咒谶森林与浪胖03

“鬼扯,你哪会通灵?”

当那尊妈祖神像被带到树下时,所有人惊呼起来,靠过来看。随着天色越来越暗,营火越来越亮,小学生对长苔的妈祖更加好奇,忍不住刮开苔,果然看到一座神像安稳端坐。素芳姨说,她是三年前上树摘种子时发现的。这促使学生发挥了想象,讨论起是动物叼去,人拿上去,还是妈祖自己爬上去。

古阿霞松口气了,学生们的精神与身体状态恢复了,又吵又闹,恢复成失控的课堂,再加上信仰的妈祖陪伴,学生们安心了。学生讲出自己想法,他们知道这座森林是水源地,日常用水来自这,却常常被恐怖传说吓着,最常听到的是巨树踩人的故事。刚进来森林时,雾中的巨树像是会抬脚踩死人,吓坏了,现在仔细看看,巨树确实会抬脚,却没有移动过,也不踩人。

“他们会踩,不过是踩在自己的妈妈身上。那些隆起的树根,记录了他们妈妈有多么大,甚至伟大。”素芳姨说。

“可是妈妈呢?”有人问。

“最后腐烂了,不见了,身体印记却留在孩子树的身上。”

这引起了学生们的好奇。素芳姨解释,这里的六百零五棵大扁柏可以列为世界奇观,通直漂亮,半数在千龄以上。扁柏的种子在年底的某几天会爆炸撒出,尤其是风吹来时,暴雨洒落,高达数十万粒芝麻般的种子落下。这里的生活空间太拥挤,种子发芽后几乎没办法长大,只有母树倒下后,那些落在母树身上的种子才有足够的阳光成长,根慢慢延伸到土地,隆起的树根是母树腐烂后的空缺,看起来像巨树抬起的脚。

“我插个话吧!他说,扁柏掉下来的种子不是数十万颗这样含糊的数字。”古阿霞口中所谓的他就是帕吉鲁。

“又来了,他是算种子大王吧!”有小学生大喊。

“到底有几颗?”

帕吉鲁在地上写下一串数字788762。小学生们兜头算,个、十、百、千、万、十万,惊呼一声,然后从十万那头念了过来,七十八万八千七百六十二。一棵扁柏母树有这么多种子,可以种满整个摩里沙卡了。小学生更讶异的是,一个人怎么能把种子算到这么仔细,七十八万余颗种子哪算得出来?一群人吵了起来,他们不相信,而且不说话的帕吉鲁让他们觉得肚子有鬼。

素芳姨缓颊,她说,据她所知,日本时代有个植物学家松浦作治郎,专门研究桧木种子发芽与生长,他计算过一棵扁柏种子的确切数字,红桧更多,可以高达两百万颗,松浦确实算过。素芳姨说:“可是,那么多的种子,长成巨树的很少,除非这森林有一棵巨木死了,才能空出位置。”

“所以,你们杀了一些大树妈妈,让小宝宝长大起来?”布鲁瓦这时从森林走回来,手上多了一只抓到的飞鼠。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伐木,后来停了。”

“现在又开始了吧!”布鲁瓦把飞鼠放在火上,烧掉兽毛。

“是的。”

“会把这边全部的大树妈妈杀光光吗?”

火光堆旁,素芳姨沉默地看着布鲁瓦,又转头看了帕吉鲁,最后她认真点头说:“可能全部都砍光。”

“不是只砍一部分吗?”古阿霞说出疑问。

“原本是这样的,可是,美国与大陆建交了,我们的美援就没了。政府为了增加外汇,会积极砍树卖。”

“你们从我祖先手中抢过去的好树林,想到的都是钱,都要把大树妈妈杀光光才行,”布鲁瓦说,“难怪你们菊港山庄会被放火,我也想去放火。”

“我们山庄也不想这样。”

布鲁瓦拿出烧光兽毛的飞鼠,取出番刀,切开微微褐黄的兽肚,说:“那你们也该知道,这是你们的水源地,杀光了大树妈妈,你们也没了水,摩里沙卡也要死了。”

“没错,砍光扁柏森林会缔造伐木事业的高潮,也会杀死摩里沙卡的最后命脉了。”

“人口渴的时候,会割破自己的喉咙取血喝。”

