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

(2月)

诺福克郡,索普戈丁厄姆,索普府邸。我们的家在斯沃弗姆和诺维奇中间。“府邸”听起来气派,实际上,它只是一幢相当舒适的两层红砖宅邸,乔治王朝时期的建筑风格,但有飘窗和十九世纪加盖的阳台,这些东西使它看起来更壮观,配得上“府邸”的称号。这是艾斯莱德和伊妮德送给我们的结婚礼物。花园面积大约十二亩,尽头有条小溪,流进大大的池塘——今天水彻底冻住了。正值数九寒天,人的情绪也变得压抑。

洛蒂和她母亲一整天都在买家具,并跟装潢师见面,我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假装工作。我不得不放弃格利伯的公寓——没理由继续花钱在伦敦租一处房子,又让它空着——我所有的书和画、地毯和沙发罩,此时都集中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而窗外的风景只有冰冻的灰暗的花园。我意识到,我拥有的东西其实非常少。在索普,我们所有的一切,或者说,几乎所有的一切,都是由我的岳父岳母提供的:房子、家具,还有谷仓里的汽车。洛蒂是讨人喜欢的,她激动地为我们打造着这个家。她开始叫我洛基——只有私下在婚床上时,我才能勉强接受这个称呼——然而,今天早上,我听到伊妮德说:“也许洛基的更衣室应该铺上镶板?”我可不能忍受整个诺福克的人都叫我洛基·蒙斯图尔特。

我在“我的”花园里四处走动。我们有一个园丁、一个厨子和一位女佣。我走进书房,把和《世界主义者》相关的书籍和词典都摆开。我打算大量翻译他们的诗作。一个钟头后,我看到我只翻译出两行——无论是念起来,还是看起来,都很差劲。我走进客厅,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加苏打水,又抽了支香烟。我听到厨子和女佣在厨房里说话。现在是下午三点半,外面,冬日黄昏开始降临。也许下周我可以去趟伦敦——和母亲见见面,去伦敦图书馆,要是彼得有空就和他一起吃个午餐。今天晚上,教区牧师将和我们共进晚餐。不知为何。

(3月)

去艾奇菲尔德过周末。这是今年以来,我们和岳父岳母一起过的第三个周末。我跟洛蒂表示了委婉的抗议,她母亲简直就是住在我们家的,我们为什么还要老跟他们在一起。洛蒂露出“受伤”的表情,说艾奇菲尔德是她的家——我从来没有过像样的家,所以我不懂。我闭嘴了。

(5月—6月)

索普戈丁厄姆。这个名字取得好。我现在是个被阉割了的[31]作家:就像被阉割了的公鸡、被阉割了的公牛、被阉割了的歌手。我就是没办法在这儿工作。我很晚才起床,我做《泰晤士报》上的字谜游戏,我十一点钟喝一杯金汤力,午餐时再喝一瓶红酒。接着,我去我的书房,趴在书堆上打盹儿。下午,我喝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然后去散步、洗澡、换衣,调一杯鸡尾酒,吃晚餐,继续喝更多红酒,最后以一杯白兰地和一支雪茄作为结束。洛蒂倒像是进入了七重极乐世界。我还只有二十七岁,可我的人生不知怎的如同遭遇了伏击。在外面的世界里,我写的两本书正在热销,我的名字出现在报纸和杂志文章上;可在这里,我在乡村炼狱中苦苦煎熬。我和我的岳父岳母见面过于频繁。安格斯时不时从伦敦来小住,可我不敢邀请其他朋友。我们举行晚宴派对,我们受邀去参加别人的晚宴派对,在这些派对上,我总是尽可能多地喝酒。每隔两周,我会去一次伦敦,跟华莱士、罗德里克及母亲见面,还和其他有空一起吃午餐的朋友见面。我不再收到伦敦的派对邀请了——我结婚和我搬到诺福克的事似乎将我从伦敦城的每一张宾客名单上除名了。

我百无聊赖,

在这虚无的夜总会中,我们的生活是什么。

(莱昂—保罗·法尔格[32])

7月10日,星期一

洛蒂刚从诺维奇看完医生回来,她告诉我,她怀孕了。预产期在十二月初,那么,应该是三月怀上的。你三月份在干什么,洛根?不记得了。你有什么感觉?说实话。我感觉麻木、震惊、恐慌、愤怒。你知道自己要当爸爸了,开心吗?我责怪我自己——我浴室里有满满一抽屉安全套,可我没用。我一定要冷静。我们之前从没讨论过生儿育女的话题。

