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步男(2)
“没关系,小竹田君不会死的。即使我死了,小竹田君也不会死的。可怜的小竹田君……”她把嘴凑到我的耳边轻轻地说,“你说假话哦。”
我知道手儿奈的性格绝不是喜欢卖弄的那种,但她举手投足之间自然流露出来的魅力,却常常会吸引异性灼热的目光,于是便常常会有男子趁我不在的时候向她求爱。当然,手儿奈绝不是一名轻浮的女子,对于吸引异性的种种事情,她其实是一无所知的。可以说,这种影响力更多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而不是她刻意追求的效果。从她的角度来说,她只不过是想要尽可能巧妙而适当地接待那些朋友罢了——然而我那时还是个孩子,远不能理解这一点,所以在不知不觉间,我心中嫉妒的火焰便愈燃愈烈了。如果说在一开始我的嫉妒还只是小小火苗的话,那么每当我看到一次她又被男子求爱的情景,我心中的嫉妒之火就又会燃烧得猛烈一分。
终于有一天,当我又一次看到她和某个纠缠了她很久的男人在一起,而那个男人又一次要求和她约会的时候,我心中最原始的野性终于爆发了出来。
——手儿奈!你就这么喜欢被人邀请吗?这样的话,你最好事先就告诉我!为什么一边享受别人求爱,一边假惺惺地把我的名字挂在嘴边?你喜欢看男人因为你打架是吗?那好,我今天就满足你的愿望!
我从后面一把抓住正在和男子说话的手儿奈的手,用力把她的身子强行拉到面朝着我的方向。手儿奈吃了一惊,不过等她发现拉住她手的人是我的时候,瞳仁里便又闪烁起绿色的狡黠光芒。
“哎呀,原来是小竹田君啊。你是想吓我一跳吧。”
我不理睬她故作乐观的回答,带着深深的怨气咬着牙问:“你到底在和这个家伙说什么?在定约会的时间?”
“呃?什么呀?”手儿奈真的吃惊了,“我正在和这位坂森君说美芦的事情。美芦就是我以前和你说过的那个网球部的朋友,坂森君和她在同一个俱乐部,他曾经看见我和美芦在食堂一起吃饭……今天坂森君刚好遇到我,就和我说起关于她的事了……”手儿奈的视线在我和那个叫坂森的人之间跳跃着,有些难为情地解释说。
我根本不听手儿奈的解释,也完全不理会坂森的存在,只是伸手抓住手儿奈的肩膀,一边摇着她的身子一边大喊道:“多少回!多长时间!你说!你说!你说!想拿这种借口骗我?当我是傻子吗?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告诉我!告诉我!”
“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事实!”
其实,我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手儿奈是没有错的。退一万步说,就算手儿奈真的是在和别的男子约会,甚至订婚、结婚,作为我这个和她非亲非故的人来说,根本就没有阻止她的权力。但是,那时候的我完全不懂得宽容,只要一想到我的手儿奈在和别的男人说话,我全身的血就像冲到了头顶上一样——尤其是这一幕就发生在我眼前的时候。是的,那时候的我还太年轻了,即使我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也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你狡辩!就因为你天天都是一副含糊暧昧的样子,这些男人才会天天缠着你!你要是真的那么清白,就拿个更坚决的态度出来,让这些不三不四的男人死心!”
被我说成是不三不四的男人,一直在旁边沉默着的坂森好像被我刺激到了。
“等一下哟,你这个人,还不了解菟原小姐的事情就这么乱说,不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吗?谁不知道菟原小姐是个好女孩啊。”
——坂森说得对。
“放聪明点,别把手放在菟原小姐的肩膀上!”
——我是惹人厌的男人。
“怎么,还不放开?”
坂森举起了拳头,但立刻就被手儿奈按住了。
——啊!为什么?手儿奈,为什么你会去接触其他男人的身体?
我的一腔怒火突然都转到了坂森的身上。
“要我说,”坂森瞪着我,“菟原小姐那样温柔的女孩子竟然成了你的女朋友,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我要冲过去把坂森揪起来,手儿奈拿整个身子挡住我。我嘴里骂着喊着不成字句的话,坂森对我比了个手势,然后穿过看热闹的人群,匆匆走开了。
我用力把手儿奈的身体推开,她跌坐在地上。我故意不去看摔倒的手儿奈,冲着坂森背影大喊:“是男人就不要跑!”
