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士阿喀琉斯
“你好,阿尔卡季。”
“您好,罗斯托夫伯爵。我能为您效劳吗?”
“如果不麻烦的话,能不能借你的文具一用?”
“当然可以。”
伯爵站在前台,他在印有酒店名字的便笺上写了张便条——上面只有一句话;然后用得体的斜体字写好信封。见服务员领班正在一旁忙别的事,他便若无其事地快速穿过大堂,将便条悄悄搁在服务台的桌子上。接着,他便朝楼下每周都要造访一次的理发店走去。
雅罗斯拉夫·雅罗斯拉夫尔在大都会酒店的理发店里表演他魔术般的手艺已有多年。在此期间,曾经有许多人企图取而代之。最近一次是一位叫鲍里斯什么什么奥维奇的家伙。虽然给人把头发剪短他还有两下子,可他不像雅罗斯拉夫,后者不仅是位艺术家,还极其健谈。事实上,鲍里斯干活的时候一言不发,效率极高,简直让人怀疑他是台机器。
“修?”他冲伯爵问道,显然不愿在主语、动词或者其他不必要的语言成分上浪费一点时间。
鉴于伯爵的头发已越来越稀,再加上理发师这极其高效的架势,修一下估计也就十分钟。
“对,修,”伯爵说,“再顺便刮刮脸吧……”
理发师皱了皱眉。毫无疑问,他身体里的那个人在提醒他,几小时之前伯爵应该刚刚刮过一次胡子;可他身体里的那台机器被调得那么精准,伯爵的话刚出口,那“机器”就已经将手里的剪刀放下,去拿抹剃须膏的刷子了。
鲍里斯在刷子上打足了肥皂泡,开始在伯爵脸上长胡子的地方涂了起来。他又把剃刀在磨刀皮带上磨了磨,然后往座椅这边倾下身,稳稳当当地在伯爵面颊的右上方一下一下刮起来。刮完这边,他把刀刃在毛巾上揩拭干净,然后又朝伯爵面颊的左上方弯下身,用同样敏捷的动作迅速刮完了。
照此速度,伯爵心里十分焦急,只要一分半钟他就把所有的活儿干完了。
理发师用弯曲的指关节抬起伯爵的下巴。伯爵能清楚地感觉到金属刀刃触到了他的喉咙。就在这时,一名新来的酒店服务员出现在了门口。
“对不起,先生。”
“有事吗?”理发师问道,他的刀紧挨着伯爵的颈部停了下来。
“这里有张给你的字条。”
“搁在凳子上。”
“可这是急事。”年轻人焦虑地说。
“急事?”
“是的,先生。字条是经理写给你的。”
理发师回过头,终于看了服务员一眼。
“经理?”
“是的,先生。”
理发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把剃刀从伯爵的喉咙旁拿开,伸手接过信,然后,在服务员的身影消失在走廊里的同时,他用剃刀的刀刃把信封割开了。
理发师展开字条,瞪着它足足看了一分钟。在那六十秒钟的时间里,他一定把字条的内容看了不下十遍,毕竟上面只有四个字:速来见我!
理发师又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盯着墙壁愣了片刻。
“我实在想不出来,”他自言自语道,然后又想了一分钟,才转过身来对伯爵说,“我有事得出去一趟。”
“当然,您请自便。我不急。”
为了强调他的意思,伯爵把头往后一仰,双眼一闭,似乎打起盹来。可等理发师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后,伯爵立刻像猫一样从椅子里蹦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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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时候,伯爵从不曾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有所触动,他甚至为此感到自豪。二十世纪初期,他的一些朋友开始玩起了一种新潮的紧迫感,这种紧迫感甚至延伸到了他们最为细微的行为上。无论是吃早餐,步行至办公室,还是把帽子挂在钩子上,他们都要给自己规定时间,精确得就像在准备一场军事行动。电话铃刚响一下他们就会抓起听筒来应答,看报纸只扫一眼头条新闻,与人交谈从来都是开门见山,而不会聊任何不相关的事。总而言之,他们的一天都是在努力节省每分每秒之中度过。愿主保佑他们。
伯爵却自觉选择了一种从从容容的生活方式。他不仅不愿为了赶别人制定的时间表而奔波忙碌(他甚至看不起那些戴表的人),还安慰朋友道,某件世间的俗事不必着急处理,他们大可先去吃一顿悠闲的午餐,或者沿着河边的堤岸散散步。每当此时,他便最为得意。毕竟,难道酒不是放得越久味道越醇,家具不是年代越久远越能生出漂亮的光泽来吗?总之,现代人视为紧急的那些事(比如与银行家见面谈生意和赶火车),真的可以往后排,而那些被人们视为无聊的事(比如喝茶和聊天)倒应该多多予以关注。
喝茶聊天!现代人绝对会反对。如果一个人把时间都花在如此无聊的追求上,他还怎么可能有时间去做成年人必须做的那些事呢?
