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康妮上楼进了自己的卧室,她做了很久以来都没有做的事:脱去衣服,在大镜子前观看自己的裸体。她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寻找或看什么,但她还是调着灯光,直至照亮全身。

像平常一样,她想:一个赤裸的人体是多么羸弱,多么易受伤害,多么可怜啊,有点像一件没有完工的作品!

她的身材曾经算得上不错,但现在却过时了,因为它过于女性化,不像个少年郎。她个子不算高,有点像苏格兰人的那种矮身量。但她的身体有流畅优雅的线条,应该说曾经很美。她的皮肤有点泛黄,四肢很是沉稳,整个身体应该说是丰腴的,呈现出下滑的线条美。但这个身体却缺少了点什么。

她的身体那清晰下滑的曲线本该成熟起来的,但现在却变得扁平,皮肤开始有点粗糙起来。似乎是因为缺少阳光和温暖,皮肤有点发灰、苍白。

它谈不上是真正的女性身材,也不像少年郎的身体那样单薄光洁,而是暗淡无华。

她的胸部有点小,呈梨形下垂着。但这一对梨并不成熟,有点青涩,毫无风韵地垂悬着。她的小腹已经失去了年轻时的紧绷,失去了娇嫩的光泽。和德国小伙子在一起的日子里,那人确实爱着她的身体。那时她的小腹细嫩诱人,是其本来的样子。但现在它变松了,平了,也瘦了,瘦得松弛了。她的大腿也是一样,曾经极富有女性美,浑圆、灵动而有光泽,现在则平了,松了,没了风韵。

她的身体正失去风韵,变得枯燥无味,行尸走肉一般,这让她感到极端沮丧无望。还有什么希望?才二十七岁,她就老了,老了,身体没了光泽和风采。老,是因为忽视和拒斥的缘故。是的,是因为拒斥。时髦的女人们把自己的肉体保养得如同娇娆的瓷器,在外表上下足了功夫。虽然那瓷器内部是空的,可她连人家那光鲜的外表都没有。精神生活!突然间她对此生出了激愤,精神生活这个大骗局!

她看看另一面镜子里自己的后背、腰肢和臀部。她正日渐消瘦,但瘦得不好看。她转过头去看自己的腰,发现腰上添了不少疲软的皱褶,可她的腰肢当初是多么活泼可爱!倾斜的长胯,还有双臀,也已失去了光泽和丰腴。没了!只有那德国小子曾经爱抚过它们,可是他都死了快十年了!时光流逝得真快啊!可她也才二十七岁。那个健壮的小子死了十年了,那时他的肉体还是那么稚嫩,动作还是那么笨拙,她还曾经那么看不起他!可现在她上哪儿找那样的欲望去呢?男人们早就没这东西了。他们只有可怜的几秒钟颤抖,像米凯利斯那样,却没有健康的、人的欲望来温暖你的血液,更新你整个生命。

她仍然认为她最美的部位是腰线以下斜滑的长胯和浑圆慵懒的双臀。阿拉伯人爱说,那些部位像沙丘,柔软、下滑的长坡。在这个地方,生命犹存,希望犹在。但她这个部位也消瘦了,生涩了,僵硬了。

让她痛苦的是她的前身,这一面已经开始干枯松垮了,几乎是凋谢了的样子,还没有真正焕发出生机就衰老了。她想到自己可能会生孩子的事。她能做个健康的母亲吗?

她套上睡衣上床了,上床后她开始难过地哭泣起来。这痛苦点燃了她的怒火,她恨克利福德和他的写作及谈话,恨所有他这样的男人,是他们欺骗了女人,甚至欺骗了女人的身体。

不公平!不公平!肉体上巨大的不公平感令她的灵魂燃烧起来。

但到了早上,一切又都恢复了常态。她七点钟起床,下楼到克利福德屋里。所有贴身伺候的事都得她帮忙做,他没雇男仆,也不让女仆做这些。女管家的丈夫从他童年时期就跟他熟,这个人帮他做所有翻身移动的事,但贴身的私事要康妮来做。康妮也愿意做这些。这是对她的要求,她也愿意做她力所能及的事。

