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如此又过了半年, 到这一年秋上。
国孝在身不能开宴,所以顾云秋今岁的生辰就在家吃了碗寿面。
宁王赠给他一匹四蹄踏雪的乌骓,王妃亦送了一整套精致的皮影, 管家、小厮、银甲卫,还有不少与王府往来密切的世家都送了贺礼。
若在前世, 这些东西都合顾云秋心意,足够他玩上半年有余。
但现在,顾云秋谢过父王母妃,就指挥杂役牵马、将那些箱子都收到了库房内。
比起嬉游玩乐, 顾云秋对各处田庄来报的节上收成更感兴趣, 总寻了由头跟在王妃身边听。
每年八月前后, 都是朝廷核准田税、清查人口的时间。
公田所的小吏会被分派出去量准土地、查检作物, 而后登记造册。
到九十月丰收, 再由朝廷指派的税官按册征纳, 以及订立更正这两个月中出现的突发状况, 如山洪暴发、盗祸、病疫等。
锦朝的田税有税粮和税银两种,并将田地按位置、属性分为水田、旱田和山地三种, 又在这每种之下,再依土壤肥力划分为上下两等。
每种田的赋税不同, 但大抵每亩上田税米一斗至五斗不等,下田则在五升至两斗之间。
折合税银,约是每亩百文到二两左右。
这田赋并不算高, 而且还有很多可以折抵减免的机会。
除参军、治水等有功的嘉赏外, 像顾云秋在陈家村买下的那个田庄,就是朝廷诏令的垦荒、三年都不用缴税。
而田庄的几位管事, 还提到了田赋中一些旁门左道。
如避税藏丁、假死脱役等,最离奇的一桩, 还要属有人将自家七口都办入僧籍,闹得县官无奈灭佛,引起不小的风波。
顾云秋听得津津有味,也将其中有用的信息一一谙熟于心。
再过两日,便是和陈婆婆约定好分账的日子。
顾云秋田庄上十余亩地,除了那几块大小形状都不大规整的被留下种粮种菜供给庄里外,剩下的全都种上了大豆。
不用愁原料问题后,这半年来豆腐坊的生意越做越好,大有恢复当年繁荣之势,陈婆婆还签了笔杂买务的单子。
杂买务是专管禁中买卖的,除了粮食蔬菜,还负责征购各省院所需的文书纸张、几个厂局制器的用料等。
总之,凡禁中所需,都要登记数目报给杂买务的提辖官,避免禁中各府寺省院单独向外征购,牵扯出贪墨等不必要的麻烦。
去陈家村前夜,顾云秋思来想去,还是吩咐点心从库中收拾了一套崭新的针线。
又集了开蒙所需的《三字经》《千字文》等扎成一捆,并上笔墨纸砚一套文房装在个匣子里。
登门拜访,不能空手而去。
而且上回他们还赚了陈婆婆一顿饭,做人要讲究礼尚往来。
陈婆婆性子爽直、待人以诚,直接送东西,她一定不收。
但她家姑娘都十岁了,也该学着识文断字,将来也可帮忙记账。
陈家村就有私塾,村长家的小石头和他两个哥哥都在那儿读书。
先前,村长就给婆婆提过这事,但那时豆腐坊败落,婆婆只种了些够自家吃的粮食,还要顾着牲畜,实没多余的钱供孩子读书。
如今生意好了、赚钱了,婆婆的六亩地也赁给外乡一家三口租种,这念书的事就可重新提上来了。
○○○
八月金秋,各村农忙。
远远就能在金色麦浪中看着一群群浇水除草、施肥抓虫的农人。
陈婆婆祖孙俩和蒋骏一早候在路口上。
下车时,顾云秋注意到——
旁边吴家村长那田庄竟用起来了,土坯房被推平,瓜架马厩什么的都拆了做成田地,地里种着大豆、小麦,还有一亩左右的黄芽菜。
黄芽是菘菜的一种,只是菜叶嫩黄、茎秆素白,烧做成膳后颜色更丰富鲜亮,口感也更细腻,倒是京畿常见的一种蔬菜。
不过,大约确实是土壤肥力有问题,田里作物都生得枯黄瘦小,豆杆上结的豆荚稀疏、麦子也青青黄黄。
那些黄芽更是歪斜着散在土地里,不少都烂蕊、生虫。
顾云秋挑挑眉,随口一问:“那田庄卖出去了?”
