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章

意识朦胧间, 云秋总觉得耳畔有嗡嗡议论的人声,陡然增大的声音里似乎饱含着愤怒,还有委屈和闷闷的低泣。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座大大的山压着, 浑身都疼、喘不上来气,而且还很热, 像是被火炙烤着,身上的衣衫都被汗水浸湿。

唯有额上有一丝舒适的凉意,似乎是盖着一条冰凉柔软的东西。

啊。

云秋迷迷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真的病了。

他勉强给眼睛睁开一条线, 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到了一张大大的罗汉床上, 而床旁边坐着满脸担忧的点心, 正在侧身拧凉巾。



而远处的沙地上, 站着少说十来个人, 有李从舟、徐振羽、苏驰, 有乌影、蒋骏、冯副官, 还有个腰间系襜的胖大叔、一名背药箱的老伯,以及几个穿铠甲的士兵。

……药箱?

云秋缓缓合上眼眸, 看来他是真的生病了。

“公子?”点心拧干巾帕回头,隐约看见云秋的睫帘动了动。可是轻声呼唤后云秋并没反应, 他便抬手揉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偏这声公子让那边争论不休的几人住了口,纷纷给目光投了过来。

李从舟更是转身往床的方向错了一步, “他醒了?”

点心摇摇头。

李从舟沉了沉眉, 眼里的光芒倏然黯淡下来。

“所以我就说是被你吓的,”苏驰不满地用手背敲了敲徐振羽的肩膀, “哪有人什么都不解释就给人送人过去的?”

徐振羽嘶了一声摸了摸鼻子,那他也不能专程来找云秋说他其实并不在意他来军营吧?那样不是更奇怪, 而且派蒋骏来,他以为小家伙就能懂呢。

“反正我挺支持这位大兄弟的说法,”乌影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给手臂挂到蒋骏肩膀上,“你们灶房做的大锅饭真的很难吃。”

吃了少说十多年大锅饭的徐振羽:“……”

系着襜的胖大叔一听这话就瞪直了眼,嘴唇翕动两下仿佛要哭,“你、你怎么平白污人清誉?我在这做了二十多年饭,可从没听过有人说难吃!”

这位大叔三十岁上下,龙眉虎目、膀大腰圆,袖子卷起来的手臂上还纹有一条栩栩如生的青龙,偏他性子软、爱哭,嚷嚷这一句眼眶就红了。

“那也没人说过好吃呗?”乌影笑得蔫坏,“说不定大家只是碍于情面不好意思给您提意见呢。”

胖大叔叫李忠,他爹是定国公身边的副将,也是个追随着老将军出生入死的猛将,最后和老将军一起战死在了西北的黄沙里。

李忠上头还有两个哥哥,皆是军中悍将,李家二郎还教过惠贵妃徐密骑射和骑枪,若非朝堂上夺嫡斗争激烈、冯老将军登门恳请,定国公本有心将女儿嫁给李家。

徐密成为诚王侧妃后,李家兄弟就先后为西戎所害,李家老夫人也因此大悲大痛以至病逝,李家仅剩的血脉就被定国公接到了家中抚养。

可惜李忠从小就对舞刀弄枪的事情不敢情趣,更多时候喜欢挤进灶房研究庖厨之道,即便是到了徐家,对定国公提出的唯一要求也是想有个自己的灶房。

按理说,这样从小醉心厨艺的人做出来的饭菜应当不会难吃。

但偏偏李忠就是在厨艺上有着自己不同的理解,清淡的菜他能做得很油腻,油腻的菜反而能做得很清淡:

煮个青菜豆腐汤,他要往里面加一块烟熏肉,说是这样才会有肉汤的鲜香;做个红烧肉,他却用醋代替了酱油,说这是古书上的偏方、能减少肥肉中渗出来的油。

定国公看他实在喜欢做饭,就给他带到了西北大营,到勤务部的灶房炊班中当个厨子。

结果李忠一待就在西北大营待了三十年,从二十岁出头的小帮工变成了灶房炊班的总头,不仅负责每日菜式的调配,还带了十几个学徒。

虽然他搭配的菜式依旧很奇怪,比如马奶炖河鱼、林檎炒地瓜,但现在营中士兵多,就算是大锅饭也还有十几个不同的厨子来做。

加上士兵每日操练、打仗辛苦,消耗量也大,到吃饭的时候捧起碗来就猛猛干,再添上点家乡的咸菜、腌萝卜什么的,也能就活下来。

乌影不知道李忠背后这些旧事,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罢了。

没想到李忠听完他的话就变了脸,紧紧咬住嘴唇、双目赤红地瞪着乌影,庞大身形朝着乌影的方向走了几步,几乎要给人逼到角落。

“……干什么?想打架?”乌影防备地举起手,“虽说你是厨子,又是长辈,但真动手你可不一定打得过……”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忠就高高抬起了手,就在乌影以为他要打下来一拳或者一耳光的时候,面前高大魁梧的汉字却发出了嘤地一声。

乌影:???

李忠纹有青龙的手臂颤抖个不停,指尖直指着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你……你……你……我活不了了!”

说完,竟然是挂着两行清泪扭身跑出大帐。

乌影都惊呆了,他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汉人奇男子。

徐振羽在旁解释了两句,说李忠就是这般性子,他胳膊上的青龙是从前李家大哥觉得他性子太柔,逼着他去纹的,结果他带着这两条胳膊,还是要去下灶房炒菜。

乌影:“……”

“不过我也觉着不会是饭菜的问题,”冯副官在一旁开口,“军中新兵们不也有这样的症候,刚来西北的时候不习惯,看着是挺壮、但偶然一阵风就倒了,说不定是水土不服。”

这话苏驰倒是赞同,他刚来西北的时候也是百般不习惯。

虽不至于像云秋一样病倒,但也是成日嗓子发炎、咳嗽,这里的天气干燥,一日里的温差较大,如果不谨慎处置的话很容易就病倒。

几人争论不休,最后还是李从舟拍板,请了大夫到床边细看,切脉诊断一番后,营帐内的军医也不能给话定死,只说是什么原因都有。

——毕竟站在军帐内的这几位都是军中的大人物,谁也是不能得罪。

“小公子刚来西北,许是有水土不服的原因,加上近日饮食上吃的并不精细、有些燥热食积之症,再添惊惧忧思,便会昏厥,不是什么大症候。”

“正好朝廷送来了避瘟丹和行军散,给公子用上此二物后,我再给写一剂汤方,然后小张,你给公子拿两瓶……山楂丸。”

前面的避瘟丹和行军散,西北大营的将士们人人都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但后面的山楂丸,听上去就有些……

这东西不是用来治疗食积的么?

徐振羽、苏驰和李从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震撼。而后,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小桌上,刚才云秋没吃完的那碗饭。

从蒋骏进军帐,再到云秋昏过去、众人闻讯急匆匆赶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少说一个时辰,米饭和桌上的菜都已经放凉了。

菜是今日军营里大锅炒出来的一荤一素,米饭也是西北常见的杂粮白米混煮的大锅饭。

这碗饭若在平常看是挺寻常,但若看看现下躺在床上、小脸惨白的云秋,再瞅瞅那比他脸还大的饭碗——

苏驰:“……”

徐振羽则叹了一声,抬手捂住额头。

那老大夫也大概知道这病症说出来尴尬,飞速写好汤方一式两份交给点心一份留底后,就推说要去煎药、背上药箱就开溜。

西北大营配有十名左右的军医,在勤务部内有药房、药库,也有独属于他们的几间大帐篷。

伤员被救回来都会直接留在那养伤,开出来的汤方也是大夫们自己煎,或者是一些十四五岁的小士兵会过去帮忙。

这位老大夫是军中资历最老的,医术高明、人也敦厚,当时他看过避瘟丹后对着陆商是赞不绝口,直言是帮了他们很大的忙。

但他在西北大营那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能同时牵动大将军、军师、宁王世子……等等这么多人心的大人物。

