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就这般过了俩月, 十二月尽,月穷除夜。

京中无论高门闾左、商贾庶士,皆洒扫庭除, 贴门神、钉桃符,祭祀祖宗以祈新岁之安。

禁中是夜呈大驱傩仪, 驱埋邪祟至景东门外。

放过雪钱,宁王一家套车,奉旨进宫伴太后守岁。

雪钱是朝廷专发在冬季的一种恤钱,若过大寒节令, 岁末雨雪霏霏, 就会给百姓放出这笔钱。在官牙赁房的, 也可得减免一月房钱。

宁王出嗣后, 为了避嫌很少入宫。

但历经皇后、皇子接连崩逝, 三年大疫后又是三年国丧, 今岁宫中冷清、太后悒悒不乐, 皇帝思来想去,只能下诏给他。

宁王未出嗣前是太后幼子, 最能讨她欢心。

而西北战事紧急,四皇子在十二月中写信回来、表示要跟众将士一起守卫边关, 所以岁末不归。

惠贵妃的情绪因此也有些有低落,所以也适合请宁王妃入宫相伴。

太后的寝宫位于皇宫内苑的中轴西侧,毗邻颐年殿、雍怀桥, 由前朝祈福殿和明堂改建而成。

正殿寿安殿为歇山重檐, 面阔七间,门扇上皆是三交六椀的菱花窗, 殿前建有白石铺砌的月台,上面放着六个鎏金凤首的香炉。

东西廊庑的院墙上, 各开垂花拱门能通往后院,院中栽植各色梅花,正方便冬日赏花踏雪。

由内侍领过明光门,驻车下马,宁王一家三人缓步穿过锦廊入寿安宫,寿安门后照壁上是以金墨写就的“寿安永康”四字。

内侍领他们过来的时间不凑巧:

正好德妃刘氏领着三皇子和她宫里的淳嫔、怡贵人来向太后请安。

德妃是潜邸旧人,皇帝还是诚王时她就是王府内的姬妾。

刘氏的家世门第不高,能得到今日位份,也是她在潜邸就生下了三皇子的缘故。

只可惜三皇子资质平庸,并不十分得宠。

从前德妃还想过要替儿子挣个好前程,但随着各宫皇子公主接连出生,尤其是见到四皇子被逼得自请出征西北后——

刘氏的这般心思就淡了,没什么比孩子留在身边更要紧。

至于淳嫔和怡贵人,她们都是承和年选秀入宫的女子,其中淳嫔膝下有一位行五的公主,因偶染风寒怕过给太后,便没领出来。

内侍抱歉地给宁王和王妃鞠躬,太后宫里的老嬷嬷也邀请他们先到东侧配殿稍坐。

东配殿是太后素日礼佛之处,除了正堂供奉的世尊佛,两侧厢房内还挂有不少太后珍藏的字画、匾额。

配殿门口的大红色门柱上,就挂有一副倍具禅意的楹联。

宁王和王妃都偏爱字画,两人谢过嬷嬷和内侍后,便驻足在门口欣赏了一会儿。

顾云秋实在怕他们再提起云琜钱庄的楹联,甚至又讲到李从舟,只好裹紧他雪白的绒绒大氅,后退两步,跟伺候的宫人们挨挤到一处。

看罢两幅字画,太后身边的嬷嬷总算笑盈盈将他们一家引到寿安殿中。

殿内,几个宫人正在收拾德妃用过的茶盏。

“铮儿来啦?”

太后冯氏由一位嬷嬷扶着,正从“慈寿懿德”的牌匾下迈步下台阶,她一边笑着招呼宁王一家,一边锤锤自己的腰:

“唉……还真不爱那上头坐。”

