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步男(4)

“……算了,你这样也没什么不对。只是目前看起来,我预想的计划确实失败了,我的意识确实没有从时间的流变中解放出来……到底是什么原因呢……对了!”你把汗津津的手掌按在我肩上,“小竹田,你刚才一直在看电脑屏幕,看到什么了?程序是不是正常运行了?”

“……我不知道,”我有些胆怯地说,“我没看电脑屏幕,因为,刚刚的声音实在……”

你突然放开我,转回头去看立体定向放射治疗仪的屏幕,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

“程序里应该有什么地方出现了问题,所以对大脑的处理失败了……早知道还是不应该依靠电脑……可是,我的大脑已经处理过了,而且还是错误的处理……”你忽然抬起头,转身盯住了我的脸,“此刻就是你赎罪的时刻了。”

啊,你终于说出这句可怕的话了。你终于要对我的大脑动手了。为什么我就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我知道我应该断然拒绝你。但是最终,从我的口中却说出了完全不同的回答。

“好的。那么就请你操作吧。”

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至今我自己也没有明白。难道说我当时真的是被你催眠了吗?或者是因为看到你安然无恙,所以我对整件事情的看法也变乐观了吗?呀,说不定在我内心深处,其实是在盼望着能接受这样的处理吧。把我自己的性命交到你的手里,这总可以向你证明我不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了吧?你应该也相信我确实是想洗刷自己对手儿奈犯下的罪责了吧?

我学着前面你的样子,自己躺到了处理室里。刚刚把头用皮带固定好,你的声音就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怎么样?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吧。”

一开始只有凉凉的感觉,然后渐渐变得麻痹起来。麻痹的感觉从我头脑的中心开始向四周扩散,慢慢地扩散到整个头部,然后又向下蔓延到颈部、胸部、腹部、四肢,一直扩散到全身的每一个部位。这种麻痹的感觉像是水面上的巨大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激荡开来。当每一道涟漪经过的时候,全身的感觉都仿佛被同时调动起来了一样,一层层叠加在一起,冲击着我的神经,最后汇聚成一种无法形容的麻痹感。

我的眼前也闪烁着各种色彩的光芒——不,那些光芒应该是从大脑的后部开始,逐渐向中间扩散的——赤色、橙色、黄色、绿色、青色、蓝色、紫色,还有其他一切人类所能感觉到的光线全都汇聚在一起,构成让人几乎无法忍受的炫目光芒,无边无际地充斥在整个视野之中。而且它们并不是简单地混合成一种颜色,相反,我可以清晰地辨认出其中的每一种光芒。

此外,声音也充斥在我全身的每一个毛孔里。我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也随着那些声音在颤动,而且仿佛那些声音要将我的皮肤撕破,直接从我的身体内激荡出去一样。

还有各种各样的味觉、各种各样的嗅觉、各种各样的触觉、各种各样的内脏感觉、各种各样的情感,全都汇聚在一起,犹如大海的波浪一般,一波一波地冲刷着我全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我无法抵抗也无力抵抗这样的冲击,唯一能做的,只有像是完全没有感觉的木头人一样听任这一切感觉的摆布。

不知道经过了多久,突然之间,那些庞杂纷繁的感觉一下子全都烟消云散了,仿佛我在一瞬间转移到了一处巨大的山谷,四周只剩下无穷的黑暗和无限的寂静。那种感觉就像在艳阳高照的夏天里突然闯进阴暗的房间,又像刚刚参加过摇滚音乐会之后的低声耳语。简而言之,那就像是一种失去了一切感官的感觉一样。

再接着,幻觉出现了。但那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幻觉。它不仅仅是听觉或者视觉意义上的幻觉,而是包含了所有感觉的幻觉,就好像是我亲身体验着的感觉一样的幻觉。

我是在夏日里捉知了的小学生。在离家很近的小山里,在密密的小树林间,偶尔也有巨大的树木生长着。山上有很多陡峭的断面,断面上露着黄黄的泥土。站在断面的边上往下看,在远远近近的树木间隙里,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我家所在的那条街道。太阳虽然高高地挂在天上,树林里却凉风习习,清爽怡人。我的肩上斜挎着虫笼,从早上开始到现在,捉到的知了差不多已经把笼子给塞满了,可我还是继续不断地去捉知了,不断地把它们往笼子里塞。笼子里的知了连身子都动不了,只能时不时发出一点吱吱声。我毫不理会,继续往里面塞着,直到笼子里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碎掉了,笼子也被撑得鼓了起来,知了的体液飞溅出来,沾在我的T恤衫上,这时候我才注意到,笼子里有个不是知了的东西。那是一只没有头的麻雀。

