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泳(三)

我穿鞋出门,轻轻把门带上,又听见隋菲奔过来,反锁两次,楼道空旷,回响激荡。我站在楼梯上,咳嗽两声,给东哥点上根烟,小声说,东哥,别来气,有啥好商量。东哥没说话,嘴里叼着烟看我。我走在前面,他在我后面,出了楼洞,东哥说,你挺有主意啊。我说,东哥,有啥主意,家里介绍的,不处不行,我也为难。东哥没说话。我继续说,前面不远有银行,你咋来的,我这有自行车,带你一轱辘。东哥说,用不着,两步道儿,走着过去。我说,行。

路上照明不好,附近商铺都已关门,风挺硬,吹得我脸生疼,我提上拉划,脸缩进去,双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走,东哥在我旁边,穿得少,冻得直哆嗦。走到路口,天空飘起一点雪花,在昏黄的路灯映照之下,细密纷飞,我说,东哥,下雪了啊。东哥说,下点儿雪好,杀菌。我说,是,感冒的太多。东哥说,你感冒了。我说,没有,隋菲这几天事儿多,上门给老头儿扎滴流,全天忙活。东哥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兄弟,你得理解我,这钱我也不是非要不可,但是我要过来这钱,最终也是给孩子花,对不对。我说,那对。东哥说,一切为了孩子,为了孩子一切。我说,都不易。东哥说,老弟,刚才有句话,一直想问你。我说,东哥,你问。东哥说,你感觉隋菲咋样。我说,什么咋样。东哥说,别鸡巴跟我俩装。我说,挺好的,方方面面。东哥说,是不,有时候我还挺怀念,她有那股劲儿。我没说话。东哥又说,但是你放心,没别的意思,我早都干够了。我还是没说话。东哥说,还有个问题,我想问问,你俩谁个儿高啊?我说,不道。东哥说,没比量比量呢。我说,没有。东哥说,你光脚有一米六没,我看她比你还稍微猛点儿,在炕上能够得着吗,不行就垫个枕头。我说,东哥,这有个提款机,我进去取钱,你等我一会儿。

我推门进入,把卡插进去,输入密码,查了一下余额,又退出来,机器咔咔直响,仿佛在跟谁说着话。我推门出来,跟东哥说,机器里没钱了,换一个,前面还有个农行,我跨行取。东哥说,那不有手续费么。我说,没事儿,钱给不到你手,我心里也不踏实。于是我带着他一起又向前走了十分钟,农行在一条暗街的转弯处,我走进去,提出两千四百块钱,钱吐出来之后,我在里面又数了一遍,东哥隔着玻璃盯着我,出来之后,我递给他说,你数一数。东哥直接收进里怀,说,不查了,回头见,哪天叫上刘丽,咱们一起涮火锅去。我说,再说吧,东哥,以后别提刘丽了,行不。东哥看着我,笑了几声,说,逼样吧。然后搂紧夹克,转头离开,雪越下越大。

我掉头返回,走了几步,又转到另一边,没有往家走,靠在墙上,点了根烟,抽了不到一半,烟头便被雪浸湿,我扔掉烟,从地上捡了半块砖头,三角儿的,带尖,拎了几下,还挺趁手,便揣在兜里,又转回去,东哥已经消失不见,我连忙追几步,在一个丁字路口看见了他,我紧随其后,他正缩着脖子打电话,在前面又转入一个老式小区,在进铁门时,被绊一下,滑倒在地,单腿跪着,然后便对着电话大骂一声,缓缓起身,低头拍掉裤子上的雪。就在这时,我几步奔过去,攥紧砖头,露出带尖的那面,不等他回身,跳起来直接砸在他的后脑勺上,力度很大,他立即扑倒在地,捂着脑袋回头看我,说了句,哎我操,充满疑问的语气,像是不敢相信,然后对着电话说,你等会儿,先挂一下。我心想,还挺顽强,我使那么大劲,还没撂倒。于是没等他起来,我便又扑过去压倒,他比高我将近一头,但身体素质比我差太多,废物一个,我拎着砖头,照着眼眶猛砸,左右左右,轮着一顿搂,打得我掌心发麻,开始他双手还扑腾着,后来老实了,两臂垂下来,不断干呕,我站起身,看见他捂着脑袋,吐出一地秽物,混合着眼泪、血、酒精与食物,气味难闻,吐完之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哼唧不止,我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将他拽到小区电箱后面的夹缝里,在电箱后面,我又砸几下,然后将砖头扔向远处,起身离开。走出几步,我转过去看,他仍一动不动,鼻孔冒着白气,忽深忽浅,偶尔身体还抽动几下,眼眶已被我打得烂,看不清是睁是闭。