太后所指的“上头”,是正殿那张黄花梨雕龙凤呈祥的寿山椅,椅后还有仪扇、金丝画屏。

整张椅子端在垒砌的高台中央,但就庄严肃穆有余、光线舒适不足。

寿安殿是由前朝两殿合并改建而来,正殿虽宽,但采光并非正南向,太后因此不大喜欢。

跟亲近之人,她还是更偏爱约到西窗暖阁。

西窗明亮,窗下有一段长长的暖炕,太后很喜欢斜倚在这儿看书、品茶。

虽然太后唤得亲切,但宁王时刻谨记、不敢逾矩,还是领着妻儿恭谨三拜,先唤太后娘娘,再道福寿祝词。

太后坐在暖炕上,看小儿子这般,也是无奈笑着一叹,耐心受了礼,才让嬷嬷们扶他们起来、分别赐了座。

顾云秋乖乖跟着父王母妃行礼,起身后内侍官给他搬来凳子,他还小小声说了句:“谢谢公公。”

内侍官受宠若惊,忙摆手与他还礼,“世子客气,世子客气了。”

太后远远看着这一幕,看着实际上也是她孙子的宁王世子:

这小东西前几年可闯不少祸,还放跑了她最喜欢的一只长尾鹦鹉。

不过……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太后总觉得这孩子长大后懂事不少。

这么六七年下来,唯一听过他闯的祸,就是在双凤楼豪掷七百两请了个酒腻子吃饭。

想到那之后,皇儿对朝廷党争的平衡。

太后远远瞥了眼顾云秋的双膝,听说被罚跪祠堂还生了场病……

怪可怜劲儿的。

不过一个纨绔小子,却被算计成了那四两拨千斤里的“四两”。

于是,太后一时动意、笑着朝顾云秋招招手,“世子已经长这么高了?过来叫我瞧瞧。”

顾云秋眨眨眼,站起身走到暖炕的脚踏旁。

太后冯氏年逾花甲,但保养得宜、容光焕发,只在笑起来时,眼角能看见一点细纹。

顾云秋走过去,太后却一直看着他没说话。

见老人家这样盯着自己,顾云秋下意识看自己身上——外衫是金丝绣的黑地礼服,内衬的绸衫是母妃挑的,没什么不得体的地方。

那么……

顾云秋想了想,扑通跪倒在脚踏边,祝道:

“顾云秋拜见太后,愿太后娘娘长乐无极、福多寿高!除中夜尽,新年将至,希望娘娘您能岁岁欢愉、万事胜意。”

太后一愣,而后忍不住笑起来。

——这孩子。

宁王和王妃也没想到顾云秋会闹这么一出,两人忍了忍也跟着笑出来。

本来太后要顾云秋上前,只是想打量打量。

如此被跪下磕头一番祝祷,倒成了晚辈给长辈拜年一般。

可按照京中习俗,拜年合该在大年初一。

而且,太后久居宫中,虽说两个儿子都在身边、膝下也有孙儿孙女无数,却从未有人敢这样同她拜年——

宫中不似寻常人家,即便是拜年,面对着太后,那些皇孙们也像在请安,远说不出顾云秋这样多的话。

如此,合殿众人忍俊不禁。

偏顾云秋跪在地上,懵懂不知他们在笑什么。

想了想,他又伏下去,小声补充道:

“是顾云秋自己贪玩躲懒、学艺不精,不是阿爹……咳,不是父王母妃的过错,祝词说的不好,请太后娘娘不要怪罪他们。”

这话一出——

太后嘴角的微笑终于绷不住,她以巾帕掩口,止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顾云秋更迷茫了,跪在地上更是头也不敢抬。

……有、有这么好笑的吗?

倒是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宫人唱喏,一道低哑沉稳的男声传来:

“母后遇着什么高兴事,也分享给朕听听?”

“许久未见母后笑这般开心了。”

另一个女子的声音紧随其后,是宁王妃的长姊、惠贵妃徐密的声音,她说完,就提裙给太后见礼。

“哈哈哈……皇儿你来——”

太后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她一边拭泪,一边伸出手要皇帝过来暖炕上坐,然后宣了平身,让嬷嬷先后扶起顾云秋和惠贵妃,然后赐座。