为此她几乎就没怎么离开过拉格比府,就是离开也不超过一两天,让管家贝茨太太代为照顾克利福德。日久天长,克利福德自然就把康妮对他的照顾看作理所应当的了。他这样想也是合乎情理的。

但在康妮内心深处,一种不平和受骗感开始翻腾。肉体的不平感,一旦觉醒就是危险的事。它必须要得到宣泄,否则它就会将这肉体的主人消耗掉。可怜的克利福德是不该受到指责的,他更不幸。所有这些都是这场大灾难的一部分。

可是,在某种意义上说,难道他就不应该受指责吗?缺少温暖,缺少简单热情的身体交流,难道他不该因此受到指责吗?他从来就不曾真正热情过,从来没有过。他善良、周到、体贴,但那是出自冷淡的、良好的教养!他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热情,甚至还没有康妮的父亲对康妮热情,一个养尊处优的男人既要生活优裕也能够用自己男性的热情抚慰一个女人。

可是克利福德不是这样,他那一类的人都不是这样。他们都内心僵硬、孤立,热情对他们来说是低下的情调。你得没有热情地活着,要学会收敛。如此这般当然无可厚非,如果你也是那个阶级的那类人。那样的话,你就可以保持冷淡和尊严,保持内敛并且享受这样带来的满足感。可如果你是另一个阶级的另一类人,这就行不通,因为保持内敛并自以为属于统治阶级的感觉毫无乐趣可言。当最时髦的贵族实质上毫无优秀的东西可以守护时,当他们的统治实则是闹剧、形同虚设时,摆出这种架势来到底有什么意思?到底有什么意思?不过是冷淡的胡闹而已。

康妮心中生出了叛逆。这一切都有什么好?她的奉献有什么用?她把生命献给克利福德有什么用?她到底是在为什么奉献自己?一个虚荣冷漠之人,毫无热情的人与人的交流。不管克利福德这个冷漠无情的人是多么自信自己属于统治阶级,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张着大嘴,伸着舌头,喘吁吁地追求着成功母狗女神。反倒是米凯利斯在这方面更有尊严些,而且远比他成功得多。说到底,如果你仔细看看克利福德那种追求成功的气喘吁吁模样,你会发现他是个小丑。一个小丑自然比一个恶棍更无耻。

两个男人中,米凯利斯确实比克利福德于她更有用,他甚至也更需要她,因为照顾下肢瘫痪的人,随便哪个护士都行!说到英勇的行为,米凯利斯是一只英勇的鼠辈,而克利福德则更像一只炫耀自己的鬈毛狗。

家里住着些客人,其中一个是克利福德的姨妈伊娃,她是班纳利夫人。班纳利夫人六十岁,消瘦,长着红鼻头,虽是个寡妇,但依旧有点贵妇人的派头。她出身于最高贵的世家并一心要发扬贵族遗风。康妮喜欢她,因为她十分单纯直率,至少她想单纯直率时她表面上做到了。至于她的内心,她很会妄自尊大,自觉高人一等。她并非一个势利者,因为她过于自信了。在社会的角力场上,她能完美地端着架子,让别人对她俯首称臣。

她对康妮很和气,同时又试图凭自己的敏锐观察进入康妮的内心世界。

“我觉得你真是了不起啊,”她对康妮说,“你在克利福德身上创造了奇迹。我还没有见过他的天才崭露头角呢,他就成功了,风靡一时。”看来伊娃姨妈为克利福德的成功感到骄傲自豪,他是这个家族头上的一根可以炫耀的羽毛!其实她根本不在意他写的书。也是,她为什么要在意呢?

“哦,我不觉得那是我的功劳。”康妮说。

“肯定是!不可能是任何别人的功劳!而且我看出来了,你并没有从中得到你应该得到的。”

“怎么说?”

“看看你如此封闭自己吧。我对克利福德说过,‘如果那孩子哪天跟你闹,那全都怪你。’”

“可是克利福德从来没亏待我什么呀。”康妮说。

“瞧你,我亲爱的孩子,”说着班纳利夫人枯瘦的手搭在康妮胳膊上,“一个女人应该享受她自己的生活,否则就会后悔的。请相信我!”说着她又呷了一口白兰地,或许那就是她表达后悔的方式。

“我不是正在享受自己的生活吗?”

