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龚州毗邻嘉陵江, 府衙在苍溪城,也是周承乐要给云秋介绍商路的地方。

出龚州城西北方向二十里,有个颖安坝, 整个坝子都是做织锦的机户。

原先他们整个坝子都是包揽给织锦院的,但后来织锦院雇佣了自己的机工, 就渐渐不再用他们。

周承乐也算和坝子里的乡老族正相识,他们也正为乡里百姓的生计着急。

有曲家帮少帮主作保,这桩生意倒谈得很顺利。

云秋也不敢一下包揽了整个坝子三乡八村的织锦,商量下来还是由周承乐分担一部分。

而且在蜀中行商少不得曲家帮照拂, 所以三乡里四村归了周承乐, 剩下四村云秋和曲怀文对半分。

周承乐和曲怀文各自客气推拒, 云秋又以他的布庄生意刚起步、往后新婚忙碌为由回了。

听着这个理由, 那两人也无法, 只能点头同意。

后来周承乐私下里与曲怀文议论, 说小云老板其实挺适合经商, 拿得住大也放得下小,眼界不一般。

“你也不想想人家从小在什么地方长大?”曲怀文端起酒杯轻轻碰他杯盏, “人心思玲珑着呢。”

周承乐笑,点点头饮罢杯中酒。

他们正坐在苍溪城内的临照楼, 办完了布庄上的事,周承乐也要在此处与众人作别。

他家中还有好些生意要顾,不过走这一趟收获颇丰, 还有幸登临白帝城见识了一番。

云秋拉李从舟到街上打听事情去了, 说一会儿就回来,可这半天也没见人来, 临照楼的伙计也来问了两次上不上菜。

“二位爷,实在不是我催您, 只是到晌午客人多,待会儿菜做起来可慢,小的生怕给您几位饿着。”

周承乐和曲怀文也没有要为难店小二的意思,正商量是不是先上菜、再派人去寻。

这边楼下就传来蹬蹬脚步声,云秋人还没到声音先到,“来啦来啦,可以上菜啦——”

他身上披着李从舟怕他冷、硬给他系的披风,手上拿着两串乍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炸物。

云秋走进来,给曲怀文、周承乐一人分了一串,他们这时候才看清楚、这是龚州当地特有的炸串菇。

“还好我手快,”云秋一屁股落座,“抢到了最后几串,可好吃了,两位尝尝?”

李从舟和一应人等跟在后面上楼,点心的臂弯上还挎了只竹篮,篮里摆满龚州本地的瓜果。

而李从舟、乌影、远津几人手上都多少拿了点东西,更不用提他们身后一众银甲卫手里的大包小包。

周承乐接了那炸串菇,眼睛却一直看着那些东西:

上品的蜀锦缎子、红漆皮箱书匣子,染料、生丝,还有几大包龚州产的药材。

他眨眨眼,“……蔚为大观呐。”

云秋嘿嘿一乐,解释说看着便宜就买了,而且有些东西也是要带回去给京中的亲戚朋友。

缎子给妇人姑娘们,孤本的经卷给圆空大师,还有山水字画给王妃、诗词翰墨给宁王。

周承乐和曲怀文对视一眼都笑出来——这小云老板,还真当这回出来是新婚前的郊游了。

临照楼的菜色就是纯纯的蜀中风味,大多鲜香刮辣,端上来每一盆子都是红艳艳的。

云秋也不是一点儿辣不能吃,但吃得太多就有些受不住,直管要了好几盏牛乳茶配着。

他刚才和李从舟上街,不止是逛街买东西这般简单,也在城内略打听了些月娘的事。

时间过去十七年,几家分茶酒肆都换过茶博士,当地教坊的奉銮也换过几波,只有少数几个老人家记得——

十多二十年前,蜀中确实有个舞跳得很好、还弹得一手好月琴的姑娘,“当时,还有好几个富家公子争着抢着向她献殷勤呢!”