我是缩在操场的一角远远躲着那个少女却又用炙热的目光追随她身影的中学生。那个少女胸前校服的飘带飞扬着,牢牢地攫住了我的心灵,让我忘却了其他女生的胸前也有着同样质地、同样颜色、同样形状的飘带。那少女犹如初春绚丽的阳光一样,在操场上轻盈地跳跃着。我从没有和她说过话,是的,连做梦都不敢和她说话。忽然间,那个少女向我这里看过来,那一瞬间我们的目光碰撞到一起。虽然彼此隔着一个操场,但我清楚地知道,我和她的目光相遇了。然后我终于忍不住低下了头,试图避开她的目光,但我却感觉到她仍然在继续观察着我,她的视线贯穿了我的全身。接着那个少女不急不徐地向我走来,我想逃,但逃走就等于我承认自己心虚,于是我只能定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少女来到我的面前,微笑着问我:“你在看我?”我仰起脸,微微颔首。于是少女又问:“你喜欢我?”我说不出话,只有轻轻点头。少女说:“想和我接吻?”我握紧拳头,再放开。少女说:“想和我做爱?”我的身子僵住,动弹不得。少女接着说下去:“但是,这些事情都是不可能的。我听不到你的声音,也看不到你的样子——我完全察觉不到你的存在,因为,”少女轻轻指着我,“你是死亡躯体残存的灵魂哟。”

我是天真无邪地吮吸着奶瓶的婴孩。母亲在厨房里洗东西,我一个人睡在摇篮里。有一只老鼠从摇篮下面爬上来,它顺着布袄爬上我的奶瓶,牢牢盯住我的眼睛。“可怜的孩子,”老鼠说,“我是老鼠,如果被人类发现,我就没有活路了,所以我永远都要鬼鬼祟祟地生活。而你是人类的婴儿,自己还不能活动,你的生死此刻就掌握在我的手里。如果我杀了你,你的母亲一定会对我恨之入骨。但即使我不杀你,你的母亲也不会因此而感谢我。所以杀不杀你,对我都既没有好处,也没有损失,那么我杀不杀你呢?瞧,我只有二三十秒的时间做决定,因为你的母亲马上就要回来了。啊,真是可怜的孩子啊。”

我是面临高考,却在深夜里偷听广播的高中生。收音机里一直播放着毫无意义的音乐节目,节目内容大概也只有主持人自己会觉得有趣。怎么就没有一个有趣的节目呢?咦,不对,收音机里的声音怎么变了?是要换节目了吗?“……好了,接下来由我们的听众嘉宾为大家主持。今天我们从来信的听众中选出的嘉宾主持是——小竹田丈夫!”呃?什么意思?我是嘉宾主持?是要打电话给我吗?这么晚了还给我打电话,把家里人吵醒了怎么办?我是不是应该偷偷溜出去,找一个公用电话打给他们?可是,我不记得自己给他们寄过信,他们又怎么会选中我的?难道是朋友搞的恶作剧,冒用了我的名字?“今天是小竹田君第一次来到我们的直播间,那么,我们会听到什么呢?呵呵,肯定是很有趣的东西。”收音机里在说什么啊?我明明在这里,为什么说我在直播间里呢?“现在我们要为小竹田君解释一下——特别是要为那一位正在自己家里收听着节目,却因为突然听到自己正在直播间里主持节目而吓了一跳的小竹田君解释一下。小竹田君,你之所以既在自己家里又在工作室里,原因其实是很简单的——因为坐在我身边的这个小竹田君才是真正的小竹田君,而你只是虚无缥缈的幻影罢了。好,现在我们请坐在我们身边的这个真正的小竹田君为我们说一句话——”我在听到自己的声音之前关掉了收音机。下一个我是因为初次离开父母而尖叫哭闹的幼儿园里的小孩。“到底要哭到什么时候啊?”保姆说,“不能安静一会儿吗?”我不停地大声哭。“真是麻烦啊。——喏,小竹田,你快看那是什么?——是小金鱼哦!”保姆还很年轻,不太会哄孩子的样子,她把不停哭闹的我抱到房间的一角,那里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个金鱼缸。她让我站到桌子上。“呐,小金鱼很可爱吧。”可是她的行动却让其他的孩子纷纷抱怨起来,于是这个自食其果的女孩儿只有丢下还在哭闹的我,急匆匆地赶过去安慰那些孩子。她回来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金鱼的数目不对,却很惊讶地对我说:“怎么回事,小竹田?你的嘴里怎么有血淌出来?”