“我可不这么看!克利福德应该带你去伦敦,让你到处转转。他那帮朋友跟他说得来,可对你有什么用?如果我是你,我应该觉得现在的生活不够好。你会在后悔中空度青春、中年以及老年。”

说着老夫人陷入了沉思,平静了下来,是白兰地让她镇静的。

但是康妮并不热心去伦敦,也不太愿意让班纳利夫人引见给伦敦的时髦圈子。因为她并不觉得自己时髦,对此也不感兴趣。她感到的是那个圈子里的人内心都特别萎缩、冷漠,就像拉布拉多 [1] 的土地,表层上开着美丽的小花儿,可一英尺下面却是冻土。

汤米·杜克斯也住在拉格比,还有几个人,一个是哈里·温特斯罗,还有杰克·斯特伦治威斯 [2] 与他的妻子奥利芙。与“密友”之间的谈话相比,这些人的谈话要显得有一搭无一搭的。每个人都感到无聊,因为天气不好,只有台球消遣,还有就是伴着自动钢琴跳跳舞。

奥利芙在读一本写未来的书,书上说到那时可以通过试管生育孩子,女人们则可以“绝育”。

“这可是件大好事!”她说,“那样女人就可以独立生活了。”

斯特伦治威斯想要孩子,但她不想要。

“你愿意绝育吗?”温特斯罗做着鬼脸问她。

“我希望我能,当然是自然地绝育,”她说,“反正未来总会更合理,女人就不会被自己的生理分工拖垮了。”

“或许女人还能飞到外空间去呢。”杜克斯说。

“我确实觉得足够的文明手段应该能消除很多身体的残疾。”克利福德说,“像做爱这等事,或许也就用不着了。我想会的,如果能用试管培育婴儿的话。”

“不会的!”奥利芙叫道,“那只会让人们有更多的机会享受快乐。”

“我想啊,”班纳利夫人思忖道,“如果没了做爱这事儿,就会有别的东西来替代它。或许是吗啡吧,空气中洒点吗啡,每个人都能觉得气定神闲。”

“政府每周六都往空气中洒点乙醚,周末会是多么快活呀!”杰克说,“听上去不错。可星期三我们怎么办呀?”

“只要你忘记了自己的身体,你就幸福了。”班纳利夫人说,“一旦你意识到自己的肉体,你就痛苦了。所以,如果说文明有什么好,那就是它帮助我们忘记自己的肉体,然后时光就在我们不知不觉中快乐地流逝。”

“干脆帮助我们全然忘却我们的肉体,”温特斯罗说,“是时候了,男人们要开始改善自己的本性,特别是在肉体这方面。”

“设想我们会像香烟一样缥缈!”康妮说。

“不会的,”杜克斯说,“我们的老把戏会演砸的,我们的文明将要衰落,它正走向深渊。相信我吧,唯一横跨深渊的桥梁将是阳物!”

“哦,你,你就胡说吧你,将军!”奥利芙叫道。

“我相信我们的文明将要崩溃了。”伊娃姨妈说。

“那崩溃之后呢?”克利福德问。

“我一点也不知道。不过总会有个什么吧,我想。”老夫人说道。

“康妮说人像一缕缕香烟,奥利芙说绝育的女人和试管婴儿,而杜克斯则说阳物是通向崩溃后的桥梁。我想知道究竟会像什么样子。”克利福德说。

“嗨,操那心呢!过一天算一天,”奥利芙说,“不过还是快点做出培育婴儿的试管来,好让我们可怜的女人解脱。”

“可能下一个阶段会出现真正的男子汉,”汤米说,“真正智慧又健康的男子汉,还有健康美丽的女人!那不就是变化吗?变得跟我们大不一样了!我们算不上男子汉,女人也算不上女人。我们不过是暂时现象,是机械和精神的实验品罢了。早晚会出现一个真正的男人和真正的女人的文明,取代我们这一小撮七岁智商的聪明人。那将会比香烟和试管婴儿还要令人惊叹。”