老大夫捏紧药箱的带子,足下生风,而冯副官、蒋骏和乌影几个也觉着自己留在这里多余,转身各找各的理由离开。

苏驰懂得看气氛,一拽徐振羽肩膀道:“今日这场仗赢得漂亮,走,大将军,我请你喝酒——”

徐振羽被他拉着后退了两步,但看向李从舟的时候明显欲言又止,目光总在他的左手前臂上停留。

“走呀,”苏驰又加大力气拽了他一把,半开玩笑地给徐振羽台阶下,“我请客,不用您花钱。”

徐振羽抿抿嘴,最终撩了一把头发叹了一口气。

他拍拍苏驰的手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又看着李从舟准备叮嘱两句,结果李从舟在他开口前就抢先打断了他的话:

“我没事儿,您不用担心。”

徐振羽啧了一声,看着李从舟的手臂想说怎么可能没事,但苏驰又拉了他一下,“您得了,给人孩子点相处的机会。”

见他不走,苏驰干脆绕到徐振羽身后给他往外推,一边推一边说,“刚才若不是您给他捉过去审问犯人,哪还会有这些事,走吧走吧,人心里有数的,作长辈的唠叨多了要讨人嫌的。”

徐振羽挠挠头,这么一说倒显得他像个棒打鸳鸯的恶棍。

他别别扭扭嗯了一声,跟着苏驰走到军帐门口时,又停住脚步、小声嘟哝道:“等他醒了,你……替我说清楚。”

李从舟一愣回头,只看见苏驰站在军帐门口忍笑,而匆匆离开的大将军,耳廓不知为何红了。

苏驰冲他笑了笑,眼里的神色却很正经,“云秋兄弟就有劳您了。”

说完,他又躬身拱了拱手,才挑帘转身消失在军帐外。

而李从舟看着军帐门口起起落落的门帘,脑中却突然闪过一句前几日自己对徐振羽说过的话——

当时他说,云秋没有高堂爹娘。

但如今看着为云秋担心的众人,还有真心给云秋当兄弟的苏驰,他觉得自己应当要收回那句话。

是他因为前世的记忆鼠目寸光,只想着云秋亲生的爹娘——小账房和月娘,却没有算到今生云秋身边这些人。

“点心你去吧,”李从舟走上前接过凉巾,“你们难得来西北一趟,现在天色尚早,还没到回营之时,还能和蒋骏聊会儿。”

徐振羽让蒋骏过来,也是有这样的一重考虑。

“这里有我,放心。”

“可……”点心担忧地看向李从舟左臂,“可您不是也受伤了么?”

刚才李从舟急急跑回军帐时,露出来的左手前臂上还缠着一卷带血的绷带,身上的外衫也没披好、一只袖子还耷拉在外。

即便没看到伤口,那样的渗血量,点心也能看出来受伤不轻。

李从舟摇摇头,甚至还抬起左臂晃了一下,“没事,小伤。”

点心看他面色如常,犹豫片刻后,最终还是从站起身、让出了位置。

不过他走出去两步后,还是回头道:“我和蒋叔会在附近找个地方聊的,要是有什么事儿您就吩咐我,我会去办的。”

李从舟勾了勾嘴角,颔首谢过他。

等点心离开后,李从舟又守着换了两条凉巾,额头贴着额头感觉云秋的脑门没那么烫了,才挪过去坐好、给人扶起来搂到怀中。

看着小家伙即便在睡梦中也紧拧着眉头,他是好气又好笑:

——还真是第一回见着能活生生给自己撑病的。

李从舟给云秋顺到自己怀中靠好,然后搓热了双手、用右手放在云秋的胃上轻轻画圈揉动,并且在中脘穴附近一下一下按压着。

这个穴位在肚脐眼上四寸左右、大约就是一个手掌的位置。

它的位置很特殊,正好是小肠经、三焦经、胃经和任脉的交会穴,与三条经脉气相通。

人常说小肠经能分清泌浊,三焦是气机、水液的通道,胃经多气血,任脉又是管总人身上阴经气血的重要脉络。

中脘穴位于他们三经一脉的交汇处,自然能调理所会经脉的疾痼。

李从舟顺着脏腑的位置揉了百圈后,又运劲到掌根,自天突穴向下直推到中脘,然后继续向下到肚脐。

天突穴在颈部、属任脉,位于头面正中线上、胸骨上窝的中央里。

这样有助于消积化滞、畅通气机,在消化不良时最有奇效。

推按了一会儿,怀里窝着的人忽然动了动,云秋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睛,看清楚他的脸后先嘻了一声,“……你回来啦?”

李从舟点他鼻尖一下,手上的动

作倒没停,只挂着浅笑看他。

云秋“嗯?”了一声,看看自己又看看周围,慢慢回笼的意识终于想起来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跟点心、蒋骏正说话呢,结果陡然得知徐振羽竟然早就知道他偷偷跟着朝廷的人来到了西北大营,惊诧之下就一下厥了过去。

“我真……晕过去啦?”

“不然呢?”李从舟收回手、拢了拢被子,给云秋重新裹好,被子围着他裹成一个卷,就剩下一个小脑袋露在外边儿。

“那……”云秋嘴巴开开合合,感觉脑袋里有一锅滚水在咕噜咕噜冒泡,他想问的事可太多——

关于徐振羽,也关于李从舟,还关于他身下这张明显变大的床。

不再是那张窄小的单人榻,而是结结实实一张三面有围子的弥勒榻。三面的围子木料材质上乘,外面还有一层亮光包浆。

围子上面一条栏杆收腰中空,下面一圈挡板皆雕花,中间还镶嵌了整块的大理石飘花圆盘做板芯,夏日靠上去能纳凉。

罗汉床实用,兼具卧具和坐具的功用。

配上小几、靠垫就是一把造型别致典雅的坐具,单人坐在上面颇显尊贵,双人并坐也能显出亲近。

而撤掉上面的东西,另外铺上褥子、枕头和被子,下面垫上脚踏,就是一张不错的床,也比架子床要轻便得多。

李从舟看着他脸都憋红了,生怕这好不容易降下去的热度又给烧涨了,便删繁就简,给他拣着重要的先回答了:

“床是将军给的,他知道你在军帐中,对你没敌意,你不要怕。”

话是很简短,可云秋眨巴眨巴眼,半天都消化不掉:

——什么叫,将军给的?

怎么跟他记忆里的镇国将军不太一样?

其实前世,云秋就有点怕这位“舅舅”。

从记事的时候起,云秋就听过王妃说了很多关于徐振羽的事情,从王妃的视角看,徐振羽是个很亲切的好兄长,而且驻守边关、骁勇善战。

男孩子小时候总是会崇拜比自己强悍的男人,他听着王妃说多了,也就渐渐觉得自己舅舅是个大英雄。

怀着这样憧憬的心态等着、盼着,却没想到徐振羽三五年都不进京一次,每回来王府都是冷着脸、皱紧眉。

要不是王妃鼓励他,他可能根本不敢上前喊出那声舅舅。

不过仔细想想,徐振羽好像并没有打过他、骂过他,即便后来他长成个纨绔,成日缠着舅舅讨要蝈蝈笼子、鸟笼子,徐振羽也没怎么他。

只是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话也很少对他讲。

那如今这般看来——镇国将军其实人挺好?

也是跟小和尚一样的:脸很臭、人很凶,但是其实心很软?

云秋这般想着,但看着身下这张罗汉床又有点想不通了:

——怎么看见自己两个“侄子”搅在一起他不生气的吗?

这位大将军的人是不是太好了一点?

