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刚·马卡特 H

“你是说,普林斯顿大学和加州理工大学的这两位教授告诉艾刚这些知识时,艾刚不是在美国?”海因里希说。

“不是。”我说。

“为什么?”

“你不是已经通过美国移民署查询过他的签证记录了吗?”

“哦,对,他确实没去过美国。”海因里希想了想,然后问道,“洁,还有一个问题,我怎么都想不明白。”

“什么问题?”

“你认为,这个乍看之下如同纯粹是幻想出来的童话故事,其实背后有正确的科学理论为依据,对吧?”

“是的。”

“也就是说,这些事情将来都有可能发生,对吧?”

“是的。”我说。

“但唯独有一件事除外,不是吗?”

“你说的那件事是什么?”

“芮娜丝那用螺丝固定住的脑袋就在艾刚眼前掉落到地上的那段描述,我看这完全没有科学依据。就算机器人科学在理论上能站得住脚,他们的脖子也不是用螺丝钉装配起来的呀。全世界都在努力开发机器人,在研发可双脚直立行走的机器人方面,目前技术最先进的国家应该是日本。除了这种类型以外,还有很多各种各样模式的机器人。比如迪斯尼乐园里很早就有虽然不会行走,却能与人交流的具有声音和面部表情的精巧机器人了。”

“是的,上世纪八十年代时就有了。”

“但不管哪种机器人,脑袋都不是用螺丝拧上去的,不是吗?”

“好像是吧。”

“螺丝式的脖子,这种说法简直太荒唐了。为什么一定要做成螺丝式的?做成螺丝式的,是因为经常要卸下来吧。”

“我也这么认为。”我表示同意。

“这是一般人偶的制作方法……不,即使是人偶也不会采用这么奇怪的结构。”

“是的。”

“所以我就不明白了,我看这段描写根本不是科学,而是一场噩梦。虽然还不到疯狂的程度,却一定是精神不正常的人所看到的幻象。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不可能发生的。洁,你真的认为这本《重返橘子共和国》里的一切都很合理,连细节描写都无懈可击吗?”

“是的,我是这样认为的,海因里希。”

“你认为螺丝式的脖子和跳步行走一样有科学依据吗?我觉得怎么看都像费德里柯·费里尼导演的电影《爱情神话》,纯粹是一种恐怖幻想。难道其背后也有合乎逻辑的解释吗?”

我摇摇头说:“这很难解释,海因里希。”

“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这种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无法解释的恐怖描写,你却认为是科学——”

“海因里希,我并没有这么说。只是因为它是T层的记忆。”

话音刚落,海因里希马上接着说道:“T层?这是你说的?难道这也是事实吗?”

“是的。”

“这么说我就更不明白了!事实?这么荒唐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吧?说它是幻想也好,是披头士乐队的歌词也罢,你甚至可以说它是科学,那样你或许可以用我听不懂的什么知识诡辩过去。但你却说它是事实?这我就无法理解了,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海因里希激动地说。

“通常意义上来说,的确不可能发生。”我笑着说。

“这就对了嘛,洁。但即使这样,你还一口咬定说它是T层的?”

“是的。”我肯定地答道。

“理由呢?”

“理由就是到目前为止得出的规律。至今出现的专用名词中,所有和此人有关的背景资料、身份和对从事过的各种活动的描述,全部属于T层的内容。所描述的事情已经基本得到证实了,即使不完全一致,起码有与之相似的活动或事实存在。所以,如果这些不是事实,道理上说不通,前后不可能不一致。”

“胡说!你刚才不是还承认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吗?”

“我说的是通常意义上不可能发生。它就像马卡特先生的大脑一样,这样的大脑,也是通常意义上不会有的。”

“那么,这种解释你认为怎么样?有个药瓶子摆在他面前,这个瓶子对他来说十分重要,但这个瓶子的盖子掉到地上了,艾刚则把这个盖子和芮娜丝的脑袋混为一谈了。”

我摇摇头说:“这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为什么?”