手儿奈像是哭了。
然后手儿奈从地上站了起来,死死盯住我。我能感觉到她眼神里的愤怒。
“你闹够了吧!你把我当成是你小竹田的私有财产吗?”
“你终于承认了?干脆点儿告诉我,你现在想做谁的私有财产了?!”
手儿奈的肩膀颤抖起来。
“够了!”
她推开围观的人,从我身边跑了出去。我也追出去,在她后面高声喊着:“你这个勾三搭四的女人!我看上你是我自己瞎了眼!”
——手儿奈不是那样的女人。
那件事之后,一连好几个晚上我都是在后悔、心痛与苦闷的情绪中度过的。手儿奈那里没有任何消息。我也想过主动向她去认错,但我终究没有,因为我担心即使自己去认错了,也没办法得到手儿奈的原谅。
季节变换,一转眼半年过去了。半年中我从没有去找新的女朋友,每天都只想着手儿奈。每次走进大学校园,我都会下意识地寻找手儿奈的身影,但即使偶尔真的看到了手儿奈,我也从来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望着她。
当我看见手儿奈一个人走着,或者和女性朋友们走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会感谢神灵的眷顾,尽管我本来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但是,当我运气不好,看见她和男子说话的时候,我就会揪住自己的头发,发出痛苦的呻吟。
可以聊以自慰的是,我从别人那里得知,手儿奈并没有交别的男朋友,所以我一直都幻想着——甚至经常会在梦中见到——她有一天会再一次回到我的身边。我自己也暗暗发誓,如果真的能回到从前的样子,我一定不能再像从前那么嫉妒了。
然而,有一天,我还是看到了我最不想看到的事情。
那一天我吃过午饭,向研究室走过去的时候,忽然看见你和手儿奈从相反的方向走过来,一边走一边很热闹地有说有笑的样子。我看到你们两个聊得那么开心,几乎下意识地躲到了道路旁边的树后面,而你们两人也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我,就这么从我藏身的树木旁边向着食堂的方向走了过去。看起来,你们两个人是要一起去吃饭。
这个时候,我才是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作嫉妒得发狂了。和这一次比起来,以前的嫉妒就像天鹅的绒羽一样轻盈美好。现在回想起来,我那时之所以会有那样强烈的嫉妒心,恐怕也是因为和手儿奈交往的对象是你——我大学里最好的朋友。我从手儿奈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你们的这种关系。
那天晚上,我把你叫到我的宿舍。
“血沼,你到底是什么居心?”
“什么意思?”你看起来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手儿奈的事。”
“手儿奈?”你摆出一副无辜的表情说,“手儿奈怎么了?”
“你最近一直在缠着手儿奈!”
“呃?这话不对头吧?可不是我缠着手儿奈,是我们两个在交往哦。”
“不可能!”
“不可能?呵呵,显然你想错了。不但可能,而且手儿奈好像很喜欢我啊。”
“手儿奈是我的女朋友。”
“是么?怎么我听手儿奈说的和听你说的事情不一样呢?……嗯,一定是有谁弄错了。我猜,弄错的多半是你吧?我和手儿奈已经交往了三个月,完全没觉得她是脚踩两只船啊。”
“废话,手儿奈当然不是那种女人。”
“哦,那就没有误解了。好啦,我回去了,明天见。”你顺手把我的桌子抽屉拉开,从里面拿出五本笔记本。“诗集我拿回去了,明天去给手儿奈看看。”
你正要往外走,我叫住了你。
“站住!血沼,你是个既卑鄙又胆小的家伙。”
“你说什么?”你好像有点儿生气了,“为什么说我既卑鄙又胆小?”
“你不是想逃走吗?”
“逃走?我什么时候逃走了?我又为什么要逃走?”
“如果你认为手儿奈是自己的女人,那么就来争一个胜负吧!”
“小竹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争胜负是什么意思?胜负早就定了。”你好像很疑惑,“胜负也好,别的什么也好,抛弃手儿奈的好像就是你吧?”
我猛地往你的胸口上一推。你重重地撞到墙壁上。
“你听谁说的?!”我嘶哑着声音说,“我抛弃手儿奈的事情是听谁说的?”