云秋越想越想不通,越想脑袋越烫,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冒烟了。

“啪——!”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整个人烧开的时候,额心突然被李从舟贴上了一条凉巾。

“想那么多……”李从舟的声音带笑,低低沉沉的,听上去有点异样的好听,云秋唔了一声,靠在他肩膀上仰了仰脑袋。

李从舟在他耳畔念了一道凝神咒,然后给云秋整个人连被子卷儿整个从后紧紧拥住,“定定神,我慢慢给你说。”

云秋之前也听过大和尚念经,尤其王妃每年都去报国寺、王府也与僧人关系亲近,但那些经文在他听来都是嗡嗡催人入眠。

——也不知是否是心存偏爱,李从舟念的经就很好听。

听着那道低沉的嗓音,云秋也渐渐平静下来,感觉脑袋里没那么乱了,加快的心跳也渐渐平息。

“那、那你说。”云秋调整角度偏了偏头,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靠靠好,仰脸认真看向李从舟。

李从舟想了想,从那日云秋出来找乌影开始说起,告诉他徐振羽其实早就看见他了,“没有当面拆穿你,就是怕吓着你、怕你多想。”

他也不好说自己其实连提亲都给徐振羽提了,毕竟现在还在打仗,京中朝廷上的事情也未定,太早告诉云秋也让他日思夜想。

那些戏文话本子里,不也经常唱——

说书生上京赶考前,总是会许贵族小姐公子承诺,说等他将来高中了、飞黄腾达了,就一定会来迎娶他们过门。

然而最后的结局一定是:那些书生最终被更大的权贵看中,什么宰相家的公子、朝堂上的公主,然后抛却甚至妄图杀害糟糠妻。

小时候在报国寺,圆空大师就教过他做人一定要有担当,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妄许承诺:

世事多变、人心难测,因缘际会,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而且前世,李从舟在最后几年里过得浑浑噩噩,却机缘巧合地跟宁王有了很多相处的时间。

他的这位生身父亲给他讲了许多他和王妃年轻时候的故事,虽然他听一些漏一些,但宁王坚定地给他传达了同一种感觉:

对待感情应当真诚、率直,多做、少说,当然如果既能做到也能说出来,那就是最好的——毕竟率直有担当又包含爱意的爱人,谁不喜欢呢?

李从舟自问做不到像云秋那般热忱,也说不来太多的甜言蜜语,但他想像宁王那样:言出必行、说到做到。

“徐将军没你想的那般凶悍,他只是作为中军主帅有些严肃,不是针对你,何况你——也喊了他十五年舅舅,多少也有情面在。”

他这样解释。

云秋听着,好像有点明白了,“所以说,大将军果然是个好人。”

李从舟忍笑。

见云秋不再因此事烦忧,他便转头提起另外一事。

李从舟示意云秋看远处小桌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米饭,“明明吃不下,怎么还硬往嘴里塞?大夫都给你开两瓶山楂丸你知道么?”

云秋唔了一声吸吸鼻子,“你们军中粮饷不是吃紧吗?我想着,就……不能浪费粮食,再说点心都、都吃完了……”

李从舟:“……”

这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劝。

粮饷是通称,又不是说粮饷紧缺就是真的大家都吃不上饭。

而且——

“点心是点心,你是你,”李从舟戳了戳他的腰,“人每日晨起都打一套拳呢,你要跟他学啊?”

云秋鼓了股腮帮,最后嘴一扁、委委屈屈给脑袋藏被子里。

“以后吃不下就不吃了。”李从舟揉揉他脑袋。

被子左右晃动了两下,“不要,我不想浪费。”

李从舟叹了一口气,“没事儿,我给你吃。”

“唔……”云秋在被子里蛄蛹两下,重新给脑袋抬起来,“那不行,你也撑病了。”

“不会,”李从舟握拳给云秋展示了一下手臂上鼓起来的肌肉,“我每天出去要打仗、要跑圈,要骑马练箭……吃得下。”

云秋想了想冯副官带着他看的演武场,稍稍松了一口气,刚想点头,就注意到李从舟袖口下藏着一圈白色的绷带。

“你受伤了?!”

