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五天后,伯爵收到了新认识的尼娜·库利科娃发给他的邀请。她请他一起喝茶。时间是下午三点,地方在酒店一楼西北角的咖啡厅。伯爵提前一刻钟就到了,并要了一张靠近窗口的双人桌。三点过五分,他的那位穿得像水仙花似的女主人来了:浅黄色的裙子,配着一条深黄色的腰带。伯爵起身,帮她把椅子抽出来。

“谢谢 (25) 。”她说。

“不客气 (26) 。”

然后,侍者被招了过来。他们叫了一份俄式茶饮。此时,外面的剧院广场上阴云密布,他们就随口聊起了今天究竟会不会下雨。等到茶已经倒好,茶点也摆到了桌上,尼娜便换上了一副颇为严肃的表情。该谈正事了。

换了别人,可能会觉得这转变有些突兀,或者时机不太合适,伯爵则不然。他觉得尽早结束寒暄,迅速进入正题完全符合喝茶的礼数,甚至是这种场合必不可少的。

毕竟,伯爵每一次同别人喝茶都是按照这种形式进行的。无论见面地点是俯瞰着丰坦卡运河的客厅,还是公共花园的茶楼,反正在第一块茶点入口之前,这场约会的目的就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桌上。事实上,几句寒暄一过,那位经验老到的女主人通常只用一个字便足以表明她要切换话题了。

对伯爵的祖母来说,那个字一直都是“喂”。比方说,“喂,亚历山大,我听说了一些很让我痛心的事,是关于你的,我的孩子……”而对常年受心脏疾病折磨的波利亚科娃公主来说则是一声“哦”。比如说,“哦,亚历山大。我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但对年轻的尼娜来说,那个字眼很显然是“唔”。比如,“你说得太对了,亚历山大·伊里奇。要是今天下午下雨的话,那丁香花就一朵不剩了。唔……”

不用说,尼娜的腔调一变,伯爵便有了准备。他把两只小臂往大腿上一搁,身体呈七十度角前倾。他脸上保持着严肃又淡然的表情,这样,一旦需要,他便能立刻表现出同情、关心或者愤慨等诸多表情。

“您能不能跟我讲讲当公主都有些什么规矩?”尼娜继续说,“我会非常感激的。”

“规矩?”

“对。规矩。”

“可是,尼娜,”伯爵笑着说,“当公主可不是玩游戏。”

尼娜盯着伯爵,脸上充满了耐心。

“我敢说您肯定明白我的意思。就是公主该是什么样子的。”

“哦,是吗?我懂了。”

伯爵往椅背上一靠,把女主人的问题仔细想了一想。

“嗯,”过了片刻,他说道,“我们先把人文科学撇在一边,以后再讲。我觉得当公主的规矩从培养好的礼貌和习惯开始。为达这个目的,她要学会在社会上应该如何行事;还要学习言谈、餐桌礼仪、仪表风度等方面的准则。”

伯爵每报出一项,尼娜都点头表示赞同。可听到最后那一项,她抬起头,目光变得机警起来。

“仪表风度?仪表也属于礼貌吗?”

“当然,”伯爵答道,尽管他有点犹豫,“是的。萎靡不振的仪表反映出一个人在某些方面的懒惰和颓废,以及对他人缺乏兴趣。而腰背挺得笔直的姿势则说明一个人十分沉着冷静,且信守诺言。这两种品格都与公主的身份十分相称。”

尼娜很显然是受了刚才这番话的影响,她的腰挺得更直了。

“继续。”

伯爵想了一想。

“公主从小就要接受尊重长辈的教育。”

尼娜朝伯爵鞠了一躬表示尊敬。他咳了一声。

“我说的不是我自己,尼娜。我差不多和你一样年轻呢。‘长辈’指的是那些头发都白了的人。”

尼娜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

“你说的是大公和他们的夫人。”

“嗯,是。他们当然也是。可我指的是所有的长辈,不管他们是什么社会阶层,商店老板、挤奶女工、铁匠,还是农民。”

尼娜的想法马上从她的面部表情里流露出来。她的眉头紧皱。伯爵接着解释道:

“新的一代应该对上一辈所有人表示某种程度上的感谢。我们的长辈,曾经开垦荒地、浴血奋战,是他们推动了艺术和科学的进步,为我们做出过牺牲。所以,无论他们的社会地位多么卑微,就凭他们做过的这些努力,也理当赢得我们的感谢和尊重。”

尼娜似乎仍不服气。伯爵想了想怎样才能把他的观点表达得更为妥帖。说来也巧,这时候,咖啡馆的大窗户外已经有人支起了雨伞。

“举个例子吧。”他说。

他给她讲起了戈利岑公主和库德洛沃的丑老太婆的故事:

那是在圣彼得堡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伯爵说,年轻的戈利岑公主正前往图申的府邸参加一年一度的盛装舞会。马车经过罗蒙诺索夫桥时,她无意中发现桥上有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已经被雨浇得腰也弯了,背也驼了。公主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吩咐司机停下马车,将那个不幸的老人请进车来。老太太双眼已几乎失明。在仆人的帮助下进到车厢之后,她向公主连声道谢。公主自然而然地以为,她捎上的这位乘客一定就住在附近。毕竟,在这样的夜晚,一个又老又瞎的老太太能独自在外头溜达多远呢?可当公主问她要去哪儿时,老太太却答道,她要去看她的儿子,他是个铁匠,住在离这儿七英里 (27) 远的库德洛沃!