她拉着皇帝的手,将刚才发生的事讲给皇上听。

然后又笑了一阵,才招招手叫来身边嬷嬷,附耳悄声让她去库房中取些东西。

皇帝和宁王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五官样貌上极为相似。

只是作为九五之尊,皇帝的脸因为常年板着处理政务而显冷硬,沉默时不怒自威,看着比宁王要凶很多。

顾云秋只偷偷瞄了一眼,就下意识觉得屁|股痛。

这伯伯一看就是那种——

龙颜大怒就会嚷嚷着要人陪葬、然后拉出去痛打五十大板的主儿。

他缩了缩脖子,在心里默默念了三道:

你看不见我。

不过皇帝听完太后的话,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个微笑。

他远远看了眼坐在圆凳上、侧首同妻子小声咬耳朵的弟弟,心里多少有点羡慕——

既入宫门,他一早就失去了这般简单的儿女之乐。

到这会儿,顾云秋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闹了个大笑话。

他唔了一声,从脖子到脸再到耳根整个红透。

别别扭扭坐在圆凳上,像个盛放在黑地绒绸里、熟透了的大红柿子。

这时,太后身边的嬷嬷端着个托盘进来,那托盘上放着个五彩花纹的锦盒。

皇帝一看那锦盒,终于忍不住侧身,他看着坐在下首、于礼并不能陪他并坐的惠贵妃,忍不住佯怒地抱怨道:

“瞧瞧母后,真是偏心。”

那锦盒惠贵妃见过两次,自然知道个中珍贵。

她摇摇头笑,没搭理皇帝这一刻的孩子气。

倒是宁王和王妃两个看见锦盒,纷纷坐不住、着急起身,“太后娘娘!这使不得……”

太后瞪他们一眼不理会,执意冲顾云秋招手,“秋秋来。”

顾云秋脸烫得能烙饼,站起来同手同脚走,甚至都没意识到太后唤他时换了称呼:

“太、太后娘娘。”

见孩子都被吓傻了,太后心里更生出一股怜惜,当即给人拉过去摁到暖炕上、就坐自己身边。

顾云秋哪敢和当朝太后同席,当即火烧屁|股般跳起来。

太后却一把揽住他的腰,像寻常人家长辈搂小辈那样固定着他不让走,又伸另一手让嬷嬷把递锦盒过来。

被太后半搂在怀里,顾云秋根本动弹不得,浑身都紧张地冒汗。

“这是仁宗皇帝赐给先帝的长命缕,后来又被先帝赏给了你父王,”太后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枚造型精致的小金锁,“你父王出嗣时,又将它还给了我。”

小金锁出自宫廷造办处,正面阳刻福寿万年四个小字,背面錾刻寿桃和莲花蝙蝠纹。上栓金项圈,下悬三股金丝珠串,日光一照、煜煜生辉。

太后将项圈拿起来,笑得慈祥,“料想王府里衣食不缺,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能赏秋秋的,思来想去,就这百缕金锁最合适。”

长命缕是家中长辈做来给晚辈保平安的,大多是金银饰物打造成古锁的模样,民间多用名“长命锁”,希望能锁住小孩的命、以祈无病无灾。

这东西多在小孩周岁时赠出,按照南方习俗,还会扎上五彩绳,寓意长命五福。

过了今日,顾云秋都虚岁十五六了,怎好再拿这样的东西。

而且历经三朝的贵重之物,原该赠给皇子公主、皇亲国戚,怎好给……他这样的人。

顾云秋正要跪下推辞,太后却已解开了那项圈的链扣,在嬷嬷的帮助下,一下套到他脖子上——

顾云秋一时无措。

老太太却上下打量他一圈,赞许地道了句:“挺好。”

顾云秋:“……”

太后如此满意,他也不便当众拂她面子,只好先跪下谢恩。

太后见他这样,又让身边嬷嬷装了一兜金瓜子、银饺子塞进个红布包,然后接过来塞到他怀里,说是给他的“压祟红封”。

兜着那个沉甸甸的布包包,顾云秋愣了愣,却还想着要守规矩,他又从太后身边站起来,乖乖跪到地上咚咚给太后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他仰着红扑扑的小脸,朗声道:“谢太后娘娘。”

——民间习俗,普通人家的小孩过年都要给长辈磕头,然后双手抱拳做福,说了祝词吉祥话,才能讨到红封。

王府倒没这样的习俗,每年过年,宁王都会请戏班到家里,夫妻俩借着发压祟红封的由头、明里暗里给顾云秋塞很多东西。

顾云秋看戏班的小孩都这样,跪师傅面前咚咚磕头。

——刚才他这样,太后好像挺喜欢的。

顾云秋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反正今日进宫是逗太后开心,能让老人家笑出来的事,他再学一遍准没错。

果然太后见他这般,又忍不住笑了一回。

一边笑,一边招呼皇帝和宁王夫妻,“瞧瞧,这乖孩子都磕两轮了,你们这些做长辈的,怎么好意思无动于衷?”