“谁谈论真正的女人,我就不说话了。”奥利芙说。

“当然只有我们的精神值得拥有。”温特斯罗说。

“精神!”杰克边喝加苏打的威士忌边说。

“你也这么认为吗?让肉体复活吧!”杜克斯说,“会的,假以时日这一天会到来的,那时压迫我们的理性之石 [3] 将会被推开,抛掉金钱什么的东西,然后我们就会建设起人与人接触的民主,而不是金钱的民主。”

康妮感到自己的内心与之发生了共鸣。“让肉体复活吧!要一个人与人接触的民主!”尽管她不太懂这后半句话的意思,但它让她感到了慰藉,就像其他没意义的东西让人感到慰藉一样。

一切都是那么愚蠢,令她感到万般无奈的厌倦:克利福德、伊娃姨妈、奥利芙、杰克、温特斯罗,甚至还有杜克斯。聊,聊,聊!没完没了的都叨叨什么呀!

可这些人离开之后,她感觉还是不甚好。她继续步履沉重地散步,但愤怒和恼火已经占据了她的下身,让她欲罢不能。日子似乎是在奇特的痛苦中熬过去的,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她又消瘦了。甚至管家都这么说,关切地询问她怎么了。甚至连汤米·杜克斯都坚持说她病了。她告诉他们说她没事,但她开始害怕特瓦萧教堂下山坡上那些矗立着的白墓碑了,它们是卡拉拉大理石 [4] 做的,惨白的样子令人恐惧,就像一颗颗招人厌恶的假牙。从邸园这里就能看到那些阴森森的光面的墓碑。山坡上那些耸翘着的假牙般的墓碑是如此可恶,令她毛骨悚然。她感到自己被埋在那里的日子不远了,会加入那恐怖苍白的鬼群中去,埋在这肮脏的英国中部地区的墓碑和纪念碑下。

她需要帮助,她知道。于是她写了一封短信给姐姐希尔达求助:“我最近情况不好,不知何故。”

希尔达马上从苏格兰赶了过来,她住在那里。她是在三月里独自开着一辆双座的轻便小汽车来的。她的车顺着马道开来,响着喇叭驶上斜坡,绕过长着两棵野山毛榉的椭圆草坪,来到拉格比府门前的平地上。

康妮跑到门前的台阶上去迎接,希尔达停了车出来,吻了妹妹。

“康妮,到底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康妮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但她知道,和希尔达比,她是一副苦相儿。姐妹俩的肤色本来都稍稍闪着金黄的光泽,都生着褐色的软发,身体自然都是结实、热情四溢的。可现在,康妮消瘦了,面色土黄,套头衫的领口处露着瘦黄的脖颈。

“你生病了吧,孩子?”希尔达语气柔和、略带颤音地问,姐妹俩的声音都这样。希尔达差不多比康妮大两岁。

“没,没病。或许是有点烦吧。”康妮有点苦涩地说。

希尔达的脸色一变,像是要去打一场仗似的。她是个温柔的女人,但还是有点像古代的亚马逊女斗士,天生与男人不和。

“这个鬼地方!”她轻声说,环顾这陈旧不堪的拉格比府,气不打一处来。她看似温柔热情如一个熟透的梨子,但实际上却是真正的亚马逊传人。

她默默地进屋来到克利福德房里。克利福德觉得她看上去很是英气逼人,但还是防着她。妻子的家人都没有他所具有的举止和礼节,因此他认为她们都是圈外人,一旦她们进入了圈子,就会令他备受折磨。

克利福德正襟危坐,衣着得体,金黄的头发油光可鉴。他脸色红润,眼睛呈淡蓝色,眼球稍稍凸出,脸上露着难以琢磨的表情,但仪态高雅。这副样子在希尔达看来有点阴郁和愚蠢。他是在拭目以待。他摆出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态,可希尔达却不在乎他是什么神态,她反正是刀枪在握,准备打仗,即使你是教皇或皇帝也不在乎。

“康妮看上去身体状况很差。”她轻柔地说,漂亮的灰色眼睛凝视着他。她看上去是那么纯洁,康妮也是这样的,但克利福德心里很明白,她内心里十分执拗,坚硬如苏格兰石头。

“她是瘦了点。”他说。

“你没有想想办法吗?”