“哪能啊?”陈婆婆道,“是那姓吴的自己找人来种的。”
自己找人种?
顾云秋又多看了两眼:现在雇农的价钱可不低,而且小石头不也说了吴家村长这地是按下等田算了税的。
就这样的作物成色,他就不怕蚀本?
不过这点古怪并没让他在意太久,陈婆婆和蒋骏很快将他迎入田庄内。
庄子已被收拾得焕然一新,蒋骏端来茶果点心,方便他与陈婆婆与坐下说账。
陈婆婆不大认字,只认得数字,但也给顾云秋算得明明白白:
半年下来除却人工和损耗,豆腐坊合共赚了十五两。
这钱并不多,但陈婆婆说这是只做了白豆腐的缘故。
明年种些花生、还可制成花生豆腐,以及她爹从蜀中学来一种独门秘方、能制黄豆腐。
这些都能提高每块豆腐的卖价,合总算起来,还能赚更多。
顾云秋却觉着有得赚就不错,毕竟婆婆的爹当年可是用了足三年才盈利的,他这才小半年就能分得七两多银子,已经很不错。
分完了账,顾云秋就把准备好的匣子推给陈婆婆,说是送给她家小姑娘的。
陈婆婆当即拒绝,根本不打算收。
但顾云秋说了里面是笔墨纸砚和书,又动以情、晓以理地讲了一道,总算说服了婆婆和女孩收下。
不过,陈婆婆还是固执地要女孩给他磕个头。
闹得顾云秋哭笑不得。
除了女孩,最高兴的当属村长家的小石头,他不知何时偷摸进来,听完这些话后,拍胸脯保证每天都可来接送女孩去私塾。
这回的午饭,倒终于在顾云秋的田庄上用。
他提前吩咐蒋骏到京中双凤楼办来一桌酒菜,布菜时,还被陈婆婆埋怨乱花钱。
一顿饭也吃得和乐融融,还邀了村长一家。
小石头上面两个哥哥,一个十七、一个十五,都在准备今年秋的童生试。
对考功名这项,村长并不十分在意,只觉有条件就让孩子们认认字,实在考不上就回来,反正老婆也给他们看了亲事、村里也能给他们盖房子。
村长夫人乍看之下很凶悍、家里的男人都听她的,其实只是性子泼辣,初时与顾云秋说话还有些局促。
一顿饭下来,倒熟络大胆起来,还托顾云秋帮忙留意,城里有没合适他家老大老二的机会。
“诶?”村长不好意思,扯她袖子,“干什么啊?人是贵人小公子!”
村长夫人白他一眼,只对顾云秋讲:“就顺便看看嘛,当然公子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全家肯定都没二话!”
村长小声嘀咕,“贵人公子能有什么需要我们帮的……”
村长夫人瞪他,狠狠掐他手臂。
顾云秋笑,点点头:“夫人客气啦,会帮忙看的。”
——他现在是贵人公子不假。
但将来,可说不定。
见他答应,村长夫人立刻挺起胸、骄傲地睨村长一眼。村长撇撇嘴,却还记着要谢顾云秋。
顾云秋要他别见外,只当他也是村里人就好。
等真假世子案一破,他就是普通老百姓。
提前跟村长一家搞好关系,总没错的。
用过午饭,顾云秋拒绝了陈婆婆和村长一家非要塞给他的瓜果蔬菜腊肉,只带赚的七两多银子,就和点心回了王府。
回王府没高兴两日,九月,税官到各地按册征赋前:
初七日——
顾云秋正在读一本讲江湖行话的小册子,点心就急匆匆过来报,说蒋叔吃了官司、陈婆婆也险些被抓去县衙坐牢。
坐牢?
顾云秋丢了书,沉眉紧拧:“怎么回事?”
点心一时半会儿说不清,顾云秋只能又往田庄上走一趟。
到陈家村后,他才知道这官司还和杂买务有关。
原来杂买务收了豆腐,见陈婆婆爽快,就还想给她定些其他蔬菜。
只是婆婆的六亩地这时都赁出去了,跟租户商量后,便定了其中两亩黄芽。
按往常算,黄芽每亩产量是百斤左右,杂买务以每斤高出市价三文的价格收购,约定在黄芽完全成熟后的第三日来取。
也就是前日,九月初五。
这本是个好买卖,算是陈婆婆、租户和杂买务的三赢。
但到初三这日——
天蒙蒙亮,陈婆婆才梳洗好,豆腐坊的大门就被人重重敲响,租户家两口子的声音又急又慌:
“婆婆!您快出来看看!出事了,田里遭贼了!!”