但再后来的事,这几位知情人说的就不一样了:有人说她嫁去了乡下,有人说她被富商接走。

最离谱的一位,还说她是进宫当了娘娘。

云秋听完觉着好笑,笑了一声后,又想起来祭龙山巅那处无字坟冢——要真当了娘娘,或许也不错?

李从舟跟在后面看着,一直很认真注意云秋的表情,瞧见他这样,便寻了个借口牵着他离开。

前世,他查月娘那些事也是断断续续用了好几年时间,后来是利用到白水普贤寺佛会的机会,才终于进蜀寻着些蛛丝马迹。

后来查襄平侯,才终于拼凑出九岁时讲给云秋那些话。

不想云秋经历跟他一样的辛苦,于是李从舟扯扯他袖子,“晌午了,周老板、曲少帮主还在等我们。”

云秋看看那位阿婆,也觉得打听不出更多事,便点点头谢过她,买了两串白兰佩花后,又藏一锭银子在她竹篮下。

这种佩花是蜀中独有,常是阿婆、小姑娘端着小竹篮出来发卖,白兰又称蒲干桂花,是佛教六花之一。

跟普通桂花一样,都是香香的,只是这种白兰生得细长,一两指节长,常是两朵别在一起捆作一束,由细线或针佩在衣襟上。

云秋给自己和李从舟都佩好,走出去两步后,又在后面看着小和尚的背影犯嘀咕:

生母的事,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好查。

他还以为月娘在蜀中很出名,随便找个人都能说出很多旧事。

这般问不到,他倒也不失望,只看李从舟背影,心中冒出来一个疑惑:

那小和尚是打哪儿知道那么多月娘的事?

莫非,是圆空大师告诉他的?

云秋苦恼地抓抓下巴,总觉得很难想象——圆空大师那样的世外高人会和李从舟说这些。

今日蒋骏不在,他与云秋商量过,罗虎这事是他分内之事,且安葬故人是白事,不好冲撞了。

所以登龚州后,他就独自带着罗虎骨灰骑马北上,商定好掩埋故人、见过三老后再来与云秋会合。

龚州是辅国大将军江镰三儿子的属州,江家三郎和三夫人都在此境经营,虽说后来也有轮戍调遣,可还是留有部队、熟人能帮忙。

云秋就托曲怀文转请江三爷,派拨出一小队人马跟着蒋骏,这样到地方上请三老方便、路上也有个照应。

不碍再顾及白事,所以周承乐和曲怀文点了酒,推杯换盏,交流了许多商路上的事。

“小云老板,周某这回来得仓促,左右大家的锦缎路子都在一处,将来有机会,我再请你——”

作别前,周承乐挨个站着敬过。

他纯是在商路上练出来的酒量,敬人都是满一大碗、仰头就干。

看得云秋头皮发麻,等周承乐喝完一轮后,偷偷扯李从舟袖摆,真情实感地感慨道:“还好有你在。”

——要没李从舟护着,他做生意指不定也要这样喝。

不过转念一想,小和尚是他自己赚回来的。

嗯,云秋点点头:还是他聪明。

转到乌影这儿,周承乐大有相见恨晚、引为知己之势,端着酒碗是说不尽的话、道不尽的美食美酒。

乌影酒量好,别人都是千杯不醉,他是拎着酒坛子喝,且蜀中蛮国这是他的天地,自然自在悠游。

“好说好说,”周承乐端着酒碗,“正巧小云老板遗憾,您可以带他去嘛,苍溪城里也有家好吃的黄鳝米缆、烧饵饼,铺子就在从码头上来走到尽头的北城门下。”

乌影唉了一声,半点没给云秋留面子,“我倒是想呢,可人小秋秋早上起不来啊。”

云秋一下红到脖颈,“……喂!”

众人皆哈哈大笑,逗得云秋恼极,叉腰摆出姿态,“谁、谁说我起不来的?明日我就起个大早,哼!”

说完,他吩咐点心明早一定要叫醒他,又拉李从舟衣襟,“你明天起床打坐就叫醒我。”

李从舟揉他脑袋:争这种强做什么?