回到隋菲家时,她看着我,没敢说话,我脱掉衣服,先从后面跟她干了一次,有点粗暴,隋菲叫得很凶,后来还带着哭腔。完事之后,我到厕所里把衣服裤子都洗干净,东哥有一口吐在我的裤脚上,我搓了半天。我洗衣服时,隋菲站在厕所门口,仿佛想问我点什么,又不敢问。我说,你睡吧,估计没啥大事,有事的话,跟你也没关系,放心。隋菲说,明天我想把孩子接过来。我说,我陪你去。我把衣裤晾在暖气上,然后便上了床,半天没睡着,隋菲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自言自语道,钱给他了吗。我没回答。她继续问,刘丽是谁呢。我也没回答。她说,你又是谁呢。我还是没有回答。

我躺在床上,一宿没睡,闭上眼睛,也不得安稳,眼前全是雪花点,像收不到信号的电视机,茫然闪烁。隋菲在我身边,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头发低垂,发丝弧度迷人,她的呼吸很轻,眼皮颤动,不知道是不是又在做梦。凌晨时分,雪映得天空发亮,我轻轻下床,拉开窗帘一角,看见地上已经积了很厚一层,有人骑着倒骑驴,戴一顶皮帽,斜着身体,艰难地向前蹬去,雪地没有倒影,我看了半天,直至他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才转过身来。隋菲仍躺在床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过眼睛睁开了,直直地望向我,像一汪刚刚化开的雪水。

隋菲洗漱时,我收拾冰箱,拧开炉灶,做了两碗炝锅面,点上葱花,我饿极了,吃得狼吞虎咽,隋菲显然没什么胃口,基本是在看着我吃。我说,今天夜班,吃完饭,我陪你去接孩子。隋菲说,有点早,中午再去,现在刚送,不方便接出来。我说,那也行,咱们先出门转转。

雪已经停了,光线刺眼,让人对不上焦,外面还是冷,街上的人穿得都很臃肿,步伐笨拙,双眼盈泪。我拉着隋菲去商场,逛了三层楼,刷卡给她买了一双灰色的雪地靴,一千多块,看着暖和,她说不要,我非买不可,处这么长时间,一件像样的礼物都没送过,说不过去。隋菲说,那我也送你点啥。我说,不用,啥也不缺,以后再说。

从商场出来,已近中午,我拎着那双鞋,跟隋菲一起坐公交车,车上全是泥水,人们小心翼翼地挪着步,我们坐了四站,又换一辆,才来到幼儿园门口。此时大概是午睡时间,幼儿园内外都很安静,大象滑梯上也覆盖了一层白雪,看过去像披上一条白围脖,我在外面抽着烟等她们,不大一会儿,老师送隋菲和她的女儿出来。隋菲的女儿穿着粉色羽绒服,鼓鼓溜溜,跟老师挥手说再见,然后一蹦一跳,向我走来,她戴的帽子上面还有两个小毛球,走起路来一摆一摆,可爱极了,像是从动画片里冒出来的。走到近前,她也没问我是谁,只是躲在隋菲的另一侧,故意不去看我。我跟她们一起走过铁道,不慌不忙,速度很慢,像是标准的三口之家,前方仿佛有着整整一生的时间,在等着我们度过。火车在我们身后缓慢开去,轰隆作响,替我们挡住一阵吹起来的风雪。隋菲的女儿说想吃糖葫芦,我走到街的对面,给她买回来一串,我举着它,在车流之间穿梭,如同高举一把火炬,冰天雪地里唯一的颜色。隋菲蹲下身子,为女儿整理衣裤,娘俩的脸都冻得通红。在她们身后,我又看见了那个大檐帽,他穿着绿色的棉服,缩在墙角里,沉着脸望向我,我也看着他,这次,他的手里不再有武器,指示棒不知所踪,走到近前时,他忽然抬起一只手,笔直地指向我,眼神凝滞,欲言又止。我转过头不再看他,跟隋菲说,去找个商场,进里面吃,别戗到风。