“你觉得有必要吗?”他问,声音柔和而不失坚定,在英格兰人身上这两者经常并行不悖。

希尔达不语,只是怒视着他。她并不能言善辩,康妮也不会,所以她只能怒视。这样子比说点什么还令克利福德不舒服。

“我得带她去看医生,”希尔达终于开口说,“你知道这附近有好大夫吗?”

“我不知道。”

“那我就带她去伦敦,那儿有我们信得过的大夫。”

克利福德尽管已经火冒三丈,可还是一言不发。

“我想我得在这里过夜,”说着希尔达脱下了手套,“明天开车带她进城。”

克利福德气得脸色发黄,到晚上连眼白都开始有点发黄了,看上去像得黄疸病了。可希尔达一直表现得很谦卑,像个小女孩。

晚饭后喝咖啡时分,气氛表面上很平静,希尔达说:“你得找个护士什么的贴身看护你,真的应该雇个男护士。”她说话的语气很温柔,但这对克利福德来说却如当头一棒。

“你是这么想的吗?”他冷漠地回答。

“是的,我觉得这是必要的。要不然,父亲和我就把康妮带走几个月。反正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了。”

“什么不能继续下去了?”

“你难道没有看看康妮这孩子吗?”希尔达冲他瞪大了眼睛。此时他看上去很像一只煮过的大虾,或者说她觉得是这样。

“康妮和我会商量这事的。”他说。

“我已经跟她商量过了。”希尔达说。

克利福德让护士们看护的时间太久了,他讨厌她们,因为她们把他的隐私全了解了个透。而一个男护士!他无法忍受一个男人伺候左右,雇任何一个女人都比雇个男的要好。可为什么不能是康妮呢?

姐妹俩第二天一早就驱车上路了,在把着方向盘的姐姐身边,康妮看上去就像一只复活节时的羔羊那么渺小。马尔科姆爵士不在,但肯辛顿的家却开着门。

医生仔细地替康妮做了检查,并询问了她生活的方方面面。“我时常在画报上看到你和克利福德男爵的照片。你们几乎算声名远播了,对吗?一个文静的女孩就这么长大了。即使是现在,尽管画报上登了那些照片,你也还是个文静的小姑娘。没什么,没事儿,你的器官没什么问题。可这样不行,不行啊!告诉克利福德男爵,他得带你进城来,要么就带你去国外走走,让你有点娱乐。你需要点娱乐,一定要!你的元气太弱了,没底蕴了,没底蕴了。心脏神经已经有点异样了,是的,不是别的,就是神经的问题。我一个月内可以帮你调理好,去戛纳或比亚里茨 [5] 。无论如何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了,听我的,否则我无法对你的后果负责。你只是在消耗生命而没有补充元气。你得有娱乐消遣,适当的健康的消遣。你现在是消耗元气而不进行补充。你知道的,不能这样下去了。抑郁!你要避免抑郁!”

希尔达咬紧牙关,那是有什么意思的。

米凯利斯听说她们在城里,忙不迭带着玫瑰来了。“怎么了,哪儿不好了?”他叫道,“你瘦得不行。我怎么没注意到你变成这样了?你怎么不让我知道呢?来,跟我去尼斯 [6] ,去西西里!走吧,跟我去西西里,现在那儿气候正好。你需要晒太阳!你需要活力!你干吗要浪费生命?跟我走吧!去非洲!哦,绞死克利福德男爵!撇下他,跟我走。他一和你离婚我就娶你。来吧,开始生活!天知道,拉格比那个地方能害死任何人的。可恶的地方,肮脏的地方,害死人的地方。跟我走吧,去晒太阳!你需要的是阳光,当然,还有一点点正常的生活。”

可一想到抛弃克利福德,康妮的心就不忍。她做不出那样的事来。不……不,她做不出来。她得回拉格比去。

米凯利斯招人讨厌。希尔达虽然不喜欢米凯利斯,但跟克利福德比她倒宁可选米凯利斯。姐妹俩又回到了中部。

希尔达找克利福德谈话。克利福德的眼球到现在还发黄呢,其实他也是心力交瘁。但他得听希尔达说的一切,听她转述医生的话,当然不是米凯利斯的话。希尔达给了他最后通牒,他则纹丝不动地坐着。

