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来找我吧(正文完)

“我们这样像不像私奔?”

袁冉从地图后面探出脑袋,朝沈季书眨眨眼,见对方面上浮起可疑的红晕却不肯说话,又把脑袋缩回了地图后面,“这列车绿皮车只会在犁都停靠一小时,之后就会横穿伊拉玛珂平原到兹叶城,要颠簸一天一夜,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地图被抽走,沈季书有些委屈的脸出现在面前,“我不走,你也别赶我走。”

袁冉耸耸肩不置可否,“你包呢?”

沈季书指指车厢上方的置物架,“在上面。”

“要不要拿下来。”袁冉瞅了眼四周,附在他耳边小声道,“这里临近边界,可要把行李看紧了,别相信任何人,知道吗?”

沈季书点点头,起身将唯一的背包拿下来抱进怀里,“你说的对,我信你。”

袁冉:“……”

车窗外的景色渐渐从落叶林变为针叶林,又逐渐变成低矮灌木,平坦荒原铺陈在险川之间,目之所及,壮观又寂寥。

袁冉几乎整个上半身都趴在了窗面,一眨不眨看着外面。

“看!那边那群是不是羚羊?”他没回头,随手把沈季书扯到窗边,戳着玻璃窗点啊点,“看见没,看见没?”

“我看看。”沈季书的身体又倾过来一些,“真好看。”

最后三个字,气息几乎全部喷洒在袁冉耳垂。他耳朵敏感,微微轻颤,皱着眉扭头去看对方,却避无可避跌进了一双溢满痴迷的眼睛。

“真的可以和我私奔吗?”沈季书满眼期冀接回之前的话题,“我们私奔好不好?”

这种级别的美人,在如此近的距离满脸真挚地说要和你私奔,袁冉作为一个对美貌没有免疫力的普通人,一时有些呆愣。

就看那张漂亮的脸越来越近,湿润的唇瓣一寸寸贴上来……

叮铃铃铃——

突兀的电话铃声响起,是姚安予的专属铃音。袁冉猛地推开沈季书,从包里掏出手机。

这次旅行是钻了姚安予的出差的空子,即便有沈季书这样的挡箭牌,袁冉依旧打算先斩后奏。

可这已经是姚安予打来的第二通电话,他已经可以想象到那头握着手机原地踱步的身影。

拇指悬在接通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怎么不接?”沈季书说。

“我……”袁冉踌躇了半晌,干脆把电话递给对方,“要不你接,你俩叙叙旧。”

沈季书的表情有些僵硬,有些尴尬地笑道:“不了,我……我不喜欢打电话。”

“那算了。”袁冉轻啧一声,将手机收回包里,“等过了犁都站再接吧。”

他幽幽趴回窗沿,窗外羚羊早已被甩去了远方,“过了犁都,就不能轻易回头了。”

宋知舟很少会在行程中睡着,可他鼻尖全是袁冉的味道,不着痕迹靠近,下颌几乎能碰到对方发丝。

有些痒,却又在用最隐秘的方式不断向他确认着,袁冉就在身边。

在这种安心里,眼皮愈发沉重,终是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耳畔渐渐起了骚动。

迷迷朦朦睁开眼,火车已经停靠在犁都,过道中人头攒动,而袁冉已不在身边。

“小冉!”

宋知舟猛地起身,环顾四周,终于透过窗户,看见了背着双肩包在车外打电话的人。

隔着车厢,他听不见声音,并不知道袁冉在和谁通话。

但看表情,电话说的事应该不属于轻松愉快的范畴,宋知舟略一思量,只觉心下慌张。

似乎是感受到了宋知舟过于浓烈的视线,袁冉蓦地抬头,两人隔着窗玻璃倏而对上目光。

这次的对视极其短暂,宋知舟甚至还来不及辨别袁冉眸中情绪,对方便果断挂掉电话,转身没入了无边人群。

“小冉!”

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乌泱人群中的刹那,宋知舟几乎要疯了,他根本来不及思索,身体已经冲入走道,几乎是蛮横地冲破人群,跌跌撞撞往车厢外冲。

他会去哪儿?

他为什么要跑?

他和谁打了电话?

他发现了什么?

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

狭长的月台似乎永远也跑不到头,每个背影都像袁冉,可每个人都不是袁冉。

他拼了命奔跑,在人群中扫描着每一具身形。

每确认一次就失望一次,也绝望一分。

此时此刻,他根本不敢想象,如果对方是刻意躲着自己,那找到人无疑难于登天,就算找到了……大概也无法再挽回了吧。

他在沸反盈天的人群中驻足,手足无措四下张望,恐惧与袁冉也许正躲在某个角落嫌恶地观察自己欺瞒成性的丑态。

呼……呼……

肺部被挤压成回收站的铝片,空气干涩到难以呼吸,他艰难大喘着慢慢蹲下。

旅客像游鱼般从身两侧分流蜿蜒,而他则是被落在浑浊水面,就快要随波逐流的遗失物。

“喂。”

眼前光源暗下,随后是脸颊上传来冰凉触感,宋知舟突兀惊喝一声,向后倒去。

在他面前,赫然站着拎着瓶矿泉水,一脸莫名其妙的袁冉。

见他状态不对,袁冉拧开瓶盖递了过来,面上有些担忧,“怎么了这是……晕车?”