陈婆婆披上外衫,忙跟着那两口子跑到田边,发现田里的一切根本不能简单用“遭贼”来形容:
两亩黄芽被翻得乱七八糟,个大饱满、结实丰|腴的都被人拔走、砍掉,劈下来的菜叶散落满地,算算数量足少了半亩。
陈婆婆立即叫来村长里正,并租户一起报了官。
陈家村隶属于河间府奉圣县,县衙派人来看后,却发现这案子根本无从查起:
种黄芽的两亩地位于村口,来往人流密集。
只算田边留下的足迹,就能粗估出百人之数,更莫论田里那些杂乱的泥脚印。
被盗的黄芽数量虽多,但附近村里人人都种这菜。
眼下又是农忙时节,就算发现别人突然多出很多黄芽菜,也不能以此为由指认为贼。
毕竟黄芽菜都长得差不多,就算他家里没种,也可推说是从外乡买的,根本无法坐实罪名。
陈婆婆着急,两个官差也没办法。
查来查去花了两天时间没什么结果,只能劝她和那两个租户以后当心,实在不行就在田边养条狗。
话是这么说,但初五日杂买务的提辖官就要来收货了,地里少了半亩菜不说,那偷菜的贼人还刻意踩坏了不少还未成熟的菜芽。
这样下去,交货时根本凑不出齐数。
事发突然,村长和里正也帮着想办法,但杂买务办货自有一套成文的规矩,提辖官虽也谅解陈婆婆苦衷,但还是要她照价补足余数。
杂买务的收价是高于市价的。
这样一来,陈婆婆和租户都亏了。
陈婆婆本来都认命了,觉得是自己倒霉。
没想过了一日,就听村里好事者议论,说那杂买务凑不齐足数,就在附近寻购,没想,最后竟找到隔壁吴村长家。
他家田庄上的确种有黄芽,但状况奇差却是有目共睹。
百姓们都在好奇——他打哪儿弄来的好菜,能被杂买务看上。
陈婆婆听完心生疑窦,还没过去看,佃户两口子就和吴村长发生了争执——
两口子听得流言,忍不住凑过去看,发现那些码得整整齐齐、准备给杂买务的黄芽——根本就是他们田里失窃的。
吴家村长哪里会认,直说他们污蔑。
两口子不依不饶,这些菜都是他们一点点看着长大的,每日三道的浇水、施肥,除草、除虫,绝不可能认错。
两方纠缠起来,很快就引得很多人围观。
陈婆婆虽也怀疑,但真闹大了许对这两口子不利。她走过去想劝,却被吴村长的老婆吴刘氏趁乱推了一把。
陈婆婆没站稳,一下跌坐在地。
怕陈婆婆吃亏的蒋骏跟过来,看见这一幕没忍住,反手就推了吴刘氏一下,“干什么呢?手上放干净点!”
没想,这吴刘氏也不是一般人。
当场就地一趟,翻滚哀嚎大叫起来:“打人啦——光天化日之下你们陈家村的打人啦!还有没有王法啊?”
蒋骏被她弄得措手不及,吴村长更趁机报官。
没过多久,奉圣县的县令就将他们几个都押到了县衙——
公堂之上,县令还未开口问。
那吴刘氏就干嚎起来,直喊着:“青天大老爷我惨呐,你一定要替我这弱女子申冤呐——”
蒋骏忍不住瞪她。
结果吴刘氏更戏瘾上身,当即缩到丈夫身后抛出个可怜兮兮的媚眼:“大老爷你看,他公然当堂威胁我!”
县令啪啪拍两下惊堂木,让师爷、官差先陈词。
两个官差倒是说了实话,禀明之前田里丢失半亩黄芽的事。
但那师爷态度暧昧,虽也承认失窃事,却指出蒋骏从前在西北当过兵,当堂以扇掩面、惋惜道:
“阁下出生军旅,又是个大男人,实不该欺凌弱小。”
陈婆婆急了,指吴刘氏道:“那也是她先上手推的我!她难道就可以欺凌我这个老太婆吗?”
