚣一样长着一百条腿,或者像龙虾长着六条腿。人们期望别人言行一致、富有尊严,可这些品质其实根本就不存在,甚至在自己身上有没有都值得怀疑。
“那猎场看守的丑闻不仅没结束,而且愈演愈烈,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博尔顿太太一直在告诉我新的情况。她让我觉得她像条鱼,尽管不会说话,两鳃却在静静地通过呼吸传着闲话,只要她活着就会这样,什么都要从她的鳃里过滤一遍。对她来说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似乎别人的事是她呼吸必需的氧气。
“她对梅勒斯的丑闻很上心,只要我问问,她就会细说个不停。她最恨的是梅勒斯的老婆,她只叫她的名字伯莎·库茨,那愤愤然的样子倒像是个演员在演戏一般。我了解这世界上那些伯莎·库茨们肮脏的生活,从那肮脏的泥水里走出来,渐渐浮出水面,看看外面的阳光,我会惊诧,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和事。
“我觉得我们这世界的表面其实是海底,这感觉绝对正确。所有的树都是海底的植物,而我们是长满鳞的奇特的海底生物,吃的是小虾米之类的废物。我们的灵魂只是偶尔气喘吁吁地浮出我们生活其间的无底深渊,来到以太 [6] 的表面,那里有真正的空气。我相信我们平时呼吸的空气是一种水,男人和女人是一种鱼。
“不过有时在海底捕食后,灵魂确实会上升,像海鸥一样狂喜地蹿入光明中。我想我们的品行命中注定是要让我们在人类的海底生活中捕食水下的同族生命。但我们不朽的命运则是出逃,一旦我们吞噬了水中的猎物,就会再次浮到光明的以太中,从旧的海洋表面跃入真正的光明中。那时人就能认识到自己永恒的本性。
“听博尔顿太太说话时,我就感到自己在向深渊中扎下去,扎下去。在那里,人类的隐秘之鱼扭动着,游走着。肉欲让人叼住一口猎物的肉,然后开始上升,再上升,从浓密处上升到以太里,从湿处上升到干燥地带。对你我可以说出这整个过程。可跟博尔顿太太在一起,我只感到在向下扎,向下恐怖地扎下去,扎进海藻中,扎进满是苍白鬼魂的海底。
“恐怕我们是要失去那个猎场看守了。他那个离家的老婆造成的丑闻不仅没有消弭,反倒闹得满城风雨,不可收拾。他被指责做了一系列难以言说的错事。奇怪的是,那女人怎么有本事争取到大多数矿工老婆们的支持,真是条可怕的鱼,整个村子一片流言蜚语。
“我听说伯莎·库茨把村舍和林子里的小屋洗劫一通后又把梅勒斯堵在了他母亲家里。有一回她还在放学路上抓住了自己的女儿,女儿长得很像她妈。可那女儿不但没有亲她妈的手,反而咬了一口,于是她妈在她脸上抽了一巴掌,打得她趔趄着掉进了路边的水沟里。是她奶奶气急败坏地把她救上来的。
“那女人还放了大量的毒气,详细地到处广播他们夫妻生活中的事,那些事本来应该严严实实捂到死也不能说的。捂了十年后,她决定把这些事亮出来,真是千奇百怪哟。我是从林利和医生那里听说这些事的,医生对这些挺有兴趣。当然,说起来真的也算不得什么。人类总是对超常的欢爱姿势有着特别的爱好,如果一个男人跟老婆行房时采用的是本韦努托·切利尼 [7] 所说的‘意大利姿势’,那不过是人家的嗜好而已。问题是,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们的猎场看守竟然会玩如此多的花样儿。毫无疑问,是伯莎·库茨自己先怂恿他的。无论如何,那是他们自己不洁,不关其他人的事。
“可大家都听到了,比如我就听到了。如果是在十几年前,一般的廉耻心就足以让他们不好意思这样。可现如今人们都寡廉鲜耻了,矿工的老婆们都闹将起来,出言毫不羞耻。看来过去五十年间特瓦萧的每个孩子都是圣胎,每个不信国教的女人都是一个光辉的圣女贞德。而我们那可敬的猎场看守居然会有点伟大的拉伯雷的做派,这似乎让人们觉得他比杀人犯克里平 [8] 还恐怖骇人。不过全面地看,特瓦萧的人们也是淫荡的一群。