“这叫自杀。”

“我对你爸爸充满敬意。”布鲁瓦烤起飞鼠,说,“他用自己的死,阻止这些大树妈妈被杀。这森林是你爸爸的家。”

小学生们瞪大眼睛,对此毫无知悉,古阿霞也是。他们看着对方,听着森林充满虫鸣。山羌短鸣、飞鼠咻咻叫声与猫头鹰的自然重奏,一遍又一遍诠释森林的静谧,更远的地方有个湖泊,偶尔传来泼剌一声。大家充耳不闻,心中的阴霾正如将降下的大雨。

生理期来的古阿霞得定时回到帐篷更换卫生棉。

王佩芬躺在那,脸色泛白,身体流汗,一直拒绝古阿霞关心的她,终于说出自己真的很不舒服。古阿霞用毛巾帮忙擦干汗水,握着她的手,要她深呼吸,很快能恢复心情,很快能适应森林的湿气与传说。

“我吃太多‘一位’了,这种东西有毒,很不舒服。”王佩芬眼神瞥了几颗在不远处的略红果实。

“有毒的东西干吗吃?”

“可以流掉。”

王佩芬的目的很清楚了,她来到森林,表面是帮有糖尿病的村民采些红豆杉回去当药治疗,私心却是摘些红豆杉果实堕胎。红豆杉从根到嫩叶都有毒,民间传说使用微量,可治疗糖尿病,可以麻痹胎儿堕胎。大量服用会致死,有些自杀的人用这种方法结束生命。

“有解药吗?”古阿霞急着问。

“你问我,我问谁?你去帮我问素芳姨,怎么办。但是,绝对不要说我怀孕了。”

古阿霞冲向素芳姨,打断她跟学生们讨论森林的未来去向,拉到一旁说王佩芬真的中毒了,气色很不好。古阿霞想出了个借口,她说王佩芬要采些红豆杉回去治糖尿病,把红果实也摘了,掺在早上摘的野莓堆,不小心吃了几颗。

素芳姨检查了剩下的果实,确实是红豆杉,心急了,连忙给王佩芬催吐。王佩芬说她已经自我催吐了,再吐就没命了,说着说着,把头歪到素芳姨这边,给自己落了两把眼泪。素芳姨心头酸着,心想,王佩芬从国中毕业后就在山庄帮忙打理,爱争些有的没的,爱说些有的没的,不想跟她有太多搭理,但是看着她流泪还真有点不舍。

赵坤、帕吉鲁、布鲁瓦走来关心,素芳姨说明原委,要他们背王佩芬去村子救治。此事刻不容缓。帕吉鲁看了王佩芬几眼,却没有中毒的症状,比如呼吸困难、流口水、麻木与痉挛,她只是涨红着脸,不断流泪,那种泪几乎是被命运打败后的委屈,唯有哭才能发泄。

帕吉鲁断定,她不是中毒,又看到她身边放了几颗略红的树果子,全部抓了往嘴里吃,表示这果子没毒。帕吉鲁这么笃定,是红豆杉的“紫杉碱”毒性都在叶片与嫩茎,果子没毒,是鸟类秋天打牙祭的零食。即使误吃红豆杉叶片,舌头涩麻,也懂得别再吃下去,只有像他祖父这样死意甚坚的人才会吃下去。

帕吉鲁也很确定,离这最近的红豆杉已经死了二十几年,被当作集材柱,现在成了大赤啄木鸟的家。这种树形丑,太硬,不受市场欢迎,最常被砍掉树梢当集材柱,因此不受欢迎或被视为老鼠屎。这附近倒是有几株台湾粗榧,没有毒,无论果实与树叶都跟红豆杉很像,难以分辨的程度是砍下来观察横剖面的颜色才能得知。帕吉鲁断定,王佩芬没有中毒,有,也是心毒。

古阿霞了解,帕吉鲁用吃果子说明了它无毒,但是这件事不能演场哑巴剧就解释了。她把帕吉鲁拉出帐篷,仔细问透。

“她吃的是‘三尖’③,没毒。”帕吉鲁说。

“确定?你看她躺成这样。”

“不会死。”

