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 到达
我们不得不承认,三十年代初期俄国的形势极其严峻。
除开农村饿殍遍野,一九三二年那场饥荒还使大批农民迁徙到了城市。这又导致了城市住房过度拥挤,必需品短缺,以及流氓无赖横行。而与此同时,在城市中心,即使是最健壮的工人也会因为长时间的劳动而精疲力竭;艺术家们也面临着能想什么与不能想什么的各种限制。教堂要么已被关闭,要么被改作其他用途,要么被夷为平地。革命英雄谢尔盖·基洛夫遭到暗杀之后,国家又借机整肃了一大批政治上的不可靠分子。
然而,紧接着,在于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十七日召开的首届斯达汉诺夫 (1) 全联盟大会上,斯大林亲口宣称:我们的生活已得到极大的改善,同志们,生活更幸福了……
是的,这番话倘若是从一般政客嘴里说出来,人们只会把它当成地上的灰尘和碎线头。可当它从“索索”的嘴里说出来时,人们便觉得没有理由不去信它。因为,这位苏联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总书记通常会在次要的讲话中用次要的表述,发出他的思想已经改变的信号。
事实上,在发表这一讲话的前几天,“索索”在《先驱论坛报》上看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三位健康的布尔什维克女孩,她们站在工厂的大门前,都身穿共产党员最喜爱的短束腰上衣,头上扎着方巾。看到这样的图片,他通常会觉得无比温馨。然而,这一次,党中央的总书记却突然醒悟过来,从西方新闻界的角度看,这样一身简单的服饰也许是在向世界表明,俄国在实行了十八年共产主义制度之后,女孩们至今过的仍是和农民一样的生活。因此,那句意义重大的宣言便被塞进了他的讲话,而整个国家的发展方向也因此改变。
因为,从《真理报》上读到人们的生活得到极大改善之后,细心的共产党官员便会明白,一个伟大的转折点已经到来:既然革命已经取得了彻底胜利,现在到了党不仅允许而且鼓励多一点个人魅力、多一点奢华、多一点欢声笑语的时候。不出数星期,此前一直被禁止的圣诞树和吉卜赛音乐便隆重回归了;外交部部长的夫人波利娜·莫洛托娃,担起了推出第一款苏联香水的重任;新光厂(借助于进口机械)接到了每天生产一万瓶香槟的任务;政治局委员们纷纷脱下了身上的将军制服,换上了量身定制的西装;勤劳的女工们走出工厂大门后,也不再打扮得像农民似的,而是跟香榭丽舍大街上的女孩子一样。 (2)
所以,和《创世记》中那位开口闭口要有这个,要有那个,然后就果真有了这个和那个的家伙一样,当“索索”开口说“同志们,生活已经改善”时,生活就真的改善了。
举个例子吧:此时,两位年轻女士正沿着库兹涅茨基地铁站漫步,她们都穿着颜色鲜艳,突显腰身,下摆到小腿的裙子。其中一位甚至戴着一顶非常惹眼的黄帽子。斜斜的帽边底下,是一双有着长睫毛的美丽眼睛。在她们的脚底,一条崭新的地铁列车正在隆隆的轰鸣中繁忙地运转着。她们走到楚姆百货商场的三扇巨大的玻璃橱窗时,停下了脚步。橱窗里陈设的帽子、手表,还有高跟鞋,堆得像金字塔一样高。
当然,这些女孩仍然住在拥挤的公寓里,仍然在共用的水槽里洗她们漂亮的衣裙。可她们往商店橱窗里张望的时候是怀着满腔的怨恨的吗?丝毫也不是。她们也许带着羡慕,也许会好奇地睁大双眼,但绝不会带着怨恨。因为楚姆百货商场的大门不再对她们关闭。该店长久以来只对那些外国人和党的高级官员服务,而从一九三六年起,该店开始向全体公民开放,只要你能用外币、银子或黄金付款就行。事实上,楚姆百货商场的最底层有一间设施齐全的办公室。在那里,一位老谋深算的先生会将你祖母的珠宝首饰按半价折成店里的购物积分给你。
你看,生活更幸福了不是?