宁王夫妻哪想到带什么红封在手上,皇帝和惠贵妃也没个准备。

不过人太后都这么说了,皇帝请宁王一家入宫本就是想讨母后开心,他这小侄子替他做到了也算有功,自然要赏——

于是,几句话的功夫,外头就有礼官唱喏:

皇帝陛下赏宁王世子黄金百两,惠贵妃赏宁王世子东海明珠一斛。

顾云秋:……??

这次进宫是家宴,宫里伺候的人足够多,宁王、王妃都没带小厮、嬷嬷,顾云秋身边也就没有了点心相伴。

太后、皇帝和贵妃赏赐,顾云秋就只能自己乖乖抱着。

百两黄金可重,托盘递过来,顾云秋拿在手里、险些没原地摔个屁股墩儿,内侍忍笑,帮忙扶了一把。

宁王更怕儿子摔着,忙起身替他端了。

顾云秋揉揉酸软的手腕,仰头看着宁王嘿嘿一乐,“谢谢阿爹。”

宁王将那托盘放到一边,轻轻揉揉他的头。

皇帝远远看着,在心中叹了一回,想到自家几个姑娘小子,不由撇撇嘴、想到从前在王府——妻子尚在、儿女绕膝的时光。

他低垂下眉眼,想到亡妻,难免有了一丝伤感。

偏他这份伤情,被刚坐下来的顾云秋发现,顾云秋歪着脑袋想了想,又站起身,走到皇帝这边跪下去,扑通磕头拱手道谢。

而且称呼上,顾云秋改换了一个更为亲切的:

“谢谢皇帝伯伯。”

宁王顾及礼教、朝堂,出嗣后很少再唤“母后”和“皇兄”。

他是晚辈且年纪尚轻,一时这般叫了,也不显突兀。

皇帝一愣,缓缓抬头。

跪在他面前的宁王世子裹在一身黑地金丝的礼服里,墨发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在脑后,小家伙的皮肤白嫩、脸蛋红扑扑的。

一双柳叶眼被日光照得亮晶晶,嘴角挂着融融梨涡。

皇帝看着顾云秋这样的笑容,忽然有点明白弟弟为何愿意那般宠他:

这样甜的小孩,谁看了不糊涂?

他起身弯腰、刚想亲手扶顾云秋起来,结果却被太后抢占了先机,老太太弯腰扶顾云秋的臂弯,将人带到她那边。

“你叫皇儿伯伯……”太后眼睛弯弯,“那我呢?”

顾云秋想了想,清脆地叫了句:“太后婆婆。”

这话放在整个宫里,都显得相当忤逆。

即便是昭敬皇后留下的太子,也不敢直接称呼他的祖母为“婆婆”。

偏平日没人这么叫,偶然被叫一回就能让太后觉着新鲜。

顾云秋这次,实在是天时地利加人和。

孩子乖觉,胆子也大,虽然是个冒冒失失的小闯祸精,但却正好是这深宫里没有的。

太后高兴,又叫嬷嬷弄来一碟子宫造的桃花酥。

甜甜的糕点果子,正好给甜甜的小孩。

这样的小孩,在宫里可不常见。

结果,不常见的小孩在嬷嬷弯腰递给他桃花酥时,却更不常见地捏起最顶上一块,蹬蹬跑到太后面前——

顾云秋一手捏着桃花酥边边,一手捧在下面接着可能掉落的碎屑,然后微微倾了倾身子,“太后婆婆也吃。”

太后一愣。

而在场众人看向顾云秋的目光都添了点震惊。

“桃花酥好吃的,”顾云秋想了想,又补充道,“来前净过手,我手很干净的,而且这块最甜了,您尝尝?”