“这种形式的混淆,在艾刚身上绝不可能发生。瓶子和盖子,性质上与人的身体和脖子根本不一样。而且瓶盖掉到地上,谁也不会觉得吃惊吧?”

“嗯……”

“盖子掉到地上和长有五官的人的脑袋掉到地上,对一个旁观者而言,其大脑受到的刺激强度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如果两者都是瓶盖,只是记错了具体是哪个瓶盖的话,则另当别论。可即使如此,这种程度的混淆很快就会被遗忘掉,况且弄错了瓶盖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你说对吧?”

“所以你认为他不会把瓶盖掉下错记成——”

“绝对不会。”

“那么,这种可能呢?芮娜丝撞车了。车祸中有人——也许是芮娜丝,也有可能是其他人——脖子被撞断了。这个事实在艾刚的记忆里被混淆了,就变成这个故事。”

“这也不可能。”我肯定地说,“绝不可能。”

“不可能?”

“是的,不可能。别忘了螺丝这种特殊物品在这里所起的作用,不可能是这种情况。”

“那会不会是他目睹了杀人分尸?”

“同样不可能。如果是分尸案,故事中就只会写脖子被砍断的过程,关键是提到了螺丝。螺丝是一种极为具体、完全人工制造出来的物品,在自然界里根本不存在。其外观和功能都很特殊。可以通过旋转螺丝来固定东西,它很难受到其他外来力量的作用。也正因为具备这种功能,它才被设计成机械的一个组成部分。这样的东西不会自然出现,你见过身体的某一部分拧着螺丝的动物,或是树杈上拧着螺丝的树木吗?世界上哪有这种东西?”

“的确没有。”

“螺丝,只有在机械里才会出现,螺丝就是螺丝,不是什么别的,世界上没有其他东西可以取代它的功能。如果说螺丝的记忆是影射了某个物品,那这个原本的物品也只能是螺丝。这么一来,不管看起来有多么不可能,都只能把那一部分情节设想成确实发生过的事情。”

“你说螺丝就是螺丝……那么,会不会还有另一种可能?比如说洋娃娃的脑袋被人拧掉了?那种差不多这么高、女孩子常常拿来给它们换衣服的洋娃娃,脑袋被弄掉了……”

“你见过脑袋是用螺丝拧起来的、衣服可以更换的洋娃娃吗?海因里希?”

“确实没有,不过……”

“而且,一个常常用来玩的洋娃娃,就算把它看得和自己的命差不多重要,你觉得马卡特先生会因为看到它的脑袋掉下来就受到如此强烈的刺激吗?”

“这个……说得也对。他已经是个中年人了,不是十几岁的女孩子,早就过了玩洋娃娃的年纪了。”

“就算他是十几岁的小女孩这也不可能。海因里希,我看你有些搞错了,这个案件不是那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情,而是足以毁坏马卡特先生大脑记忆的大事件。这一点你可得记住了。”

“你说什么?事情有那么严重吗?”

“是的,你想,一个用来玩换衣服游戏的洋娃娃坏了,怎么可能造成足以损坏他大脑的刺激?”

“你是说,正是因为这件事情,他的大脑才受了损坏吗?”

“至少可以肯定这件事在损坏他的大脑中起了相当大的作用。但如果说是不是仅仅因为这件事就导致他的大脑损毁,答案也许是NO。”

“哦。”

“我也不希望这是真的,但事实确实是这样。他的大脑原本是健全而稳定的,精神状态也很正常。他上过哥德堡大学,从那里的生物系毕业,还以生物学学者的身份生活过一段时间。很难设想他会仅仅因为遇到一件事,就彻底被摧毁得如同病弱的少女般状况一塌糊涂。”

“对啊,照这么说,他见到的应该不会只是洋娃娃的脑袋掉到地上这么简单。”

“看到洋娃娃的脑袋掉到地上就大脑受损的人,根本不可能参与挖掘猿人化石的活动。”

“是的,那样看到化石出土也许他就能昏过去。”

“我想肯定有比这个更严重的原因,具体说来,比如他受到什么外力的打击而造成了损害,还有就是酒精。”

“什么叫外力造成了损害?”