帕吉鲁说这森林是他的地盘,他的场子,哪有什么毒,他不会不晓得。古阿霞自此松了一口气。两人又多聊了几句,有说有笑,忘了时间。

王佩芬从帐篷爬出来,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给了古阿霞狠毒的眼神,“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说我的什么。”

“我说什么?”古阿霞辩驳。

“我要是死了,就是你这大嘴巴害的,别以为我没听见。”王佩芬听到古阿霞在帐篷外私语,当下以为自己怀孕的事曝光,恼火上身。

古阿霞懂了,连忙解释:“我真的没说你。”

气氛僵了几秒,王佩芬走了过去,狠狠地拨开两人,从中间走过去,害帕吉鲁与古阿霞得了踉跄。古阿霞看着去上厕所的王佩芬渐渐消失在树林后头,心里不是滋味,又不能说些什么,杂怨只能往肚里吞,也许往好处想,王佩芬没有半点毒性发作,只是脾气发作。

过了不久,王佩芬几乎用冲的回来,精神好得没半点毛病,她慌张大喊看见鬼了,有个黑得像从锅灰爬出来的家伙偷看她尿尿,她拿石头砸,那个家伙就冲她来。

王佩芬还没讲完,几个学生拿了石头朝树林砸,因为那里传来声响。帕吉鲁觉得不对劲,连忙把系在灌木丛的黄狗放开,迎接一步步从黑夜走了出来的大身影。

它是熊,从夜里走出来还是很黑。大家尖叫逃跑,往后退到不能再退。它在营火光圈的最边缘,对峙的是拖着狗链、嘴套来不及被摘掉的黄狗。黑熊是森林里最凶狠的野兽,体形是黄狗的十倍大,显然占上风了。黄狗却没有怯志,嘴巴无法张开,仍能够狺狺发出低沉的愤怒声。

秋天是森林壳斗科的橡果子成熟时,熊靠近咒谶森林觅食,将橡果子的热量转化成脂肪御冬。这只熊吃饱了,没有想攻击,前肢始终贴在地面没有举起来作势攻击,它被王佩芬打扰了,却误进入学生们的营地。它得离开,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动静。

黄狗紧逼不放,低伏的前肢随时要跳击,但是它更聪明地知道自己嘴套未除,失败的话会被熊掌撕成肉条。黑熊往赵旻走去。赵旻吓得往树上爬,素芳姨从10公尺外喊他别这样,因为熊也有这样的想法。它往树上爬去了。

黑熊爬树时,锐利的前肢抓树,失去攻击性。黄狗抓到时机,所有的力量聚在后腿蹬出,撞上黑熊柔软的腹侧。黑熊当下掉下来,狼狈逃跑,往黑夜的灌木丛窜,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取而代之的是大家的欢呼,把黄狗当作英雄,把它又亲又抱的。布鲁瓦根本挤不到前头给黄狗鼓励,只好给自己打根烟,抽烟庆祝。

素芳姨告诉大家,如果下次遇到黑熊,最好安静地离开,不要激怒它。要是怕真的遇到黑熊,最好边走边喊,让黑熊知道有人来了。

“所以,我们大喊,黑熊就会走开?”赵旻问。

“没错。”

王佩芬仍恐惧地问:“我们大喊,熊不就知道我们来了?它会跑来攻击我们。”

素芳姨想了想说:“你最好喊,我有带枪,快滚。”

“枪被没收了,喊‘番仔’来了,熊就懂了。”布鲁瓦说。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早上十点,他们坐上两台30吨的大型福特运材车下山,从后照镜看着3公里外的咒谶森林消失在第一道路弯,还有目送的学生们。坐上车的是古阿霞、布鲁瓦、素芳姨、帕吉鲁与赵旻,还有黄狗。昨晚黄狗力战狗熊,救了小学生,原本该受绞刑的它,改判流放到万里溪的杂林。

从没坐过运材车的古阿霞快把鸡皮疙瘩抖下来了。十二轮大卡车载了20公尺的原木,司机猛按喇叭,警告随时从视野死角转来的对向车,路崎岖狭小,车行又快,轮胎经常压到崖边。司机转弯时把大方向盘打死,然后放手,让顺着山路沟痕的前轮将方向盘快速扭正。大家吓死了,只要有一次操作失败,命也失败了。