所以,她们对着橱窗里摆设的货物称羡良久,想象着自己有一天也能拥有一套能在壁橱里像这样摆下很多帽子、手表和鞋的公寓。然后,我们这对迷人的姑娘才继续向前走,边走边兴致勃勃地聊起了那两位和她们约好一起吃晚饭并且颇有些背景的小伙子。
到了特维尔区,她们在路边等着穿过车流间隙,再快速过了街,走进对面的大都会酒店。她们走过礼宾服务台,直奔广场餐厅而去。她们所不知道的是,一位相貌出众、头发微白的先生一直在用仰慕的目光注视着她们……
“啊,春天都已经过完了。”伯爵对正在整理晚餐预订名单的瓦西里说,“从姑娘们的裙子就看得出来。我敢打赌,一直到晚上七点,特维尔大街上都还会有21℃。再过些天,小伙子们便会到亚历山大花园里偷花送给他们心爱的姑娘了。埃米尔也会开始在他做的菜里头加豌豆了。”
“你说得一点也不错。”瓦西里用一种图书管理员与大学者交谈的口吻答道。
事实上,那天早些时候,入季以来的第一批草莓已被送到了厨房。埃米尔还特意塞了几颗给伯爵,让他第二天早餐的时候吃。
“绝对没错。”伯爵说,“夏天已经到了,接下来是悠长且无忧无虑的日子。”
“亚历山大·伊里奇。”
伯爵忽然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便转过身来。只见自己身后站着一位年轻女士,只不过,这位穿的是长裤。她大约五英尺半的身高,一头笔直的金发,一双淡蓝色的眼睛,外加一份少见的从容。
“尼娜!”他不禁叫出了声,“真没想到会是你。我们都好久没你的消息了。你什么时候回莫斯科的?”
“我能和你谈一会儿吗?”
“当然。”
伯爵意识到尼娜的来访可能跟她个人有关,便跟着她离开了礼宾服务部,走到了一旁。
“是关于我的丈夫——”她开口说道。
“你丈夫,”伯爵插嘴道,“你都已经结婚了!”
“是的,”她说,“我和里奥结婚六年了。我们俩都在伊万诺沃工作——”
“啊,我记得他!”
伯爵的打断让尼娜有些无奈,她摇了摇头。
“你不可能见过他。”
“你说得没错。我们是没正式见过面,但你离开这儿之前,有一次他和你一起来过酒店。”
一想起那天那位英俊的共青团队长支走其他人,一个人留下来等尼娜的神态,伯爵不由得笑了起来。
尼娜使劲想了想,还是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和丈夫来过大都会酒店。她只好挥了挥手,意思是说他们有没有一起来过酒店并不要紧。
“拜托了,亚历山大·伊里奇。我没多少时间。两周前,我们从伊万诺沃被召回来参加一个关于未来农业规划的会议。可开会的头一天,里奥就被逮捕了。我经过一番努力,查到他被关在克格勃的卢比扬卡大楼,但他们不许我见他。我当然就害怕可能出现最坏的结果。可昨天,我得到消息说,他被判了五年劳改。他们今晚就要用火车把他送到谢夫沃斯特拉格 (3) 去。我得跟他一起过去。可我在那边安顿下来之前,需要有人帮我照顾索菲亚。”
“索菲亚?”
伯爵顺着尼娜的目光朝大厅对面瞥去,那儿有个五六岁大的女孩正坐在一张高背椅里,漆黑的头发,乳白色的皮肤,一双腿搭在椅子边上,离地面好几英寸远。
“我现在没法带她一起过去,因为我得先找到工作和住的地方。这可能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但一安顿好,我就会马上回来接她。”
解释这些情况的时候,尼娜仿佛是在汇报一系列科学成果,一系列和万有引力定律及其他运动定律一样令我们恐惧与愤怒的事实。然而伯爵怎么也抑制不住内心的震惊和恐惧,尤其当这些特殊的字眼一个个接踵而至:丈夫,女儿,逮捕,卢比扬卡,劳改……
尼娜看见伯爵脸上的表情,还以为他在犹豫。于是,尼娜——这个天底下最独立自主的人——一把抓住了伯爵的胳膊。
“没有别的人能帮我了,亚历山大。”她顿了一顿,说,“求你啦。”
伯爵和尼娜一起穿过大厅,来到那个五六岁年纪,有着黑头发、白皮肤、蓝眼睛的孩子身旁。倘若在别的场合下被介绍给索菲亚,伯爵兴许早已饶有兴趣地注意到,这孩子身上很明显地打上了尼娜粗犷的实用主义印记:索菲亚穿着简朴,头发剪得和男孩一样短,就连她怀里的那只布娃娃身上穿的也不是裙子。
尼娜在女儿跟前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并把手搭在她的膝盖上,开始用一种伯爵从未在她身上听过的口吻说起话来。一种格外温柔的口吻。
“索菲亚,这是你萨沙叔叔,我跟你讲过许多关于他的事。”
“就是送你那副漂亮的双筒望远镜的人?”
