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罪 2
小野寺移开了目光。
我知道我的脸已经变得没有血色。
“小野寺。”我的声音在颤抖。
“你搞什么鬼!”
“存折拿给我看!”
“现在吗?”
“对,现在马上。”
“为什么?你不是说钱都交给我管吗?”
“我想要确认一下,看现在有多少。”
小野寺叹口气,咂了咂嘴。
“快去拿来给我!”
小野寺心不甘情不愿地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不一会儿就回来了。他将手里的存折丢到我面前。
我翻开存折,一直盯着上面的数字看。
我抬起头。
小野寺闹别扭似的转向旁边。
“这是什么?”
“是存折啊,你不会看啊!”
“我不是问你这个,为什么我的存折存款减少了?!”
我站起来,椅子便往后倒下,发出很大的声音。
小野寺斜眼瞪着我。
“这也是没办法的啊,现在经济不景气,什么东西都涨价,这里还得付房租,而且冰毒也很贵呢!”
“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可是我每个月赚两百多万哎。”
小野寺不高兴地嘟哝着。
“你不要用那种声音掩饰,到底花到哪里去了?”
小野寺露出牙齿笑着说:“不好意思,我打麻将输了。”
“别闹了!”
“真的,真的是打麻将……”
“是女人吧!”
小野寺的笑容僵住了。
“除了我以外,你还有女人吧?是花在那个女人身上了吧?”
“喂!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有女人!我每天都跟你在一起的啊!”
“听说在山科的公寓里,你养了一个十九岁的女学生?”
小野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我对小野寺的反映也感到不解,我本以为他会一笑置之,或是对我说句“太可笑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之类的。
然而,小野寺却是脸色铁青……
“是这样吗?是真的吗?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时,你真的去和那个女孩约会吗?”
“不……这个,不是这样的。”
小野寺的眼珠子转个不停,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哭倒在床上。
“太过分了……你居然把我用身体赚来的钱花在那个年轻女孩身上……你把我当作什么了?别欺人太甚!”
小野寺蹲在我身旁,抱着我的肩。
“不好意思,对不起。”
“不要碰我!”
“我不会再出轨了,我会和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彻底分手的,从现在开始我就只有你一个,所以拜托你再做一年就好。这次我一定会把钱存起来的,然后我们一起去开小餐馆。”
“不要,我办不到,我累了。我肌肤粗糙了,身体也走样了。”
“雪乃你还可以的。哦,对了。”
小野寺站起来,从冰箱里将冰毒拿出来,像往常一样放入针筒里压碎,再用自来水溶解。
“雪乃,不管多累,只要打了这个就会有精神,恢复到原来那个雪乃。”
小野寺将针朝上,于是针筒前端喷出了液体。
我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
“我不要,我不要再打了……我不要冰毒……”
小野寺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为什么?这次的货很棒,和之前的不一样。”
“我不要……我不要再打了。”
小野寺抓住我的手。
“总之试一次吧,你一定会喜欢的。”
“不,放开我。”
“你乖一点。”
“不要!”
我打了小野寺一巴掌。
小野寺发出哀号,我便从他的手里挣脱出来。
“雪乃,你这混蛋!”
我绕着餐桌跑道水槽前,将脚边的门打开,抽出木柄的刀子。我举起沉甸甸的双手,与小野寺对峙。
小野寺嘴角扭曲,带着冷笑。
“喂!把菜刀放下。”
我喘着气瞪着小野寺。
“这下子有趣了,你杀我试试看,你敢杀我就来啊!”
我冲向小野寺,闭上眼睛伸出刀子。
“你不要小看男人。”
我的手腕被抓住、扭转,无法动弹。小野寺的脸就在我眼前。
“怎么样?你这样有气无力的,怎么杀人啊?”
我心有不甘泪水盈眶,朝着小野寺吐了口口水,口水从小野寺的脸颊滑落下来。
小野寺用怜爱的眼神看着我。
“我们也该是分手的时候了。不好意思,请你让我去山科的女学生那里吧,她叫做利香子,利香子之前就说想和我住在一起,而且我也觉得我会和利香子定下来。”
小野寺的眼里闪烁着不友善的光芒。
“利香子和你不同,她很老实,又很坚强,而且还很清纯。你知道吗?你明明是个土耳其浴女郎,却还那么傲慢,妓女还要装清纯,装模作样!趁这个机会去找个新男人,重新开始怎么样啊?老实说,有人跟我说要我把你让给他,我可以先和那个人谈好条件吧!这也是为彼此好,对吧?”