“麻烦的是,那穷凶极恶的伯莎·库茨并不只是诉说她自己的事和痛苦。她大声地叫嚷说她发现她丈夫在村舍里跟女人‘通奸’,而且随口就说了几个女人的名字出来,这让几个体面女人的名字沾上了污点。这事有点越闹越大了,弄得人们不得不对她下了禁令。
“我得同梅勒斯谈谈这件事,因为谁也无法阻拦那女人到林子里来。他还像往常那样晃悠着,摆出一副‘谁不拿我当人,我也不拿谁当人’的架势。可凭我的眼睛,一眼就看得出他感到自己像条尾巴上拴了个罐头盒的狗一样不自在,尽管他装作尾巴上没那罐子。我还听说,他从村里经过,女人们就把孩子往回叫,好像他是萨德侯爵 [9] 再世。他的神态很无礼,但我想那铁皮罐子是牢牢地拴在他尾巴上了,他像西班牙歌谣里的堂罗德里戈那样,心里不断地重复:‘我罪孽深重的地方在受着啃噬!’ [10]
“我问他还能否完成林子里的活计,他说他不认为他忽略了自己的工作。我对他说那女人私闯进林子来是件麻烦事,他说他没有权力逮捕她。我暗示他那丑闻令人不快,他说:‘嗨,人们都应该忙自己的房事,那样就没工夫传别人的闲话了。’
“他的话里透着苦涩,也确实有道理。可他说话的方式既不文雅也不令人尊敬。我给了他足够的暗示,但我听到那铁皮罐子又开始响了起来。他说:‘以你这样的状况,克利福德男爵,不该嘲笑我裆里那东西。’
“这种话他对谁都这么说,没个分寸,这对他没什么好处。牧师、林利和布罗斯都认为应该让这个人趁早离开这里。
“我问他人们说他在村舍里与女人有染是否属实,他只说:‘那跟您有什么关系,克利福德男爵?’我告诉他在我的领地上我要求人们行为体面,他则回答说:‘那你就得封上那些女人的嘴。’我追问他在村舍里的所作所为时,他说:‘你当然可以编排我和我的狗弗洛西的丑闻,有些东西是你错过的。’这人如此少调失教,真是少见。
“我问他找份别的工作是否容易,他说:‘如果你是说要辞了我,那倒是再容易不过了。’就这样,他对下周末离开毫无异议,而且还愿意把这份工作的经验传授给一个叫乔·钱伯斯的年轻伙计。我告诉他他离开时我会多发他一个月的工资。他让我不要用这种方式安抚自己的良心。我问他此话怎讲,他说:‘你不欠我别的什么了,克利福德男爵,因此也用不着额外给我钱。如果你发现我不检点了,请指出来。’
“完了,这事暂时告一段落了。那女人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是只要她再出现在特瓦萧,就有可能遭到逮捕。我听说她非常怕被关进监狱,因为她够关起来的资格了。梅勒斯将在周六离开,这地方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还有,我亲爱的康妮,如果你喜欢在威尼斯或瑞士住到八月初的话,我会很高兴你能躲避所有这些丑陋的喧嚣,这个月底这些就会差不多过去的。
“你看,我们都是深海里的妖魔,一旦有龙虾从泥沙上经过,它就会把水搅浑,弄得大家都不好过。我们必须从哲学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
克利福德的信表达了他的愤慨,口气里没有任何一点同情,这让康妮心里难受。不过紧接着她收到了梅勒斯的信,看了信才算明白了克利福德的意思。
“真相大白了,一切都浮出了水面。你已经听说了吧,我的妻子伯莎回来了,遭到我的冷遇,就在村舍里住了下来。不客气地说,她从那小瓶香水里看出了问题。后来几天里她倒是没发现别的什么证据,只是冲着烧毁的照片大喊大叫。她在另一间卧室里发现了玻璃渣和衬板。麻烦的是,有人在衬板上画了一幅素描,画下面反复写了人名的缩写字头C.S.R.,不过这倒没让她看出什么线索。但后来她闯进了林中小屋,发现你的那本名伶朱迪思自传扉页上有你的签名Constance Stewart Reid。这下她算抓住了证据,一连几天到处叫喊我的情妇就是查泰莱夫人。这消息最终传到了教区牧师和克利福德男爵那里,他们开始对我那忠诚的老婆采取法律措施了。她总是惧怕警察,从此就跑了。