“是指因意外事故或受伤而造成大脑功能严重受损。”

“你说的意外事故是指——”

“车祸或剧烈碰撞,或是遭到暴力袭击等类似情况。”

听我这么一说,海因里希想了想后说道:“你这么猜测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是马卡特先生身上的翅膀痕迹。”

“什么?你说什么?”

“就是他的肩胛骨啊。你也知道,他的肩胛骨中间不是有块隆起吗?那应该代表着什么意思才对。”

“那能代表什么意思?请你说说看。”

“我目前手头没有任何资料,纯粹是凭一个医生的经验下结论。我既没有他的脑部核磁共振成像图,也没有他的全身透视片。如果让他照一次全身透视,做一个彻底检查,一定会发现他身上有好几处地方有骨骼异常现象,这一点我也敢和你打赌。也就是说——”

“就是说什么?”

“马卡特先生的肩胛骨过去曾遭受过严重损坏。不只是骨头裂开这种程度,我想甚至有一部分,也许是中间部分吧,曾经整个粉碎过且无法复原。中间那块隆起就是修补过的痕迹,隆起得那么高,说明手术后已经过了许多年。”

海因里希听了,默默地想了想,然后说:“可是,洁……”

“嗯,你想问他有没有使用人造骨骼,对吧?”

“是的。”

“我想他的皮肤上一定留有手术的疤痕,见到那块痕迹,他是否做过手术就一目了然了。关于你问的问题,所谓人造骨骼,简单地说,就是磷灰石凝固后形成的,在X光片下它会显现出白色。而金属制作的增强材料,不用说也会显现出白色来。”

“嗯。”

“但是,海因里希,人类的骨骼,是由许多直径三十纳米的磷灰石和直径三百纳米的胶原蛋白组合而成的,这两种物质的分子混合排列后形成的结构被称为骨骼。因此,只要混合这两种物质,并给予适当条件,就可以人工制作出类似于人类骨骼的物体。”

“嗯。”

“所谓适当的条件,就是容器内压为九个大气压,温度为摄氏三十九度的环境下。”

“是这样啊。”

“在这种条件下把两者均匀混合,两种物质的分子就会开始重新排列,形成一种白色纤维状物体。再把它放在模具中固定成型,就能形成成分与真骨骼非常相近的人造骨骼了。”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艾刚身上就用了这种东西?”

“就是这样。”

“可如果使用了这种骨骼,在X光片上不会显现出白色吗?”

“不,不会。”

“啊?那么……”

“海因里希,这种新型人造骨骼的优点就在于此。人身上的骨骼,基本平均两年半就要全部更换一遍。”

“嗯,我听过这种说法。”

“首先,由一种叫做蚀骨细胞的物质来溶解老化了的骨质,接着成骨细胞会附着在旧骨质被溶解后留下的位置上,形成新的骨质。经过这样的转换,全身的骨骼得以更新换代。不这么做的话,人的骨骼就会迅速老化,人也将在数年内死亡。能进行这样的更新,代表这个人的身体状况正常。结构精密的人体之所以能比汽车保持得更久,也得益于这种功能。”

“确实如此。”

“但植入人体内的人造骨骼或金属却会被蚀骨细胞当做异物忽略,这也难怪。因此,被人造骨骼取代的部分会永远保持不变,它触碰到神经时还会产生痛感。”

“嗯。”

“之所以会被当做异物,是因为其成分和真正的骨骼不同。但这种新型人造骨骼的成分却和真骨骼极为相近,甚至会被蚀骨细胞误认为是真的。所以它也能被蚀骨细胞溶化,和真的骨骼一样,被溶化后会有成骨细胞附着在上面,然后长出真正的骨头来。”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以人造骨骼作为过渡,把真正的骨质吸引到这个地方来。如此一来,不就可以完美地修复伤处了吗?”

