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长夜灯火,不死不休
车子驶下高架桥,沿着公路奔驰,沧浪园失火后从里到外修缮过,红墙碧瓦,檐下栽种着一排松柏。
孟亦舟把车停好,从正门进去,他步履匆匆,沿着曲折的回廊,拐进最里面的一间佛堂。
正中央安置了一方长形案几,其上供奉着一尊观音像,自从孟浩钦过世以后,姚佳便不问世事,整日参禅念佛。
孟亦舟胸腔起伏,他努力缓好气息,朝手执毛笔,低头写字的那抹倩影叫道:“妈。”
姚佳转头,深邃的五官褪去艳色,一袭齐腰长发用簪子挽在脑后,她素面朝天,不施粉黛,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
“怎么这么晚过来?”这些年孟亦舟宁愿住南苑楼的小公寓也不愿意足踏沧浪园,这里锁着他不愿意面对的过往,母子连心,姚佳有预感,孟亦舟突然回来肯定没那么简单。
“刚刚下班,”孟亦舟抬脚跨进佛堂。
姚佳的视线倏忽停住,平素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展露喜色,她搁下笔墨,缓缓站起身。
“你……”姚佳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孟亦舟,“你的腿能走了?”
孟亦舟将外套衣摆往后一拉,露出背部的装备:“Den exoskelett。”
“一种电子设备,可以依靠外力实现无障碍行走,”孟亦舟顿了顿,看着姚佳补充了一句,“沈晚欲送的。”
姚佳眼底闪过一丝不明朗的情绪,很快褪掉,她似笑非笑:“那孩子回国了?”
孟亦舟嗯了声,他仔细观察着姚佳脸上的神情,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细节,说:“他是我新电影的编剧。”
那丁点错愕消失之后,姚佳已然恢复那张无波无澜的脸,揽着孟亦舟要朝外走:“还没吃晚饭吧,我让张姐备点。”
“妈,我有事想问你,”孟亦舟忽地攥住姚佳的手腕,佛珠抵着指腹,“七年前的那个冬天,你和爸爸是不是找过沈晚欲?”
他问得直接且准确,但姚佳似乎并不意外。眼前的孟亦舟已近而立,他和从前那个骄阳似火的少年判若两人。姚佳的目光很轻很轻地拂过孟亦舟的脸庞,恍惚间就好像穿越他成长的路途:童年,少年,青年。天真烂漫,意气风发,到现今孑然孤独,满身凉意。
姚佳动了动血色淡薄的唇瓣:“你都知道了。”
“我猜的,”孟亦舟嘴角扯出嘲弄的弧度,“所以是真的?”
事到如今,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
姚佳点头,承认:“嗯。”
其实早该猜到,只是孟亦舟的时间从沈晚欲离开那天起就静止了,他被判无期,尤其腿伤之后,整个人性情大变,他把这一切都归结到沈晚欲身上,靠恨意撑着这具残破的身躯,又靠爱意思念着那个远走他乡的人。
他活得浑浑噩噩,一晃,七年过去了。
佛珠反射出稀稀落落的光扰了孟亦舟的视线,他眨眨眼,拼命克制着疯长的暴虐因子:“你们为难他了?”
“不是为难,”姚佳眼神悲悯,像极了那座观音像,“只是告诉他一些事实。”
孟亦舟觉得难以呼吸,他压低语气:“开了什么条件?”
“他妈妈危在旦夕,需要做手术,你爸为他找了最好的医生,“姚佳说,“任何事物都有代价,离开你就是他的代价。”
孟亦舟掐红了掌心,猛地闭眼,睫毛颤抖得很厉害。
他甚至能想象到孟浩钦那天会跟沈晚欲说些什么,孟浩钦一定不是居高临下的,甚至有可能是温和的,礼貌的,但即便如此,孟浩钦与生俱来的俯瞰感仍然会让沈晚欲感到不适。
沈晚欲骨子里藏着不为人知的自卑,那种不安来源于早逝的父亲,或者是同龄人沉迷于游戏机时他却只能在油烟熏天的烧烤店端盘子,再或者是那笔他头悬梁锥刺股,拼了命才得到的奖学金。他身后没有退路,每一个选择都可能将他置于死地。
如果说孟亦舟是太阳,那么他的光耀只会照得沈晚欲本就困苦的人生再覆灰暗,卑劣无所遁形。孟浩钦的出现,不过是压垮这段岌岌可危的爱情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爸很早就查出肝癌,他一直没告诉我,直到有天半夜他咳血我才知道他生病。他担心他去了以后没人庇护你,担心你选的这条路太难走。舟舟,爸爸妈妈可以接受你爱上了一个男人,不指责你,看轻你。为了你,我和你爸怎么都甘愿。可是我们唯一舍不得的,是看你受苦。”姚佳仰头,望着紧紧抿着唇角的孟亦舟,“有一次妈妈去找你,远远地看见你在街头发传单,冬天那么冷,你穿得好单薄,鼻尖冻得通红,从小到大,你哪里吃过这种苦。”
近几年母子俩很少见面,姚佳消极避世,对一切都冷漠疏离,此时再提那段过往,也忍不住泪光泛泛。
“事实上你心里明白,哪怕你们硬要在一起,也走不了多远,”姚佳抬手,替孟亦舟撩开挡住眼睛的额前碎发,“人一出身就自动划分成了三六九等,你从小生活的环境,接受的教育,见过的世面,都是沈晚欲无法企及的。”
“好的爱情绝对不是俯视或者仰视,只有平视对方,你们的爱才能完整的活下来。”
后背蹿起一股可怕的麻意,孟亦舟死死咬住后槽牙,下颌线条显得凌厉无比。
可笑的是,姚佳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无法反驳。
身为人子,他没有任何立场去指责父母,他是一等一的幸运儿,这份幸运并非来自丰厚身家和红色背景,而是他从小就拥有了父母的万千宠爱,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父母造就的童话世界,玻璃花房里有充足的阳光,水分,丰盛的土壤,让他不必为任何事物而感到担忧,他无法在占尽了父母给予的所有好处之后大声告诉他们他要自由。
真是讽刺,人生处处是荒诞。
孟亦舟睁开眼睛,喉结小幅度地上下滚了滚,片刻后他开口,嗓音又轻又沙哑:“我走了,早点休息。”
“舟舟,”姚佳小跑着追过去,倚门而立,事隔经年也终于明白沈晚欲离开并没有让孟亦舟好过,反而将他推入了深渊,“恨我们吗?”