“畜生……我要杀你,我要杀死你……”
“白痴!”
我的手腕被掐住,手指失去力量,菜刀从手上掉落到地板上。
接下来那一瞬间,小野寺的嘴巴张得好大,发出惨叫声,放开了我。
从我手上掉落下来的菜刀刀尖刺进了小野寺的脚趾,小野寺蹲下来拔出菜刀,学滴了下来。
“好疼,该死,好疼!”
小野寺按住脚痛得在地上打滚,被拔出来的菜刀掉落在地上,整个刀尖都染红了。我捡起菜刀用双手握住,高举过头。
“雪乃、雪乃,医生,帮我叫医生,喂……”
小野寺的脸仰望着我,已经僵硬。我一边叫着一边从上往下砍他,刀子卡在他的头和右肩之间,我双手握住刀柄,将刀子拔出来,屁股跌坐在地。小野寺的脖子喷出鲜血,他的眼睛瞪得好大,嘴巴一开一合地动着,像是慢动作一样地慢慢倒下。血液配合着心脏跳动的节拍汩汩流出。
“救……救护车……”他发出微弱的声音。
小野寺的手脚开始痉挛。
不久后,便停止了。
安静下来了。
地板上、墙壁上到处溅的是鲜红的飞沫。
我脚边有一大摊血。
我蹲在小野寺身旁。
“小野寺……小野寺?”
小野寺没有回应。
我站了起来,将菜刀丢在地上,发出喀锵的一声。我吐出一口气,身体颤抖着。
我的人生就这样结束了吧!
我脱下被血染红的内衣,走进浴室照着镜子。镜子里那个女人散乱的长发披在苍白的脸上,眼睛往上吊,嘴巴微开,脸颊上都是血。
我将身上的血洗净。从浴室一走出来,就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血腥味,浑身是血的小野寺仍然睁着眼睛倒卧在那里。我心想要不要帮他把眼睛合上,但最后还是作罢。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干,穿上新买的内衣后开始化妆。我打开衣橱拿出挂在角落里的灰色夹克,那是彻也的衣服,是他在博多时穿过的衣服,我还没扔掉。
那段时光真是美好。虽然没钱,但是有彻也陪伴我。虽然他常对我施暴,但是他需要我,而我也需要他。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我们互相慰藉。为什么会那么美好呢?因为彻也会像个孩子似的哭倒在我怀里。虽然我和其他男人睡觉、注射冰毒能得到短暂的快乐,但是我却无法像那个时候一样满足。
我选好了衣服,下半身穿牛仔裤,上半身穿白衬衫配手织的毛衣,外面套上彻也的夹克。这样不伦不类的打扮最像我,是不是啊,彻也?
我将内衣、仅剩的现金、存折和其他一些杂物塞进运动袋里。
我打电话叫了出租车。电话旁放着那张我昨天记下的便条纸,上面是赤木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将那张纸撕碎扔进马桶冲掉。
我听见汽车的喇叭声后,拿起背包走到门口,正要转动门把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小野寺那像假人的眼睛瞪着天花板。
“再见了,小野寺。我也会立刻过去,但不是去找你,再见。”然后我有点犹豫,又追加了一句,“对不起,但是小野寺你也有错。”
我一打开门,阳光便洒进来。我快步走出公寓坐上出租车。
“到雄琴温泉车站。”
我告诉司机。
我在雄琴车站坐上火车,南下至琵琶湖西岸后,在大津下车。我原本打算在这里换车,但是还没决定好要去哪里死。
我在车站内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出人潮,嘈杂声不绝于耳。“绿色窗口”的字样映入眼帘。
我还没坐过新干线。新干线没通到博多,而且当初我是坐小野寺的跑车来雄琴的,我只在电视上看过,梦幻超级快车只要几小时就可以到东京。
东京!