“本来就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我怎么就从来没听说过?你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头也偏到了一边。
我一直死盯着你。
最初,你的脸上摆着一副强硬的样子。半晌过后,你的表情渐渐柔和起来,最后你低下头,用低低的声音回答:“是手儿奈……”
我突然间明白了。
原来如此。
很好。很好。手儿奈并没有忘记我,所以她才会说,是我把她抛弃了,而不是她主动离开了我。这也就是说,到今天为止她仍然爱着我。
原来如此。
不用说,我当然没有抛弃她,但她以为我抛弃她了。换句话说,两个人都没有要抛弃对方的意思,但两个人都以为对方把自己抛弃了。
我大笑起来。
“喂,小竹田,你没事吧?”
“啊,遗憾啊,真是遗憾啊。”我大笑着,泪水却充满了我的双眼,“这一次争胜负,是你输了。”
“你没头没脑地说的是什么话呀?”
“我是说,手儿奈还爱着我。”
“你是认真的?”
“啊,”我带着怜悯的眼神看着你,“血沼,你也是个可怜的家伙啊。”
“你是在胡言乱语吧。”
“不过这样说应该也可以:手儿奈自己还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更喜欢谁。”我又一次大笑起来,“这样的话,还是要决一个胜负了——你去传个话给手儿奈,只要说‘小竹田还爱着你’就行了。”
“我完全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就算照你说的传话给手儿奈,那又能怎么样?”
“手儿奈就会变成我现在这种疯疯癫癫的样子。”
“我要是不同意呢?”
我逼近你。“你怕了?”
你抱起胳膊,偏着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好吧,我答应你。我会向手儿奈传话,但我不会给你任何保证。我只是传话,然后把她的反应告诉你。另外,我也不会单单扮演一个传话员的角色。我会尽我自己的努力阻止她再回到你身边。我会告诉她我也爱着她——这样做你满意吗?”
我一直大笑着,说不出话,只有点头表示同意。
第二天,你来到了我的宿舍。单单看到你脸上严肃的表情,我就已经喜不自禁了。
“小竹田,你高兴得太早了。”你烦躁地说,“别以为手儿奈给了什么对你有利的答复。对你也好,对我也好,手儿奈什么答复都没有。”
“什么意思?手儿奈到底怎么说的?”
“手儿奈说,她不能只对我一个人做答复。她要在今天,在我们两个人面前做答复。”
我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奇怪啊。”
“是啊,奇怪啊。”你应了我一声。
我们两个人都沉默了。宿舍里只有静静的呼吸声。
半晌过后,你终于忍耐不住了。
“小竹田,我觉得,还是手儿奈喜欢你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为什么?”我反问道。
“如果她爱我的话,当时就应该告诉我了。”
“说不定她是想把这件事跟我说清楚,让我死了这条心。”
“可是没有必要同时对两个人说啊,”你像是恢复了一点信心,自言自语般地说,“如果她爱着我的话,应该先对我说,然后再三个人见面才对啊。”
“她没说过?”
“没有。”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是我先忍不住了。
“我不觉得对我比较有利。”
“为什么?”
“如果她还爱着我,应该马上就让你传话给我了。有必要三个人一起见面吗?”
“说不定是怕我隐瞒不告诉你吧。”
“但这种事情即使隐瞒也是没用的。”我说。
沉默。
“真是奇怪啊。”
“是啊,真是奇怪啊。”
我们两个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试图找到对方是不是在故意装出忧虑的样子,但我们什么都没有找到。突然之间,我们两个人都想到,也许原本你我在手儿奈心目中的位置就是一样的。
“为什么,”我自言自语般地说,“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难道只有到了今天,手儿奈才能决定自己更喜欢哪一个?”我注意到你刻意避开了“爱”这个字眼。
“是吗?那就是说,昨天她还决定不了?”
“大概是吧……可是为什么到今天就能决定了呢?”
“决定不了也许是因为两个都喜欢吧……”我低声嘟囔着。
“说不定也有可能是两个都讨厌吧……”
“我知道她讨厌我。”我回想自己对她做过的那些事情,“但是,为什么她会讨厌你呢?”
“她讨厌你?你现在怎么没信心了?昨天你不是还说‘手儿奈还爱着我’吗?”
“我昨天那么说过吗?”
“一个字都不差,你就是那么说的。”你说。
“……其实,我想说的是如果手儿奈喜欢我的话……算了,血沼,你怎么知道她会讨厌你呢?”你说得对,我对自己确实没有信心了。
“……我猜,说不定就是我帮你传话,让她觉得我这个人优柔寡断,然后就讨厌我了。”
“不可能是那样的吧。按照手儿奈的性格来说,她是不会有那种想法的。”
“说的也是,应该不会那样的。”看起来,你也同样没有信心的样子。
“说不定,是两个都喜欢?”我叹了一口气说。
“那么她今天是要对我们说,‘我两个人都喜欢’?”