幸运的是,早在公元前五世纪时,古希腊哲学家芝诺就已经为这个问题提供了答案。阿喀琉斯,这位行动敏捷且训练有素之人,其动作快到了需要用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单位去衡量,因此,他应该能很快跑完二十码的距离。可是,要前进一码,他必须先前进十八英寸;而要前进十八英寸,他必须先进到九英寸;要想进到九英寸,他先得进到四英寸半,如此类推下去。所以,在跑完二十码之前,阿喀琉斯必须穿越的长度是无限的。但按照定义,穿越无限的长度需要花费无限的时间。结果就是(正如伯爵本想指出的那样),对那个在十二点有约的人来说,此刻与十二点之间存在着无数个时间间隙,而这些间隙恰好可以用于获得精神上的满足。
证讫 (3) 。
可自从十二月下旬的那天晚上,索菲亚把音乐学院乐团巡演的消息带回家起,伯爵对时间流逝的感觉就完全变了样。还没庆祝完这个好消息,他就已经计算出,距离她出发的日子只剩下不到六个月了。更准确地说,是一百七十八天,或者,那只双响座钟再响三百五十六次之后。而在这段短短的时间里,还有那么多事情得办。
鉴于伯爵自幼便养成了不急不躁的生活习惯,你也许会以为,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时钟在走的嘀嗒声,就像夜里有蚊子在耳边嗡嗡乱飞一样。或者,他会像奥勃洛摩夫一样在床上辗转反侧,对着屋里的那面空墙陷入一种萎靡不振的状态。可事实正好相反。在接下来的那些日子里,他的脚步因为这一消息变得更加轻快,他的感觉也更加清晰,头脑也更敏锐了。因为,就像亨弗莱·鲍嘉被人激怒时一样,时钟走动的嘀嗒声更能显示出伯爵是个意志极其坚定的人。
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周,瓦西里拿着伯爵从大公的办公桌里取出的一枚叶卡捷琳娜金币,到中央通用百货公司的地下室里兑换成了可在该店使用的购物积分。而礼宾服务员用这些积分购买了一只棕褐色的手提箱和其他旅行用品,如毛巾、肥皂、牙膏和牙刷。这些都用喜庆的包装纸包好,并在圣诞前夕(午夜十二点)作为礼物送给了索菲亚。
按照瓦维洛夫团长的计划,索菲亚演奏的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将是本次演出的倒数第二个节目,在那之后,还会有一位小提琴神童演奏德沃夏克的协奏曲,而他们两人的节目都会由整个乐团配合演奏。索菲亚一定能拿下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伯爵对此毫不怀疑。可就是霍洛维茨,也有个塔尔洛夫斯基老师啊。所以在一月初,伯爵便聘请了维克托·斯捷潘诺维奇来帮助她排练。
一月下旬,伯爵把为音乐会设计新演出服的重任委托给了玛丽娜。在设计讨论会(与会者包括玛丽娜、安娜和索菲亚,出于某种令人不解的原因,伯爵被排除在了会议之外)开过之后,瓦西里被派往中央通用百货公司,买回了一匹蓝色的塔夫绸。
这些年来,伯爵在索菲亚的法语入门会话上没少下功夫。可尽管如此,从二月开始,为了让她更多地温习法语会话,父女二人在开胃菜还未端上餐桌的时间里,已经不再玩他们的“zut”游戏了。
“Pardonnez-moi,Monsieur,avez-vous l’heure,s’il vous plaît?”
