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如今的男人和女人为什么不真正相爱了呢?”康妮问汤米·杜克斯,他有点像她的向导。

“嗨,谁说他们不爱,我可不这么看。自从有了人类,男人和女人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相爱过,真的相爱!就拿我来说吧,我确实爱女人胜过男人。女人更有勇气,跟她们我可以更开诚布公。”

康妮思忖着他的话。

“那当然,可是你从来跟她们都没什么接触!”她说。

“我吗?我现在在干吗呢?不是正和一个女人十分真诚地谈话吗?”

“是的,谈话……”

“如果你是个男人,我除了十分真诚地跟你谈话还能做什么?”

“或许不能了,可是一个女人……”

“女人希望你喜欢她、和她谈话,同时爱她、渴望她。但我觉得这两样东西是互相排斥的。”

“可它们不应该这样。”

“毫无疑问,水本不应该这么湿,水过分湿了。可水就是这样湿啊!我喜欢女人,跟她们谈话。这样一来我就不能爱她们,无法对她们有欲望。这两者在我身上不能同时发生。”

“我认为它们应该能。”

“那好吧。若定要让事情变成别样,那我就没办法了。”

康妮琢磨着他的话。“不是这样的,”她说,“男人既可以爱女人也能跟她们谈话。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可以爱女人却不跟她们谈话并友好亲昵相待,怎么就可以呢?”

“这个嘛,”汤米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干吗要推而广之呢?我只知道我自己的情况。我喜欢女人,但就是对她们没欲望。我喜欢跟她们说话。尽管谈话在某一方面让我跟她们亲近,但却不会让我想跟她们接吻。就是这样!但不要把我当成一个普遍的例子,或许我只是一个特殊情况——一个喜欢女人但不爱女人的男人。如果她们迫使我假装爱她们或故作纠缠状,我还会恨她们呢。”

“那不让你觉得悲哀吗?”

“为什么呢?一点也不!看看查利·梅,还有那些有艳遇的男人们……不,我丝毫也不嫉妒他们。如果命运给我一个我想要的女人,那自然好。我认识的女人我都不想要,也从来没看见过想要的。看来我是冷淡之人,可我确实特别喜欢某些女人——”

“你喜欢我吗?”

“非常喜欢!而且你看我们之间是不会亲吻的,对吗?”

“绝对不会!”康妮说,“可是不是应该那样呢?”

“可究竟为什么呢?我喜欢克利福德,可是,如果我去亲吻他,你会作何感想?”

“可这不是两回事吗?”

“就我们而言,区别在哪里?我们都是充满智慧的人,男人和女人的事是不在考虑范围内的,根本不考虑。这个时候,如果我开始像时下的欧洲大陆男人那样把那事当成什么东西来炫耀,你会怎么想?”

“我会讨厌你这样做。”

“那就好!我跟你说白了吧,如果我真是个有男性气质的人,我永远也不会遇上和我秉性相投的女人。我不会为此耿耿于怀。我只是喜欢女人而已。谁能强迫我爱或者装作爱她们并做欢爱的游戏呢?”

“反正我不会那样做。不过,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或许那是你的感觉,我倒没觉得。”

“没错,我是感到男人和女人之间有不对劲的地方,女人对男人不再有魅力了。”

“男人对女人就有吗?”

她思忖片刻道:“不是很大。”话说得很实在。

“那就算了,从此相互之间文雅简单地相处,就如同普通人与人之间那样就行了呗。让虚假的冲动见鬼去吧,我就拒绝这东西。”

康妮知道他说的确实是对的。可这让她感到十分孤寂,孤寂迷惘,觉得自己就像一潭死水上的一片木屑。她,或者任何事情的意义何在?