“呃?那又是什么意思呢?”
“‘两个人我都喜欢,决定不了更喜欢哪一个,所以,我们三个人开始交往吧’?”你模仿着手儿奈的语气说。
“我可不喜欢这样子。”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也不喜欢。”你也轻轻叹了一口气。
“可是,如果手儿奈她并不讨厌这样子呢?”
“唔,我不知道……但并没有什么根据认为手儿奈会这么说,对吧?”
“对是对,可手儿奈到底为什么要让我们三个人一起见面呢?”
这个问题差不多已经是第四次问出来了。
“就是要一起讨论吧。”你说。
“就是要讨论手儿奈到底该和哪一方交往?”
“就算讨论之后决定了要和哪一方交往,那么不交往的一方又能接受吗?小竹田,比方说,你能接受吗?”
“不能。要不,不是为了讨论,而是要我们打一架,谁打赢了就和谁交往?”我说。
“手儿奈喜欢强壮的男人吗?好像不是那样的吧?”
“……要不然,她还是一个都不喜欢?”我惴惴不安地说,“她不是喜欢上别的男人了吧?”
“啊,没有的事不能乱说。你见到过她和别的男人约会吗?”
……
……
……
就这样,两个人的对话一直都在这样的话题里绕来绕去。
“喂,血沼,”我突然想起来了,“你刚刚说,手儿奈今天会给我们两个当面回答的。”
“是啊。”
“可是我没听你说几点钟给我们回答啊?”
“什么……啊啊啊!!”你大叫起来,“只有五分钟了!”
“什么?!在哪里?!”
“地铁站的月台。”
“奇怪的地方。”
我们两个人对望了一眼,几乎同时拔腿向车站跑去。
我们到达车站的时间还是比约定的晚了很多。
到达的时候,车站外面黑压压的都是人。我停下脚步,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就突然大叫起来,往车站闸机口冲过去。车站工作人员试图拦住你,于是你就一边哭着一边举起拳头打他,直到被里面的警官控制住为止。
我急忙赶过去,向旁边的另一个警官问道:“对不起,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嗯,有一起突发的人员伤亡事故。事故处理期间禁止无关人员进入。”
“不!!!”你听到警官的回答,又一次大叫起来。
“啊……是,是女性吗?”我尽最大的努力控制住自己,尽可能冷静地问。
“是。”
“是大学生?”
警官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两个人,”我指了指近乎发狂的你,“今天和一个女性朋友约好要在这里见面……”
我不知道是不是你的歇斯底里让警官们相信了我们是受害者的亲密朋友。总之起先警官还因为不能确认我们的身份而禁止我们进入,可最后还是放我们进去了。
手儿奈已经没有一副完整的身体了。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不顾警官的阻拦,死命扑过去趴在残缺的手儿奈的躯体上痛哭起来。你就在我旁边一起号啕大哭。我们两个人的衣服都被手儿奈的鲜血染红了。
突然之间,你抱起了手儿奈残缺的身体,疯狂地向月台外面跑去。你的这个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一时之间连警官们都怔住了,隔了一会儿才有人反应过来,然后大家纷纷追了出去。抓住你的时候,你已经快要跑到出站闸机口了。而且即使好几个人抓着你,也很难把手儿奈的身体从你手上夺下来。
“手儿奈!……手儿奈!”你一边哭,一边不停地吻着满是血迹的残缺肢体——现在回想起来,那的确是一幅怪异的场景。但是在当时,至少我自己并不觉得这其中有什么怪异的地方,因为我也是同样把自己的脸贴在手儿奈的一条腿上,真心希望这样的做法能让她复活。
然而手儿奈已经不可能复活了。
根据目击者的描述,手儿奈一直都恍恍惚惚地走在月台边上,连地铁开过来的时候也没有注意到,结果被地铁带起的气流卷着落到了铁轨里。另一方面,警方并没有发现遗书之类的东西,而且手儿奈原本就是约好了要在这里和我们见面的,所以警方认为基本上可以排除自杀的可能性,于是将之定性为一起事故。但这只是由于缺乏有力的证据而不得不做出的判断罢了。事实到底是什么样子,大家都不知道。
为手儿奈举行葬礼的时候,她的父母都像是失去了理智。不过后来据我的朋友们说,当时你我两个人才更像失去了理智。我们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居然试图抢出手儿奈的棺材逃出去——然而我却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了……