他一下用力就从被子卷里挣脱出来,伸出双手拽住李从舟的左臂。

“……没有。”李从舟缩了缩手。

可是云秋攥得很大力,一点也没想让他闪躲,两厢拉扯间,先是李从舟闷哼一声,然后就是云秋紧张地改为托住他的手,“碰着了?”

李从舟摇摇头。

其实他手上的伤并不重,只是由来解释起来很麻烦,还牵扯到西南边的襄平侯和黑苗族,他不想告诉云秋这么多烦心事。

当时他们给俘虏送到了地牢中,徐振羽还请来苏驰坐镇。

前面两个领主受尽了酷刑是什么都没说,那红褂子领主听见李从舟会说西戎话后,还和他交涉了一番——

他自称身份贵重、乃是某位翟王的亲子,说如果李从舟他们如果放了他,他会说服那位翟王在将来暗中配合。

这种话也就骗骗三岁小孩,李从舟他们三人皆是不信。

徐振羽审犯人时,碍于主帅身份必须要循着规矩,不能因为国仇家恨就故意虐待俘虏。

但李从舟和苏驰不同——

他们一个是小辈,一个是军师,小辈能够用不懂事之类的借口圆过去,而苏驰此人私下其实又狂又邪,兵法用计也刁钻,只看他运个粮草都能顺便剿匪便可见一般。

苏驰不懂戎狄语,但他招手就叫来一个勤务兵,当着那红褂领主的面儿就给旁边一个不愿开口的男人架起来脱光、结实摁到一口大水缸里。

水缸下面架上柴,不一会儿就燃起来熊熊烈火。

那红褂领主瞧着自己的同族被活煮一点也不慌,反而还呵呵美呢,他大言不惭对着李从舟,“这都我们玩剩下的,有什么新鲜的?”

李从舟不理他,只负手看着那水缸。

而剩下两个西戎贵族明明被五花大绑,却还互相瞅着咯咯笑,缸里那个刚开始还能跟他们有说有笑。

但随着缸中水温渐渐升高,他的表情也渐渐僵硬起来。

不一会儿,他就开始怪叫,而且叫得一声比一声凄惨,人也在水缸里不停地挣扎,几个束缚他的士兵险些拉不住那些制住他的铁链。

缸外那两个西戎人还挺不满意同族的表现,“多大点事,不就是烫水么?芙尔娜大神会保佑你的魂……”

然而他们还没说完,那个缸里的戎狄就发出了极大的一声惨呼,“是蛇鱼,是蛇……咕噜噜——”

最后一字他没能说完,人就沉了下去,只剩下一缸沸腾的水。

恰好此时,那几个控制锁链的士兵中有一人因掌心渗汗而滑脱了手,水缸摇晃了两下,咣当一声摔碎在地上。

滚烫的水冲出了那个已经断气的西戎领主,但他被脱光的尸体上明显有什么活物在蠕动。

两个西戎人看清楚那些活物的位置,皆是变了脸色。

苏驰笑眯眯地解释,“二位来自蛮荒之地茹毛饮血,自然不知我中原上国历史悠久、文化厚重,此法唤作泥鳅豆腐,二位想必没有试过。”

泥鳅多生南方,此物在西戎地界内被唤作蛇鱼或长蛇鱼。

泥鳅喜欢钻洞,尤其喜欢湿冷的地方。

原本的泥鳅豆腐是一道江淮名菜,取冷锅冷水,将泥鳅尽数放到锅中,然后慢慢以小火烧水,在水渐渐变热、泥鳅开始想往外逃的时候,再放入一块四方白嫩的大豆腐。

豆腐较之锅里的水偏凉,而且质地柔软似泥,那些怕热的泥鳅就会一个劲儿地往豆腐里钻,然后随着水温慢慢升高,最后制成这道泥鳅豆腐。

同理,用在西戎人身上也是一样。

“只可惜人不是豆腐,我瞧这位的皮肉也厚得很,看起来是不好钻,所以只能是有什么眼儿钻什么眼儿,还真是……啧,对不住。”