她年轻的生命是要反叛的。这些男人太老了,太冷漠了。一切看上去都是老而冷漠。米凯利斯就是这么令她失望的,他毫无用处。男人不渴望女人,他们并不真正渴望女人,甚至米凯利斯也不是真心实意。

而那些恶棍则装作真心,玩起爱的游戏来,这些人最坏。

这事就这么令人沮丧,可你不得不忍耐。没错,对女人来说男人魅力不再。如果你能自欺欺人地认为他们仍有魅力,甚至像康妮那样想米凯利斯,那最好不过了。与此同时你也只是继续生活下去,半点意义也没有。她完全懂得人们为什么热衷于鸡尾酒会、爵士乐和摇摆舞,闹到精疲力竭为止了。你总得发泄,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让你的青春活力得到宣泄,否则你就会被它吞噬。可这等青春又是多么可怕!你感到自己像一个千岁老人 [1] ,可你的青春却在鼓噪,让你无法平静。这简直是一种卑贱的生活!毫无前途!她几乎希望和米克一起逃走,让自己的生活成为一场漫长的鸡尾酒会和爵士乐晚会了,那无论如何也比虚度光阴等死强。

有一天她心情很差,就独自一人去林子里散步。她步履沉重,无意流盼,甚至不知身在何处。不远处响起枪声,吓了她一跳,随之又让她感到愤怒。

朝前走走,她听到了什么声音,吓得倒退了几步。是人!她可不想见人。但她灵敏的耳朵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为之一惊。那是个孩子在抽泣,她马上注意听起来。听得出,有人在虐待孩子。她迈开大步走下那条潮湿的车道,怒火中烧,觉得自己非跟谁大吵一场不可。

转过弯,她发现远处有两个人,一个是那猎场看守,还有一个是身穿紫色外套、头戴厚布帽子的女孩,那孩子正在哭泣。

“嘿,不要哭了,你这个假模假样的小母狗!”那男人气愤地说,女孩反倒哭得更伤心了。

康斯坦丝走近他们,眼里冒着怒火。那男人转过身看看她,冷漠地行个礼,不过他也气得脸色发白了。

“怎么回事,她为什么哭啊?”康斯坦丝呼吸急促地问道。

那男人脸上露出一丝嘲弄般的微笑。

“啥呀,你得问她。”他冷淡地回答,讲的是一口浓重的土腔。

康妮觉得他这是在打她耳光,立即变了脸。她一脸的蔑视,黑色的眼睛里微微燃着怒火。

“我问的是你!”她喘着气说。

他姿势奇特地冲她鞠个躬,摘下帽子。“听到了,男爵夫人,”他说,随之又说起土话来,“可我没法儿跟你说。”他一招一式都像个军人,只是脸色气得发白。

康妮转身看那孩子,发现她脸色红扑扑的,黑头发,九岁或十岁的样子。“怎么了,小乖乖?告诉我你为什么哭啊?”她口气里透着平常人的温厚,毫不做作。女孩哭得更凶了,看来是故意的。康妮则显得亲切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告诉我他们怎么你了!”她口气里尽是温柔。与此同时,她在编织外套的口袋里摸摸,很巧,兜里有一枚六便士硬币。

“别哭了啊!”她弯下腰道,“看!看我要给你个什么东西!”

女孩继续抽抽搭搭,吸溜着鼻子,但手却从哭肿的脸上移开了,黑黑的眼睛机灵地瞥了那钱一眼,然后又哭了几声,但哭声弱多了。“乖!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告诉我呀!”说着康妮把硬币放到小孩胖嘟嘟的手里,她立即就把那钱攥紧了。

“是……是……为了猫咪!”

说着女孩又抽搭起来。

“什么猫咪呀?”

沉默片刻,女孩攥着硬币的手指指荆棘丛说:

“在那儿呢!”

康妮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没错,是在那里,一只大黑猫身上带着血迹,面目狰狞地挺着。

“哎呀!”她厌恶地叫道。

“是只野猫,夫人。”那男人说道,语气透着嘲讽。

她抬头愠怒地瞟了他一眼。“怪不得这孩子哭了,”她说,“如果孩子在场时你开枪打死了那猫,她能不哭吗?”