然后,我是一边和手儿奈甜蜜地说着话,一边漫步在草地上的青年。啊,手儿奈!沐浴在和煦的春风里,手儿奈如同美丽的精灵一样陪伴在我身旁。我禁不住说:“手儿奈,你是多么可爱啊。”手儿奈微笑着,她的笑靥比四下里怒放的樱花还要美丽。“可是,你不是盼着我死么?”“你在乱说什么呀?!我怎么可能盼着你死呢?”“真的?那,难道是你放弃了?”“什么放弃了?我放弃什么了?”“我的命啊。”“你怎么能这么指责我呢?到现在为止事故还没有发生,你不能因为自己所预见的事故责备我。只有在事故确实发生之后,你才能指责我放弃了你。在事故发生之前就认定责任的做法从道理上讲是站不住脚的。假如未来人们可以预测杀人案件,于是就在案件发生之前将罪犯处决——实际上是在对没有犯下死罪的人实施死刑,这怎么可以呢?所以,请你不要用还没有发生的事来责备我。”“你在说什么呀?什么事故啊?”我突然醒悟过来。“你到底是谁?”少女回答:“我是生下来就具有奇异命运的人。我是使两个男子的人生因我疯狂的人。波函数坍缩的时候——我是触摸气味的人,我是观察声音的人,我是品尝颜色的人,我是聆听味道的人,我是嗅取形状的人。我是古代诗歌中的女主人公。波函数发散的时候——”少女的瞳孔闪烁着绿色的光芒,“我是手儿奈。”

所有这些体验,分不清是我大脑中本来的记忆,还是将记忆组合而生的幻觉。每一个画面就好像是我亲身经历的一样,却又在一瞬间突然切入到下一个画面。我在那些虚幻的、由我的大脑创造出的世界里没有一点儿自由,只能如同大海里的小舟,漂浮在无可计数的记忆断片里。唯一支撑我坚持下去的东西,只有我还残存的一点意识,那意识若隐若现,却总在我将要迷失的时候提醒着我:我是在立体定向放射治疗仪的处理室里,所有这一切幻觉终究会有一个尽头——然而尽头却迟迟没有到来。我想睡去,却睡不得;我想转身,也转不得。最后我终于放弃了一切努力,专心等待着死亡,然而等待了比一个人所能经历的一生长出数十倍、数百倍的时间,我仍然没有等到死亡。我终于明白,死亡也已经是我无法做到的事情了。我心中的时钟已经停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发现自己横躺在黑暗之中。有那么一段时间,我判断不出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然后处理室的门被打开,光线照射进来,于是我知道了自己还活在世上。但即使知道了这一点,我也没有任何欣喜的感觉。

“结束了?”你问我,脸上带着阴郁的表情。

“啊,太恐怖了。”

“我那时候也很恐怖。”

“可你只在里面待了三十分钟!”我恨恨地说。

“你不是也只待了三十分钟吗?”

我连看手表的力气都没有了。

“为什么失败?”我擦去眼角的泪水。

“不知道,我的操作应该是准确无误的。”

“可是时间一直都在朝着未来的方向前进着啊!我刚刚除了经历了一次人生最大的休克之外,也没有发生任何异常的情况啊。”

你闭上眼睛,默默地思考了一会儿。

“有一个原因值得考虑。”

“什么原因?”

“我们破坏的那个区域确实是感知时间的器官。”

“这个你已经说过了。”

“就像半规管是感知重力的器官一样。”

“这个你也说过了。”

“但即使没有半规管,人还是能够站立。”

“……不对,你刚刚说……”

“虽然不能直接感知重力,但还是可以利用间接的方法感知重力。一般来说,有两种方法可以代替半规管的作用:一种是利用我们的视觉,另一种——在我们闭上眼睛的时候——则可以利用我们对于手脚的固有感觉来判断。通过这两种方法,大脑就可以推测出重力的方向,从而保持我们身体的直立了。说不定我们目前也是一样的情况。”

“你的意思是?”

“我们既然破坏了那个感知时间的区域,那么应该就不能直接感觉时间的流变了。但是,我们身体中其他的感觉都还残留着。比如说,”你拿起一支圆珠笔,放开手,笔掉在床上,“我们可以利用半规管感知重力的方向,但也同样可以利用物体的下落来感知。比如说,我们看到松开手以后圆珠笔就会掉到床上,于是就可以推测出重力的方向;同样,在我们的主观上还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大脑也会自动调用所有的感觉来判断时间流变的方向。你看好了——”

你拿起圆珠笔,用力扔出去。圆珠笔撞到墙壁上,碎裂开来。

“圆珠笔碎了。但是,碎掉的圆珠笔不会自动复原。我们具有的这种常识非常讨厌,”你的泪水溢出了眼眶,“如果退回到没有任何常识的婴儿状态,时间逆行一定就是很简单的事情。可讽刺的是,只有实现了时间逆行,才能退回到婴儿状态。”

“那么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吗?”

“没有。”你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两行泪水从你的脸颊上淌了下来。

再不能做什么了。于是我回了自己的家,你还是去了我的研究室。

回到家里,妻子看见我恍恍惚惚的样子很担心。我推开她,抱起威士忌酒瓶疯了一样地喝,然后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睡在卧室的床上。可是,似乎有一点儿不大对劲的感觉。房间里的样子和昨天似乎有一点微妙的差异,可是也说不出到底哪里有差异。就好像在生活了几个月之后,总是有些小物件的位置被自然挪动的感觉一样。

这肯定是昨天就喝得太多了。我这么想着,往厨房走去。

先起床的妻子正在准备早餐。

“我昨天是不是酒喝得太多了?”

