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
1月17日,星期六
艾萨克从战场上回来了。我到外面阳台上去吃早餐,他竟然在那里,穿着卡其短裤和白色T恤,露出灿烂的笑容。他瘦了,头发剃光了,但显然并没有从这次经历中遭受更可怕的后果。实际上,他在战争结束前一周才成功逃脱,当时,他是守卫乌利临时机场的分遣队成员,增援飞机就停在那里。随着联邦军队的步步逼近,他被部署到外围,还分到了一颗手雷和五个弹夹(当守卫军时,他只有一个弹夹)。一进入丛林,他便立刻脱掉军装,扔掉枪支,朝南往家的方向跑去。
战争结束得太快了,他说,就因为一位精神领袖因“间接谋杀”罪(艾萨克的原话)被处决。比亚法拉所有的指挥官都完全依靠这些巫师和所谓先知的建议——没有得到巫师的批准,他们不会下达任何军事命令或做出任何指挥——当这个地区的领袖被处决后,南方前线的军官便拒绝战斗。精疲力竭的比亚法拉士兵看到他们的长官如此意志消沉,便也松散了,留下无人看守的岗位。尼日利亚军队唱着歌、背着枪前进。对杰克上校而言,这一定又是美好的一天,毫无疑问。
2月27日,星期五
六十四岁了。我的生日在全然的沉默中度过,但这沉默也让我很愉快。唯一不愉快的是,“干瘪椰子头”在系会议上提醒大家,我下个学年结束后就要离开这里了,学校需要一位新的英文小说课讲师。“亲爱的洛根就要退休了,哎呀。我们要失去我们的牛津才子了。”大家喃喃表达着同情和祝贺。波莉朝我瞥了一眼,有些震惊:我想,她从来没把我当作快领退休金的老人吧。我看起来也还不错,我得说——我很适合被太阳晒黑的皮肤,而且这些日子我只喝啤酒——嗯,大部分时间吧——这使得我的皮肤更有光泽,腰围也更粗了。
今天下午,我和夸库照例打了九洞高尔夫。我告诉他,明年我不得不离开了。我又含糊地问起,这里还有没有别的可能适合我的工作。坦率地说,他认为几乎没有这种可能——你会失去你的房子,他说,你将只有现在四分之一的薪水。你最起码得去伊巴丹,甚至可能是拉各斯。
出于某种原因,我不想离开非洲——我喜欢上了这里的生活——现在,英国和欧洲似乎都变得奇怪而不友善。可我也明白,一个拿着牛津大学三等学位的六十五岁英国人,能找到工作的概率有多低。看来只能回伦敦了,我猜,回到特彭泰大道——看看我靠笔头能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吧。
(7月)
在俱乐部泳池游完泳后,我溜达着回到丹富迪奥路,感觉炙热的阳光照在我的光头顶上。我打开一瓶星星啤酒,坐在阳台上喝着。接着,我走到外面的花园,沿着外围散步,用手掌触碰那些树木——木麻黄树、番石榴树、木棉树、鳄梨树,还有鸡蛋花树——如同最后一次触摸它们,这短暂的抚摸,便是我对它们、对我的树木、对我的非洲生活的道别。我的耳朵里是不休的蝉鸣,微风从褪了色的草坪上吹起尘土的气息。我把额头靠在一棵木瓜树的树干上,闭上眼睛。这时,我听到我的园丁古斯比德用焦虑的语气说:“先生——你还好吧?”不,我想说,我怕我是永远都好不了了。
注释:
[1]大卫·加斯科因(David Gascoyne,1916—2001),诗人、翻译家。
[2]夸库·欧克福(Kwaku Okafor),博士,洛根的隔壁邻居。
[3]比亚法拉战争(the Biafran War),即尼日利亚内战(The Nigerian Civil War),于1967年开始,当时尼日利亚东部的几个州单方面退出共和国,尼日利亚大部分的石油储备均在这几个州。
[4]西泽尔·迪·科达托于1965年逝世,享年77岁。
[5]来兹波斯岛(Isle of Lesbos),在爱琴海上,位于土耳其西北的岛屿,属希腊。——译注
[6]洛根在英语文学系的一位同事。
[7]艾吉瑞大学一位名叫唐纳德·卡姆罗斯(Donald Camrose)的英文教授的外号,他已经完全秃顶了。
[8]洛根1965年来这里时买下了前一任讲师的车——一辆奥斯丁1100。
[9]奥朱古(Ojukwu,1933—2011),比亚法拉领袖,伊波族人。
[10]哈罗德·威尔逊是当时的英国首相。
[11]撒拉逊人(Saracen),原为叙利亚附近一游牧民族,现泛指伊斯兰教徒或阿拉伯人。——译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