他迅速瞪了康妮一眼,那眼神透着轻蔑,他并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康妮的脸又红了,她感到自己向他发了脾气,那男人并不尊重她。

“叫什么名字呀?”她欢快地问那孩子,“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孩子吸溜一下鼻子,然后十分做作地尖声说:“康妮·梅勒斯!”

“康妮·梅勒斯!呵,这名字好啊!你跟爸爸出来玩,他开枪打死了那只猫咪,对吗?可那是一只坏猫咪!”

那孩子黑黑的眼睛大胆地打量着她,揣摩着她的怜悯。

“我原来想跟奶奶在一起的。”小女孩说。

“是吗?可你奶奶在哪儿呀?”

小孩抬起胳膊,朝马道下方指指说:“村子家里。”

“在村舍里!你是想回她那儿吗?”

女孩又像刚才哭泣时那样猛地抽搭一下说:“想!”

“那就去吧!让我送你找奶奶好吗?这样你爸爸就可以干他的事了。”说着她转身问那男人,“是你的小女儿,对吗?”

他敬个礼,轻轻点头承认。

“我想我能送她回村舍去吧?”康妮问他。

“夫人想送,就劳驾了。”

他再次注视着康妮的眼睛,眼神平静地探询着,又显得漠然。这是一个十分孤寂又自主的人。

“愿意跟我去村舍找你奶奶吗,小乖?”

孩子眼睛朝上翻翻,装笑道:“愿意!”

康妮不喜欢这孩子,这小女孩是给惯坏了,学虚伪了。但她还是给她擦擦脸,拉起了她的手。那看守默默地向她行了个礼。

“再会!”康妮告辞道。

到村舍要走大约一英里的路。看到看守家那漂亮的小屋子时,康妮已经让小康妮弄得不胜其烦了。那小孩子一肚子的坏水儿,就像只小猴子,使坏使得很自然。

村舍的门开着,屋里传出咔咔的响声。康妮迟疑地停下脚步,那孩子抽出自己的手跑进屋去。

“奶奶!奶奶!”

“怎么,你都回来了?”

这是周六早晨,那祖母正用铅油涂着壁炉。她来到门口,穿着粗麻布的围裙,手里握着涂铅油的刷子,鼻子上沾着铅油。她是个又矮又干瘦的女人。

“怎么,这是怎么回事?”看见康妮站在门外,她忙抬起胳膊在脸上蹭了一下。

“早上好!”康妮打了个招呼,“她刚才在哭,所以我就把她带回来了。”

老奶奶马上转过身去,看着孩子问:

“怎么回事,你爹呢?”

那孩子贴在奶奶裙子上傻笑着。

“他在那儿呢!”康妮说,“他打死了一只野猫,把孩子给吓着了。”

“哎呀,瞧给您添麻烦了,查莱夫人!您太好心了。不过您不必麻烦管这事儿。怎么能让您管这事儿呢!”说着老女人转身对孩子说,“瞧你,怎么能让查莱夫人为你受累呢!真不该给人家添麻烦!”

“不麻烦,不过走一趟。”康妮笑笑说。

“真是太谢谢您了!她哭来着?我就知道,他们走不远就得出点什么事。孩子怕他爹,就是这么回事儿。你发现没有,他爹就跟生人似的,着实让她认生。我就知道他们俩不那么投缘儿,他爹那人脾气怪着呢。”

这话让康妮无言以对。

“你看,奶奶!”孩子傻笑着说。

老妇人低头看到了孩子手中的那枚六便士硬币。

“哎呀,六便士呢!哦,查莱夫人,您不该给她,不该给呀!你瞧瞧,查莱夫人是不是对你好呀?真是的,你今天早上真是好福气!”

她像所有这里的人一样,把康妮的姓念成“查莱”。“查莱夫人是不是对你好呀?”康妮禁不住看那女人鼻子上的污迹。那女人又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自己的脸,但没抹到那个污点。

康妮开始往外走了。

“哦,太谢谢您了,查莱夫人。”说完又对孩子说,“快说谢谢呀,跟查莱夫人说!”