师爷耸肩:“当时情况混乱,说不定是您看错了呢?”
陈婆婆一口气上不来,瞪着他浑身颤抖。
而那吴刘氏也娇滴滴地拖长了声儿:“是呀,当时他们仨凶神恶煞就跑过来污蔑我是贼,妾身一个弱女子自顾不暇,怎会主动推婆婆您?”
公堂门口,看热闹的陈家村民都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发出阵阵嘘声。
吴刘氏却一点不怕,反而镇定自若地捋了捋鬓发。
县令又拍惊堂木,“肃静!肃静!”
他看过师爷写的卷宗,简单问两句话后,当庭判他们是挟私斗殴,各罚钱三银充公:
“至于陈氏诉吴家偷黄芽一事,人证物证皆不足,本府不予受理。”
“而吴刘氏诉蒋骏伤人一案,人证物证皆具,本府谅解被告实非有意,免牢狱之灾、罚银一两稍做惩戒。”
这判罚不重,但明显有失偏颇。
陈婆婆和蒋骏还想理论,却被陈家村长拦下,他摇头暗示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师爷明显已被吴家的人买通。
这位师爷是奉圣县本地人,县令们流水般换,他却已在县衙里干了三十年有余,衙门里的狱卒、提案、大部分衙役都是他的人。
现在师爷还未直接护着吴家,若惹急了他,说不定会在卷宗上做文章,到时从重判罚,挨板子、落狱,甚至会被驱逐、流放。
只罚点银子,也算破财免灾了。
陈婆婆和蒋骏想了想,虽憋了一肚子气,也实压不过地头蛇,只能自认倒霉,交出四两银子。
可回到村上没几日,却发现地里的菜还在持续减少。
不仅仅是黄芽,大豆和芜菁也会被人刻意弄走。
陈婆婆忍无可忍、蒋骏也是憋着邪火,两人和租户一家轮流值守,终在某夜逮住了那个前来偷菜的小贼——
火把灯笼点亮一看,却是吴村长的独子。
这孩子先天不足,生下来就痴傻。
抱着芜菁被捉个正着,还冲众人直乐。
陈婆婆他们面面相觑,正不知如何是好,吴村长和那吴刘氏又来了——
吴刘氏一看儿子被捉,当场就撒疯闹起来。
于是不出意外,他们又吃了官司。
吴刘氏在公堂上拉高孩子的衣摆衣袖,说小孩身上那些青紫痕迹都是陈婆婆他们打的,抽噎道:
“大老爷,我家孩子偷了她们一棵芜菁是不对,但他们也不能这么打人啊?且我这娃儿生下来就是傻的,这不摆明了欺负人么?”
小孩身上有掐痕、棍棒的打痕,手腕上、肚子上都是青紫一片。
县令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地别过头,继而重判了陈婆婆和蒋叔。
原是要打他们板子,亏了陈家村长辗转托人作保,赔五两银子给吴刘氏和解,这事儿才算完了。
等他们灰溜溜从县衙回来,蒋骏原本跟过的一个吴家村木匠师傅在入夜后偷偷找到庄上,透露给他们——
那吴刘氏是个厉害角色,不好随意招惹。
吴村长的原配妻子本不是她,她是插足上位的。
原配妻子姓扈,是隔壁河清县令的女儿,两家的聘礼、嫁妆都相互送到了,这位吴刘氏却能使尽了手段从中作梗,愣是将婚事搅黄了。
扈家娘子后来改嫁,入了西北军户,还生得一对双生子。
大约是坏事做尽、损了阴德,吴刘氏进门后连生三胎,头两胎都是不足月就滑掉了,第三胎不仅是个女儿,还没能养大。
吴村长对她也渐渐没了好脸,非打即骂。
吴刘氏憋着一口气、用尽偏方,终于生得这个儿子后,却是痴傻。
吴村长失望至极,在外不知养了多少小。
这吴刘氏生气也没办法,只能将火都撒到儿子身上。
“这女人可是个连亲生儿子都虐待的毒妇,”木匠师傅摇头,“这些年村里人跟她打官司,无论占理不占理,还从没见人赢过。”
……
原来如此。
了解完事情的前因后果,顾云秋由陈婆婆带到了那六亩地旁。
地在村口大槐树的东北方,是一片平坦开阔的良田。