“是啊。嗯,艾刚使用的就是这种材料吧?”

“是的,这种新型人造骨骼的设想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论文中就有提到了。我认为马卡特先生的肩膀上装的很有可能是试验品。”

“所以那根本就不是翅膀退化后留下的痕迹。”

“至少马卡特先生的肩胛骨不是。最早提出新型人造骨骼设想的是一位日本医生,所以如果马卡特先生接受治疗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那手术的执刀医生应该是位日本人,地点也可能是在和日本有关的医院,至少是有日本医生工作的医院,这样他才有可能使用日本制造的人造骨骼试验品。”

“嗯,你说得很有道理。”

“之所以会有很大的隆起,可不是接骨时留下的痕迹,而是因为这项技术在当时还处于临床应用初期,大多是实验性手术。因为没有相关的手术数据作参考,所以植入的人造骨骼的形状、大小等都还不清楚。因此我推测,为了保险起见,很可能给艾刚植入了一个比较大的人造骨骼。日本有句俗话,说‘傻子娶媳妇,个儿大的总比个儿小的好’。”

“嗯,他们主要考虑到了手术失败的风险。”

“是的,一般术后重新开刀,都是植入得太小的情况居多吧。”

“嗯,也对。”

“这说明马卡特先生曾经遇到过重大事故,造成他两边的肩胛骨粉碎性骨折。我认为他的脑功能障碍很可能和这次意外事故有关。”

“这么说,跟什么翅膀啦、酒精上瘾啦,没什么关系了……”

“不,还是和酒精上瘾有关。他这种情况必须考虑因酒精上瘾而使乳头体受损,受损严重导致目前状态的可能。不过过度饮酒对他大脑所起的作用,充其量也就是压垮了他身边最后的几根稻草而已,就像从背后把一个想投河自尽的人推下水一样。”

“嗯。”

“而且,如果是受到猛烈撞击导致肩胛骨粉碎性骨折,很难想象他的头盖骨会毫发无损。从这里也可以推测出,他遭遇过一次重大意外事故,这一点应该不会有错。这次意外事故极有可能给他的大脑造成了巨大的伤害,这个结论是我们一步步推理得来的。问题是,这次事故究竟发生在什么地方?”

“发生在什么地方,也可以通过推理得知吗?”

“是的,靠推理可以找到。揭示事故发生地点的关键就隐藏在这些已知材料里,我想就算是缺乏经验的推理者,也应该可以找得到。”

“真的吗?我怎么就发现不了……那个地方不但有日本医生工作的医院,而且日本对当地的影响力也很强。其他……还有什么条件?对了,那位太阳王又是什么人?”

“太阳王,大概是象征驻扎在当地的日本军队或战后日本企业,它们限制了该地的经济往来。至于其他条件,海因里希,我想那里还应该有戴森教授和巴尔迪教授的别墅。”

“啊!别墅?对,有道理。”

“他们并不是什么有钱人,因此我想那里应该有一个外国人聚居的社区。从英语国家过来的人可以以较便宜的价格在这个社区购置房屋居住。”

“嗯,是的。”

“而且,如果扎泽茨基也在那里的话,这个社区应该不是专供有钱人居住的高级住宅,而是一个知识分子聚集地。虽然扎泽茨基或许很有钱,但其他人顶多是手头还算宽裕罢了。这些人希望一年可以聚几次,在这里避避暑之类的。社区内不仅通用英语,也通用西班牙语。我想那些人就算不会说西班牙语,也至少能勉强听懂吧。”

“听起来好像洛杉矶。”

“那里可不是洛杉矶,别忘了还有缺鼻子和缺耳朵的老人呢。”

“真有这种人?”