孟亦舟驻足,站在昏暗走廊,缓慢地摇了摇头。
佛堂冷光在月色中透窗而来,阴影一寸接一寸攀爬上孟亦舟的背脊,地面映出一条斜长的影子,如他悄然枯萎的年岁。
“我知道我让你们失望了,也知道你和爸爸做这些是出于对我的爱护,”孟亦舟垂首,凄然一笑,“可是,那年凛冬,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矮身钻进驾驶座,倒车镜映照出孟亦舟冷峻至极的侧脸。
拉档,踩油门,引擎发出狂嗥,轿车如疾坠的流星冲进夜色,以一种近乎失控速度向前狂奔。
半个小时后,在那栋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前停下。
孟亦舟握住方向盘的手指发麻,窗外天际阴沉,黑铁色的乌云像铁笼一样将高楼围困,倾塌感呼之欲出。
剧组所有成员都在三楼开会,《花裙子》拍摄进入收尾阶段,方菲提议邀请专业影评人开看片会,为电影造势。楚洋这边任务重大,不仅要准备邀请名单,联系媒体,还要盯过审。
正巧说到拿龙标的事,会议室的玻璃门“嘭”一声被推开,力道震得水晶吊灯晃了晃。
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孟亦舟眉目幽冷,面色十分难看,浑身散发着难以忽略的阴鹜,这模样人鬼见了都要退避三舍。
正跟方菲商量拟邀请名单的楚洋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孟导,不是说没时间——”
沈晚欲刚抬起脑袋,那道高大黑影忽地朝他扑过来,不由分说地拽起他就往外走。
众目睽睽之下,沈晚欲被拎鸡仔一样拎起胳膊,几乎是被拖出会议室的。孟亦舟一言不发,下颌线冷硬异常,上楼时三步并作一步,刚进公寓沈晚欲就感觉脚底悬空,整个人被狠狠摔在沙发上。
脊椎那一阵阵的疼痛甚至来不及传进大脑,下一秒,孟亦舟欺身而来,他将沈晚欲摁倒,压制着心底的杀意:“沈晚欲。”
“你……你怎么了?”沈晚欲没见过这样的孟亦舟,那双眸子的猩红蔓延扩散,仿佛无边无际,他有些害怕地后缩,抵住沙发背,没了退路。
孟亦舟一把攥住沈晚欲的脚踝,猛地往前一拉,将他困死于身前,稀疏光影映着头顶那张寒气逼人的脸,冰冷滟然。
孟亦舟质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沈晚欲紧张地望着他,他听不太懂,但能察觉出情况不妙。
孟亦舟咬牙切齿:“我爸找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一声不吭的走?为什么这么狠心,一走就是七年?”
三个为什么,一字一重锤,劈头盖脸砸下来。
孟亦舟鼻尖即便几乎贴着沈晚欲的脸,凌乱呼吸喷在颈侧:“不解释解释?”
尘封的过往沈晚欲没打算诚实摊开,如果有可能,他一辈子都不会告诉孟亦舟,那些离别近得仿佛还历历在目,回忆都带着抽骨剥筋的痛,他不舍让他再痛一次。
可是那道目光亮如利刃,剜着沈晚欲,他越来越承受不住:“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孟亦舟烦躁地打断他,“我不想听这个。”
“告诉我,”那只掐着沈晚欲肩膀的手几乎趋于失控边缘,“告诉我!”