田间金稻翻浪、黄芽簇簇,还有许多圆胖紫红的芜菁卧在其中。
佃户夫妻俩早早在田中忙碌,又是除草又是捉虫。
看得出来,夫妻俩都是踏实肯干之人,且对地里的庄稼十分上心,只看田垄都比别人家垒得整齐。
陈婆婆叫来两人,给他们相互做了介绍。
夫妻俩姓杨,家中还有个刚断奶的孩子,老家在闽州。
本是北上来投奔亲戚,结果亲戚一家在京中大疫里丧生,无奈之下,才就近在陈家村租住下。
被翻弄盗窃的半亩黄芽已被收拾复原,空出来的土地他们也没浪费,重新种上了能过冬的莱菔。
只是贼人猖狂,地里的菜只少不多、还在被偷。
顾云秋环顾一圈,发现这六亩地位于交通要隘上,村里人来弄地都要经过此处。
且附近的大槐树很有标志性,约期之人也多在这儿等候。
如此一来,车辙印、马蹄印混着人的足印全出现在附近。
他原想在地里的泥巴上做点手脚,但这样一看也不能做成铁证——或者那吴刘氏又让自家小孩来偷,就算捉着了也容易被对方翻案。
吴家人难缠,他也不好在外久留。
要对付他们,就得一击制胜,否则后患无穷。
顾云秋向陈婆婆点点头,谢过杨氏夫妻后,思量着先回了田庄中。
到田庄后,正好碰上私塾放课。
顾云秋远远就看见送陈槿回来的陈石头。
陈槿是婆婆家那个哑女的大名。
从前村里人都跟着喊她妮儿,进私塾后,先生说还是要有个正经名字,所以小姑娘自己择了这个“槿”字。
因为婆婆教她的绣样中,她最喜欢那枚缠枝木槿花纹的。
小姑娘红着脸与顾云秋见礼。
石头也笑着、远远喊了声“公子”。
顾云秋同他们挥挥手,却还是对眼前的局面一筹莫展。
眼看时间不早,他也该回王府。
无奈之下,顾云秋只能先安慰婆婆让她宽心——
他一定想出对策。
○○○
今日常参,大朝。
宁王回来得晚,却带回来一本小册子。
明黄地暗绣龙凤祥云纹的封面上,朱砂草就三个大字:御诗札。
“这是……?”王妃接过去一看,“圣上悼念娘娘的诗集?”
宁王押下一口茶,点点头,“淳嫔命人辑录的,圣上觉着好,让御馆印了分发下来,文家那帮人今日便吆喝着提出,要广发给万
喃颩
民。”
发给万民?
王妃挑挑眉,将那本《御诗札》随手放到一旁:“淳嫔此举……”
她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
淳嫔是宫里的旧人,潜邸时,是府上的美人。
可惜她膝下一直无有所出,又不大会争宠,封号也是累加晋封所得。宫中人提起她,评价多是:一个平和的好人。
宁王也叹,无奈道:“事做的不算坏,但时机选的不好。”
“虽然四皇子已自请出了西北,但……难保太子一党不用此事来做文章——再次针对宫中的贵妃。”
王妃撇撇嘴,哼了一声,“他们还想如何,逼圣上再不立后么?”
宁王只拍拍妻子的手,示意她别任性妄言。
朝堂党争,有时清者也难自清,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见妻子悒悒不乐,宁王又主动开口,道:
“不过今日下朝,我倒在韩大人那儿听了桩趣事儿。”
王妃睨他,“韩大人?大理寺能有什么趣事,别又是你们那些血淋淋的新刑具——”
她摸摸坐在旁边顾云秋的脑袋,“孩子还在这儿呢!”
宁王摇头:“是韩大人给我讲了个他下封呈上来的案子。”
“什么案子?”
“叫审丝案,”宁王卖了个关子,“是两个老太太争夺一匹冰绡,又没有其他人证物证。”
冰绡是一种薄而无暇的丝绸,出自闽州沿海一带。
一匹织价少说百两,是比湖丝还要珍贵稀少的上等绸缎。
“没人证物证怎么判?”王妃奇了。
宁王露出一副“你听我继续说”的表情:
“那日,韩大人的这位下属正坐在公堂上,忽然有两个老太太拿着一匹冰绡进来,都说那布是她的,双方各执一词又无人证,根本无法评断。”
“然后呢?”