云秋哼唧哼唧:你不懂。

话虽是这么说,但到码头送别周承乐后,云秋和李从舟还是没住在龚州城官驿,而是返回到长河上。

公孙淳星送给他们那艘宝船太贵重,云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够妥当,等明日公孙贤来,就还是还给他。

“就算是新婚贺礼也太过了,我们也没地方放,万一叫人看见参说王府僭越,也不老好的……”

李从舟点头,他本就没想要。

不过云秋对这种亮晶晶的稀罕东西还是很没有抵抗力,在还回去前,他想上去多待一会儿。

一路航船过来,云秋已摸清了这艘宝船:

船分两楼,船身吃水的部分和其他普通船只一样,只在甲板往上的部分有所区别——

除了一眼就能看到的翡翠玉石柱、银框金纱网窗,中舱房间内铺的都是波斯绒毯,罗汉榻三面围子上也用的也是蒲干翠玉。

至于肖氏夫人提到的茶案琴台,茶案是用一整根紫檀树根经能工巧匠雕琢而成,琴台也用了上好的黄梨格,上面摆放的六君子和茶宠也各有讲究。

斗盏、点茶这样的风雅事,王妃倒是喜欢,可云秋素来坐不住,家里请师傅教、他也没学会。

所以偌大一个茶台上,云秋就拿起来那几个茶宠把玩了一会儿,然后又戳戳茶船、茶荷这两个他唯一认识的。

他们来蜀中已有近一个月的时间,今日是四月十四,欺近十五的月亮在江心高天明。

拜托船老大给宝船划到江中水势较缓的浅滩上,下锚给船固定住后,云秋就与他约定明日清晨再来回荡。

点心给云秋一应吃穿度用的东西都准备好,烧得了水、灌好汤婆子放放好,远津则是跟着打下手。

两人摆弄好炭盆子后,就跟着船老大、船工们一起放小舟下船返回龚州,将整一艘大船都留给他们。

云秋远远看着小舟上的孤灯,往后仰头靠进李从舟怀里,“就剩我们两个了哦!”

听他这语气还蛮兴奋,李从舟低头亲亲他额心,“怎么,要办坏事?”

云秋撇撇嘴,“你又不跟我办。”

李从舟气息沉了沉,手掐他腰一把,语调危险,“话想清楚再说。”

云秋怕他再用挠痒痒之法对付于他,缩缩脖子是表面上认了怂,但心里还是不大服气。

——小和尚是不是不行啊?

怎么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就是不……他啊?

“嘀咕什么呢?”李从舟忽然咬他耳廓一下。

“说你不行……咳,”云秋闪了舌头,飞快眨了两下眼睛找补,“行……坏事,行得正坐得端呐!”

李从舟哼笑一声:当他傻?