孟亦舟咬住后槽牙,呼吸急促,那双似要喷火的眼睛死死盯住他。陷入对视的两束视线如猎猎疾风,一层一层吹走埋藏着惨烈往事的泥土。沈晚欲脸色煞白,鼻尖冒出冷汗,那行藏了好多年的清泪终于被逼落下来。
沈晚欲反手一把抱住孟亦舟,脸颊埋进他的肩窝,嗓音颤抖地说:“我……我不想连累你。”
轻微抽泣声在安静的房间爆开,沈晚欲连话也说得语无伦次:“你穿的衣服有线头,那件衣服有线头,我……我受不了。”
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让本就穷困潦倒的沈晚欲再受重创,为了给宋丹如治病,他到处找工作,最极端的时候一天只睡三小时,其余时间都在玩命挣钱。孟亦舟除了跑剧组,也找了一份咖啡店的兼职,寒冬腊月,他被负责人叫去街上发传单。那天凌晨回到家,沈晚欲累得在沙发上睡着,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盯着孟亦舟那件袖口破了个小洞的黑色羽绒服看了很久,早上起床时,为了保暖,孟亦舟里头还套了起球的毛衣,沈晚欲说:“孟亦舟,你衣服破了。”
就是那件破衣服,让沈晚欲更加清晰的意识到孟亦舟跟他在一起只会备受折磨。骨子里的自卑,许军的告诫,生活的苦难,一桩桩一件件,都加速着沈晚欲离开的决心。
孟亦舟咬住牙,沉默的一秒格外漫长,犹如过了一个世纪,沈晚欲眼睁睁看着那片高大的阴影罩住自己,穿堂风过,一片沙沙声里后颈被一把捏住,耳廓挨上尖锐的牙齿,孟亦舟的气息撒遍那片肌肤,又疼又烫,激得沈晚欲不住地打颤。
沈晚欲呼吸变重,他紧紧抓住垫子,手背青筋暴起。
“沈晚欲,”孟亦舟气息不稳,声音和撕咬一起扑进耳朵里,“你以为你走了我就会好过?你以为你离开我就能安安心心做孟家少爷?”
孟亦舟低下头,鼻尖抵住沈晚欲的面颊,眸里满是哀伤:“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娇贵?连跟你同甘共苦都不配?”
“不,不是,”沈晚欲无助地摇头,蹭乱了头发,“我烂命一条怎么都无所谓,但我舍不得让你受苦。”
他来人间二十载,孑孑独行,形单影只,就在他以为这样平凡的生活会持续不断地进行下去时,他遇上了孟亦舟,杂草一般的沈晚欲,遇到光辉灿烂的孟亦舟,他喜欢看他发光,喜欢看他得意,喜欢他高高在上的样子。
他受不了孟亦舟为他坠落,那样他会觉得自己亵渎了神。
“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沈晚欲死死抱住孟亦舟,侧脸蹭着他的外套,“你别难过。”
“难过?”孟亦舟反手拧住沈晚欲的手,举高压在他头顶,忽然低吼道,“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难过吗?你知道睁着眼睛从天黑到天亮是什么滋味吗?你要真那么爱我,为什么要让我等你七年?你他妈为什么不回来?”
坏情绪爆发得毫无征兆,他根本控制不了,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轰一声点燃了,如泄洪般倾泻而出。
“我想回来,我很早就想回来。那天夜里看到你受伤的新闻,我就去了机场,但是,”沈晚欲颤声道,“但是到了机场我才发现,我连机票都买不起。可是现在不会了,我有钱了,我有好多好多钱。孟亦舟,我不敢要求你原谅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补偿你。”
这些话仿佛是一杆黑黝黝的枪对准孟亦舟的胸口,嘭一声打得他鲜血直流,原来沈晚欲离开不是因为他不爱,恰巧就是因为他足够爱。
可是多荒唐啊,一个人怎么能在深爱着你的同时,又狠心离开你。
“你太残忍了,”孟亦舟狠狠抹了一把脸,眼底一片血红,“你不知道吗?我的世界叫沈晚欲。”
下巴被掐高,孟亦舟恶狼扑食般吻下去,舌尖肆无忌惮地抵入,搅得沈晚欲轻声呜咽,他要征战,挞伐,凶狠地毁灭一切,召回曾经丢失的领土。
积压已久的雨珠终于落下,“噼里啪啦”砸着窗户。
孟亦舟在混乱间摸索到沈晚欲的裤脚,用力往下一扯,粗糙的布料狠狠刮过髋骨,他咬着沈晚欲耳廓低声问:“疼吗?”
“不……不疼,”沈晚欲整个人都在打颤,他不太清楚这剧烈的颤意是来自冰凉的雨夜还是掌控着他的这个人。
“好,那我就让你感受一下我有多疼,我给你机会,让你补偿我,”孟亦舟抬微微发抖的手一把扯松领口,因为太用力扣子瞬间崩坏。
“七年的债,今晚,你一并还给我!”孟亦舟解开电子设备,往后一甩,一百万就那么被他丢去了地上…………
孟亦舟看着镜子里浑身热意的沈晚欲倚靠在他身上,攻势一次比一次激烈,火焰烧得越来越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沈晚欲。
要沈晚欲困于他的臂弯间,要沈晚欲爱他,要沈晚欲永远为他停留。
要灯火长夜,不死不休。
夏六愚
孟导:一键发疯
省略的见围脖@夏六愚YUY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