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罪 3

“好了。”

我睁开眼睛,不由得叫出声。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剪短发。头发在我耳旁垂下,刘海轻轻覆盖在前额。看起来聪明利落,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我左看右看,镜中的我正在微笑。

“我觉得这发型很适合你。”

“谢谢,很漂亮。”

“太好了。”

“多少钱?”

“不要钱。”

“怎么可以。”

岛津的肚子咕咕叫,他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

“老实说刚才我本来是要去我常去的那间小餐馆吃饭的。”

我的肚子也叫了。

“我也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吃任何东西,对了,我弄些什么来吃好了。”

“我平常很少自己煮,所以家里没有什么东西。不过如果走到车站前,那里有一家营业到很晚的居酒屋。”

“三鹰车站吗?”

“不,井之头线的井之公园车站,大约走五分钟。”

“那就走吧,我来请客,算是谢谢你替我剪头发。”

“不,这个……”

“你能不能先等我一下?”

“怎么了?”

“好不容易剪了个漂亮的发型,我想化妆。刚才洗发时妆好像都掉了。”

居酒屋前挂着的还灯笼随风摇曳。柜台有四个座位,另外仅有两张像是幼儿园用的小桌子,是间小巧整洁的店。客人只有三个,全都是下班要回家的男人。

我和岛津坐其中一张小桌子,由岛津点菜。干下一杯啤酒后,烤鸡肉串、马铃薯炖肉、鸡肉丸子、鲔鱼生鱼片、烤饭团陆续上桌。岛津似乎很饿,狼吞虎咽地吃着食物,他吃东西的豪气让我着迷。我仿佛也受到他的影响,开始大啖美食,心想真是美味。

岛津完全不想追问我的事,而是一个劲儿地说着他刚当上理发师时的事情。

“一开始我只是个学徒,薪水非常微薄,从早到晚一天工作十五小时,睡觉的时间少之又少。这就是拜师学艺的必经之路!”

“你没有想过不干吗?”

“我家从我祖父那一代开始就开理发店,所以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做别的工作。”

“那你老家的店呢?”

“我哥哥他们继承了,而且还开了分店,在当地好像做得很大呢!”

“你不用去那家店帮忙吗?”

“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离开了那个家。我也是有骨气的,现在怎么能回去?”

岛津像个孩子似的噘起嘴巴。

“你很久没回去了吗?”

“十四五年了吧!”

“你不想回去吗?”

“我只在意父母过得怎样。”

“我也是三年前离开家的。”

“所以才来东京?”

“今天是我第一次来东京,之前我去了很多地方。”

酒足饭饱之后我们便离开了那家店。最后由我埋单,岛津原本想要付钱,但是我瞪着他,他就乖乖收回去了。

我和岛津缩着肩,颤抖着回到家。

他烧了洗澡水,我在岛津之后才去洗。我说在我们家都是男人先洗,岛津似乎也能接受。

我洗完澡出来,看到已经准备好的浴衣。

“如果不嫌弃的话,请拿去穿。”

虽然浴衣看起来有点受潮,但我还是决定穿上。我想那可能是他死去太太的遗物。

岛津带我到放着电视机的六叠大房间,那里已经铺好了一床棉被。有四个抽屉的柜子上放着医药箱和观光纪念品的摆饰,墙边放着一张矮脚桌。

“你睡这里。很抱歉有点窄,我已经将电暖炉打开了。”

“你呢?”