“这是一个男护士的地址,他伺候过那个医生的病人,直到上个月那病人去世。他确实是个好人,应该会来照顾你的。”

“可我不是病人,我也不要男护士。”可怜的克利福德说。

“那好,这里有两个女护士的地址。我见过其中的一个,她会干得很好的。她五十来岁,人挺文静,身体好,善良,而且还挺有教养的——”

克利福德拒绝回答,自己怄着气。

“那好吧,克利福德。如果明天还定不下来什么,我就给父亲发电报,我们会把康妮带走的。”

“康妮会走吗?”克利福德问。

“她倒是不想,可她知道她必须走。我母亲当年得癌症,就是愁的。我们可不想让康妮再冒险。”

第二天克利福德建议雇特瓦萧教区的护士博尔顿太太来。很明显这是管家贝茨太太建议的:博尔顿太太马上就要从教区的岗位上退休了,退休后会做私人看护。克利福德对生人照顾他有一种奇怪的恐惧,可博尔顿太太曾经在他得猩红热时照顾过他,因此他们比较熟悉。

姐妹俩立即去见了博尔顿太太,她住在特瓦萧村里一排比较新的房子里,在那个村算得上是讲究的住房了。她们见到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模样不错,身穿白领配围裙的护士制服,正在拥挤窄小的起居室里沏茶。

博尔顿太太十分殷勤客气,看上去挺和气。她讲话有点口音,但是一字一顿的标准英语。多年来她照看生病的矿工,管着他们,因此自视甚高。总之,虽然是个小女子,她却是村里的统治者之一,深孚众望。

“没错,查泰莱夫人看上去气色儿确实不好!她原先是个多水灵的人儿呀,现在可差多了!整个儿冬天她一直在走下坡路!哦,日子难啊,真难!可怜的克利福德爵爷!唉,打仗,都怨那场仗。”

博尔顿太太说只要沙德罗大夫同意,她马上就能来拉格比府。按说她还得在教区里当两个星期的看护,“不过他们或许能找个人替我。”

希尔达马上就去找了沙德罗医生。星期天博尔顿太太就带着两个箱子,坐着雷沃家的出租马车来了。希尔达同她谈了话,博尔顿太太什么时候都愿意交谈。博尔顿太太看起来是那么年轻,一激动苍白的脸上居然还会泛起红晕。其实她都四十七了。

博尔顿太太的丈夫特德·博尔顿二十二年前死在矿井里,就在二十二年前的圣诞节。大过节的,留下她和两个孩子走了,其中一个还是妈妈怀抱里的婴儿。哦,现在连那婴儿都结婚了,她叫伊迪丝,嫁给了设菲尔德城里布茨连锁药店 [7] 的一个年轻伙计。另一个女儿在附近的切斯特菲尔德当老师,周末没人请出去玩时会回来看看。现在的年轻人可会享受生活了,可不像她艾维·博尔顿年轻时那样安分。

特德·博尔顿二十八岁时死于一次井下爆炸事故。前面的工头冲大家喊话让迅速趴下,他们一伙儿共四个人,其他人都及时趴下了,没出事,只有特德没及时趴下,就给炸死了。调查矿主方面时,人们说博尔顿吓坏了,试图逃跑,就没听工头的口令。听起来像是他自己的过错,因此给他的抚恤金只有三百英镑,而矿上作出的姿态更像是给了一笔赠款而不是法律上的赔偿,因为他是死于自己的过失。不仅如此,他们也不让她一次性把钱拿到手,她本来还想用这笔钱开个小铺子呢。他们说她可能会把钱挥霍掉,没准儿拿这钱喝酒呢。于是她每周只能领三十先令 [8] 。是的,她每星期一都得去办公室排队等着领钱,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是的,她就这样每个星期去一次,几乎去了四年才把那笔钱全拿到手。拉扯着两个小孩子,她能怎么样呢?不过特德的母亲对她很不错。当婴儿还蹒跚学步时,她白天把两个孩子都看着,让艾维·博尔顿去设菲尔德上课学习救护和特护,到第四年她甚至学了护士课程并取得了护士资格。她决心自立,自己抚养孩子。于是她有一段时间在医院里当助手。等到特瓦萧煤矿公司,干脆说是杰弗里男爵看到她能自立了,便对她很好,给了她教区护士的职位并维护她的利益。她也念他们的好儿,从此就一直干那份工作。现在那份工对她来说是有点吃力了,她需要一份轻巧点的活儿做。当教区护士那会儿是过于奔波忙碌了。