“谢谢!”那女孩尖声道。

“真乖!”康妮笑着离开了,边走边道再见。能离开她们让她松了口气。真是奇怪,那个骄傲的瘦男人会有这么个尖酸的妈!

那老女人等康妮一走,就跑到洗涤间里的小镜子前照自己的脸。看到脸上的脏点子,她急得直跺脚。“偏偏让她看见这身粗布围裙和脏脸了!她不定怎么看我呢!”

康妮缓缓地朝拉格比府走去。家!这个温暖的词用在那座沉闷拥挤的大宅子上是不恰当的。这个词曾经让人感到过温暖,不过康妮觉得所有那些伟大的词对她这代人来说都失去了意义:爱、欢乐、幸福、家、母亲、父亲、丈夫,所有这些生动的伟大词汇现在都半死不活并且一天天消亡下去。家是你生活的地方,爱是你无法自欺的情愫,欢乐是和一场痛快的舞会连在一起的,幸福则是一个虚伪的词,是用来蒙人的,父亲是个自得其乐的人,丈夫是你精神上与之共同生活的人。至于性,这些伟大词汇中最伟大的一个,不过是个鸡尾酒类的词,意味着短暂的兴奋与快乐,过后更疲惫不堪。耗损!似乎你是什么廉价的材料造就的,逐渐耗损,直至片甲不留。

真正剩下的就只有顽强的坚忍,坚忍中自有其乐趣。体验生活的空虚,一步步,一段段,自能获得惊人的满足。如此而已!最后得出的就是这句话。家、爱、婚姻、米凯利斯,都不过如此!人一死,生命最后几个字就是:如此而已!

金钱呢?可能对金钱我们就不能这么说了。一个人总是需要金钱。金钱、成功——母狗女神,就像汤米·杜克斯学着亨利·詹姆斯说的那样,是永生的必需。你不能花光了最后一个铜子儿还说:如此而已!而已不了,就算只要再活上十分钟,你也需要几个铜子儿换这个换那个。仅仅是为了让一切都机械地运转,你就需要金钱。你没它就不行。金钱是你不得不拥有的东西,别的倒是可以没有。就是这样。

当然,活着并不是你的错。可你活着就得需要金钱,这是唯一的绝对必需,其余的尚可或缺,但金钱不可或缺。这才是必需!

她想到了米凯利斯以及跟了他可能获得的金钱。但她不想要那钱,她更愿意帮着克利福德通过写作挣点小钱,她做到了。“克利福德和我一起靠写作一年能挣一千二百镑!”她给自己定下这个目标。挣钱!挣,空手而得,空穴生钱!这是人最终可以为之骄傲的功绩!其余的,都是废话。

于是她步履沉重地回家,同他合作,再无中生有地弄篇小说出来,而一个故事就意味着金钱。克利福德似乎很在意他的小说是否被认为是第一流的文学,而康妮并不很在意。她父亲说克利福德的小说空洞无物,可去年挣了一千二百镑,这就是对他简单而有力的驳斥!

如果你年轻,你只须咬紧牙关坚持干下去,直到金钱从空穴而来。那是力量的问题。那是毅力的问题,你身上散发出某种微妙但强有力的意志,它还给你莫名其妙的金钱:纸片上写着字的钱。这简直是个魔术,当然也是个胜利。母狗女神!如果一个人要卖身,那就卖给那母狗女神吧!你可以一直蔑视她,但又不断地向她出卖你自己。这太妙了!