盛情难却,太后俯身就着顾云秋的手咬了一口。

其实她和惠贵妃一样,都是出身将门的女子,这些偏甜的东西,都是宫造处按例送过来,她偶尔吃上一两个,但并不十分喜爱。

桃花酥是新制,咬上去松软酥脆,很甜,但不腻。

太后嚼了两下咽下去,示意身边嬷嬷接过来那块点心,自己用巾帕擦擦嘴,然后才看着顾云秋问道:

“你方才说这块最甜,你吃过?”

宫造点心专供宫里的各位主子,这话问得随意,但往深了想,却有非常多文章可以做——

若顾云秋吃过,一则说明宫造处并未严格循着规矩,二则有心之人又要编排宁王,说他们王府仗势欺人、恃宠生娇。

一整个寿安殿在座的,都是人精。

宁王心里都已转出千百个心思,想着往后在朝堂上要如何应对太|子党的口诛笔伐。

那边顾云秋想了想,却说出一个让众人意外的答案。

他摇摇头,表示自己没吃过,但却指着那堆成一座尖尖塔的桃花酥道:

“这是送给太后婆婆您的点心,宫造处的人一定十分上心,会将最好看的、最好吃的都摆在最外面。”

太后笑了:得,还是个善于观察的聪明小子。

宁王和王妃对视一眼,长舒一口气的同时,眼中都溢满了骄傲。

就这样,除夕家宴,宁王一家在宫里吃得热热闹闹。

宫里备有歌舞、皇帝传了戏,各宫嫔妃都带着孩子们聚集到寿安宫,顾云秋还跟同龄的几个皇子公主一块儿放鞭炮、堆了雪人。

孩子们聚在一起玩着,闹了一日太后嫌累、让皇帝陪着早早回了寝殿。

惠贵妃也终于得空和妹妹坐下来闲话家常,两人立在寿安殿西侧廊庑下,远远看着院中闹哄哄的一众小孩——

“秋秋长大了,”惠贵妃笑,“不像小时候那么皮,变得讨人喜欢了。”

宁王妃却睨姐姐一眼,“秋秋很好,皮不皮都讨人喜欢。”

惠贵妃摇摇头笑,没继续这个话题,反提起了四皇子的婚事,四皇子今年十七,朝臣命妇们明里暗里给她送了不少自家女儿的画像。

惠贵妃烦得不成样,抱怨过后,又问王妃:“你家秋秋呢?”

“秋秋才十五,还小。”

“不小了,”惠贵妃扬扬下巴,远远一指坐在东配殿下的德妃,“那位当年入府时,可不就十五,还有前朝那方……”

“打住打住,”王妃不客气地抬手,阻止了姐姐继续说,“皇家是皇家,我家秋秋是秋秋。”

——她才不想儿子那么早成家呢。

虽说宁王世子成婚后也不会开府别住,但弄个媳妇儿回来……终归让王妃心里有点别扭。

倒不是瞧不上别家姑娘,只是秋秋这样的,王妃总觉着应该找个踏实稳重的保护他,真找个武将家的小姐,又怕儿子被打……

思来想去,王妃也曾经动过找个男媳妇儿的念头。

不过想到这事儿就是一脑袋包,王妃便也学姐姐,不想提这事。

惠贵妃便换了个话题,“那,考虑秋秋的及冠礼了吗?权儿私下给我提了好几次,说他想要他父皇亲自给他挑一个字,而不是礼部取。”

锦朝男子二十及冠,适时要行冠礼。

此礼由家中长辈、一般是父亲,身着礼服、亲手给孩子三加冠:

一重布巾、一重帽、一重幞头,而后取赠字号,这才算成丁。

自然,三加冠的礼节在不同场合下略有不同:

皇家子弟的冠礼自然是重之又重,所用三加是绢帛布冠、皮弁和爵弁。宾客、礼官皆必不可少,还要郑重诵读祝辞、拜见父母后取字。

总之,有一套非常严格且流程完备的礼仪。

到寻常百姓家,三加冠就会被简化,有时只是父辈给子辈扎上发髻、簪上发簪,就算是完成。

不过无论宫里宫外,取字这一项都是冠礼里的重中之重。

不怪四皇子念着,就连太子、三皇子也都盼着及冠那一天。

除了封王称爵、被封太子,皇子公主在成婚前,最大的典礼就是及冠、及笄,通过字号,也能瞧出一些父母对孩子的期许。

“唉……”惠贵妃说着,又无奈一叹,“事又不是他想就能成的,陛下要平衡多少势力,何况太子的冠礼都还没办呢。”

王妃也跟着叹气,婚事他们夫妻没考虑,却结结实实犯愁了好一阵顾云秋的冠礼——

宁王对此事极为重视,顾云秋满十四岁后,他是隔两日就要窝在书房里查诗词、翻旧典。

选出来好几个字都不满意,到夜里睡到床上还要同她商量好几回。

时人取字,大多是对所叫之名的补充:

如著名诗人屈原,就是姓芈,屈氏,名平、字原,取义广平为原。

剩下一部字号,却是所叫之名的反义相对和联想延伸:

像曾点字子皙,就是取义:点为小黑,皙色为白;而赵云字子龙,也是因为有云从龙。

到顾云秋的名字,云字是族谱里定下的排字,秋是因为小孩诞生在中秋这夜,但秋日在诗词典籍里,却多主萧瑟肃杀,与他家孩子的本性相悖。

取义丰收时节,又显得不够雅致,宁王担心儿子不喜欢。

……

想到这儿,王妃摆摆手,“别提了,他爹都快愁死了。”

姊妹俩对视一眼,最终都是摇摇头,换了旁的事情聊:

儿孙自有儿孙福,很多事到时候再说吧。

陪着太后守完岁,这日入宫的任务才算完成。

宁王婉拒了皇帝的要求,没在宫里原本供给宁王居住的永宁殿留宿,而是坚持带着妻儿还府。

子夜的京城又飘起小雪,宁王策马、顾云秋和王妃坐车。

爬到用炉子熏得热乎乎的车上,王妃第一时间给顾云秋盖上了车上的暖毯,而顾云秋嘿嘿乐着、变戏法儿般从怀里掏出一枝漂亮的红梅:

“给阿娘!”

王妃爱梅,王府观月堂后也有好大一片红梅。

虽说也有花匠用心侍弄培植,但远没有顾云秋手中这一支漂亮——

墨黑枝干遒劲,三两枝丫上,含苞欲放的骨朵和已经盛放的点点红梅淬雪,似乎临摹下来就是一副清雅而色彩丰富的雪中红梅图。

王妃爱不释手,轻轻碰碰上面梅瓣,“秋秋打哪儿折的?”

顾云秋想也没想,“寿安宫后院里。”

寿安宫后院的梅花,是整个禁城内最好的。

除了红梅,还有白梅、绿梅、黄梅等,都由专门的花匠负责侍弄,有时还要从各地捆扎好当地泥土、一整树地移栽来。

太后喜欢花,倒不单爱梅。

只是这寿安宫里的花……

王妃好笑地揉揉儿子脑袋,想起长姊那番话——谁说孩子不闯祸了。

不过闯祸也可爱,她捏了捏孩子脸颊,暂且将那梅枝插|在车窗边,“对了,秋秋想过将来想要个什么字号没?”

……字号?

顾云秋心头一跳。

王妃将今日惠贵妃所言转述了一道,顺便偷偷告诉儿子,“你父王愁这事已经好几个月没睡好了,他给你选的那些字,都可以编出一本小册子。”

“啊……”顾云秋讪笑了一下,低头轻轻抠了一下身上的绒毯,“我十五都没满呢,这不还有……五年吗?”

宁王想这个,是不是太早了些。

何况——

顾云秋拢着绒毯往车厢后一缩,等他二十岁时,或许宁王也不用考虑这事。

“五年可不长,一眨眼就过去了,”王妃没看着顾云秋脸上一瞬的异样,只继续说,“秋秋也认真想想,若有想要的,直管给你父王讲。”

顾云秋看宁王妃半晌后,忽然拉高绒毯:

“阿爹取什么我都喜欢,我困了,阿娘到府上叫我!”