那是我一次也没去过的大都市。如果能去那里,或许会有些转变,或许能逃离我所有的过去。
我在绿色窗口买了前往东京的车票。
普通票加特快车票一共花了我四千多日元。
我从大津坐上东海道干线,在京都下车。从月台爬上楼梯,走过横跨铁路的天桥,再下到写着往东京方向的新干线月台。
下午一点十三分往东京的“光字32号”列车进站了。我心跳加速地踏上了“光字号”列车。座位在通道左边靠窗,隔壁没人坐。我坐下后,将背包放在腿上,列车开始慢慢行驶。
我将身体靠在椅背上,脑袋一片空白,不久后便坠入梦乡。
醒来时,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讨厌的梦。
我怎么会梦到自己拿菜刀杀人呢?我还记得那个人叫作小野寺,我成了土耳其浴女郎。真是可怕的梦。是彻也吗?连那个男孩也出现了,比我小一岁的可爱男孩,还有一个叫做赤木的老头子,脸长得很凶,但是我感觉他是个好人。还有一个人,名字我想不起来了。算了,我该起床了,否则上学要迟到了。
不对。这种震动和声音,我现在应该是在火车上。为什么?啊!对了,是去勘察修学旅行的目的地吗?还是真正的修学旅行?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我睁开眼睛。
车窗的另一边能看到富士山高高耸立着,皑皑白雪覆盖着苍郁的山头,我的睡衣全消。富士山美得令我惊叹,让我深深为它着迷。
为什么富士山会……难道我还在做梦吗?
我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还有放在腿上的运动袋,又看了看我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垢,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我从心底感到绝望。
我抓住夹克的领子,用夹克紧紧裹住身体,猛吸夹克上的味道,让我觉得彻也好像和我在一起。我眼眶发热,几乎落泪。
彻也。
我的心快要崩溃了,我无可救药地思念他。
于是我决定了自己寻死的地方。
下午四点多,我在东京下车。我向一位车站的工作人员询问如何去三鹰。我按照他教我的,转乘中央线电车,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就到了三鹰。当时太阳正要落山。
我从三鹰车站的月台走下楼梯,一走出剪票口就看到一块印有周边地图的广告牌,上面还标注出了站前商店的名称。我在地图上发现玉川上水就在车站的旁边。
如果彻也是太宰治转世的话,那我就是山崎富荣。为什么当时我没有追随彻也呢?如果当初我和他一起死了的话,就不会遇到这些事情了。不过,没关系,我现在也已经走到终点站了,我要追随彻也的脚步而去,彻也一定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吧。
我走出车站往左转。沿着人行道种植的好像是樱花树,我透过枝叶间隙往下看,可以看见缓缓倾斜的土坡。那底层下横卧着一条用石材砌成的水渠。宽两三米,深约一米,但是渠里并没有水流动。太宰当时是在哪里投河自尽的呢?如果要自杀的话,水量应该很丰沛才对吧!
天色越来越暗,我沿着玉川上水走。不管怎么走,我都看不到标示着太宰治和山崎富荣自杀地点的石碑之类的东西,而且水渠里始终没有水。水渠底部只有附着泥土的干枯树根纠缠在一起。
难道是我弄错了吗?这会不会是另一条也叫作玉川上水的水渠呢?
我很疑惑,继续往前走。水渠从车站前的商业街蜿蜒至开阔的农田,经过一个小弯道后,进入森林。穿过森林时太阳已经完全下上了。没有路灯,我看不清楚四周。
走出森林后我又走了一阵子,来到一座石桥前。栏杆上刻着“新桥”两个字。太宰治和山崎富荣的尸体,不就是在新桥旁被发现的吗?听说他们两人的腰上绑了红色的绳子。
我站在桥的正中央,俯瞰着黑暗的下方。桥下三米的水渠里并没有任何声音传来。我只听到偶尔传来过桥的汽车声。
“你在做什么?”
我吓了一跳,转过头一看,是个矮胖的男人站在那里。年纪大约四十岁、身穿一件灰黑色的夹克。个子比我还矮一点,头发剃得很短,脸的轮廓虽然有棱有角,但是他的眼神不知为何看起来有些哀怨,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向前弯着身体看着我。
“你是谁?”
“我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开店,因为在这附近没见过你,看到你一个人愁容满面地站在桥上,觉得不太对劲……如果打扰了,对不起。”
我砖头看着旁边。
“如果可以的话,可不可以告诉我……”
“什么?”
“这里是玉川上水吗?”
“是的。”
“太宰治和山崎富荣就是在这里投河自尽的。”
“你也是太宰治的书迷啊?”
男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看得出来那个男人松了一口气,他的眼睛望向河底。
“原来是这样啊。没有水,所以和你想象的不一样吧。这里曾经是有绿色的河水缓缓流动的!虽然河面不是很宽广,但是河水的颜色很深,越是河底流动得越快。一旦掉入河里就爬不上来了,所以成了自杀的名地,也被称为食人河。据当地的人说,太宰死的那年有三十多具溺死的尸体浮上来,小孩都不敢靠近这条河。大约是七八年前吧,上游的取水场被关闭后,就没有水了,变成现在你看到的样子。”
“那玉川上水不会有水了?”