“呃?”妻子停下来,转身看着我,“你弄错了吧?”

“弄错了?”

“是啊。你昨天晚上只是练习了一下今天会议的纪念演讲就休息了。”

“会议?今天?”

今天要举行会议吗?

我匆匆走到书房去看自己的记事本。

今天是五月十五日,没有任何会议。难道我记错日子了?可是前后一个星期都没有任何会议的安排。肯定是妻子弄错了。

我又回到厨房。

“是你弄错了,今天没有会议哟。”

“不可能的吧。你告诉我这件事情的时候非常兴奋,一直在说‘这次会议上我是第一个演讲的,这是很大的荣誉啊!’”

“我说了是五月十五日吗?”

“没有……五月?”妻子皱起眉头,“你在说什么呀?今天是六月二十日啊。”

我一听到这句话,突然站不住了,一下子滑倒在椅子上。然后,我又抬起头,努力对妻子做出微笑的表情。

“啊,好像有点儿太累了。”

“没问题吗?要不然,今天的会议请假别去了?”

六月二十日的会议我还是记得的。那是我所在的大学的四十周年纪念会议,我在会议上要做开幕演讲。显然,请假不去是不可能的。

“没关系,到休息日的时候好好休息一下就行了。嗯……帮我把电视机开一下吧。”

我在电视节目上确认了今天的日期。没错,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我匆匆吃完早饭,向大学走去。

教授办公室的样子也发生了少许变化,这也证明过去了不少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过去这一个月的记忆都没有了?从妻子的样子看起来,过去的一个月里应该没有发生什么异常的事情……就是单纯地丢失了记忆吗?或者,我患有某种很罕见的多重人格的精神疾病?

走在路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你对我的脑部进行的处理,然后我又想起了进行处理的立体定向放射治疗仪是我借用的,也许有人发现你也使用了那台设备。真要那样的话就糟糕了,说不定我教授的职务就保不住了。

啊,当时的我还不知道,马上我就不必再考虑职务一类的问题了。

“教授,会议时间就要到了,可以来大礼堂了吗?”对讲机里传来秘书的声音,“演讲用的光盘已经在礼堂的电脑里准备好了。”

我踏着绝望的步子走进大礼堂。礼堂里黑压压地坐了好几百人。

“小竹田教授来了,请大家鼓掌欢迎。”会议主席向大家介绍着。

我在大家的掌声中走向讲台。那种感觉就像走在太空中一样,轻飘飘地,又好像是我的灵魂的一部分离开了躯体,漂浮在半空中观察着剩下的那一部分一样。

所有这些人好像都不知道我丢失了一个月的记忆。这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我若谈到最近的事情无疑是很危险的。到昨天为止,我表现的一切都还正常吗?一个月前的后遗症只在今天突然发作了?还是说,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常常发作?

“大家好。”我站在讲台上开始了演讲。不知道是不是麦克风没有调整好,音响里发出巨大的噪声。我等这些噪声停止之后,再重新开始自己的讲话。

“今天,我们在这里迎来了我们大学的四十周年校庆纪念日。”我突然想到,也许我丢失了一年以上的记忆,而不仅仅是一个月。如果是这样的话,在座的人们可能会有各种各样的反应吧。我停住话头,会场里安静下来。还好,下面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

“在这个纪念大会上,我有幸受邀进行演讲,这是非常大的荣誉。当然我也很清楚,并不是因为我的工作,而只是因为我的年纪才得到了这样的荣誉……”

台下传来了轻轻的笑声。一般而言,在这样的会议上,不管开什么样的玩笑,台下都不会哄堂大笑的,所以现在尽管有轻轻的笑声,我也感觉很满意了。

那么,接下来说什么好呢?尽管我刻意放慢了自己的语速,但要想纯粹只依靠临场发挥就完成一次如此重要的演讲,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最少最少,此前必须要做过一些准备才行——对了,妻子不是也说我昨天在练习吗?研究室的其他同事应该也听到过我的练习吧?如果我现在说的内容和练习时候的内容不一致,他们会不会觉得很奇怪?等等,等等,刚刚秘书说电脑里有光盘的——

“玩笑话就不多说了,现在让我们进入正题。”

我点了一下显示器上的“开始”按钮,画面上立刻闪现出几行大字。

大学四十周年庆建言

面向未来的展望

平成大学 医学部

小竹田丈夫

我身边的巨大屏幕上显示出同样的内容。要是看到画面能让我想起些什么就好了。我沉默着,进入下一个画面,那上面显示出一幅图画,画的是一个地球,上面写着“医疗全球化”几个字。我什么也没想起来。再进到下一个画面,是少年追着一条狗的动画,但是没有一点文字说明。我有些着急了,却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会场也开始有些骚动。为什么每一个画面上都没有一点提示性的文字呢?我翻过一个又一个画面,大屏幕上图案出现又消失,可是始终没有找到一幅可以让我好好说一点儿东西的画面。我只能三言两语胡乱介绍一下画面的内容,然后匆匆翻到下一页。很快就到了最后的画面,在这个画面上,有一些总结性的文字。我照着那上面的内容读了一遍,然后对台下鞠了一躬,就这么走下了讲台。