洛蒂兴奋极了,可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后,她便开始哀号。我安慰她,说这个消息虽然意外,但实际上,我高兴得不能再高兴了。她停止哀号,给她母亲打电话。打完电话后她回来说,艾斯莱德和伊妮德一定要让我们今天晚上开车去艾奇菲尔德共进晚餐,以示庆祝。我委婉地问洛蒂,她有没有采取避孕措施。她承认,她有时候会忘记——可这都不重要了,是不是,亲爱的?这一定就是命运。注定的命运。

8月

洛蒂不舒服。她很脆弱。胎儿的健康至关重要。这么多年来,头一回没在夏天出国旅行。我在对旅行的向往中痛苦挣扎。伦敦都空了,大家都走了。满脑子都是关于西班牙的怪异梦境。

阿利坎特。卡塔赫纳。从塞维利亚到格拉纳达的路上。

我耳中回响着西班牙乐曲。嘴里似乎能尝到腌鳕鱼和墨西哥薄饼的油腻滋味。在阿尔梅里亚的妓院,鹰钩鼻的女孩向走过她门口的我敞开睡裙,给我看她裸露的身体。

*

新的留声机。给自己的礼物。整天听李斯特和肖邦。勃拉姆斯的曲子太美了,听得我想自杀。德彪西:我好想去巴黎啊。

胡安莱潘的那家酒店叫什么名字?正午酒店,中央现代酒店,还是博赛约尔酒店?

所有作家在年轻时都应该过穷日子。挣钱的冲动会成为耐力和动力的强大源泉。

我不写作,可感谢上帝,我突然发现了阅读的乐趣。

目前在读的作家:斯特恩[33]、格哈迪、契诃夫、屠格涅夫、曼斯菲尔德。

转听蒙特威尔第[34],没日没夜地听。洛蒂烦躁不安,敏感易怒,她痛恨清早的音乐声。“为什么要这样,亲爱的?”“午饭前听音乐是不正常的。”请解释一下什么叫正常。

在乡下看书比在城里容易。讨论讨论。

契诃夫:“我既非自由主义者,也非保守主义者,我不是渐进主义者,也不是僧侣道士,或冷淡主义者。我只想当个自由的艺术家,仅此而已。”

洛根·蒙斯图尔特,他的情绪:

(1)正常——表面冷静,内心坚韧。

(2)不正常——喝酒后会多愁善感。生命中的一切甜美可爱。

(3)危险——表面沉默不语,内心疯狂地憎恨自己。

我记得伊夫林(沃)说过,牛津是成年生活最糟糕的准备阶段。他说,他在中学毕业时比在大学毕业时还要成熟得多。这不适用于我。伊夫林·沃和彼得一样,是爱牛津的;我却迫不及待地想离开它。

感谢生命,赐予我如此之多。

我强迫自己每天读一页《到灯塔去》,我发现它难读得不可思议。它好像是本挺蠢的书:和凯瑟琳·曼斯菲尔德相比,弗吉尼亚·伍尔夫的写作风格相当“女孩子气”。傻乎乎的。女孩子气。天哪,这种评论真是令人印象深刻,蒙斯图尔特。如果这就是我目前的最高水准,那我最好重新开始写评论文章。我一定是把自己的本领给丢掉了。

傍晚,头一回觉得天冷了。有想把书房的壁炉点燃的冲动。无尽的长夏结束了。今天下午,迟来的夕阳照着花园池塘上空巨大一团飞蚊。空气中弥漫着变幻的金色尘埃。

12月9日,星期六

我们的儿子出生了,就在索普的家里,中午十二点差一些。我在客厅,又害怕又担心,助产士笑容满面地走进来,把我带到洛蒂面前。洛蒂筋疲力尽,但非常开心。我感觉后背什么地方像被插进了一块砖头,呼吸困难。我感觉我完全失去了对自己生活的控制——可又不是失控。我们要叫他莱昂内尔·艾斯莱德·蒙斯图尔特。

12月31日,星期日

全年总结。我差点懒得写这个了。今年没有旅行。诺福克—伦敦—诺福克。越来越痛恨英格兰和它的乡村,痛恨铁路旅行,痛恨通过火车车厢窗户看到的教堂尖顶。痛恨耕过的田地。痛恨草坪。痛恨火车车厢的内饰。痛恨——(请填空)。

我有幢不错的房子,三个用人(算上保姆就是四个),一个漂亮又富有的妻子,还有一个新出生的儿子。

目标:去看看威尼斯和希腊。写完《世界主义者》。

工作:写完了两章《世界主义者》,写得很差。还写了五篇文章、两篇书评。可悲啊。可我收到的稿费支票告诉我,我是个成功的作家。《思想的想象》和《女孩工厂》持续热销,因此造成了我多产又成功的假象。这种假象能持续多久呢?

结交的朋友:无。

失去的朋友:无。

重新联系上的朋友:彼得、(苔丝?)。

无法确定的朋友:安格斯(他本质上是个肤浅的人——空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