我和隋菲带着她的女儿,又在商场里玩了半天,晚上一起吃火锅,点了不少菜,最后没有吃完。隋菲的女儿问她,晚上回我爸家吗。隋菲说,今天不回,跟妈妈住。女儿问她,那我们赶快走吧,我有点困。隋菲说,今天是你姥爷的忌日,跟妈去烧点纸,然后再回去。女儿说,行,我也想我姥爷了。

隋菲说,你有啥要跟姥爷说的,先想好。

我们去医院门口买来一刀烧纸,来到卫工明渠旁,走下河岸,我掏出打火机,帮他们点着,隋菲和女儿蹲在岸边,迎风烧纸,风很大,纸灰四散。隋菲边烧边说,爸,这边一切都挺好的,不用惦念,外孙女也来看你了。她女儿说,姥爷,我以前总梦见你,带我打滑梯,又领我上楼,给我热牛奶喝。隋菲说,爸,你给我托个梦,告诉我到底是不是刘晓东干的,我跟他没完。女儿说,姥爷,我好长时间没喝过牛奶了。隋菲说,爸,我离完婚了,又找一个,工厂上班的,挺勤快,对我也还行,你放心。她女儿说,姥爷,你想我不,我还想让自己梦见你,但我最近不怎么做梦了。

那些话语声在我身后,逐渐减弱,我向前走去,水面上结有薄冰,层层褶皱,吞噬光芒,随时可能裂开,我走到一棵枯树旁,抬头望向对岸,云如浓雾一般,遥远而黏稠,几乎将全部天空覆盖起来,我开始活动身体,伸展,跳跃,调整呼吸,再一件一件将衣裤脱下来,在水泥地砖上将它们叠好。

我走入其中,两岸坡度舒缓,水底有枯枝与碎石,十分锋利,需要小心避开,冰面之下,那些长年静止的水竟然有几分暖意,我继续向中央走去,双腿没入其中,水底变幻,仿佛有一个运转缓慢的漩涡,岸上的事物也摇晃起来。这时,我忽然听见后面声音嘈杂,有人正在呼喊我的名字,总共两个声音,一个尖锐,一个稚嫩。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个稚嫩的声音,惊慌而急促,叫着我的名字,而我扶在岸边,不知所措,眼睁睁看着他跌入冰面,沉没其中,不再出现,喊声随之消失在黑水里,变成一声呜咽,长久以来,那声音始终回荡在我耳边。我一头扎进水中,也想从此消失,出乎意料的是,明渠里的水比看起来要更加清澈,竟然有酒的味道,甘醇浓烈,直冲头顶,令人迷醉,我的双眼刺痛,不断流出泪水。黑暗极大,两侧零星有光在闪,好像又有雪落下来,池底与水面之上同色,我扎进去又出来,眼前全是幽暗的幻影,我看见岸上有人向我跑来,像是隋菲,离我越近,反而越模糊,反而是她的身后,一切清晰无比,仿佛有星系升起,璀璨而温暖,她跑到与我平齐的位置,双手拄在膝盖上,声音尖锐,哭着对我说,我怀孕了,然后有血从身体下面不断流出来。我很着急,又扎进水中,想游到她身边,却被一阵风浪吹走,反而离她越来越远,我失去方向,不知游了多久,望见一道长廊横在我面前,很多人从上面经过,我抬头看得出神,后来发现有一位老人与我同在水底,并肩凝视,他的头发湿透,仿佛刚刚染过,脸色发白,嘴唇紧闭,我认出他来,一年之前,我们曾一起在路灯下打牌,他坐在我的旁边,酒气冲天,我默默出牌,他在一旁叫骂,从始至终,不曾停止,牌局结束,众人散去,我将最后的一把牌扬到他的脸上,他拉起我的领口,几乎将我提起来,众目睽睽之下,将我拖入黑暗之中。黑暗位于峭壁的深处,没有边际,刚开始还有拉拽声,争吵声,后来我们几乎同时发现,那是令人极度困乏的黑暗,散发着安全而温热的气息,像是无尽的暖流,我们深陷其中,没有灯,也没有光,在水草的层层环抱之下,各自安眠。

我赤裸着身体,浮出水面,望向来路,并没有看见隋菲和她的女儿,云层稀薄,天空贫乏而黯淡,我一路走回去,没有看见树、灰烬、火光与星系,岸上除我之外,再无他人,风将一切吹散,甚至在那些燃烧过的地面上,也找不到任何痕迹,不过这也不要紧,我想,像是一场午后的散步,我往前走一走,再走一走,只要我们都在岸边,总会再次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