宋知舟看了矿泉水一眼,并没有接,下一秒却抑制不住悸动,直接连人带水拥进了怀里。

“你去哪了?我找不到你。”

袁冉哭笑不得拍他后背,“买水呀。”

“你别吓我了,别我吓我了。”宋知舟把脸埋进袁冉的心窝,“我看到你接了个电话……”

“嗐。”袁冉挠挠头,“先斩后奏被骂了呗,安予说年终奖一分都没了。”

他笑着补充道,“还好,我和他说你在陪我,他倒是很放心,这事儿暂时就算过关了。”

袁冉将人牵起,拉着往火车方向走回去,边走边感慨,“对你这么信任,对我就这么不放心,每次报备还得抱着个挡箭牌,啧……其实我也很讨厌撒谎啊!”

他边吐槽边往前走,却是突然被身后人拖住了手,他转头,就看到对方脸色居然比方才更白了,就连两人交握间的温度,也在须臾间降了冰点。

“小冉,有件事……”

呜—— 呜——————

火车即将开动的鸣笛声响彻月台。

“走走走,上去再说。”袁冉使了力,将人一把拖拽着继续向前。

两人慢慢汇入向车厢门汹涌流动的大批人群。

犁都是边境大市,客流量实在太大,又逢春运在即,袁冉走了两步就觉被挤得头重脚轻。

他费力地轻咛,却觉周遭突然一轻,原是那原本被自己勉力拽着的人,反手将他拉到了身边护住,而另一只手拼劲全力隔挡开人群。

压力骤降,便也有心情想东想西,袁冉就那样笑出了声,“诶,很像诶。”

“像什么?”开路的人还在继续抵抗着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的人群。

“上次我们看的电影结尾就是这样,伍熙在梦里回到出道前,她铁了心要离家北上,在老家车站挤啊挤,推啊推……”他边说着,边帮忙往边上推开涌近的乘客,“就像这样。”

“还挺像。”宋知舟看他夸张的运动,笑得无限宠溺。

两人终于登上了车厢,宋知舟刚要往里走,就被袁冉拉到了通道口旁。

在他俩身后,挺着肚子的孕妇向他俩颔首致谢。

“别挤了,等会儿吧。”

袁冉道。

“好。”

左右是无聊,两人又聊起《三路川》。

“我还没怎么看过文艺片,上次那部真的挺好的,听说导演还是个新人。”袁冉感叹,“真是年轻有为,我怎么就没这个天赋……”

还没夸完呢,又一波人群涌进车厢,袁冉被冲着直接贴上了眼前人胸膛。

“不好意思。”他耸耸肩,“人生如戏。”

宋知舟轻轻护住他后腰,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没事,很快就好了。”

“你说,我要是重新回学校读书,能不能也选个导演专业。”袁冉抬头,眼里俱是憧憬,“或者编剧也行……再不然表演系?”

宋知舟莞尔,“有什么不行?”

“你觉得我可以?”袁冉看起来很高兴。

此时,身后人潮渐渐疏了,他退开些距离,仔仔细细掸平方才压皱的前襟。

“你要这么说,我可就要飘了,毕竟不管是导是演还是编,你都是行家。”他抬头笑道,“是吧?宋知舟。”

喧闹的车厢一下子安静下来,就连周遭光源也在须臾间暗下去。

宋知舟只觉自己怎么无端端站上了舞台,被头顶聚光照得无所遁形。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看着不知情的人顺着自己的剧本往下走……”袁冉笑得温和又灿烂,“感谢配合,我很尽兴。”

“是什么时候想起我的。”宋知舟的神情从方才开始就讷讷的,这会儿明明是在质问,声线却木然到没什么起伏,“还是根本就没忘记过我?”

“这个事情嘛,如有机会的话……”袁冉背着手退到门边,重复道,“如果有机会的话。”

宋知舟心头一颤,已然明白了对方意图,三两步向前冲去,却已来不及。

那人潇洒挥手,在车门闭合的刹那轻巧跳出了车厢。

宋知舟在冲刺的力道中撞上车门,痛得几乎变了脸色,但他无暇顾及,边吼着边试图将紧闭的门扯开,这当然是徒劳。

骚动渐涨,乘务员匆匆赶来,一左一右将这行为癫狂的乘客从门边拉远。

宋知舟被又拖又押送往客座区,但他不死心,仍旧扭过头去看门外那道与自己挥别的身影。

袁冉今天穿着分外清爽的军绿短款滑雪服,这会儿应该是真的很高兴,两颗白净的小虎牙一直露在外头。

他挥别的手里握着沓东西,那是从宋知舟包里顺手牵羊的钱包和手机,仿佛是在嘲讽宋知舟:

“早和你说过吧?不要轻信任何人。”

宋知舟和乘务员僵持许久,最终还是被“请”回了座椅。

火车缓缓开动。

他顾不得还在郑重警告自己的乘务员,转身趴到窗玻璃上往外看。

袁冉还站在那里,只是离自己越来越远,原来越远。

他此刻已收了笑容,和宋知舟隔着窗户静静对视,眼里没有怨恨,也没有快意。

火车开始提速,窗里宋知舟的脸很快就随着绿皮长龙消失在视野里。

袁冉长抒一口气,转头望向远方壮丽无比的塞外苍穹和山峦。

在他眼里,盛着这未被驯服的天地,还有那自由舞动了亿万年的野风。

车厢内。

捂着脸颓然坐在座椅间的宋知舟渐渐放下了手。

乘务员见他平静下来,刚要张口质询,却听对方突兀地笑了。

那笑声越来越大,放肆又痛快,几乎将前后左右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可看这人的神情,却又分明不似方才癫狂。

就像是……单纯遇到了件高兴的事情。

“先生,你……”

“我看到了。”

宋知舟止住笑,自言自语道。

轻轻阖目,眼前浮现出袁冉方才在车窗外的样子。

他看见了,他的小冉临别前用唇语给自己留下的信息。

“来找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