“Oui,Mademoiselle,il est dix heures.”
“Merci. Et pourriez-vous me dire où se trouvent les Champs-élysées?”
“Oui,continuez tout droit dans cette direction.”
“Merci beaucoup.”
“Je vous en prie.” (4)
三月初,伯爵到大都会酒店的地下室去了一趟,那地方他已很多年没去过了。他经过锅炉和配电室,径直朝酒店存放宾客弃物的小角落走去。他在摆放书籍的架子跟前跪下身来,在那些书的书脊上扫视了一遍,尤其留意那些红色书皮上面用烫金字体写着“贝德克尔旅行指南”几个字的书。地下室里的旅游指南大多是关于俄罗斯的,这是自然。但也有一些是其他国家的,想必有些客人一路经过了许多个国家,然后把所有旅行指南最后都扔在了这里。所以,伯爵在几本被人扔掉的小说中间找到了一本零散的意大利旅行指南,还有一本芬兰的,一本英国的,最后,还有两份巴黎市区的。
然后,就到了三月二十一日这天。伯爵在印有酒店名字的便笺上写下了那张只有一句话的字条,把它悄悄地塞进了领班桌子上的铃铛里,然后便赶到理发店赴他每周一次的约,同时焦急地等着有人把那张字条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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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把头伸到走廊里看了看,见鲍里斯已经上了楼梯,他才把理发店的门关上了。他的注意力现在全都集中到了雅罗斯拉夫那只颇负盛名的玻璃柜子上。柜子最前面摆着两排白色的大瓶子,瓶子上印着“锤子和镰刀洗发水公司”的徽章。在这排为全世界的清洁做着斗争的“战士”身后,在那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地方,有一系列过去那种彩色的瓶子。伯爵把洗发水的瓶子从柜子里拿出来,查看起摆在后面的护肤液、肥皂和润肤油,却没找到他需要的东西。
这儿一定会有的,他想。
为了看清每只瓶子后面都藏了些什么,伯爵开始像下象棋一样把瓶子移来移去。就在那儿。在两瓶法国古龙香水后面的小角落里,有两只黑色的小瓶子,瓶身已经落满了灰尘。这正是雅罗斯拉夫·雅罗斯拉夫尔曾经眨着眼睛暧昧地向他提起过的“长生不老泉”。
伯爵把那只瓶子放进自己的口袋,再将其他的瓶子重新放进柜子里摆好,然后关上了柜门。他急忙回到理发店的座椅里坐好,抚平身上的罩衫,然后把头往后一仰。就算他闭上眼睛,他脑子里还是会浮现出鲍里斯用剃刀把信封割开的那一幕。想到这儿,伯爵不由得从椅子里蹦了起来,他从柜台上抓过一把多余的剃刀,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又坐回到椅子里。与此同时,理发师刚好从门外走进来,嘴里兀自在埋怨,说不知是哪个笨蛋闹的误会,浪费了他这么长时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伯爵先把那只黑色的小瓶子藏到抽屉最里面,然后拿出《巴黎旅行指南》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他查了查内容表,翻到第五页,从这一页起是对巴黎第八区的介绍。果不其然,在介绍凯旋门和巴黎大皇宫之前,在介绍马德莲蛋糕和马克西姆餐厅的那一页中间,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该地区的详细地图。伯爵从口袋里把鲍里斯的那把剃刀掏出来,然后用刀把地图整整齐齐地裁了下来;接着,他又用红色的笔在地图上标出了从乔治五世大街经皮埃尔·夏朗大街再到香榭丽舍大道的锯齿状路线。
标完地图,伯爵来到书房,从书架上把父亲那本《米歇尔·德·蒙田随笔集》取了下来。自从索菲亚把它从写字台底下解放出来,这本书就一直舒舒服服地躺在这里。伯爵把书拿到大公的办公桌上,开始翻动书页,他在这儿停停,在那儿停停,为的是把父亲画了线的段落再读上一遍。当他读到《论儿童的教育》那一部分时,双响座钟响了起来:到中午了。
再响一百七十三次她就要走了,伯爵心想。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在胸前画了两个十字,然后开始用鲍里斯的剃刀把书中的段落从那本两百页厚的名著里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