克利福德当然还是挺天真的,既有不少禁忌也有崇拜之物。他想让人们说他“确实优秀”。那想法很愚蠢,真正优秀的是实际上流行的东西,可流行一阵子就消失的并不是好东西。似乎多数“真正优秀”的人都搭不上车。说到底人只活一回,如果误了车,就被留在了便道上,和别的失败者为伍。

康妮正考虑着在伦敦过一个冬天,和克利福德一起在那儿过。他和她算是赶上了车的人,所以他们可以高高在上乘着车子炫耀一番。

可恨的是,克利福德开始变得恍惚,心不在焉,一阵阵地发呆,变得抑郁起来。这是因为他心理上的创伤发作了。这样子简直令康妮发疯。哦,上帝啊,如果他脑子开始出毛病,那可怎么办呢!见鬼去吧,我尽力了。要失望就失望到底吧。

有时她会哭得很痛心,但即使是在痛哭的时候她也会对自己说:“傻瓜,手绢都哭湿了。哭顶什么用!”

跟米凯利斯分手后,她决心不再想什么了。那似乎就是以不变应万变的最简单的办法了。她只想守住已经有的,其余什么都不想。她所想的就是维系这些现有的:克利福德、小说、拉格比庄园、查泰莱夫人的分内事、金钱,还有名望,在这些基础上再向前进。爱、性等诸如此类的东西,不过是冻果子露,舔掉它,忘到脑后去吧。只要你不一门心思想它,它就不存在。特别是性,那是无所谓的东西。心一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性,一杯鸡尾酒,效力差不多,意思也差不多。

但是一个孩子,一个小婴儿!那还是让人动容的事。她会十分小心地对待这个实验,要考虑跟什么男人生这个孩子。奇怪的是,她不想和这世上的任何男人生孩子。米克的孩子吗?想想都恶心!那不等于欣然和兔子生孩子么。汤米·杜克斯倒是不错的一个人,可你无法把他跟孩子和下一代联系起来,他是一个在自己身上完结的人。所有克利福德那个还算不小的熟人圈子里的人,那些男人,一想到跟他们当中哪个生孩子,她就无法不感到厌恶。其中有几个可能会成为情人,甚至米克。可让他们在你身上种下个孩子,呸,那是对你的侮辱,让你厌恶。

就是这样!

尽管如此,康妮心里还记挂着孩子这事。等待!等待!她要把男人都过过筛子,看能不能找到个合适的。“上街去,去到耶路撒冷,看你是否寻得到一个男人。” [2] 在预言家的耶路撒冷找到个男人是不可能的,尽管有成千上万男的。可男人和男子汉是两回事啊!

她想过那得是个外国人,不是英国人,苏格兰人不行,爱尔兰人更不行,得是个真正的外国人。

可是,等待!等待!这个冬天她会带克利福德去伦敦,下一个冬天就带他去国外,去法国南部,去意大利。等吧,她并不急着要孩子,那是她私人的事,而且是她心灵深处,以她女性独特的方式唯一要严肃对待的事。她不会随便冒险的,决不。人任何时候都可以有个情人,但一个给你孩子的男人,还是等吧,等待吧!那是另一回事。“上街去,去到耶路撒冷……”这不是爱的问题,而是个男子汉的问题。你甚至可以恨他,但如果他是你要的男子汉,那么个人的恨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事关系到自我的另一面。

像往常一样又下雨了,外面的路太泥泞,克利福德的轮椅出不去了。但康妮要出去走走。现在她每天都会一个人出去,主要是去林子里,在那里她能真正独处,谁也看不到。

今天,克利福德要给那猎场看守送个口信,可听差患了流感卧床不起——拉格比府里似乎老有人得流感——所以康妮说她可以去村舍送信。

天气潮湿阴沉,似乎整个世界都在缓慢地死去。阴沉,潮湿,寂静,连矿上的机车声都不响了,因为井下工时缩短了,今天干脆全停工。一切的末日!