葬礼之后的一个多月里,我的生活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目标,每一天都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中度过。说实话,我就仿佛没有经历过那段时间一样,记忆中没有留下一点儿印象,只记得自己每天都像在梦里似的,在路边的椅子上呆坐,在公园的垃圾箱里翻找,在空荡荡的地铁站里睡觉,即使偶尔回到宿舍里,我的一举一动也完全像个呆子一样。
然而,终于有一天,我重新找回了自己。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发生的,我只是突然看见自己被埋在宿舍里堆积如山的垃圾当中,几乎连转个身都非常困难。我自己当时还紧抱着一个塑料瓶,像是抱着无比重要的东西。瓶子里装着淡黄色的液体,我打开来闻了一闻,一股骚臭扑面而来——居然是我自己的尿。我差不多要呕吐出来,赶快跑到卫生间里去把尿液倒掉。
从卫生间出来,我看着像垃圾场一样的宿舍,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然后我就想起了手儿奈的事情,于是又开始哭了起来。我哭着哭着,突然之间又想起了你。我不知道连我都成了这副样子,你会做出什么更加不可理喻的事情,于是我就穿着满是血迹和污泥的衣服,急匆匆地向你住的公寓跑去。
你的房间没有上锁。
“血沼!”我一边喊着一边冲进你的房间。
房间里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乱得不成样子,不过也并不是说井井有条,而是像一般男生宿舍常见的那种混乱罢了。我在房间里没有看见你的身影,只是听到从浴室里传来阵阵的水声。
我走过去,打开了浴室的门。
在扑面而来的恶臭中,我看见你躺在浴缸里,浴缸里黑漆漆的水直没过你的腰。
“血沼!”我抓住你的肩膀摇晃着,“还活着吗?认识我吗?我是小竹田啊!”
你脸上是一副呆滞的表情,过了半晌,你才渐渐意识到我的存在,显出惊讶的样子。
“是小竹田?!你怎么……怎么穿成这个样子?”你一边问着,一边从浴缸里站起来。
“我们两个人一直都在梦里啊!”
“梦?”你低下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问题,“啊,对了,原来是梦啊。原来那些事情全都是做梦啊!”
你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甜蜜的表情。
“不是,那些事情不是梦!”
“什么,不是梦?!”你突然大叫起来,又一次滑到浴缸里。
“够了!”我也大叫着,“你不能再这样子了。人生不是才刚刚开始吗?”
“刚开始?哪里是刚开始?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手儿奈就是我的人生啊!”你突然抬起头瞪着我,眼睛里有让我不寒而栗的光芒。“是你!都是因为你!”
“你在说什么?”
“是你把手儿奈夹在我们两个中间!就是因为这个她才会自杀的!”
“不是自杀,是事故!”
“都一样。让手儿奈精神恍惚,以至于从月台上摔下去的不就是你吗!”
“为什么指责我?你不是一样有罪吗?”
“为什么要把我的手儿奈夺走?”你紧紧抓住我的手腕,几乎连血管都被你掐住了。
“手儿奈原本就是我的恋人,”我试图甩开你的手,“夺走她的人是你。”
“是你抛弃了手儿奈!为什么,你为什么抛弃她?你要是没有抛弃她,她就不会和我交往,那她现在还会活着!”
“……别说了!”我无法回应你的这种指责。确实,手儿奈是因为我抛弃她才会死的。我一直都知道这一点,但一直都不敢面对这一点。“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是我不对,请原谅我……”
“不能原谅。这是你欠我的债,很大的债。”你忽然平静下来,微笑着说,“这份债,要用你的一生来偿还。”
你突如其来的平静比刚刚的疯狂更让我感到恐惧。但是反过来说,这样的恐惧也激发了我自己的狂性。
“好,你说吧,我要怎么做才能偿还你?”
你放开了我的手,抱起胳膊,一动不动地坐在浴缸里。你的眼光并没有看着我,而是凝视着浴室半空中虚无的一点。你就那样子一直呆坐着,一坐就坐了一个钟头。你动也不动一下,我以为你又陷入哀莫大于心死的状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