预定一个半小时的演讲,我只在台上站了十分钟。

“唔……那个……设备出了一点儿问题,纪念演讲提早了一些结束……”

会议主席坐不住了,站起来向大家试着解释。

我没有走回准备席,而是直接向场外走去。虽然看不见,我还是可以感觉到会场里众人的目光集中在我背后。

我回到教授研究室里。坐在办公桌前,我的目光越过山一样堆积着的文档望向窗外。

全都结束了吗?如果我承认自己得了奇怪的疾病,是否可以得到原谅呢?可是,如果承认有疾病,我还能继续做教授吗?我到底该怎么办?过去是否有过同样的病例?啊,这个疾病的原因我自己很清楚,一定是接受脑部处理而导致的。那么,去调查接受过同样手术的患者应该会有帮助吧,可是我并不知道有谁接受过这种手术……除了一个人……

我抓住研究室里的学生,询问你在什么地方。可是不管哪个学生都有一个多月没看见过你了。只有一个学生说,今天早上好像看见你在学生食堂周围闲逛。

我慌忙向食堂跑去,然后在垃圾桶之间看见了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的你。

“喂,血沼,你真的在吃别人的剩饭啊。”我抓住你的手腕,把你拉起来,“起来,我要找你帮忙。”

你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然后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在时间里跳跃了?”

“什么?”

“不明白也好,那就和你没关系了。”你又退回到自己独有的世界里。

“你起来,跟你说正经事!”我用力摇晃你的肩膀,“我在接受了大脑处理以后,一觉醒来就到了今天了。”

你一听到这话,突然就跳了起来,满是污垢的脸上绽放出笑容。

“原来你果然跳跃了!不过好像才第一次吧……那,今天是几号?”

“好像是六月二十日。”

“唔,差不多刚好一个月。”你沉思了一会儿,“你说要找我帮忙,可我自己也有麻烦啊。”

“难道你也遇上同样的情况了?”

“是啊,你才刚刚是第一次遇上,我已经遇上几百次了。”

“几百次?几百次什么?”我越来越糊涂了,“记忆丢失了几百次?就在一个月里?”

“记忆丢失?啊,你还在那么想啊。”

“怎么,这难道不是记忆丢失?你说过如果对大脑进行手术就可以返回到过去,可实际上并没有回到过去,反而引起记忆障碍了。”

“不是记忆障碍,是你来到未来了。”

“什么?”

“你从五月十五日直接来到了六月二十日:你经历时间旅行了。”

我笑了起来。

“我确实丢失了一个月的记忆,所以看起来好像是我直接从五月十五日跳到了六月二十日,但这个明显是错觉。因为我们本来是要回到过去的,怎么可能来到未来呢?”

“原因我不知道。”你平静地说,“我本来以为,我们会以正常的、向未来前进的速度很平稳地向过去移动。可是就和你经历的一样,我只要一睡着就会在时间里突然飞跃,而且我自己完全无法选择飞跃的目的点。看起来,还是我了解的理论太少,一直都把时间当成连续体了。”

“时间本来就是连续体。”

“唔,看上去时间好像确实是连续的,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时间不是连续体。五月十四日既没有和六月二十日联系在一起,也没有和五月十五日联系在一起……或者干脆这么说:五月十五日下午一点零分零秒和五月十五日下午一点零分一秒实际上都没有联系,只不过是我们的大脑把它们联系在一起罢了。这也就是说,时间是连续体的感觉,完全是我们大脑的错觉而已。”

“你说的完全没有一点儿根据。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可是我们的大脑有什么必要做出这种错觉呢?”我反问道。

“有什么必要?必要性难道你还没有体会到吗?至于说原因——时间本来只是一个个独立的点的集合,但是对于人类来说,如果不能把这些独立的点按顺序组合起来,那么我们就理解不了事物的发生顺序,对我们周围世界的认识也就无从说起了——所以,我们的大脑才会发展出给时间点排序的能力。当然,对于你我来说,大脑的这一机能已经被破坏了。”

“你说得肯定不对。现在你我感觉到的时间不还是流动得很正常吗?”