“我睡对面的和室。”

“哦,谢谢你。”

“晚安。”

“晚安。”

岛津将玻璃门关上。

我拉了拉绳子,将电灯关掉。我跪坐在棉被上,竖起耳朵听。

仔细想一想,我已经很久没有住过普通民居了。从大野岛的家出来以后,我就一直住在公寓或是大厦里。民居里会留下每个住过的人生活的味道,也刻画着家族的历史,我心想这绝不是令人讨厌的东西。

这个家不知哪里有挂钟,刚才传来十一声钟响。

我站起来,打开玻璃门,走到走廊上。好冷哦!我在紧闭的纸门前坐了下来。我侧耳倾听,将双手放在纸门上,轻轻地拉开。屋内点着淡黄色的夜灯,岛津闭着眼睛躺在被窝里,胸前上下起伏着。

我走进房间后将纸门关上。房间里面有神龛,我一直走到那里,那里放着一个女人和男孩的相片。我轻轻地将相片往下该盖,然后将神龛的门关上。我转向岛津,脱下浴衣,解开胸罩,丢在榻榻米上。

岛津睁开眼睛,抬头看见我一丝不挂,吓得目瞪口呆。

“你……”

我坐下来掀开棉被。

“请等一下,我没有那个意思……”

我将食指放在岛津的嘴上。

“拜托,不要让我觉得丢脸。”

我低声说着,便往岛津的身体靠去。

第二天早上,我开始在店里帮忙,岛津从打扫、蒸毛巾到收款机的使用都一一教给我,我也全都记住了。每一项事物都很新鲜有趣。岛津称赞我领悟力很好。

店虽然老旧,但来的好像都是熟客,也几乎都是男性。他们每次进来都会说,照往常那样剪。

对这些人来说,我的存在似乎令他们很震惊。岛津也不知道该如何介绍我,只好说我是远房亲戚的女儿。客人当中有很多不相信这个说法,理着小平头的木工师傅就冷嘲热讽地说:“喂!阿贤,你什么时候娶媳妇的?”岛津整个脸涨红了。

最后大家发现我根本不是什么亲戚的女儿,而是他同居的姘头。但是客人也没批评我们,捧场的客人反而还对我们说:“这样我就放心了,阿贤就拜托你了。”

和岛津在一起的每一天,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平静。我们早上一起起床,岛津准备开店,我做早餐。营业时间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七点,岛津负责理发,我负责洗发和收银。工作结束后打扫、整理完毕就吃晚餐。星期日晚上我们会去外面喝酒,一起洗澡,在地板上做爱。累得很开心,睡得也很沉,日出就起床。这样的梦幻般的两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我盛了第二碗饭递给岛津,他对我说了声Thank you,将碗接过去。他每次吃饭都像要把饭塞进喉咙似的,整个脸颊鼓胀起来,拼命快速咀嚼,然后吞下去,就像影片快进一样。

岛津鼓着腮帮子睁大眼睛,像是对我说,你在看什么?但是他嘴里塞满了饭,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我扑哧一笑。

“我觉得你吃饭的样子很有男人味。”

岛津从鼻子里哼出声音,又继续咀嚼。他将茶灌下去后说:“我们家里有六个兄弟姐妹,我排行老五,如果不吃快一点,就没饭可吃了。所以从小我就养成吃东西很快的习惯,到了这个年纪已经改不过来了。”

“不用改也没关系啊,但是你不会噎着吗?”

“一年总会噎到个两三次吧!”

岛津认真地说,我哈哈大笑。

“在店里我该怎么称呼你比较好?”

“叫我贤治不就好了吗?”

“但是我觉得工作和私生活分清楚比较好。”

“你这个问题太严肃了,那你想怎么叫呢?”

“我想了想,叫师傅怎么样?”

岛津将刚喝进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我是师傅?饶了我吧!”

“不是吗?我去的那家美容院大家都叫师傅哎。”

“比起这么客套的称呼,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叫我贤治或是老公这种比较亲切的称呼,即使是在工作时。”

“叫老公有点厚脸皮呢,我又不是你太太。”

岛津将筷子放下,将双手放在膝盖上,用很正经的表情说:“关于这件事……”

“啊?”

“如果要分清楚的话,不如趁着这个机会,我们去登记怎么样?”

我看着岛津的脸,将手里的碗和筷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在身前。

“你的意思是说要和我结婚吗?”