王妃奇怪地转过头,却发现孩子已给自己蛄蛹成一团,绒毯盖到脑门上。

想着他可能确实累了,王妃没说什么,只是替顾云秋掖了掖脚边的绒毯,然后挪坐到车壁这边。

顾云秋当然没睡。

他隔着绒毯感觉到王妃动作,意识到——她坐到车壁这儿,正好能替他挡下从车帘内渗漏进来的寒风。

顾云秋忍不住咬紧了嘴唇,眼睛滴溜溜转两圈后,立刻紧紧闭上。

王妃这样,会让他忍不住想起前世的。

前世,他也和四皇子一样,真真切切盼着自己崇敬的父亲,给自己挑选一个好听的字号,并办一场盛大的及冠礼。

趁着宫门启闭发出巨大声响,顾云秋闷闷地吸了下鼻子。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在他十五岁时,宁王就已经在悄悄准备给他的及冠礼和字号,甚至郑重其事到发愁犯难的地步。

等马车驶出宫禁,顾云秋深吸一口气,悄悄调整好情绪:

宁王和王妃这样好。

这一世的李从舟,一定不会再染上那样的疯病了。

○○○

就这样一年过去。

转年开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西北稳定的情势,却随着渐暖的天气陡转直下。

原本两派对立的十二翟王,在三月时突然结束分裂,悉数统归到了荷娜王妃的麾下。

由她调遣、声东击西,险些从黑水关西北的乌苏布诺山攻入关内。

这一战损失惨重,不仅是调遣过去的军队不够用,乌苏布诺山夹在中原通往西域的官道上,被西戎占据后,中原和西域的交流也算中断。

不少西域客商被俘,更多百姓流亡到关中、关西。

这回的前线,是真的军饷、粮草、士兵全线告急,跟随皇帝理政三月的太子也主动站出来,在朝堂上表明态度——全力支持前线。

有太子支持,许多事就好办得多。

宁王很快得旨,带银甲卫下江南接运一批粮草入京。

而王妃又要收拾东西上报国寺还愿,她身边的嬷嬷还专门过来问了顾云秋,问他这次要不要同往。

顾云秋认真考虑了一会儿,却将脸转向宁王:

“阿爹我能跟你去江南不?”

王妃去报国寺是还愿,成日不是抄经就是念佛,顾云秋对此已经不感兴趣了。

何况他现在有别的赚钱营生,也用不上榆钱子了。

田庄上的事有蒋叔看顾,云琜钱庄那边有荣伯和朱先生,顾云秋自己一个人待在王府也是无趣,倒不如去江南看看。

前世今生,两世了,他都还没去过江南呢。

宁王垂眸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到嘴边,却半天开不了口。

他这回是去浙府南仓,根本不进城。

南仓在天目山下,距离杭城还有少说四五十里,那里确实空气清新、翠竹遍布,但却远离西湖、断桥还有姑苏画舫、金陵的繁华。

何况转运粮草是军情,来回路上可一点时间耽搁不得。

见宁王为难,顾云秋想了想,轻轻扯他袖子,“阿爹带我去,之后我可以自己回来。”

宁王抿抿嘴,有点不愿意。

虽说顾云秋已经十五了,跟他同年同月出生在报国寺的小和尚,七八岁就能自己在京城里化缘、传道。

可……

宁王犹豫再三,虽松了口,但还是疾步走向书房,“我再给陛下上一道折子,请求增派一队五十人的银甲卫跟着南下,到时留下来跟着你。”

呀。

顾云秋乐:父王这是答应了。

他高高兴兴跳起来,扑过去给宁王一个大大的拥抱,“谢谢阿爹!”