“确实,公司待我很好,我总这么说,可我永远也忘不了他们是怎么说特德的。自打他一下井,他就一直是个稳健勇敢的人,公司那么说他不就是把他说成胆小鬼了吗?反正他死了,跟他们谁也没法子掰扯了!”

这女人说起话来流露出的是一种奇特的复杂感情。一方面,她喜欢矿工们,她这么些年一直在照顾他们。可她觉得自己比他们优越,她几乎觉得自己是上等人。另一方面,她对有产阶级心怀不满。矿主!一遇上矿主和工人的问题,她总是站在工人一边。可如果没有斗争时,她就自以为优越,把自己当成上等阶级的人。上等阶级令她心仪,激起她心目中英国人对优越所怀有的热情。来拉格比府令她兴奋不已。同查泰莱夫人说话也令她兴奋不已。哎哟,人家和普通矿工的老婆就是不一样么!她不停地这么说。但她明显怨恨查泰莱家的人,怨恨这些主人。

“可不嘛,查泰莱夫人非得给累坏了不可!幸亏她有个姐姐来帮她。男人就不会想到这一点,不管是上等男人还是下等男人,都一样,他们把女人为他们做事当成应当应分的。哼,我对那些矿工们不知说了多少遍了。可跟克利福德爵爷就不好这么说,人家都伤成那样了。他们家一直高不可攀,不待见别人。人家那样也对。可倒那么大的霉,这可真是的!这让查泰莱夫人多为难呀,或许她比谁都难呢。她太亏了!我跟特德只做了三年夫妻,你可不知道,他是个让我永远也忘不了的丈夫。他是千里挑一的人,老是那么快活。谁能想到他会出事死了呢?到现在我也不信这是真的,从来也不信。我亲手替他擦洗身子送他走,可我就不信他死了,他没死,我就不信——”

这可是拉格比府里的一个新声音,这种说话的方式对康妮来说十分新鲜,令她感到耳目一新。

头一个星期左右,博尔顿太太在拉格比府里显得很安静。对待矿工的那种自信和颐指气使全没了,她感到紧张。在克利福德身边,她还羞涩,几乎是害怕,因此言行都很谨慎。克利福德喜欢她这样并且很快就恢复了镇定自若,指使她时都不拿正眼看她。

“她有用,但一钱不值!”克利福德说。康妮闻之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但没有反驳他。两个人的印象居然如此不同!

克利福德很快就对这女护士颐指气使起来。她也有点希望他这样,所以他耍起态度来竟是毫不自知。人往往容易顺竿爬。当她给矿工们包扎或护理他们时,他们就像孩子一样跟她聊,告诉她他们的伤心事。于是她感到自己特别了不起,简直像超人了。现在克利福德则让她感到渺小,像个用人,而她则二话不说就接受了这种地位,让自己适应上层阶级。

她总是默默地进屋照顾他。她的脸狭长而漂亮,但眼皮总是低垂着。她会十分谦恭地问:“克利福德爵爷,我能做这个吗?能干那个吗?”

“不用,先留着,等以后叫你干你再干。”

“好的,克利福德爵爷。”

“半个小时以后再进来吧。”

“好的,克利福德爵爷。”

“把这些废报纸拿出去,好吗?”