“我想应该有吧。虽然并没有多得满街都是,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时应该还有一两个活着。”

“这种地方,真的存在吗……”

“还有一个条件,就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当地曾发生过大地震。”

“地震?”

“是的,发生过地震。因为地震,芮娜丝的头才会脱落下来的,对吧?这是T层的记忆。这样的话,它肯定实际发生过才对。那里一定发生过地震,海因里希,这是确定无疑的。”

“那么,艾刚受伤也是因为地震吗?”

我点了点头。

“这很有可能。我们再来找找看吧。”

我又开始在网上搜寻起地震的相关资料,找到了世界范围内历年大型地震发生的图表,还顺便调出了标有地震多发点的世界地图。

“找到了,这里有一份图表,一九七四年以前的可以不看,我们看看一九七四年以后,尤其是那以后三年以内的。”

“等等,洁,为什么你要关注之后一两年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不行吗?”

“也行。不过,如果扎泽茨基教授和这个事件有关,并且又在事件中死亡了的话,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期这个时间段在各个方面都更符合。如果他是在使用假名的情况下死于大地震,就再没有比这更完美的消失方式了。像他这种不甘寂寞的人,要是从地震中幸存,一定还会弄出点儿新闻。要是以后什么消息都没有,就表示他已经死了。瞧,还真有!海因里希,一九七六年一月二十四日曾发生过里氏六到七级的大地震,震源位于民都洛岛附近的海沟。八打雁、海豚湾和葛拉潘等地都受到了严重的损害。”

“八打雁?海豚湾?那是哪儿?是西班牙的属地吗?”

“据说马尼拉也受灾严重。这两处地方都在菲律宾。海因里希,菲律宾发生过大地震。”

“菲律宾?”

“是的,菲律宾。”

“你好像早就知道似的,洁。”

“是的,我早就猜到了。因为在我们讨论巴尔迪教授他们的别墅、太阳王和西班牙属地这些事以前,书里还提到过一个词,叫‘茂朗杭金’,你还记得吗?”

“‘茂朗杭金’?那是什么?我好像听到过。”

“是出现在‘橘子共和国’里的人造月亮,芮娜丝把它叫做‘茂朗杭金’,是菲律宾语里‘雨和风’的意思。可能是在太空居住区上空的人工月亮上开了一个小洞,使雨滴可以顺着小洞落下来,风也能用人工方式从这个人工月亮里刮出来。也就是说,这个圆球不仅是月亮,同时还能制造风雨,所以芮娜丝把它叫做‘雨和风’。”

“哦。”

“其实‘茂朗杭金’这个名字并不是她起的,而是居住在菲律宾的巴尔迪教授或戴森教授起的。名字是谁起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他加禄语,‘芮娜丝’这个名字也是,是他加禄语里‘星期一’的意思,也许芮娜丝是星期一出生的。你知道他加禄语吧?那是菲律宾本土语言的一种。要说它是菲律宾的通用语言吧,又有点儿不像。

“后来政府以他加禄语为基础创造出一种菲律宾标准文字,并在全国大力推广,希望能在菲律宾普及。据说菲律宾共有一百多种方言,所以需要一种通用语言来统一。而这个国家的英语普及度恐怕也是亚洲第一。

“总之,这种语言让我猜测橘子共和国就在菲律宾,都不需要调查地震发生地,就可以断定。所以地震发生在菲律宾在我的意料之中。”

“哦……”

“书中还提到芮娜丝是芒扬族人。芒扬族其实是民都洛岛上原住民的后代,而菲律宾曾是西班牙殖民地。当地人会说西班牙语的已经不多了,但棉兰老岛上还在说西班牙语,至少岛上的人都听得懂。对在西班牙长期生活过的扎泽茨基教授而言,应该是个不错的地方。

“还有,那里有许多日本企业,常住的日本人也很多,所以应该能接触到日本医生和日本的医疗技术。

“菲律宾和夏威夷一样,很早以前就设有美军的海军基地。太平洋战争中日军攻占那里,把美军赶了出去,曾经短暂占领过一段时间。当时部分菲律宾人组织成游击队,以山区为根据地,经常突袭日军,给日军带来了很大的困扰。因此,日军曾对为游击队提供食物等援助的当地人施以严厉的惩罚,惩罚的方式之一就是劓刑。”

“劓刑?”