宁王看着儿子红扑扑的脸蛋,忍不住啧了一声,一边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出门,一边小声嘀咕道:

“不成不成,我看还是增派两队一百人吧……”

儿子这般可爱,别给坏人拐走了。

宁王去写奏折,王妃也没闲着,自己去报国寺的东西不收拾了,直接转身过来帮顾云秋收拾去江南的东西——

一千两一张的衍源庄票,拿上一沓。

春日需用的各色轻衫、半袖,披风、斗笠,登山用的木屐搜罗一箱。

防蚊虫的药膏、香粉、香包若干,家里的大夫也干脆带上一个。

“还有,嬷嬷,”王妃一边蹲在顾云秋的衣柜旁收拾,一边转身吩咐,“去把观月堂的几个厨子都找来,秋秋,你待会儿看看挑一个带上。”

顾云秋:???

厨子……都要带的吗?

他就是好奇想去江南看看,顺便考虑考虑除了钱庄他能不能做点像是周山、周老板那样倒买倒卖、贩卖绢帛的生意。

“阿娘,厨子就不用了吧……?”

“要的要的,”王妃不容他拒绝,一转眼就收拾出行李满当当的两三箱,“杭城的饭菜尝尝还好,吃久了你吃不惯的。”

顾云秋:“……”

眼见拦不住王妃,顾云秋只能转身让点心研墨。

——小和尚还在径山寺呢。

李从舟要待到六月初四韦陀佛诞后,正巧现在是三月里。

顾云秋卷起袖子,认认真真趴下来给小和尚写信:

径山上的绿竹、寺里通径天目的奇景,他也可以去看看。

……

然而顾云秋这封信送到江南时,李从舟正着急下山。

经过半年多忙碌,径山寺内需要他们帮忙的事情逐渐减少。

师兄明义都三天两头不在山上,圆准禅师也给寺监打过招呼,不用给他们记名监管。

明义来过江南几回,也有些狐朋狗友在城里,夜宿画舫的事也不是没有。

李从舟不学师兄这些,离开时,还是给寺监说了声,借口他今日要下山访友,晚上不回来,请寺监不用等他。

寺监看着十五岁已有七八尺高的小伙子,点点头没说什么。

信使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又是那扎满了红粉花绸的信笺。

李从舟眼下没时间细看,只能先谢过信差、将信揣进前襟,就匆匆往山下赶着去和乌影汇合——

二月中和,江南百姓以装有百谷的青囊互赠:

以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万松书院上,却起了场不大不小的火灾。

刚开始的火势不小,很快点燃了仰圣门后的一排平房,正在翻修的明道堂更是一触即燃,熊熊烈火眼看就要将书院上下三百多人困死。

结果中和节过,仲春的江南已经有雨。

万松书院又在山中,大火烧起的滚滚浓烟升空,被山风一卷,很快就移来了一团墨色浓云——

青白闪电劈下,顷刻间,暴雨骤降。

由此,书院师生幸免于难,仅仅损毁了一部分晾晒在明道堂附近、已经修缮完毕的青红册。

几个学生受惊淋雨感染风寒,其余人等皆没什么大碍。

万松书院本不关李从舟的事,但现在书院里有那要紧的青红册,又是和前世一样的突然起火——

望火楼官兵前去调查,只说是监修的工人没收好木料、书院的书生晚上点灯看书没顾好纸张和烛火,没什么特别的异常。

但乌影暗中潜入调查后,却发现事情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被师生清洗过的明道堂地面上,残留水渍中浮着一圈在日光下显得五彩斑斓的油。

而那些放准备用来置换的横梁下,乌影注意到也有同样的油污。

为着防虫,建房所用的木料都要上漆。

但乌影还没见过直接往木料上涂油的,他才把这件怪事给李从舟一讲,李从舟就变了脸色——

他沉着一张脸,分明墨瞳内凝霜冻雪。

“是火油。”

是有人将涂在木料上不易燃的木油,换成了易燃的火油,才致使万松书院着火。

——和前世的报国寺,一模一样。

李从舟攥紧拳,后槽牙咬紧、颌线分明:

又是襄平侯。

兹事体大,李从舟不能置身事外,他得亲自往万松书院走一趟。

结果两人才走到书院门口,远远风中就送来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书院青黑色的大门半掩,风吹门扇嘎吱响。

开开合合间,隐约露出其中一条……蜿蜒的血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