古阿霞一路上祷告了十八次,有一半的祷告被惊险画面打断,吓得忘了耶稣姓什么就差点要见到他了。司机把一罐掺了咖啡的保力达酒给大家喝,多喝了就没事。布鲁瓦得喝才能解晕,车行激烈,仰头就被瓶口撞伤了牙龈流血。司机拿回酒瓶,喝尽最后一口,空瓶朝窗外丢,直接空心飞过100公尺的陡峭山壁摔碎山谷。那画面绝对是一则预言。

公路伐木是蔡明台开发咒谶森林的赌注性事业,大功率美式集材机与运材车所向披靡,差3公里就砍了咒谶树林,那最终会化为眼前光秃秃的褐黄大地。古阿霞终于明白帕吉鲁说的,人要的不多,却习惯用抢的,砍伐森林就是疯狂的抢夺行为,有的是平静的疯狂,有的是疯狂又疯狂。公路开发的运材车驾驶属于后者,那种疯狂逼临死亡。

他们从运材车走下来后,两脚不听使唤地抖,心情难恢复,有种刚从鬼门关回来的恍惚感。几个人抽烟的抽烟,吐的吐,看着黄狗在四周跑跳。他们在短暂的休息后,进入1000公尺左右的低海拔杂林,沿着混合猎径、兽径、日本人理番道路的山径前进,只有野兽、阔叶林、蚂蝗与探险家对这里有兴趣,他们是来插花④的。

雨也开始下了,大家穿上雨衣都能感受到雨滴砸在肩上的力道。在几株锥果栎树下,帕吉鲁把黄狗系上去,放了饼干与几个馒头,不断摸了摸黄狗的头与颈部,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一再又一再,那是最能承受主人爱抚的部位,它眯起黑黝的眼睛享受,发出短暂低吟。帕吉鲁非常清楚,黄狗跟了他八年。它身上哪处伤、哪次骨折,他都参与了,也一起疗伤。黄狗给村子带来太多纷扰,敌人太多了,如果今天不放到野外,难保哪天不吃到毒包子或被铁矛刺死。

帕吉鲁摘了一束锥果栎叶片,也分送大家几片,以掌心搓揉,味道会跟黄狗的离别牵连。这是索马师仔的告别程序。古阿霞觉得锥果栎的叶味太普通,跟森林的潮湿味道很像。念此际,回忆将与所有的落雨森林相关了。她也摸了黄狗多次,永远记得它在玉里镇跳河救水鹿与台南车站前冲入着火的巴士救人。她向上帝祈祷,保佑黄狗。

“你上辈子是‘番仔’,转世成这辈子是‘番狗’,下辈子有机会,当番薯或番茄都比较自由。”布鲁瓦打了香烟敬黄狗,也把背笼的白米与槟榔送给它。狗不吃生米与槟榔,那是献给祖灵以保佑黄狗的。他不反对古阿霞向上帝祈祷,但是上帝只保护子民,保护进教堂的人,但是羊群、狼群与大地不会挤进教堂。祖灵却是彻彻底底从这块土地诞生的,他们向来无私地保佑大地,不只是树,更不只是人。布鲁瓦愿祖灵保佑这条花东纵谷最迷人的黄狗。

素芳姨知道,黄狗很精明,鼻子非常灵敏,一放就回家,十座山十条河也挡不住,最后可能死在村人刀下,便祈求:“希望你忘记回家的路,然后成为森林的子民。”

赵旻蹲在一旁看着水晶兰。这种植物从腐殖土钻出来,通体透明,活脱脱像是凿下一块月光般锻造的器皿,注定是森林的焦点。他拿竹子往水晶兰的底部挖,想窥透它的根,心思却瞥在黄狗那里。一群人围着黄狗道别,他站得远远的,觉得自己是罪人,可是做这决定是所有的小学生,他只后悔要来监督这件事。

“走啦!雨越来越大了。”赵旻催促。

布鲁瓦走过来,“小兄弟,打个商量,这狗我带回部落,大家回去都说它绑在这里。”

赵旻低头,说:“好,不过我会说你带走狗。”

“不要说嘛!”