“然后啊——这位下属将那匹冰绡拿到堂上细看后,就分别问了两位老太太是做什么的。”
“第一个老太太说,她是个小商贩,平日就沿街叫卖饴糖。第二个老太太说她没什么正经活计,只跟着做铁匠的儿子一家生活。”
“这和案子有关吗?还是,只是例行询问?”
宁王笑:“自然是有关系的。”
那下属听完两个老太太的陈述,心中已然有数,但他还是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对两位老人道:
“眼下你们各执一词,本府也不能评断,没有别的人证,也只能先问问当事的这匹冰绡。”
两个老太太傻眼了——
一匹冰绡怎么问?
王妃和顾云秋心中也有这个疑问,都好奇地看向宁王。
“下属指着那匹冰绡,问它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两个老太太谁说了真话,它到底是谁的布。”
自然了,冰绡不可能开口说话。
于是,那下属连拍三声惊堂木,指着冰绡破口大骂,说它藐视公堂、无视府衙,当即要人将之捆到柱上拷打。
“拷打……一匹布?”王妃忍不住笑。
宁王点点头,也弯下眼睛:“所以说是一桩趣事。”
“那,最后审出点什么没有?”顾云秋追问。
宁王哈哈一乐,揉儿子脑袋一把:“自然是审出来了。”
那匹冰绡被绑到柱上后,官员吩咐衙差们用板子重重打上去。
不多一会儿,就从中掉出来一层细细的粉末。
着人一试,那粉末尝起来竟是甜的。
这样一来,结果自然清楚:
冰绡就是那个卖饴糖的老太太的。
后来经过下属审问,铁匠家的老太太承认,是她见到冰绡光滑洁白,一时生了歹念,才想着要冒领的。
宁王讲这故事,是为了逗老婆开心。
顾云秋听着,却从中得到了解决陈家村盗案的启示。
——吴村长有恃无恐,不过是见贼赃无法被落实。
若能想办法在那些黄芽菜、芜菁上也做出个这种“糖粉”一样的物证,等他们把菜搬走,就能捉贼拿赃。
这般想着,顾云秋转转眼珠,目光落到一旁的《御诗札》上。
前世,淳嫔好像也有这么一出。
她是好心,念着故去的先皇后和皇帝,却忽略了宫中还活着的人,以至这本《御诗札》才被刊印给万民,就闹出不少风波。
——百姓都在传,说是皇帝不满贵妃协理六宫。
朝堂上的党争政争,顾云秋闹不明白。
但他看着《御诗札》,心中渐渐转出个惩治吴村长一家的方案——
他向父王讨要了这本小册子,次日,又带点心去和宁坊。
除了要买对付吴家村长一家的东西外,顾云秋还想给陈槿再买些书、给婆婆他们扯几匹布做过冬的衣裳。
正逛着,顾云秋忽然在人群中看见个锃亮的脑门。
仔细一看发现,竟是圆净禅师。
所以——
小和尚回来了?!
他们可是有一年半多未见了!
顾云秋眼睛亮起来,拨开人群凑过去。
圆净正带着一群寺里的和尚布施,远远看见顾云秋,他将手中托着的钵递与弟子,合掌一礼:“世子。”
“圆净师傅,”顾云秋也躬身还礼,“大师你们已经从西北回来了?”
圆净笑着点点头。
顾云秋立刻踮起脚尖,往他身后看。
圆净忍不住笑,“世子别找了,明济没回来。”
“啊?”
顾云秋瞪圆眼睛:没、没回来?
——别是出事了吧。
圆净禅师赶紧解释,兴善寺那场法会在八月初就结束了。
只是那位前来报国寺访圆空大师的天竺法师听闻——西北佛会上邀请到了藏区的喇嘛,便兴致高昂地请圆空大师也带他去。
“有了这重缘故,明义、明济他们几个就暂留在西北了。”
原来如此。
原来小和尚还没回来哦。
顾云秋亮晶晶的眼眸一下暗淡。
圆净禅师见他这样,心生恻隐,忍不住笑着补充道:“他们都住在兴善寺内,世子可往凤翔府西平驿写信,只用三五日时间就能送到。”
……写信?
对哦!
顾云秋又精神起来:不止是信,他还可以带些东西呢。
就像——舅舅每回派人往王府送东西那样。
只是……
顾云秋犹豫片刻,仰头询问:“明济他们,有什么短的缺的吗?”