李从舟简单给苏驰讲的这些转译给那两人听,红褂领主的脸上明显生出了惧意,倒是另外那人还是兀自嘴硬,说了句受教。

苏驰一听这话,眼放精光,要不是徐振羽拦着,他看上去很像是想用这些西戎人来制一本《苏氏罗织经》。

审问俘虏并非一蹴而就,尤其是面对嘴硬的戎人。

今日威吓的目的已经达到,徐振羽就止了苏驰,告诉剩下这两位让他们这一晚上好好想想,然后就吩咐人给他们拖下去分开羁押。

这正说着,那个喊“受教”的西戎人不知从哪儿摸到了一块铁片,竟然隔断了绳子拼着就朝徐振羽扑去。

李从舟站得近,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就被那人一下用力给铁片扎了大半进胳膊里。

他到底经历两世生死和战场,刚才被偷袭也只是没警醒,这会儿吃痛上劲儿,反而激发出极大的潜力、一脚给那人踢倒在地。

徐振羽和周围的士兵也迅速反应过来,围将上去给人拿住,卸了俩胳膊重新捆好上铁链重枷,押送下牢房。

铁片扎得深,血流如注。几个军医来处理的时候都被吓白了脸,还要李从舟反过来安慰他们自己无事。

这么折腾了一番下来,好容易包扎好伤口,徐振羽和苏驰也收拾清点、议论明日要如何撬开那红褂领主的嘴时——

外面就匆匆忙忙跑来一个小兵禀报,说云秋没由来地昏过去了。

他是听着消息转身就跑,却没想到苏驰和徐振羽两个也跟着转头往回走,三个人险些没在地牢门口撞作一团。

徐振羽总觉自己名不正言不顺,尴尬地摸摸鼻子让了一步。反是苏驰睨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才似笑非笑地举起手往后退。

李从舟这才闪身出地牢的门,用最快的速度往军帐那边跑。

等众人都赶到军帐中,就是听着蒋骏、点心复述之前发生了什么、云秋又吃了什么东西,最后干脆是给大夫和相关人等都请了来。

想到刚才的:吓病说、难吃说、水土不服说……

李从舟忍不住又闷笑了声,偏他一笑云秋就生气,“这么危险!你还笑!不许笑了!”

——他总算是知道李从舟为什么每回都是满身伤了。

这坏家伙根本不懂得珍惜自己,都被大铁片扎了,还没事人一样搂着他说笑,甚至还给他讲了这半天话、揉肚子、弄这弄那。

“不成不成,”云秋往里挪了挪,自己滚到罗汉床里侧,一边滚还一边抱着李从舟的手不撒手,“你也受伤了,你也要休息。”

“这点伤算……”李从舟话说一半,看见云秋气呼呼瞪着他,最后改了口,“那我去叫热水,总要洗洗吧?”

云秋想了想,没松手,“你、你不有副官吗?”

李从舟想了想,最终妥协——请来冯副官给他们安排好一切:洗漱需用热水、更换凉巾需要的凉水,军医煎好的两份药,还有绷带、金疮药等。

冯副官一边给他们收拾打理,一边还给云秋告状,说李从舟什么都不让他伺候,搞得他成日无所事事、像空拿一份食俸。

云秋却嘿嘿笑,“小和……李从舟他从小就是这样哒!什么事情都自己做,我们那会儿在报国寺的时……唔!”

李从舟当着冯副官的面捂住了他嘴,面不改色道:“天晚了,冯先生要休息了,有什么想说的话明天再说。”

云秋唔唔两声,挣扎着去扒拉他的手。

而冯副官也一脸无辜,“天儿不还早么?”