“我看你就是欠收拾——”李从舟一下给人打横抱起来,裹着就从船舷处返回中舱。

云秋双腿上下乱晃、手上下扑棱,意思意思地挣扎两下后,就圈着李从舟的脖子咯咯笑。

——小和尚很行,行死啦。

明明是跟他同岁,说抱就能给他抱起来大踏步地走,脸不红、气不喘。

而李从舟想着云秋排揎他那句“不行”,心里憋着一股火,没等走到罗汉榻,就直给云秋放倒在茶台上。

左右地上有一巴掌厚的波斯绒毯,他手直接一挥,就将摆在茶案上的东西全扫落到地上。

云秋哇呀叫了声,抬头对上李从舟那双比头顶湛蓝夜空还要深邃的眼睛——

李从舟给他摁倒下来,一整截小臂都贴到他脖子旁,然后另一手的手指顺着他的颌线一溜摸到颈项上。

颀长指节一下下点着云秋的喉结,痒痒的,连累云秋眼眨个不停、忍不住地吞唾沫。

这种姿态的侵略感很重,仿佛李从舟收紧了手掌,就能给他脖子拧断。

人都说紧张、窒息的感觉和极致的快|感仅仅在一线之间,京城里有些纨绔公子哥,就喜欢用绳子和那些秦楼小倌玩这个。

云秋自己胡思乱想了许多,李从舟却只是轻笑一声,在他讶异看过来时,温柔地吮吻住他的嘴巴。

唉……

云秋在心底默默一叹,又只是亲亲啊。

不过跟小和尚玩亲亲很舒服,缱绻的、缠绵的,哪怕是热烈窒息的,云秋都觉得很厉害,想要更多。

可惜小和尚才十七岁,前十五年修佛、后两年在王府那样的干净人家,还没见过外面的花花世界呢。

云秋暗暗握拳——

等蜀中事了,他一定要给云琜钱庄那张架子床三面的围子都改做上定制的避火图。

参样儿就选《艳|春|情》里的。

小和尚那读书练剑、骑马射箭的人生已经够无趣的了,总不能床笫之间这点好坏事都不得趣。

云秋心里有本账:反正自己活了两辈子,姑妄算他大、经历多,浪就浪吧,做大人的,要有个大人样儿。

——往后,他一定要多带带小和尚。

李从舟明显觉察到云秋的走神,他惩罚似地咬了云秋唇瓣一下,然后威胁地一眯眼,“是不是找死?”

云秋不怕他,只觉小和尚是在虚张声势。

不过,闹来闹去李从舟都不办他,云秋也就没了那个兴致,跟喜欢的人坐在一起就是普通看看月亮也好。

于是他拍拍李从舟,示意人让开、从茶台上坐起来,“那个呢?我专程嘱咐你带上的那个。”

哪个?

李从舟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看到云秋两手一上一下放时,他才恍然明白过来。

“怎么,秋秋有新曲子了?”

云秋脸有点红,别过头去推他,“哎呀你好烦。”

李从舟转身,走到他们带上来的木箱中,取出一只用绒布包裹好的琴盒。

琴盒是漆皮新制的,里面躺着月娘的遗物——那把看上去有些旧的酸枝木月琴。

成为宁王世子后,李从舟专门请了京中有名的制琴师傅修缮过、补齐了上面缺损的音柱。

琴盒内还有那老师傅留下的一包琴弦,方便日后取用、更迭。

之前在南仓别院时,有萧副将作陪,云秋曾在机缘巧合下,跟一位西湖歌女学过弹月琴。

这回来蜀中,想着是访问家乡,所以云秋专门拜托了李从舟给这柄月琴带上。

将月琴递给云秋,李从舟干脆盘腿坐到绒毯上,那些被扫落的东西被他浑不在意地推到更远处。

云秋瞧着他这般期待,抱琴的动作也略有些僵硬起来——他就学过两回,后来自己也没怎么练。

刚才只是觉着今天晚上月亮不错,江心又有微微风,既然李从舟不办坏事,那倒正好弹琴和歌。

“先……先说好,”云秋调了音、试了弦,“我可没有一曲名动蜀中的好本事。”

李从舟仰头看着他,小云秋的双颊红红的,由于身背着月光的关系,一双眼睛显得尤为明亮。

“没关系。”

“你的好本事,有我一人知道就可以。”

这下,云秋的脸更红了,手上用力,险些没给握着的音柱都掰断——

小和尚怎么突然这样!

云秋低头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好音柱后拨弦,弹了他唯一会的那一曲。

他知道自己弹得并不好,既没有名动蜀中的本事,也不像是西湖歌女弹的那样清脆、如泉水淙淙。

可是他弹得很慢很认真,不仅是弹给李从舟听,也想叫在天上看着的爹娘听。

云秋一边弹,一边在心中默告:

从未见过面的阿爹阿娘,儿子如今带着媳妇来看你们了,愿你们在天之灵都安好,保佑我们往后平安。

他看着李从舟勾了勾嘴角,继续对月娘和李书生讲——虽然媳妇是个男媳妇,但他可厉害了。

尤其是娘,您可能已经见过他好多回,十七年前儿子跟他不幸被抱错了,但他也替我给您尽孝了十五年。

云秋拨弦由急转缓,脸上的笑意更甚:不过以后就有我们两个了,我给您多赚了一个儿子,我厉害吧?