“是的。”
我呆若木鸡,扑哧一声笑出来。我受不了了,干脆蹲下来,抱着背包一直不停地笑,笑得肚子都疼了,差点喘不过气来,但我还是无法忍住不笑。
我不知道自己笑了多久,调整好呼吸后抬起头来,那个男人还站在那里。他脸上浮现出担心的笑容看着我。偶尔驶过的车辆的头灯照亮了这个男人。
“对不起,因为实在太好笑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有这样笑过了。”我站起身,将头发往后拢。
“你是九州人吗?”
“你怎么知道?”
“听你说话的口音,因为我是在长崎出生的。”
“我虽然算是福冈人,但是我离佐贺比较近。”
“哪里?”
“大川市你知道吗?”
“我知道。那个家具很有名的地方。”
“对,我家就在大野岛,是筑后川和早津江川之间的三角洲。靠近有明海,早上一起来就可以听见远处渔船的引擎声……”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本来打算死在这里的。”
男人点点头。
“你是因为这样才和我说话的吗?”
“即使不可能投河自尽,但是从这里跳下去也会受重伤,如果不能动弹的话,或许会冻死在这里。”
“谢谢,不过现在已经不要紧了,我已经不想死了。”
“你有地方住吗?”
“我可是打算来死的哎。”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来我家吧?”
“这样会打扰你的家人。”
“我独居啊。家里虽然很小,但是还有地方睡。”
我看着男人的脸。
男人不好意思地将目光移开。
“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你会不会正愁没地方住……”
“我知道了。”
男人看了看我。
“谢谢,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就叨扰了。”
“我叫作岛津贤治,可以请问你的名字吗?”
“我叫作雪……”
“雪?”
“不,是松子。我叫作川尻松子。”
岛津贤治的家是一间理发店。店前的三色旋转灯没有转动,玻璃门上挂着“休息日”的牌子,门的上方挂着一块“岛津理发”的招牌。
岛津贤治用钥匙将门打开,屋内弥漫着发胶的味道,日光灯开着,左边的镜子前摆放着两张理发椅。
我看见了镜中的自己,用手抓着过长的头发。
男人将暖炉点上火,再将水壶装了水后放在暖炉上。他穿上水蓝色的工作服。
“坐啊,你可以告诉我你想剪什么样的发型,不过我不太会剪时髦的发型。”
“可以吗?今天是休息日啊!”
“我特别为你服务。”
我笑出声来,坐在椅子上。
“总之帮我剪短,发型就随你剪。”
“如果是这样就简单了。”
岛津站在我身后,将毛围在我脖子上,再为我罩上白色剪发围兜。
“紧不紧?”
“不紧。”
岛津用喷雾器将我头发喷湿,把头发梳开后,用手指夹住我的头发,然后用剪刀剪去发梢。黑色的碎发纷纷掉落,他的手指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开始动了起来。
我闭上眼睛,将自己融入有节奏的剪刀声和岛津手指的触感之中。
我听见时钟的秒针声音,店里的墙壁上应该挂着时钟吧!
“你不问我吗?”
“什么?”
“为什么我想死呢?”
“如果你想说的话,你自己就会说。”
“那我可以问你吗?”
“嗯,可以啊!”
“你一个人住吗?”
“是的。”
“那你的家人呢?”
“我曾经有太太和一个六岁的儿子,但是三年前两个人都过世了,死于车祸。”
“对不起。”
“没关系。”
“那你要听我的故事吗?”
“嗯。”
“我曾经有一个喜欢的人,那个人常说自己是太宰治转世投胎的。他自杀了,被电车碾过。”
岛津的手指默默地在我发间移动。
“后来我经历了很多事……我也决定要去死。我想去找那个人,所以就想死在玉川上水。他如果是太宰治转世投胎的话,那我只要死在太宰治自尽的那个玉川上水,应该就可以找到他吧!但是我来到这里一看,才知道已经没有水了,我真是倒霉的山崎富荣呢……很白痴吧!”
“要洗头了。”
“嗯。”
“这里和美容院不一样,要请你身体往前弯。”
岛津将镜子下面的把手往前倒下,洗发台就出现了。我弯着上半身,淋湿头发,抹上洗发精,然后是护发素。岛津不发一语专注自己的工作。他替我冲掉护发素后,用毛巾擦干我的头发,然后用吹风机吹整好发型再喷上发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