“这个问题我以前应该对你解释过,这是因为我们大脑在自动使用其他部分代替原先的机能啊。但是当我们睡着的时候,大脑的活动减弱了,代替部分不再发挥作用,于是我们就会在时间点中跳跃了。”

“……我还是不信。这么说吧,如果我真的通过时间旅行从五月十四日跳到了六月二十日,那么不仅是我个人的记忆不存在,对于其他人而言我也是不存在的,因为从五月十五日到六月十九日的这段时间,我根本就没有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啊。”

“小竹田,你还是没有弄明白。这虽然是时间旅行,但并不是说你的肉体被送到未来了。实际上,被送到未来的只有你的意识而已。”

“这么解释也说不通啊。如果说只有我的意识跳到了六月二十日,而身体却没有跟着过来,那么从五月十五日到六月十九日的这段时间里,难道我的身体一直都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吗?但是我今天遇到那么多人,没有一个这么说啊。”

“你果然不能理解。”你轻轻地笑起来,“当然,其实我也没有完全理解。这么说吧,首先,时间是流动的,至于时间为什么流动,原因我们不清楚,仅仅是把它作为一种客观现象接受了,并且给它标记上一个个的日期并加以排序:五月十四日之后是五月十五日;五月十五日之后是五月十六日,依次类推。现在,我们又有一个意识的流动,这种流动和时间的流动本来是独立的。五月十四日的意识和五月十五日的意识一开始并没有联系在一起,只有经过我们大脑当中时间感知器官的确认,发现在时间上存在着五月十四日到五月十五日的流动,这才把五月十四日的意识和五月十五日的意识结合到一起——这是正常人的情况。但是对于你来说,大脑中的时间感知器官已经被破坏了,于是你的大脑就不知道该把五月十四日的意识结合到哪一天去,只能随机挑选一个日子结合,这就是为什么你的意识会从五月十四日一下子跳到六月二十日去。换句话说,你从五月十五日到六月十九日的意识都是存在的,只不过没有把它们同你五月十四日的意识联系起来罢了。”

“单纯从逻辑上看,你的这种解释也算合理。但是作为一种理论,它缺乏足够的证据支持。我同样可以解释说,我身上发生的事情都是因为我的记忆丢失的缘故,因为你说的那个器官并不是所谓的时间感知器官,而实际上是对记忆有着重要作用的器官——这种说法不是更简单也更容易理解吗?”

你大笑起来,笑得完全停不下来,但眼里却有泪水一滴滴地滑落。

“如果你认为这种说法容易理解,你就这么想吧……我最初也和你想的一样,但是,但是……”

“血沼,一起去接受检查吧。”

“检查……我已经检查过很多次了。有几次还是你给我做的检查……当然是具有别的意识的你给我做的检查。反正是没有用的,完全没有用。我已经放弃了。”

“怎么能放弃?应该还是有希望的。”我说。

“希望?希望永远都有……对你也好,对我也好……我还剩下最后一句话要告诉你:以后,恐怕你我再也不能相会了。但这里的‘你’并不是指‘小竹田丈夫’,而是指和今天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小竹田丈夫’,具有同样意识的‘小竹田丈夫’。你明白吗?”

“完全不明白。”

“你说不定还有几次和我见面的机会……”你说。

“唔?你刚刚是不是说你没机会再和我见面了?”

“是啊,我确实那么说过。”

“那你就自相矛盾了吧。”

“没有,一点儿都不矛盾……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你这么说着,慢慢转过身子,向远处走去。我呆呆地望着你的背影,不知道是追好还是不追的好。我只觉得,你好像已经强行把我拉入了一个未知的世界当中。

我呆立了半晌,直到你的背影消失。

看来,再留在学校也没有任何意义,于是我回家了。

“哎呀,你不是说今天会议结束之后还有一个座谈会的吗?怎么回来这么早啊?”妻子看到我,惊讶地问。

我没有回答,直接进了书房。我在桌子前面坐下来,忍不住又想起今天演讲的事情,想着想着,也就渐渐地睡着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躺在床上了。一开始我还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躺着想:奇怪,自己什么时候睡到床上的呢?然后我就想起了睡着以前的事情,立刻从床上跳起来,回头去看墙上挂着的壁钟,钟的指针指向七点,从窗外的样子看起来,应该是上午七点。

我下了床,来到厨房,提心吊胆地向妻子问:“喂,我昨天什么时候睡的?是不是在工作的时候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连澡都没有洗?”

“工作?不会吧?你昨天喝了好多酒。难道你后来还工作了吗?”

又跳了一个月吗?我心里升起一股寒意。照这种跳法,要不了多久我的寿命就该跳到头了。不,首先我还是要确定今天到底是哪一天。我看见儿子正在读的《恐怖新闻》。

“啊,是这样啊。我昨天酒喝得太多了,记忆混乱了。那个,今天是几号了?”

“呃?开玩笑的吧?酒喝得再多也不可能忘记日期吧?”