林子里万籁俱寂,除了光秃秃的树干上落下的滴水溅到地上发出空洞的噼啪声,剩下的就是幽深的老树林子,死寂一片,毫无生机,虚幻空荡。

康斯坦丝昏昏沉沉地向前走着。老林子散发着一种古老的凄凉感,竟让她感到些许慰藉,这比外面那冷酷无情的世界要好得多。她喜欢这残余的老林子,它有一种内敛的气质,那是那些老树无言的矜持。它们似乎是一股沉默的力量,沉默着,但是一个强大的存在。它们也在等待着,固执、坚忍地等待,蕴含着沉默的力量。或许,它们只是在等待末日,等着被砍伐,清除,那就是森林的末日,而对它们来说则是一切的末日。但是,或许它们那强大高贵的沉默,强大的树木的沉默,意味着别的什么。

她从北面走出林子时,看到了那猎场看守的村舍。那是一座深褐色的石头房子,尖顶上有一根漂亮的烟囱,看似无人居住,静谧孤寂。但是烟囱里冒着一缕青烟,屋前围了栅栏的小园子已经被翻过土了,园内收拾得整整齐齐。屋门关着。

现在她来到这里,感到有点羞于见那个目光奇特、敏锐的男人。她不愿意给他传达命令。她觉得自己有点想走了。她轻轻地敲敲门,没人来开。她又敲了敲,但还是没用力,声音不大,还是没人应。她透过窗子朝里窥视,看到的是黑乎乎的小屋,里面的东西看不清,影影绰绰的挺吓人,不想让人进去的样子。

她站着倾听,听到村舍后面似乎有什么声音。因为没听清,她反倒一心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不甘心。

于是她绕到房子后面去。房后的地面高了起来,形成陡坡,所以后院是陷下去的,四周有一圈低矮的石头墙。她转过房角停住了脚步。离她几步远的小院里,那男人正在洗浴,对外面的动静一点没有察觉。他光着上身,棉绒马裤脱到臀部,露出精瘦的腰。他弓着白皙单薄的背,身下是一大盆冒着肥皂泡的水。他的头沾了水,然后动作奇怪、飞快地摇着脑袋甩水,随后抬起白皙的瘦胳膊,挤着耳朵眼里的水,那动作迅速而细腻,就像一只鼬鼠在戏水,全然自得其乐的样子。康妮向后退了一步,退到墙角后面,然后快步朝林子走去。但她不由得受到了震动。可那不过是一个男人在洗浴而已,太平常不过了,天知道这是为什么。

可奇怪的是,这场景竟是如梦如幻,它击中了她身体的中心。她看到了那厚厚的马裤耷拉在他白皙瘦弱的腰上,腰骨若隐若现。一种孤独感打动了她,让她感到他是一个完全孤独的人。一个孤独生活着的人,有着那么完美孤寂的白皙裸体,而他的内心也是孤寂的。除此之外,他还有着一个纯粹的生命的美。不是什么美的东西,甚至不是美的身体,而是某种温柔的火光,是一个生命的剪影在袒露自己时燃烧着的温暖的白火苗,这火有着可以触摸的轮廓:身体!

康妮感到这景象令她的身体深处受到了震撼。她知道这一点,因为那震撼就在她体内。但她的理智不免要嘲笑自己。一个男人在后院里洗身子!毫无疑问,他用的是气味难闻的黄肥皂!她挺反感那种肥皂味的。为什么偏偏让她遇上这种庸俗的私事!

所以她走开了。过了一会儿她坐在了一个树桩子上,脑子乱了,无法思考。但在混乱中她决定还是要把口信带给那家伙,她是不会畏缩不前的。不过她要给他时间等他穿好衣服,但时间又不能太长,以防他出去,估计他是准备要出去。

于是她缓步往回走,边走边听动静。走近了,发现那村舍还是老样子。一只狗叫起来。她敲敲门,心不由自主地乱跳起来。

她听到那人轻轻下楼的脚步声,却不曾想他那么快就开了门,快得让她吃惊。他神情有点不安,但脸上立即浮现出笑容。

“查泰莱夫人!”他说,“能请您进屋吗?”