据李从舟所言,李书生最终是葬身在江中的,所以他今日江上用生母的遗物拨弦,也算是敬生父。

一曲终了,李从舟看着他温和笑:

“爹娘在天有灵,会听见的。”

“你……怎么知道?”云秋很确定,刚才他可没嘀咕出什么。

李从舟只抬起他一条垂落在茶案下的腿,俯身落了一吻在他的膝盖上,“因为你有好本事。”

“拨弦奏心声,我听得懂。”

云秋挣了挣,要不是怀里抱着娘亲的宝贝遗物,他就要抬起手来关闭自己的耳朵了——

干嘛啊,小和尚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

这一溜的情话,到底是从哪儿学的。

眼看小秋秋已变成了秋日里熟透、落枝的大红柿子,李从舟见好就收,借力起身给那月琴拿回来收好。

前世今生,除了报国寺的师父师兄,他很感激李书生和月娘,给这么好的小云秋带到了京城中。

他一边收琴,一边抚摸着上面几道无法修复的残痕,默默向月娘赌咒——

李书生的仇,他一定会报。

这么收了一会儿琴,云秋也缓过劲来,他跟着从茶台上跳下来,趴到李从舟身后,眼巴巴望着:

“……真不能给我么?”

李从舟倒不是要占着人家娘的遗物,只是这柄琴承载了太多,他笑了笑,回头啄吻到云秋眉梢:

“我想着到时候做聘礼。”

云秋抬手摸摸被亲吻到的地方,嘴角上扬,偷偷乐——啊,原来是聘礼。

两人闹过一阵,这会儿又听了琴,江天上的云雾终于完全散了,露出来被两岸高山夹峙的一际湛蓝天穹。

圆月悬于中天,疏星懒挂四野,江中水声潺潺,还能听见远处高山中的夜鸮长呼——

李从舟揽了云秋坐到那茶案、琴台外的凉棚躺椅上,两人合盖一条雪貂绒毯,靠枕着软垫观天上月。

“蜀中的月亮也不一样,好像很远。”云秋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单手圈成个圈、想套住那圆圆的小月亮。

李从舟怕他着凉,给他的手拉下来、重新塞到手炉里,江心风大,他们坐在这儿也是靠了点心准备好的熏笼和炭盆。

云秋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忽然突发奇想,“你说船上能不能做暖阁、烧地龙?”

李从舟:“……船都是木头的,小祖宗。”

云秋撇撇嘴叹,有点感慨,“虽然这么说感觉不太好,但……还好爹娘带着我离开了蜀中。”

江心的风这样大,他畏寒怕冷,可受不住。

李从舟笑笑没说话,当年若李书生和月娘能顺利成亲出府,他们大抵会教云秋凫水、讲蜀地方言,弹月琴、做傩戏,然后还很能吃辣椒。

不过因着私心,这些话他没说出口。

师父不也说么?

他们这是前生造定事,错过不了的际会因缘。

这般干坐着也无趣,李从舟翻了翻点心带来的东西,找到了一匣子瓜子糕点,又俯身去烧水。

云秋裹着绒毯,抱着手炉冲他咯咯笑,笑他刚才那么潇洒给东西都扫落地上,这会儿又要狼狈地捡。

李从舟睨他一眼,威胁他不许偷笑,不然待会儿就不洗那些捡回来的器具,“叫你吃了拉肚子。”

不就一点灰?