“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忘了。毕竟我的年纪大了。”

妻子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不过还是回答了我。

“今天是五月十五日。”

五月十五日?我不敢相信,于是打开了电视机。电视上确实显示着五月十五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头脑迅速转动着,设想出若干解释。

第一,我从五月十四日通过时间旅行来到了六月二十日,然后又从六月二十日再次进行时间旅行回到五月十五日。

我最初想到的就是这个解释。但是,这种解释完全颠覆了我数十年来积累的人生经验——不,它是完全颠覆了数千年来人类积累的全部经验。对于我而言,除非一切其他的解释都被否定了,否则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这样一种解释的。

第二,所有人都串通起来对我搞恶作剧。

你、我的妻子、研究室的学生、学会的会员,全都串通好了欺骗我——可是,这种想法太古怪了吧?这么多人有什么理由要串通起来骗我呢?而且,难道连电视台都在骗我吗?

第三,六月二十日的事情只是一个梦。

从五月十四日晚上到五月十五日早晨,我做了一个梦,我是在梦里来到了六月二十日——虽然经历的事情作为梦来说未免太逼真了一点,但这却是我惟一能够接受的解释了。

当然,不管实际情况是哪种,我还是去了大学。

在研究室里,我看见你坐在桌子前面正写着什么东西。

“血沼,一大清早的你在干什么呢?”

“我在研究昨天失败的原因,看看能不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唔……”我想起昨天你也接受了同样的手术,“那个,你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变化?”

是了,如果你回答我说没有任何变化,那我就可以肯定自己经历的那些都是在做梦了。

“起来的时候?呀,没什么特别的啊——”

你的回答让我松了一口气,但是,你又接着往下说。

“反正我昨天一天都没睡……”你注意到我的脸色阴沉了下来,“咦?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有什么事情对不对?喂,告诉我!”

我把前天——准确地说,不是前天,而是一个月以后——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对你说了一遍。

“唔……”你沉吟着,“事情真的很古怪。时间不是连续体的话,实在让人难以置信。这种主张怎么也不像是精神正常的人提出来的。”

“可这是你亲口对我说的啊。”

“不是我说的,是那个男子——未来的我说的。无论如何,如果他的理论是正确的,那么我们的计划说不定还不能说是失败了。”

“大概是吧。不过,有什么证据能表明我去过未来吗?比如说,如果我能够准确地预言一个月之后的事情,能不能认为这就是证据?”

“如果你能说中这么一件两件事情的话,那谁都会相信的。”

“不是单单只说中一两件事,而是百发百中啊。”

“不可能百发百中的。”

“为什么?”

“小竹田,你去了未来,对未来的世界做了观测,”你仿佛对一切都已经很清楚的样子,信心十足地开始说明,“这就意味着波函数坍缩了。六月二十日的世界本来只不过是有着无限可能的非实在化的波,既存在着爆发核战争的非实在化世界,也存在大学消失的非实在化世界,还存在着突然发生革命的非实在化世界,等等等等。但是现在,由于你的观测,波函数坍缩到了唯一的一种可能上,无数的非实在化世界都消灭了,只留下一个实在化的你所观测到的世界。”

“所以呢?六月二十日的世界已经被确定了,我的预言不也就必然可以应验了吗?”

“不是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啊。已经确定的,仅仅是对于你而言的六月二十日的世界;对于包括我在内的其他所有人来说,六月二十日的世界仍旧是属于未来的。也就是说,你所观测的仅仅是你自己的六月二十日,其他人的六月二十日并不是你所能观测到的。而如果还没有被观测到的波函数会自动坍缩的话,量子力学也就不能成立了。”

“你就直接给我一个结论吧。”我实在听不明白,感觉有点儿不耐烦了。

“结论就是,当六月二十日来到的时候,波函数会以一种不同的方式再次坍缩,这种坍缩的结果很可能会与你所经历过的不同——简而言之,你的预言很可能不会实现。”

“不会实现?要是真的不会实现,那去未来还有什么价值啊?我小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自己能有时间机器就好了,只要先到未来去了解彩票呀、股票呀、赛马什么的结果,然后再回到现在,那就可以变成超级大富翁了……可是照你今天说的看,时间旅行岂不是一点儿意义都没有了吗?”

“呵呵,时间旅行当然还是有价值的。你要知道,所谓的‘现在’,站在‘过去’的角度来看其实就是‘未来’。所以,时间旅行的价值在于,它可以让我们返回到过去,把自己不满意的未来修正过来。”

“听起来好像不错,可是这需要我们能在时间中倒退才行——而现在的情况是,我只能朝着未来前进,没有办法回到过去啊。”

“你已经回到过去了,从六月二十日回溯到五月十五日了。”

“呃?”我沉默了一会儿,仔细考虑着你的话,“可是,六月二十日终究还是未来,五月十五日才是现在。虽然说把六月二十日当作现在的话,五月十五日也就成了过去,可在现实当中,六月二十日仍旧还是不存在的。”

“小竹田啊,你对时间旅行的理解太僵硬了……你为什么一定要用五月十五日作为基准来区分过去、现在、未来呢?对于现在的你而言,这种分类已经完全没有意义了。你为什么不换一种角度,把现在看作是六月二十日的过去呢?”