他的举止十分自在得体,她迈过门槛进到沉闷的小屋里。

“我是来给你捎个克利福德男爵的口信儿。”她轻柔但呼吸急促地说。

那男人蓝色的眼睛看着她,似乎看穿了一切,害得她稍稍转过头去躲开他的目光。他觉得她羞涩的时候挺好看,几乎算得上美丽。他立即控制了局面。

“能请您坐坐吗?”他问,估计她是不会坐的。门还开着。

“不了,谢谢!克利福德男爵想让你……”她传达了口信,不由自主地又去看他的眼睛。现在他的目光热情和蔼,一种特别的对女人的热情和蔼,既轻松又自然。

“是,尊贵的夫人!我马上就办。”

接到指令,他马上就变了一个人,态度生硬不算,人也变生分了。康妮犹豫着,她本该走了。可她还是吃惊地打量起这干净整齐但有点沉闷的小起居室。

“你就一个人住这儿吗?”

“是的,一个人,夫人。”

“可你母亲她……”

“她住在村里自己的房子里。”

“跟那小孩子一起吗?”

“跟小孩子一起!”

说话间他那张模样一般、有点憔悴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形容的嘲讽来。这是一张总在变化着的脸,让人琢磨不透。

“不过,”他发现了康妮迷惑的神情,就说,“我母亲每星期六会来帮我清扫,其余的时间里我自己干。”

康妮又看看他。他的目光里再次透出笑意,虽说还有点嘲弄,但蓝色的眼睛开始变得热情、和蔼起来。她在揣摩他。他穿着长裤和法兰绒衬衫,打着灰色领结,他的头发柔软潮湿,脸色有点苍白,看上去很是沧桑。当他眼中的笑意消失时,那眼神看上去像是吃了很多苦,但目光中仍然没有失去温暖。随之他的脸色因为孤寂而变得苍白起来,因为她并不是来看他的。

康妮有许多话要说,但没说出口,她只是又抬头看着他说:

“但愿我没有打扰你。”

他轻轻地嘲讽地一笑,笑得眼睛眯上了一半。

“我刚才只是在梳头发,不好意思。对不起,我没来得及穿外套!不过我真是不知道谁在敲门。这儿平常没人敲门,猛听到敲门声,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他在她前面上了花园小径,帮她扶着门。她发现不穿那件棉绒衣、只穿衬衫的他身材颀长、瘦弱,还有点驼背。从他身边走过,她觉得他柔软的金色头发和目光敏锐的眼睛让他显得年轻活泼。他该有三十七八岁了吧。

她步履缓慢地走进林子,知道他正在后面看着她,这让她不由自主地感到不舒服。

而他呢,回到屋里时还在想:“她很好,真的很善良。她不知道她自己有多善良。”

她对他感到十分好奇:他太不像个猎场看守了,太不像个劳动阶级的男人了,尽管他和本地人有共同之处,但他确实也有与众不同之处。

“那个叫梅勒斯的看守是个怪人,”她对克利福德说,“他几乎可以算是个绅士。”

“他是吗?”克利福德说,“我没看出来。”

“可是他不是有点特别吗?”康妮坚持说。

“我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但我对他不太了解。他去年才退伍,还不到一年呢。是从印度回来的吧,我猜。他可能在那儿获得了某些气质。或许他是某个长官的侍从,在那个位置上有了长进。他们当中有些人就是这样变体面的,但那对他们并不好,因为他们一回家就得恢复原样儿。”

康妮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克利福德。她看出来了,他特别排斥那些有可能真正向上攀升的下层阶级的人。她知道克利福德这类人都这样。

“但是,你不觉得他有点特别吗?”她问。

“坦白说吧,没觉得!我根本没注意到。”

他好奇地看着她,眼神不安,有点怀疑。她则觉得他没有说实话,他也没对自己说实话,就是这样。他不喜欢听到说哪个人确实出众,人们应该大概是在一个水准上,最好比他低点。

康妮再次感到与她同代的男人是多么固执吝啬。他们太固执己见,太惧怕生命!

【注释】

[1] 见《创世记》第五章第二十一至二十七节。

[2] 康妮在改编《旧约·耶利米书》第五章第一节。原文是:“你们当在耶路撒冷的街上跑来跑去,在宽阔处寻找,看看有一人行公义求诚实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