“是。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也没办法。就像你看到的,我已经不年轻了,而且只是一个乡下理发师,即使你拒绝我,我也不会强求的。”

岛津没有自信地看着地上。

我的心脏怦怦跳,我不断压抑自己飘飘然的心,拼命挤出笑容。

“贤治,你根本不了解我,如果你知道我是一个怎么样的女人,你一定会瞧不起我的。我配不上你。”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样的过去,如果你不想提以前的事,可以不说。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我只想和你一起生活。”

我无法压抑内心的澎湃,想勉强挤出笑容,但双颊还是不停颤抖。

“真是的,我没想到你会跟我说这样的话。”

我闭上眼睛趴下来。

吸气、吐气。

做个梦吧,只有这一刻我想做梦,不论将来会发生什么悲伤的事。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张开眼睛看着岛津。

“你好好跟我说。”

“说什么?”

“求婚的话。”

岛津挺直了背脊,看着我的眼睛。

“松子,请和我结婚。”

我内心波涛汹涌。

“好。”

我看着岛津,眼泪扑簌簌落下。

我一走进厨房,就听见屋外的鸟叫声。在朝阳的照耀下,窗户闪闪发光。玉川上水沿岸的樱花应该快要开了吧!

我围上围裙,从米柜取出米在水槽里洗,按下电饭锅的开关,将锅里装满水,点燃炉火。然后利用水滚前的时间,将白萝卜放在菜板上切成薄片,再切成四等分,岛津最喜欢喝放了很多白萝卜的味增汤。

我想起昨天晚上我们的谈话,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我接受岛津的求婚后,便和他谈论未来的事情。岛津说希望将来我也能考取美发师执照,就可以为他招揽女性客人,等存够了钱,就另外开一家美容院,这是我想都没想过的提议,而且是非常棒的提议,对我来说简直是做梦。

锅里的水滚了,我放入鲣鱼干,鱼干浮上来后,再将火关掉,把鱼干滤掉。浓浓的香气随着白色的水汽飘散出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将炉火点燃,将白萝卜丢入锅中。

“干什么,你们!”

我听见店里传来岛津怒吼的声音。我全身僵硬。当时距离开门营业还有一段时间,而且岛津很少这么大声说话。

我将煤气关上,穿着围裙走到店里。

“老公,怎么了?”

店里站着两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还有一个女警,三个人的视线都投向我这里。

我一动也不动。

“进去!”

岛津转过头来对我怒吼,他的脸就像被热水泼到一样整个涨红了。

“你就是川尻松子吧!”其中一名男子说。

我点点头,双脚不停地颤抖。

男人取出警察用的记事本。

“一月二十八日在滋贺县大津市的公寓里,三十一岁的小野寺保被刺身亡的命案,已经发出了逮捕令。”

另一名刑警拿出一张纸给我看。

“后门也部署了警察,你死心吧!”

我看着岛津的脸,岛津嘴巴张开,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我,我转向刑警。“我知道了,我准备一下,请稍后。”

女警走过来,她虽然个子小、皮肤白,但身体却很结实。

“我和你一起去。”

“我不会逃的。”

“不,让我和你一起去,因为不能有任何闪失。”

我和女警对看了一下,我先将目光移开。

“喂!到底怎么回事,松子做了什么?”

岛津来回看着我和刑警们。

女警正要经过岛津身旁时,他“喂”的一声想要拦住她,但是立刻遭到两名刑警制止,女警若无其事地抓住我的手。

“快一点,人群快要聚集了。”女警看着正门方向说。

“你以为我会自杀吗?”

她没有回答。

我走进屋内,从我背后传来岛津的声音。他在哭。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全国通缉了吗?”女警静静地说。

“你都没想过至少要用个假名吗?”

我没有回答,将自己的随身物品放入运动袋中。我坐在镜子前涂上口红。镜中的女警好像以为我会把口红吞下去,凶狠地看着我。

“好了吗?”

“再等一下。”

我从今天早上刚送来的报纸中抽出一张广告单,我选的是一张背面空白且较厚的纸,我用口红在上面写下留言:

谢谢你。虽然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但是很幸福,请你忘了我。

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