“这就是我不明白的地方,”我试图把自己的疑惑说得更明白一点儿,“今天是五月十五日,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也就是说,五月十五日是目前存在着的;另一方面,五月十四日已经过去了,也就是说,五月十四日已经消失了,在哪里都不存在了。如果存在于某个地方的话,那就不是过去,而应该是现在了;接下来,五月十六日还没有到来,所以它也是不存在的。所以说,过去和未来都是现实中不存在的,前者是存在过了,后者是还没有存在。”

“如果说未来不存在的话,你不是已经经历过六月二十日了吗?”

“……嗯,你说得不错。如果我的经历不是梦的话,那么未来就应该是存在于什么地方的……可是,到底是哪里呢?”

“我已经说了很多次了,小竹田,那些都是你大脑的错觉而已。”你说,“所谓的错觉就是这样的想法:时间是分成过去、现在、未来的;未来在一分一秒地变成现在,现在也一分一秒地变成过去。打个比方来说,就好像穿过珠子的丝线一样,把丝线看作时间,于是正在珠子里的那一部分就是现在,已经穿过珠子的部分就是过去,还没有穿过珠子的部分就是未来——但是,真是这样吗?如果把丝线看作时间,那么珠子又是什么呢?”

“珠子就是人啊。”

“那么,过去和未来就没有人吗?”

“珠子是人的意识。”我订正道。

“过去和未来的人就没有意识吗?”

“……那,你说珠子是什么?”

“根本就没有什么珠子啊,”你从鼻子里笑出声来,“时间并不是流动的。”

“但是,血沼,你前天——昨天说过时间是流动的。你当时是说,大脑可以感知时间的流动方向。”

“那只是打个比方而已,是让你理解起来更容易一点儿,实际上应该说时间的方向性,而不是什么时间流动的方向。这就好像指南针一直都指着南方,但并不是有风在往南方吹啊。”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我怎么越来越糊涂了?”我还是决定放弃理解你的话了。

“不理解的话,硬要让你理解也没道理,呵呵。反正你自己多想想,慢慢地一点一点理解就是了。”

“那,你也一点一点告诉我吧。”

“告诉你?不可能了。”

“为什么?”

“六月二十日的我已经说过了——我猜,那天的我说不定和现在的我具有同样的意识——今后我们恐怕都不会再相遇了。”

“什么意思?”我问道。

“呀,没什么意思,反正没什么关系……好了,我要去睡觉了。”

“你是打算去别的日期了吗?”

“唔,是啊。所以说,小竹田,我以后大概都不会和你相遇了。”你平静地说。

“比方说,即使睡着了之后你的意识进入了别的时间流,可是你这个人还应该是存在的吧?”

“血沼壮士明天当然还是存在的,但这并不代表明天的我的意识会和今天的我的意识联系在一起。所以,我们就在这里告别吧。”

你向我挥了挥手,站起来,慢慢向研究室外面走去。走到廊下的时候,你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住脚,回过头对我说:“喂,别忘了我们的目的啊!”

“目的?什么目的?”

“你这个混蛋!手儿奈呀!”

你说完之后再也没有回头。我也没有喊你,只是站在原地,透过泪水模糊的双眼看着你拐过廊下的墙角,背影消失在墙角后面。

我冷静下来,开始分析自己目前的处境。

首先,如果所谓的时间旅行只是我自己的梦,那么就没有任何问题了。现状既不会好转,也谈不上恶化。

其次,即使我真的进行时间旅行了,也完全没有必要悲观——不,不但不应该悲观,而且说不定还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上一次在学术会议上演讲失败是因为自己毫无准备就去到未来的缘故。但这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我反正可以改变自己不喜欢的未来。虽然在我的主观上,会议演讲是失败了,但是其他人都不知道这一点,这就相当于我还没有失败——不对,波函数还没有坍缩,所以不是“还没有失败”,而是根本还没有确定是不是失败。这样说来,好好做的话,我是完全可以避免失败的。

我开始思考能让我的纪念演讲获得成功的方法。

那天晚上,我早早上床睡觉了。当然,我并没有打算一定要一醒来就能到达我想去的日期,反正一次不行的话,多试几次肯定就可以了。这就好比掷骰子,第一次就掷出一的可能性很小,但要是允许一直掷到一出现为止的话,那就相当容易了。每一次掷骰子的时候,出现一的概率都是六分之一——当然,很多人都会以为所谓“六分之一的概率”是指每掷六次必然有一次出现一,其实并非如此。即使前五次都不是一,第六次也不能说会百分之百出现一;实际上,第六次出现一的概率仍然还是六分之一。不过从另一个方面说,连续十次都不出现一的概率只有百分之十六,连续二十次不出现一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二点六,连续五十次不出现一的概率是百分之一,而连续一百次不出现一的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一了。到这种时候,事实上和零概率事件也没有什么差别了。所以,同样的道理,即使不能马上到达自己想去的日期,至少我相信自己终究还是会去到的。

不过很幸运的是,我第一次就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