“克利福德男爵派人来叫我,我就去了。他王顾左右而言他,似乎生我的气了。后来才问我是否知道夫人的名字被人提起了。我说我从来不听那些丑闻,从克利福德男爵这里听到这话我感到吃惊。他说这是一个巨大的侮辱。我对他说我洗涤间里的月份牌上有玛丽女王 [11] 的肖像,毫无疑问女王陛下就成了我后宫的一部分了。可他并不欣赏我的讽刺,干脆说我是个不名誉的人,马裤扣子都不系四处游荡。我也干脆告诉他,他就是解开扣子也没用。于是他就解雇了我。我下周六就离开,从此这里再也没我这个人了。
“我要去伦敦。我当年的房东英格太太住在科堡广场十七号,她会给我提供一个房间,或者帮我找到住处。
“可以肯定的是,一个人做了错事是掩盖不住的,特别是结过婚,而且老婆是叫伯莎。”
信里一个字也没提到康妮,也没直接对康妮诉说。这让康妮反感,他怎么也应该说几句安慰或宽心的话吧。但她明白,他是要给她自由,让她回拉格比府,回到克利福德身边去。这也让她反感,他用不着如此故作骑士状,她希望他对克利福德说:“没错,她是我的情人,我的情妇,我为此感到骄傲。”可他还没那份勇气。
在特瓦萧,她的名字就这样和他联系了起来!眼下是一片混乱,但很快这混乱场面就会过去的。
让她生气的是,这种复杂和混乱造成的愤怒让她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所以她就无所事事,三缄其口。她在威尼斯生活依旧,和邓肯·福伯斯坐船出游、沐浴,任时光流逝。邓肯十年前就爱上她了,但未获芳心,现在又旧情重燃。可她对他说:“我对男人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他们应该让我独享清静。”
于是邓肯就让她独享清静,他确实为自己能这样做感到欣慰。与此同时,他内心里对她满怀着一腔特别的柔情,就是想陪伴她左右。
“你想过没有,”有一天他对她说,“人和人之间的接触是多么少。看看达尼埃莱!他那么英俊,如同太阳的儿子。可你看他有多孤独。我肯定他有家小,离不开他们。”
“那就问问他呀。”康妮说。
邓肯真问了。达尼埃莱说他结婚了,有两个孩子,都是男孩,一个七岁,一个九岁,说这话时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或许只有那些真正能够与人共处的人才会有这种遗世独立的神态,”康妮说,“其余的人多少都有些病态,他们得混迹人群里才行,像乔瓦尼这样的人。”随后她心里说,“还有你,邓肯,也是这样病态的人。”
【注释】
[1] 威尼斯西北十公里处的一座城市。
[2] 威尼斯以南二十五公里处的一座港口,建在潟湖的一座岛上。
[3] 卡洛·哥尔多尼(1707——1793),威尼斯著名剧作家。
[4] 见《马太福音》第四章第八至十一节与《路加福音》第四章第五至八节。
[5] 这两个词用的是拉丁文。
[6] 以太曾被认为是传导无线电波和电磁放射的媒质。这一概念在十九世纪被普遍接受,但随着相对论和场的发现,以太就成了陈旧的概念被抛弃。
[7] 本韦努托·切利尼(1500——1571),意大利著名金匠与雕塑家。此处指《本韦努托·切利尼回忆录》一书(1566年版)。
[8] 1910年间一个毒死妻子的人。
[9] 萨德侯爵(1740——1814),法国性幻想作家,“虐待狂”一词衍生于他的名字。
[10] 见《古代西班牙歌谣》,堂罗德里戈每经过一次性事,都要躺下让一条双头蛇咬噬,一头咬他的阳具,一头咬他的心脏。
[11] 当时英国国王乔治五世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