“是的。就是割掉鼻子的野蛮刑罚。这是从封建时代的日本武士中流传下来的一种极其残酷的刑罚,他们在受刑者的众多同伴面前割下他的鼻子或耳朵。为了让百姓心存恐惧、乖乖顺从,日军处心积虑地设计出这种野蛮刑罚。更惨的是,当时被他们割掉鼻子或耳朵的菲律宾人中,有许多是无辜的。因为日军的这种暴行,当地人彻底恨透了日本人,并从心底里蔑视他们。”

“啊!不只日本人,俄国的彼得大帝也干过这种缺德事。”

“战后进驻菲律宾的日本企业,对菲律宾的自然环境造成了严重的污染。但是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起,日本人渐渐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一部分日本企业开始协助菲律宾开展保护自然运动,划出一些度假区来扶持当地的旅游业,还建了一些专门给外国人居住的别墅。”

“哦。”

“一九七六年一月当地发生大地震。这么看来,菲律宾完全符合所有条件,到这里,我们已经可以毫无疑问地得出结论:橘子共和国就在菲律宾。”

海因里希似乎听得有些出神,叹道:“啊……真让人吃惊!”

“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了,海因里希,欢迎你到橘子共和国来。”

海因里希露出一脸苦笑。

“但是,这里其实是座地狱。”我说。

海因里希听了,惊讶地说:“真的吗?”

“是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菲律宾,正是坏人当道的最黑暗的年代。”

“哦……但是……你怎么连那里的情况都知道,洁?”

“我当然知道得很清楚,我连那里一般的家庭电压有一百一十伏和二百二十伏两种都知道,因为当时我就待在那个国家附近,听说了很多从那里传来的消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菲律宾,哎!那是个多么悲惨的时代啊。”

“真的?”

“整个国家都处于动荡和不安之中。当时马科斯总统还没被驱逐,周边各国都陷于漫长的内乱中,美国则面临恐怖活动猖獗和毒品泛滥等问题。这个国家就是亚洲的地狱。当时整个世界都在经历最糟糕的年代,菲律宾更是成了各国犯罪分子最理想的藏身之处。”

“真的吗?”

“是真的,它因此变成亚洲数一数二的穷国。”我说,“那里简直就是恶棍们的天堂,是各国强盗和骗子们最好的藏匿地。恶人们在这里不仅不受惩罚,还可以终日弹冠相庆。当时在那个国家里,螺丝式脖子的人被杀,这样的事一点儿也不稀奇。”

海因里希好像在猜测我真正的意思。他静静地看着我,过了一小会儿,说:“洁,你是很认真地说这些话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那是个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的年代。”我笑着说。

“你刚才是不是说,一个活生生的人,脖子是螺丝式的,然后被杀了?”

“是的。”

“这也许只是吸毒的人产生的幻觉吧……”

我摇摇头说:“不,那是事实。”

“也就是说,艾刚小说里的那件事……”

“当然可能发生了,而且我敢说一定发生过。”

“就像书中描写的那样?真的发生过?”

“真的发生过。”我肯定地回答。

“洁,我们打个赌吧,就赌我们的晚餐好了。”海因里希说。

“行啊。”

“我认为那件事没有发生,而你认为发生过。我说得没错吧?”