云秋不在乎,他才没那么金贵呢。

说归说、闹归闹,李从舟给那些茶具拾捡起来后,还是用热水烫过一道、才重新在茶案上摆好。

报国寺里的圆净禅师是分茶的高手,京城里许多茶博士都私下会找他请教。

少时在报国寺,他们明字一辈的僧人都必须跟着圆净禅师习半年的茶道,也算是养性修身。

后来,寺里僧人增多,圆净禅师也忙碌,才取消了这道分茶、点茶的习科,只在寺中参禅、念经。

茶之道,先修身心,再入禅道。

往往佛法、道法高妙者,也能分点出上品茶汤。

李从舟修佛法出挑,在众师兄弟中无人敢出其右,但茶道还讲究动手、用心,他就不是最好。

不过圆净禅师教他们这个,也不是为了叫僧人们去斗盏取胜,不过是让众弟子学着静心而已。

所以李从舟如今分点茶汤,也不过是做一份饮子出来给云秋就着茶果吃罢了。

云秋对茶道一知半解,却还很热心帮忙。

见李从舟当真要分点茶,便也披着狐白裘从躺椅上跳下,一会儿要帮他焚香,一会儿要给他掌灯。

“只可惜我不会弹七弦琴,不然倒正好可以在琴台这里给你伴音。”

李从舟摇摇头,手上动作不停,磨作茶粉放入茶碗,然后手握竹筅开始在那茶碗中打圈。

云秋趴在旁边看,却也是一会儿摸摸南瓜形状的小茶宠,一会儿碰碰几只高杯的闻香盏。

袅袅青烟浮,香案炉里这一道香还挺好闻的。

也非斗盏,李从舟就没做挂耳,只是做出一色茶汤,然后端着茶碗、牵了云秋走回到榻上。

宝船上的金纱窗是和合窗,里外都能推开,坐在罗汉榻上,也能看外面的天、外面的月和山。

他起身给躺椅上的绒毯拿进来,然后是手炉、炭盆,最后关上房门,挨挤到榻上。

屋内四角摆放着前朝遗留下来的古插瓶,里面是梅兰竹菊四君子的绢花,只是绢面用的也是蜀中锦缎、尽显白帝城之奢华。

云秋抱着茶盏小口小口抿,然后吃着他匣子里的糕点,靠在李从舟怀里筹划明日:

“商路办好、还了宝船,我们明日就可往峨眉山的方向开拔,我打听过,白水普贤寺是可以借宿的。”

李从舟点点头,他当然是什么都听云秋的。

两人挨坐了一会儿,云秋却真觉着有点热了,也不知是不是李从舟关上了房门、身后又靠着许多被子的缘故。

他给手炉放到一边,然后又悄悄撂下了身后披着的绒毯,转头捧起茶盏想喝,却发现早就被喝了个精光。

云秋抿抿嘴,伸长脖子去看李从舟那一盏。

没想到刚才明明还剩有很多的茶汤,李从舟也在他没注意时喝光。

他舔舔嘴唇,想忍一忍算了,毕竟睡前喝多了水晚上要起夜,可越忍、越觉得浑身烧得慌。

云秋扯扯领口,却没由来摸着一手的汗。

他还没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心下第一反应是:完了,他该不会是着了风、生病发高热吧?

结果刚抬起手来想蹭过去顶顶小和尚的脑门、看看自己有没发热,结果就手脚发软地一下扑到他怀里。

“唔……”云秋甩甩脑袋,撑着自己爬起来一点,抬头却发现李从舟的脸色也有些异样的红。

也是胸膛起伏、眼神迷离,像是生病,又好像……

云秋不知道怎么讲,反正是似酒醉又清醒三分,他张张口话还没说出来,就看见自己呼出了一道白气。

李从舟看着他,迷离的眼神清明了一瞬后,突然用力拽住他手腕,给人一下掀翻。

云秋重重落在枕头上,还未开口问一句李从舟是不是也病了,张开的唇瓣就被李从舟衔住。

疾风骤雨,这是前所未有的刺激。

云秋根本来不及吞咽,就给自己整个下巴、脖颈染得滑腻潮湿而亮晶晶。

他脑子里嗡嗡响,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对他重复,要他伸出手、去拥抱面前的男人。