“是的,”尼娜微笑着说,“就是他。”
“你好,索菲亚!”伯爵说。
尼娜接着跟她解释说,在妈妈把新家安顿好之前,索菲亚得在这个可爱的酒店里住几周。尼娜还告诉她要坚强,要有礼貌,还要听叔叔的话,直到妈妈回来接她。
“然后我们就坐上长长的火车到爸爸那儿去。”女孩说。
“没错,我的宝贝儿。然后我们就坐上长长的火车,到爸爸那儿去。”
索菲亚尽她最大的努力,表现得像妈妈一样坚强。可她毕竟不能像妈妈那样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尽管她没有发问,没有恳求,也没有流露出一点沮丧,但当她点着头表示自己听懂了时,泪水仍然从脸颊上滚落了下来。
尼娜伸出拇指,帮女儿把一边脸颊上的泪水抹去,索菲亚则自己用手背擦拭着脸的另外一边。尼娜紧盯着索菲亚的眼睛,直到她确信泪水已经止住。然后,她点了点头,在女儿额头上亲吻了一下,扯着伯爵往旁边走开了几步。
“给,”她边说边递给他一只有肩带的帆布包,可能是哪位士兵背过的,“这些是她的东西。还有这个,你也拿去吧。”尼娜递给他的是一张小照片,没有镜框,“这个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决定吧。”
尼娜再次抓住伯爵的胳膊,紧紧地握了握,然后便朝大堂迅速走去。显然,她不想给自己反悔的机会。
和八年前一样,伯爵目送着她出了酒店,朝对面的剧院广场走去。等她走得远了,他才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张照片。这是尼娜和她的丈夫,也就是索菲亚父亲的合影。从照片上尼娜的面容看得出,这是好几年前照的。他还看得出,先前他只说对了一半。多年前他的确在大都会酒店的大堂里见过尼娜的丈夫,可她并未嫁给那位帅气的队长,她嫁的是急着帮她去取外套的那位戴着水手帽的倒霉小伙。
整个交接,从尼娜叫出伯爵的名字,一直到她走出酒店大门,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所以,伯爵根本没时间认真考虑这一承诺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的,也就一两个月的时间。他不必为她的教育,为培养她的品德或者宗教信仰操心。可她的健康和精神上的安慰呢?哪怕他只需照顾她一个晚上,他也得为这些负责啊。给她吃什么?她在哪儿睡觉?而且,尽管他今天晚上正好没班,那明天呢?明天晚上他得穿上博亚尔斯基餐厅的白色制服去上班,那她怎么办呢?
让我们再想象一下,假如在承下这门差事之前,伯爵有足够的时间对这个问题做出全盘考虑,预估好所有可能出现的挑战和困难,充分意识到自己缺乏经验,而且承认自己无论如何都是全莫斯科城最不合适、最没有条件、处境最艰难的育儿人选,那又会怎样呢?即使他有足够的时间来权衡这一切,难道他就会拒绝尼娜的请求吗?
他甚至不会试图阻止她。
他怎么可能那么做呢?
在这个女人还是孩子的时候,她便径直从广场餐厅的另一头走过来,成了他的朋友;也是她,领着他看遍了这座酒店里每一个隐蔽的角落,而且,还把那把可以开启酒店无数秘密的万能钥匙送给了他。当这样一位朋友找你帮忙时(更何况她从不轻易开口求人),能被接受的答复也只有一个了。
伯爵把照片塞进口袋,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转过身,发现那位刚被托付给他的小人儿正仰视着他。
“嘿,索菲亚。你饿了吗?你想吃点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
“那我们不如上楼去?那儿更舒服。”
伯爵扶着索菲亚从椅子上下来,领着她穿过大堂。当他打算走楼梯时,他忽然注意到她正盯着电梯门。电梯门刚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两位酒店的客人。
“你坐过电梯吗?”他问。
索菲亚搂着布娃娃的脖子,摇了摇头。
“既然这样……”
伯爵扶着电梯门,示意索菲亚往里走。她带着一脸的谨慎和好奇走进了电梯,并给伯爵留出了站的地方,然后看着门慢慢合上。
伯爵郑重其事地在五楼按钮上摁了一下,同时嘴里念了一句“说变就变 (4) ”。电梯猛颠了一下,然后便开动起来。索菲亚站稳了脚,然后往右边倾斜过去,这样便可以透过电梯栏杆看见外面经过的楼层。
“到啦 (5) !”片刻之后,伯爵开口说道。他们的目的地已经到了。
伯爵领着索菲亚沿着走廊进了塔楼。他冲她打了个手势,示意她继续往前走。可看着那一级级狭窄弯曲的楼梯,索菲亚顿时把身体转过来,冲着伯爵,双手往空中一举。这是全世界通用的“要抱”的姿势。
“嗯。”伯爵说。尽管已经一把年纪了,他还是把她抱了起来。
她打了个呵欠。
进入房间后,伯爵把索菲亚放在他的床上,而她的背包则搁在大公的办公桌上。他对她说,他要离开一会儿,马上就回来。他来到走廊那头,从他的皮箱里取出一条冬天盖的毯子。他打算在自己床边的地板上给她收拾出一张小床,然后借她一只自己的枕头。只是夜间醒来的时候,他得留神,千万别踩到她才好。
但是,伯爵怕踩到索菲亚的担心委实有些多余。因为等他拿着毯子回到自己屋里时,她早已爬到他的床上,钻进被子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