“兴善寺安排得都很妥当,吃穿度用一应俱全,世子不用费心。”
看其他僧人都准备去下条街巷,圆净禅师再拜了拜,给顾云秋道了句佛语,说——
华服美物、珍馐美味,都是外物。
“世子不必太放在心上,只遵循本心就好。”
话是这么说,但……
顾云秋买好给陈家村众人的东西后,还是拉着点心在各个铺子里逛了许久。
最后都险些误了,回王府的时候——
○○○
西北,凤翔府,镇军司。
一半淹于黄沙中的两排拒马后,远远竖着两只巨大的箭靶。
骏马嘶鸣,尘土飞扬。
两匹快马近乎同时自远方疾驰而来,嗖嗖数箭齐发——
羽箭接连射中靶心。
其中一人红袍抹额、剑眉凤眸,长发高高扎束在脑后,他勒马站定、横弓在前,只扫一眼箭靶上的中矢,就大笑道:
“又是平局,明济师傅我们再比过——!”
李从舟闻言,只让马儿又跑两步才站定,他收弓在背,摇头更正道:
“不,四殿下,这回是我赢。”
“你赢?”
身着灰色僧袍的小和尚一扬手,示意四皇子细看其中一个箭靶下的沙地——
那上面落着两支偏细的羽箭。
四皇子蹙眉,扬手命人前去。
拒马后立刻跑出两个士兵,等他们跑到近前,一看箭簇惊呼出声,而后恭敬地双手捧着那羽箭走回来。
四皇子这时才看清:
那根本不是“两支”、“偏细”的羽箭,而是一根羽箭被从尾部破开,直接劈成两半掉在了地上。
换言之——
李从舟连射的两箭都位于箭靶的正中,后一箭更劈开了前一支。
四皇子凌予权的脸上露出惊艳之色,半晌后,带头鼓掌:
“明济师傅骑射一绝,本王服了。”
其他士兵也跟着鼓掌,不绝赞叹这僧明济——当真是神箭手。
夕阳西下,黄沙日暮。
见时间不早,李从舟下马、将缰绳递给西北大营的士兵,然后与四皇子拱手,准备告辞返回兴善寺。
四皇子饶有兴味地看他一眼,将那被劈开的羽箭丢到地上,也跟着下马:“明济师傅看着——真不像个僧人。”
李从舟只睨他一眼,道:“人相我相,皆是空相。”
凌予权一愣,而后又哈哈大笑起来:“好吧,现在又像了。”
李从舟无奈看他一眼。
这时候,拒马之外又有个小士兵捧着个匣子来报——
说京城有东西送给明济师傅。
“匣子是寄到西平驿的,驿丞送到兴善寺,寺中僧人不敢代签,最后便辗转送到我们这儿。”
士兵将匣子举过头顶、奉与李从舟。
京城?
李从舟挑挑眉接过来。
一打开,里面竟先掉出一枚粉红色的花笺。
花笺之下,则是绣花荷包、巾帕、香药丸、跌打酒、金疮药、干果蜜饯等数都数不清的零星小玩意儿。
李从舟的双手都被匣子占着,旁边的四皇子便好心弯腰替他捡了。
没想,那花笺香气扑鼻,背面还贴着许多彩绸扎的蝴蝶。
“噗……”四皇子忍了忍,终归没忍住。
他捏着那信笺,满脸坏笑揶揄、眼神促狭:“啧啧啧,没想到啊我的明济师傅。”
“这又是粉香花笺又是千里传书送东西的……”
他将胳膊搭上李从舟肩膀,“说说看,是哪个倾慕你的姑娘?”
李从舟沉眉紧拧,接过那封香味过于浓郁的花笺,正反面翻着看:
“许是寄错了。”
“那不能,”四皇子屈起手指,敲了一下那木匣,“这可是上好的紫檀木,单这一个匣子的造价就不下十两。”
他收回胳膊,用肩膀撞了下李从舟,调笑道:“小师傅还不打开信笺看看?若真寄错了,可得给这痴情女子退回去不是?”