“好的,克利福德爵爷。”

她悄悄地走了出去,半小时以后又轻轻地敲门了。她被使唤着,但她不在意。她是在熟悉上层阶级呢,因此她既不反感也不讨厌克利福德。他不过是一种现象的一部分,是上层阶级的一员。她还不了解他们,但现在必须了解他们。她和查泰莱夫人更处得来,说到底,在这个家里,和女主人处得好坏最重要。

博尔顿太太晚上伺候克利福德入睡,她就在隔着走廊的对面屋里就寝,这样只要他夜里按铃叫她,她就能随时过来。早晨她也伺候他起床。很快她什么都管了起来,甚至以女人的方式给他刮脸,刮得轻柔又细致。她干得不错,很称职,而且很快就懂得怎么控制他了。归根结底,给他的脸打上肥皂沫,轻轻地揉搓他的硬胡楂时,他跟那些矿工们没有多大不同。至于他的高傲和拿腔拿调,她倒不往心里去,这对她来说是在熟悉一种新的生活。

康妮放弃亲自照料他,雇了个陌生女人替她,这让克利福德打心眼里无法原谅她。他心里说,这一招将他们两人之间的亲昵之花彻底掐死了。但康妮对此并不在意,对她来说,那美丽的亲昵之花很像一朵兰花寄生在她的生命之树上,开出的是一朵寒碜的花。

现在她有了更多属于自己的时间了。她可以在楼上她自己的房间里轻轻地弹弹钢琴唱唱歌:“荨麻碰不得……爱的束缚松不开。” [9] 以前她不明白这些爱的束缚怎么就不能解开,但谢天谢地,她已经松开了这些束缚。独处让她十分快活,用不着总跟克利福德聊啊聊的了。只剩他一个人时,他就会没完没了地、“噼里啪啦”地在打字机上打字。他不“干活”而她又在身边时,他就会说个没完,详细地分析人们的动机、结果、性格和人格什么的,现在康妮算是听够了。过去几年中,她一直喜欢听,听够了以后,突然就觉得烦了。能独处真好,谢天谢地。

似乎他和她思想中成千上万的枝蔓盘根错节交织一团,到了实在无法纠缠的地步时,这植物就只有萎死了。现在她就在悄然将他们的思想剥离开来,悄然将那些纠缠在一起的线索一根根斩断,耐心或不耐心地将它们理清。可那爱的束缚比大多数别的束缚更难解开。当然,博尔顿太太的到来帮了大忙。

但是克利福德仍然想让康妮和往常一样,在晚上同他亲密地聊天或谈话或一起朗读点什么。现在康妮可以安排博尔顿太太到十点就进来打搅他们,然后她就可以上楼去独处,把他留给博尔顿太太照料。

博尔顿太太和贝茨太太一起在管家房里用餐,她们两人很合得来。奇怪的是,现在仆人们待得离主人越来越近了,都到了克利福德书房的门边上,而以前则离得很远。有时贝茨太太会坐在博尔顿太太房里,康妮能听到她们在低声嘀咕什么。当她和克利福德各自独处时,她能感到这些干活的人的动静儿几乎要闹到客厅里了。拉格比府仅仅因为博尔顿太太的到来就改变了许多。

但康妮感到她自己是自由了,有了自己的世界。她感到自己的呼吸都与以前不一样了。但她仍然感到害怕,因为她的无数条根,或许是最致命的根仍与克利福德的根盘缠在一起。即便如此她还是呼吸得自由多了。她生命中的一个新阶段就要开始了。

【注释】

[1] 加拿大东部的一个半岛。

[2] 这两个人的名字都很有意思。温特斯罗的英文意思是“缓慢的冬季”,斯特伦治威斯的英文意思是“行为怪异”。估计劳伦斯给他们取这样的名字是别有用心。

[3] 暗指《路加福音》第二十四章第二节,耶稣下葬七日后人们发现他坟墓上的石头被搬动了,有人说:耶稣复活了。

[4] 一种意大利大理石,雪白色,经常被用来做石雕和纪念碑。

[5] 法国南部比斯开湾的著名度假区。

[6] 法国南部地中海岸戛纳附近的一个疗养胜地。

[7] 布茨药店是英国药业大王布特创办的布茨药厂开办的连锁店,遍布英国各地。

[8] 当时一镑等于二十先令,三十先令即是一镑半。

[9] 1840年间的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