而此刻,图申一家正热切地期待她的光临。不出一两分钟,她的马车便会从图申府门前经过。那里上上下下早已装点得灯火通明,每一级台阶上都有仆从在等候。所以,即使公主礼貌地说声抱歉,然后下了车,并吩咐车夫将老太太送到库德洛沃去,也绝对合乎情理。然而实际上,当马车快到图申家时,司机把速度降了下来,并朝公主望了过去,看她有何吩咐。

讲到这儿,伯爵停下来卖了个关子。

“啊,”尼娜问道,“她怎么决定的呢?”

“她吩咐他继续开,”伯爵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等他们到了库德洛沃,铁匠全家人都围到马车四周。老太太邀请公主到家里去喝茶。听见此言,铁匠不禁打了个寒噤,车夫倒吸了口冷气,旁边的男仆听了则差点晕倒在地。可戈利岑公主却欣然接受了老太太的邀请——图申家的舞会也因此没有去成。”

故事讲完了,伯爵端起自己那杯茶,把头略微点了一点,然后喝了起来。

尼娜仍若有所盼地在看着他。

“后来呢?”

伯爵把杯子搁回碟子上。

“后来什么?”

“她嫁给铁匠的儿子了?”

“嫁给铁匠的儿子!天哪,当然不会。喝完茶,她就上马车,回家了。”

尼娜又翻来覆去琢磨了一番。显然,她认为公主嫁给铁匠的儿子,这样的结尾更好。但尽管这个故事存在不足,她还是点头承认伯爵讲得不错。

伯爵没告诉她这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圣彼得堡传说的真正结局,因为他不想破坏这个讲得颇为成功的故事。戈利岑公主乘坐的那辆蓝色马车在莫斯科无人不识,当它在图申伯爵的门前先是放慢了速度然后又加速疾驰而去的时候,伯爵夫人正在大门前的柱廊下招呼到来的客人。此事在戈利岑和图申两个家族之间造成的裂痕经过整整三代人的努力才得以修补。革命的爆发倒是帮他们将这段恩怨做了个了断。

“这么做才配叫公主。”尼娜承认。

“没错。”伯爵说。

说完,他把盛茶点的碟子递过去。尼娜取了两块,一块放在她的碟子上,一块塞进了她嘴里。

伯爵本没有当面指斥别人缺乏礼貌的习惯,但可能是因为刚才讲的故事听众的反响太好,让他有点飘飘然,所以他不禁笑着指了出来:

“还有一个例子。”

“什么例子?”

“问别人要点心吃时,应该说‘请’,别人给了点心后,应该说‘谢谢’。这些都是公主从小就要受的教育。”

尼娜闻言,似乎吃了一惊,可马上又露出一副不服气的神色。

“如果点心是公主管别人要的,那她当然应该说‘请’,这我认为合理;可如果点心是别人主动给她的,她还得说‘谢谢’,这我就不懂了。”

“礼貌不是糖果,尼娜。你不能光挑那些让你中意的,更不能把咬过一半的再搁回盒子。”

尼娜仔细地盯着伯爵,脸上带着一股老练的宽容。也许是想让他听得更清楚,她把语速降了下来。

“公主要茶点的时候应该说‘请’,这我认为合理,因为她在请别人给她拿茶点过来;而假如她开口要茶点,别人给了她一块,你说这时她应该说‘谢谢’,我也同意。但你刚才举的第二个例子,公主并没有开口要茶点,是别人主动递给她的。这样,我觉得公主就未必非得说‘谢谢’,因为她只不过在帮别人的忙,把别人主动给她的东西收下罢了。”

尼娜边说边将一块柠檬挞往嘴里送,像是在强调自己的观点。

“我承认你说的不无道理,”伯爵说,“但根据我这一辈子的经历,我还是想告诉你——”

尼娜伸出指头挥了挥,打断了他的话头。

“但是你还很年轻,这是刚才你自己说的。”

“对,我是。”

“那我觉得你说‘一辈子的经历’什么的,未免太早了吧。”

说得也对,伯爵暗想,今天喝的这次茶不就是个证明吗?

“我会更加注意仪表的,”尼娜边说边掸着手指上的面包渣,“而且,问别人要东西的时候,我一定会说‘请’和‘谢谢’。但假如是我根本不想要的东西,我还是不会道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