李从舟横他一眼。
想了想,只好先将匣子盖好夹到腋下,腾出手来拆开花笺上复杂的彩绸,结果才摊开里面叠好的宣纸,就看见上面——
毛毛虫一样爬满了乱七八糟、大小不一的乱字。
李从舟:“……”
“哇——!”四皇子瞥了一眼,也被这乱草给骇住,他不由也质疑起来,“这姑娘的字,未免也太……”
除了顶格写的是明济两个字,其他的四皇子愣是一个都没看懂。
他啧啧后退一步,直觉这姑娘狂野。
虽然一年半多未见,但这鸡抓狗刨的……
李从舟轻咳一声,迅速将那花笺叠起来收好。
在四皇子追问之前,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比起这个,听闻四殿下今夜要带人出去猎豹?”
四皇子疑惑,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点点头,回答道:“前几日,在大营西边的黑水河附近看见一头黑豹,毛皮油亮、很是闲适,我就想着今夜带兄弟们去捕个猎。”
“怎么?”四皇子成功被带偏,“小师傅有兴趣杀生?”
李从舟摇摇头,只道:“殿下不觉奇怪么?”
“什么?”
“戈壁黄沙中怎会有黑豹?”
四皇子一惊。
李从舟却已经抱着匣子转身,他走到西北大营的拒马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四皇子一眼:
“据我所知,这畜生——倒常被西戎贵族豢养做宠物。”
四皇子愣了半晌后,终于回神走向中军帐。
他将小和尚说的一席话,都原原本本告诉了正在看沙盘的镇国将军——徐振羽。
“一头黑豹,他竟能想到这么多!”四皇子啧啧称奇,“这僧明济当真厉害。”
徐振羽头也不抬,“你们下午比箭我看着了。”
言下之意,他也认可僧明济的不俗。
“是吧?”四皇子笑嘻嘻趴到沙盘边,“怎么样舅舅?这时候是不是特别希望他才是我的小堂弟?”
这话,终于让徐振羽的目光离开了沙盘。
他皱眉看四皇子一眼,“怎么突然提这个?”
“这不是中秋刚过吗?”四皇子耸耸肩,“我才知道明济小师傅竟然和我那纨绔小堂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想起顾云秋,徐振羽摇摇头,没说什么。
——那孩子生得太精致太漂亮。
不像徐家人,更不像是皇室的种。
那身纨绔秉性他是不喜欢,但……
既能托生在宁王家里,也是天生富贵命,外人不好指摘什么。
“别提这个了,倒是小师傅提这件事,你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四皇子舔舔嘴唇,眼中尽是兴奋,“无论是什么猎物,只要入了我的包围圈,就别想着活着脱逃——!”
……
是夜,西北大营果然破获了西戎奇袭。
被俘的西戎贵族交待——那头黑豹根本就是诱饵,为的就是骗四皇子凌予权到他们的包围圈内杀之。
然而四皇子领一队骁骑,徐振羽将军带亲兵五千在旁策应。
直将那一千人的西戎小队歼灭在黑水边,还俘虏了一名西戎翟王的儿子,从他口中套出不少西戎的秘密。
这些,都是李从舟回到兴善寺后,西北大营前来报喜的士官给他说的。
士官止不住地对李从舟道谢,说他料事如神。
李从舟面色平静,不置可否。
——哪有什么料事如神,全是他重生而来的精心算计。
直到士官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踱步返回僧房。
明义师兄已经熟睡,他未掌灯,只借着月光,将夹在腋下许久的小匣子拿出来。
看着那张粉红色的花笺,李从舟用手指轻轻捻了捻上面的纸扎蝴蝶。
——这小纨绔。
顾云秋的信不长,拉拉杂杂地说了很多京城的事,还告诉他——他新认识了一位擅长做豆腐的婆婆。
“西北冷不冷呀?”
“兴善寺在不在山里,蚊子多不多呀?”
“听说你去了舅舅军营里,不要受伤呀。”
“本来想给你带陶记的桂花糕的,但天气太热啦,等你回来我请你去双凤楼吃好吃哒!”
字歪歪扭扭,没有半点风骨地黏在一起。
——很像那个软乎乎、喜欢黏着他的小纨绔。
旁人来一眼看分辨不出,李从舟却挨个看懂了。
顾云秋想到什么写什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后,才在信笺最后一角,紧巴巴地写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李从舟看着匣中零零散散的东西,手指轻轻划过信笺最后几行字。
然后,他才将匣中的东西都拿出来、仔细分类收到箱中落锁。
——就放在他从不离身的月琴旁。
明月皎皎,小和尚冷淡的一张脸上:
却隐约浮现出一抹很浅很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