云秋从不是个委屈自己的性子,心里的声音都这般说了,他也就这么做。

那一匣糕点盒落地、紧接着是茶碗、茶盏咣当响,刺耳的响声一下让云秋惊醒,而后,他就感觉自己被大力推开了——

李从舟气喘吁吁地撑在他上方,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深红,眼眸浓黑得像能给人吸进去。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放在他耳畔的手攥紧成拳,云秋都听见那指节间在咔哒响——

“……我的,衣裳里,有一枚,响哨。”

李从舟说话断断续续,也是他讲,云秋的侧眼去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蓝色的交领外衫、李从舟的圆领颈装,都已落在了地上。

“你、吹响它之后,就,锁紧门窗。”

李从舟说得很慢,像在极力压制着什么,说完这句话后他就痛苦地咬住自己下唇,一下给那脆弱的唇瓣咬出了血:

“那香,有问题……”

云秋眨了眨眼,用了比平时多两倍的时间,才听明白李从舟在说什么。

李从舟已压抑到极限,闷哼一声就从罗汉榻上滚落,然后踉踉跄跄将那香炉踢翻、开门要走出去。

就在他给门扇拉开一道缝时,身后却忽然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吹入一丝江上凉风的门被合上。

李从舟只感觉后背上贴上来一团滚烫,云秋关上门后,声音委屈又难过,好像下一瞬就要哭出来——

“明济哥哥……”

李从舟好容易提起来那口清气瞬间散了。

云秋没有内家心法,也不懂什么清心普善咒,他只知道他浑身烫,像被沸水煮开的那种烫。

烫得快要死了。

他不要什么哨子什么锁门,也不管什么香不香,他只知道,只要紧紧贴着李从舟,就能获得一瞬清凉。

“救救我,”云秋死死搂住李从舟,“明济哥哥,我要死了——”

死?

李从舟一下转过身,惊慌而恐惧地给他整个人深深揉进怀中。

他的墨发已乱,被自己咬破的嘴唇上染着一道殷红血迹。

云秋的神智已不算清明,看向他的眼神里只有那种能叫他发疯的勾缠和纵情。

李从舟咬紧后槽牙,几乎是从牙缝里吐出这几个字:“秋秋,我……不想你来日后悔。”

虽不知是谁在香炉里下药,但……他不想在这种不清不楚的情况下和云秋办什么事。

他敬他、爱重他,而且还有爹娘在天上看着。

他……不能。

云秋难过得都快哭了:坏和尚、笨蛋和尚、蠢和尚,他都已经贴黏成这样了,他怎么就是不救他!

他咬牙、屈起十根手指,十分不客气地用力抓李从舟后背肩胛骨的位置——

眼泪终于止不住落了满脸,云秋红着眼睛瞪李从舟,也顾不上那许多,终于怒骂,“你就是不行!”

李从舟眯起眼,拼尽最后一丝清明,突然用力伸手一把连着墨发抓住云秋后脑,逼他抬首看他。

“顾云秋。”

他难得叫了他从前的全名。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往后即便你后悔、你逃跑,我都会给你抓回来,哪怕打断你的腿,哪怕给你锁在……”

云秋嫌他废话太多,直扑上去堵住了他的嘴。

……

前世,李从舟知道自己疯。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有时候只是走在街巷上看见屠户剁肉,他就会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杀人冲动。

他经常裹着一身血衣被宁王府的人找到,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在哪杀的人,又杀了什么人。

这种疯病好不了,他也没想好。

师父没了、师兄弟没了,这样疯着似乎也不错,反正最后都是一死了事。

可到了今时今日,他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疯——

在这种被香算计的混乱情况下,他却还能分出一抹神思去思考:如何不伤到云秋,如何叫他舒服。

小秋秋像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李从舟明明摸到了暖瓶,意识里应当是用手取水喂给云秋。