李从舟:“……”

最后他果然是拦不住,由着云秋叭叭给冯副官说了不少他们从前在报国寺的事儿,很多事情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偏偏云秋能给数得清清楚楚。

就连他怎么叠被子、怎么整理衣物都说了出来,末了还给冯副官小小声说了一句:“他小时候就是这样话少的!您多担待。”

李从舟睨他一眼,在心里道了一句小傻子。

他俩分明就坐在一张罗汉床上,这要是多聋的人才能听不见他说什么。

冯副官看上去很高兴,跟云秋你来我往一人一句说了很多他在西北的事,还有好多是乌影不知道的,云秋听得津津有味儿。

最后冯副官收拾铜盆出去的时候,还拉着云秋的手饱含深情地嘱咐一句,“世子身边可正需要您这样的人,您可千万别离开他。”

那神态动作,瞅着可还真像是托孤。

李从舟:“……”

云秋倒是蛮高兴,这趟来西北来得挺值:

先是跟小和尚约定了星星河,然后又知道了徐振羽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讨厌他,最后就是赚得了冯副官这么一员眼线……啊不是、是一位好朋友。

——往后小和尚的事,他还能从这位处打听。

云秋高兴,李从舟也无可奈何,就随他去。

反正他也不太会说自己的事情,有冯副官和乌影在旁帮着说说话也好,只是被他们盯太紧的话,有些事儿他就不能像从前那般拼命。

倒不是会被他们拦下,只是心里有了牵挂,怕云秋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里替他悬心。

“这回高兴了吧?”李从舟吹熄军帐内的灯烛,翻身掀被子上榻,他和云秋调整了头的朝向,这样就能给受伤的左手调整在外向。

吃撑着的人起高热就那么一瞬,云秋这会儿脑门已经不烫了,而且李从舟按揉那几下好像也管用,云秋自己觉着没那么难受了。

“明天还审俘虏么?”

李从舟嗯了一声。

“那你要当心,”云秋贴着他,最后还是忍不住地小声抱怨道,“将军怎么这样啊,人都受伤了还不给你假吗……”

其实是军中懂戎狄语的人不多,毕竟能活着从西戎王庭出来的俘虏少之又少,而众多士兵身负国仇家恨,也不太能留下敌人活口。

即便是下了中军死令,那些西戎俘虏也有千百种法子寻死,根本没机会给他们学什么戎狄语。

唯有李从舟活了两世,前世又在西戎王庭里待过,才能与这群疯子无碍地交流,所以这回的刑讯是少不得他。

但云秋这般说,李从舟就只能笑着解释道:“所以说是小伤。”

云秋又咕哝了两句李从舟没听清,最后两人挨挤着靠在一起,睡了一个沉沉的长觉——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

大概是前夜昏过去的时候睡了一会儿,这回李从舟起身下床的时候云秋也醒了,他半眯着眼睛、躺在床上懒得动,但目光却模模糊糊追随着李从舟——

李从舟轻手轻脚地端水洗漱,然后束发、换上军中常服。

对着盥洗架上的铜镜整理好领口,李从舟回头看了云秋一眼,云秋怕自己偷看被李从舟发现,忙闭上眼睛。

而李从舟走回来,在替云秋掖好被角后,又俯身凑上去,阖眸在他额心落下一个浅吻。

闭着眼睛的云秋,心里的小人开心地蹦了三蹦。

李从舟起身,在走出军帐前,却意外嗅到了一股浓郁的酒香,他鼻翼动了动,循着那股味道绕到了云秋的衣箱前。

他轻轻打开衣箱,下面的几件衣裳都叠得整整齐齐,但是最上面放着的长裕袢和筒裙却并没有收拾,就那样仓促地塞了进去、揉得皱巴巴。

李从舟挑挑眉,为了确认那股酒味是来自于这件衣裳还是其他什么,他低下头给筒裙拿起来,凑到鼻尖仔细嗅了两下。

结果俯身弯腰正准备去拿那件长裕袢时,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李从舟转头,不知什么时候坐起身的云秋正涨红了一张脸看着他,一双柳叶眼瞪得老大。

接触到他的目光,李从舟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裙子,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多么有歧义。

“这个是……”

“不、不用!”云秋一下拉高被子捂住脸,“你不用和我解释!我很好,我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