“大家很怕你,你带走狗没有人敢说话。”

“我妈妈都说我很可爱的。”布鲁瓦把声音装柔一点,“害怕我的只有动物,我会把狗带回去好好教到有一天带回去学校跟大家道歉的。”

“等我们下山,你再回来带走狗,我就不知道狗是自己跑走,还是被你带走的了,好吗?”

“那我要赶快回家躲雨了,下山了。”布鲁瓦认同这计划。

大家走到10公尺外。锁在树下的黄狗焦急地叫起来,它往前冲,链条紧紧勒住颈部,它竖起前肢,不断挥动,用被压迫的喉咙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恳求大家带它走,别放弃它。那声音在潮湿多雨的森林显得悲切。

赵旻挣脱队伍,一边掉头走,一边脱下雨衣,把雨衣披在皮毛湿答答的黄狗身上,那是他仅能做的事。这意味着他必须淋雨走几个小时的路回去。他宁愿这样弥补心中的愧歉。素芳姨把雨衣拿起来,披回赵旻身上,那个小男孩哭得肩膀都抖起来。

“浪胖会照顾自己。”素芳姨说。

“它都快泡水了。”

“我看过它妈妈,它是整座中央山脉最勇敢的狗,在最寒冷的大雪中,也不退缩。它的儿子也会一样,大雪都能挺过去,雨不算什么。”

“我听说它的妈妈是云豹?”

“不是,它妈妈不是熊,也不是云豹,不过听说还有点狼的血统,这样才让浪胖有点不一样。以前,我总喜欢遮遮掩掩地说,浪胖是从乌妹浪胖山捡来的,但其实它来自险恶的地方。浪胖没问题的,即使只有一片叶子遮住头,它也能熬过去。”

“真不该来的,要是他们通通都来,就会投票决定,赦免浪胖。”

大家离开了,古阿霞回头看着那只栎树下的黄狗,它在雨中叫个不停,直到帕吉鲁握着她的手离开。握手的力道是如此温柔的抚慰,可是古阿霞的一颗心还是悬着。

1000余公尺海拔的杂林比迷宫还复杂,古阿霞暂忘黄狗,专心面对路况。杂树林立,多阳光的季节会在地面筛落各种星状、菱形或流浮的抽象绘画光斑。但在雨来临时,视线暗下来,森林充满诡异的气氛。布鲁瓦很专心找路,多年前他来过这里,不过日日走向繁华或荒芜的森林像是巨大的橡皮擦,把他仅有的几个印象快擦干净了。布鲁瓦很清楚,野兽是这里的主人,足迹会带他深入森林,或离开森林。他说,野猪是猎人最想遇到的对手,兽径旁常常有猎人留下的路标,最显眼的是在大树干的刀痕。

“顺着树上的刀痕,可以回去部落。”布鲁瓦说。

不过,令人胆怯的不是遇到会攻击人的山猪,是蚂蝗。潮湿的森林向来是蚂蝗的地盘,这种神秘隐者会埋伏数个月等待动物经过,从腐烂树叶或灌木丛爬出来,竖起身体,齿颚在空中搜寻猎物。素芳姨告诫大家,不要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蚂蝗会上身,切忌喝山泉,蚂蝗会卡在鼻腔寄居一个月。

在一棵八百龄的红桧树下休息,赵坤头顶都是血,两只从树梢空降的蚂蝗在他头发里吸血,造成伤口持续流血。大家帮彼此检查,陆续在手腕、脚踝与脖子发现吸血虫。蚂蝗吸血不会引起不适,却会引起恐慌,大家无法安心走路,每每停下来检查,或强迫症似的重复涂上台湾秋海棠汁液防咬。尤其他们得爬过一处危桥时,爬上脸参观他们苦瓜脸的蚂蝗足足有二十条,像美杜莎的蛇发竖起来乱晃。

“你得走到队伍前面。”素芳姨告诫总是殿后的古阿霞。蚂蝗闻到人群的味道开始攻击,走前头的没事,越后头的老是遭殃。

“还好,我没事。”

“蚂蝗会分泌抗凝血剂,吸你半小时,脱落后的伤口还会流血半小时。”