但伸出去的手指却在碰着水后,上下颠倒了方向,根本不受他控制。

云秋的声音已经哑了,一会儿哭着哀求,一会儿掐他打他骂他,嘴里颠来倒去都是那个让他发疯的词。

不行,行。

李从舟恼极,伸出手卡他下巴,俯身深吻堵住这张这不知好歹的嘴。

他想着不要弄痛他,不要害他缠绵病榻,不要给这小家伙留下什么坏印象、往后都不敢办。

偏是云秋就要怪他,说他欺负他,说他不给他。

……莫不论,是谁欺负谁。

要他这时候轻轻的,他又不是维摩诘,能经受一室天女下降还不乱道心。

中天明月皎皎,阵阵水响揉碎江心月光。

停靠在浅滩上的宝船摇摇晃晃,贪嗔一晌夜帐。

为着维持那一线岌岌可危的清明,李从舟是催发了少说一个时辰

的内劲。

往后理智崩塌,如何修身、如何运转周天,清心普善咒如何念,凝神决又是怎般口诀……

这些李从舟守了两辈子的东西,瞬间被抛之于脑后,以至于纵情任性,天光破晓时,才堪堪脱力。

次日。

点心记着云秋的吩咐,寅时天还未亮,就带着远津找到了船老大,由他带着人乘小舟找到了江心停靠宝船的浅滩。

船老大和船工们没有到中舱,上甲板后就直接下楼梯到下层舱,“先生需要开船时,就这儿吆喝一声。”

点心谢过他,带着远津往前走去。

中舱前,是一片用两根翡翠柱撑起来的凉棚,棚中摆有两张躺椅,躺椅中间是一方小几。

躺椅上的几个垫子掉在了地上,靠近中舱门口的绒毯上还翻倒着一个香炉,香灰洒落满地。

远津跟了这么些日子也学机灵了,说了声他去拿笤帚就蹬蹬跑开,留点心一人蹲在地上清理打扫。

给躺椅归位、拍拍软垫上的灰尘摆好,然后和远津一起拿了刷子、笤帚、簸箕,给绒毯上的狼藉清理好。

他们忙碌这么半天,中舱内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远津遂压低了声音,“点心哥哥,公子他们怕不是……还在高睡吧?”

点心笑着看他一眼。

“那我们……还叫他们么?”

点心摇摇头,自然是不叫。

他们记着吩咐上来船上,一顿早饭而已,往后还有机会,但今日要还宝船,公子想睡就叫他多睡会儿。

只是点心一念记挂着云秋,却忘了李从舟的事。

——他可从未有这样晚起的时刻。

一门之隔,中舱房间内。

云秋其实醒了,而且醒过来好一会儿了,他左侧颈项上落着个明晃晃的牙印,然后是肩膀、胸口、后腰。

至于再往下,他早上就掀开被子看了一眼,现在是觉得臊得慌,根本不敢再看。

狼藉是狼藉了点儿,但……好像不怎么疼?

昨夜的记忆他都有,只是想想脸就要烧,他们似乎是着了人家的道儿、中了什么香。

但玩起来浪成那样……

云秋的目光顺着他们所在的罗汉榻一处处转向茶案、有扶手的交椅、绒毯,最后,还、还有窗……

天呢。

他们都干了些什么呀。

云秋早哭哑了嗓子,这会儿是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而且两眼也浮肿得厉害,即便听见了点心他们的声音,他也不想唤他们进来。

不过看着李从舟的睡颜,云秋一点儿不后悔昨晚。

李从舟待他好,他都记着。

换成别家,着了药倒霉同床的,次日都该是他捂着起不来床,偏生李从舟顾着他,给自己折腾成这样。

也不知内劲消耗了多少,碍事不碍事。

伸手摸摸李从舟印有紫红色牙印的唇瓣,云秋不知想到什么,嘻地露出个笑颜。

然而躺着的李从舟睡得并不安稳,没一会儿就皱紧眉头、额角发汗,像梦着什么极恐怖的事。

云秋坐在一旁看得心下生怜,正准备凑过去香香摸摸他,却忽听得李从舟开口、嘶声道:

“若非是你,何来承和十五年报国寺那场大火?”

“我寺上下三百余口,包括我师父、师兄,全都死在了你的算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