“是这样的。我作为一名研究大脑的学者,得为自己的理论殉道,不是吗?这件事没有发生过,这从道理上说不通,所以我只能推测它确实发生过,这是研究者必须遵守的逻辑。我们就用事实来做检验吧,看看事实到底是会违反脑科学理论,还是会证实理论的正确性。”

“我知道一家很棒的餐厅,洁,不过价格有些贵。所以,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现在还来得及。”

“不,我怎么能打消呢。”

“哦,还是算了吧,这样有些不太好。”海因里希说。

“这么说你服输了?”

“喂,这句话该我说吧?我只是觉得明知是你输的赌局,我还坚持,这样对你有些不公平,好像我欺负朋友似的。”

“别介意,海因里希。那家餐厅有什么好菜?”

“有腌鲱鱼和鹿肉,还有奶油面包……”

“不错!能再来点儿葡萄酒就更好了。那我们早点儿揭晓答案,赶快上那儿去吧。”

“注定是你请客,洁,这点你要先弄清楚哦。”

“是你请客。”

“好吧,既然你这么想请客我也不拦你。洁,我们怎么揭晓答案?”

“我想,警方那里应该留有记录吧?”

海因里希点点头说:“如果案件确实不同寻常,就应该会有记录,但前提是这件事真的发生过。不过,去问哪里的警察?”

“先问马尼拉的,没有的话,再去查八打雁。我想肯定能查到。”

“用电脑可以检索到吗?”

“先检索一下试试看好了。日期很清楚,一九七六年一月二十四日,这一点不会错。如果能发现什么头绪,再打电话问问就行了。”我面对着电脑说道。

“洁,你到底在想什么呀?真要这么做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边敲击键盘边反问道。

“检索一桩根本不存在的案子,开什么玩笑?你这种举动也太无聊了吧。”

“那么,你怎么解释马卡特先生故事里的最后那一段?”

海因里希满脸不屑地笑了笑,然后说:“喂喂!你就别演戏了,洁,你到底想干什么?还想怎么捉弄我?看看你那张紧绷着的脸,还在那里一本正经地敲键盘,还真想在我面前装到底啊?是想让我看看掉脑袋的米老鼠长什么样吗?”

“好啊,那就看看吧!”

“书中的描述也不必全都是事实吧?他就不能只写这么一段属于他自己的、大胆的、艺术家式的情节吗?这难道不行吗?”

“不,这不是那种性质的内容。既然他能写出来,那件事就必定确实发生过。不管看起来有多么不可能,它都肯定存在。人脑就是这样一种机器。”

海因里希双手一摊,叹了一口气说道:“唉,看来你是要来真的了!如果真的发生过那种事,就不能只赌腌鲱鱼和鹿肉这点小玩意儿了,我会带你吃遍乌普萨拉市的每家餐厅。还有葡萄酒,我会把乌普萨拉所有的葡萄酒都买下来,带到你家,倒在浴缸里,然后我一个猛子扎进去,把酒喝干了让你看。”

我听了哈哈大笑,笑完之后我说:“先摸摸你的钱包看钱够不够再说吧。海因里希!你看,有了!”

我指着电脑液晶屏幕上的某一处,上面写着:

一九七六年一月二十四日,弗朗哥·V.塞拉诺螺丝杀人案。

在八打雁市皮拉尔大道的一幢办公楼里,发现了弗朗哥·塞拉诺(五十六岁)的尸体,死于枪击。弗朗哥的脖子被切断,连着头部的断面上,能看到一个直径九厘米左右的大型螺丝,连着躯体的颈部断面上则开了一个刚好可以容纳螺丝的洞,看得到洞壁上的螺母沟纹。

我瞄了一眼海因里希,他正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英文。看完之后,他带着一脸复杂的表情仰头望天,接着视线对着我的脸,说道:“把乌普萨拉的葡萄酒全买下来,我的钱估计不够。”

我慷慨地对他说道:“没关系,葡萄酒下次再买好了,今晚先请我吃顿鹿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