“还好。”古阿霞的两脚不断流血,她把血蹭到地上。

然后他们来到一条小山溪,溪水混浊,汇集几座山的雨势,溪水滚动的声响疙疙瘩瘩似发疯,也阻断去路。布鲁瓦找到一根被苔藓占据的横木,他先独自走到中央时,腐朽的横木当下折断,人摔落溪中,怒水扑过了身上,他费了几个挣扎才渡过野溪,潇洒地把雨鞋里的水倒出来,没有枉费几个人在岸边的担心与祈祷。横木已断,但是仍横亘在野溪,别无选择之下,几人冒险过了湍流。

雨渐渐收束,可是野溪的水声从来没断过。他们沿河岸下切陡坡,路经一小片的台湾胡桃纯林。这种树木向来被视为最佳染料植物,其羽状复叶在秋色中发黄,把小溪风景染晕了。所有人停下脚步,这时天气骤变,一片不知哪来的压顶乌云飘来,下起滂沱大雨,忽然强风卷来,把胡桃叶强行扯落,古阿霞在一道几乎打亮森林与打破耳膜的近处落雷中没缩起身子,强迫自己睁眼看清楚在森林边陲跳动的动人身影,熟悉的影子呀!

没错,它跟来了,古阿霞跳下野溪边,大喊:“浪胖,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一个影子脱离既定方向,往山谷急切,边跳边蹬地越过落叶与蕨影,那是黄狗。它跑得很快,脱离了锁链,追了几公里,那么大的森林,它一丝没有偏差地追来了。

“它看出了你沿路的记号。”素芳姨对布鲁瓦说。

布鲁瓦沿路在树干做记号,好折返把黄狗带回来。这时,他惊叹地说:“这狗是云豹的孩子,而且去古阿霞的学校读过书才这么聪明。”

黄狗飞奔靠近野溪,它的嘴巴昨天攻击黑熊时撞伤了,脖子在不久前挣脱锁链时失去一大圈皮毛,露出鲜红血肉。但是,它动力十足,面对跟十只黑熊一样凶猛的汹涌野溪,它用美丽的弧度跳去。水太急,它翻了两圈又被打回岸上。它没有放弃,如果放弃它就不会追过森林。它再度跳进河里。但是,黄狗被激流冲到下游的时间越来越长,大家顺着岸走,叫它别再跳了。它听不懂,也无视于死亡,一次又一次被冲上岸又跳下去,只为了渡河。

它会不断渡河,即使面对死亡,只为了跟主人重逢。

“拜托,快去救它,”赵旻急得快哭了,向帕吉鲁说,“拜托。”

帕吉鲁拿出了随身的斧头,抽掉护套,朝河边一株20公分粗的台湾胡桃砍去,给黄狗过来。树倒了,倒了一半,树梢被藤蔓卡住了。他赶紧拿出另一把斧头,手持双斧,轮流劈向树干,爬向四十五度倾斜的树干,砍掉阻拦的藤蔓。这需要花些时间。

布鲁瓦拿石头朝对岸的黄狗丢去,发出怒吼,希望它别再对野溪挑战。它是躲开了,又跳入河中。

那些无法阻拦的方式用尽之后,一个扔过去的大黑影却有效了。黄狗对着地上黑影打圈子,嗅着,安静下来。那黑影是黑色工作裤,一向是古阿霞穿的。现在的古阿霞只穿灰色大内裤,血水从她的胯下顺着雨水流下来。大家知道黄狗为什么能够从几公里外追来了,月经来的古阿霞刻意没垫卫生棉,她一路殿后只为流下够多的血,也留下血的记号,连雨都抹不去。素芳姨为之动容与震撼,脱下雨衣给古阿霞披在下围。

噼里啪啦一声,帕吉鲁把藤蔓砍断了,原本倾斜的树迅速往对岸倒下,他没站稳摔入野溪中,激流迭迭,他跌了又跌,失去一把斧头,眼看要把命也失去了。

黄狗沿岸追下去,没有犹豫地跃进了激流,很快游近主人,愿意为他献上绵薄的力量,或性命。帕吉鲁抓住了狗,在野溪中翻了几圈,终于回到岸边,紧紧地拥抱良久。受尽折磨的黄狗不忘舔舌头回报主人,感谢他。

狂烈的大雨没有停过,所有人忘记寒冷,眼眶都红了。

① 红豆杉。

② 指野莓,闽南语。

③ 台湾粗榧。

④ 指凑数。——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