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等等
拿到驾照第一次上手就开货车的方樾, 新手中透着一股大胆。
他一脚踩下倒车油门,货车轰轰两声倒退,然后他将方向盘一把打到底, 一个丝滑的拐弯,货车便驶离了厂门口,直冲上山坡,朝着公路的方向去了。
上了公路,方樾将车开得越发得稳。
事实证明, 方樾靠谱者的人设永不崩塌。
“我刚那一招还挺妙的, 是不是?”池小闲从后视镜里看到倒在地上的保安, 转头向方樾寻求表扬。
方樾余光扫了他一眼, “你倒是挺会物尽其用。”
池小闲又嘿嘿了一声。
整条公路上只有他们一辆车, 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在夜里额外的清晰。
“你认识路么?”
“沿着这个方向一直开就行了, 后面就跟着指路牌走。”
车灯在夜色里拉出一条长长的光线, 光束中,无数的小飞虫漫舞着。车不断向前开, 不断有飞虫啪啪撞在玻璃上, 像是雨滴落在玻璃上的声音,却又透着一股悲壮。
池小闲觉得车厢内有些热,身体里像是被点燃了一簇火焰似的, 将四肢百骸都熏得热烘烘。
他伸手去摸窗户的按钮,将窗户降下一半来。
然而即便是盛夏的尾声, 涌进来的空气依然闷热无比,风都是灼烫的, 没有一丝降温的效果。
方樾发现了池小闲的异常:“怎么了?”
“不知道……”池小闲喘着气, “有点难受。”
他忽觉空气里多了一丝奇异的味道。
那味道在滚热的空气中无比活跃,不仅朝池小闲鼻孔里钻, 甚至皮肤上的毛孔都在疯狂地渴求、贪婪地吸食着那股浓郁而香腻的味道——
像是一千朵玫瑰只提炼出的那一滴香水。
“呜——”
池小闲受不了了,捂住鼻子,将头伸出窗外。
方樾连忙停车,伸手去探池小闲的额头。
池小闲却跟被点了炸药似的,几乎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躲开了他的手。
“你手上——”池小闲惊惧地看过来。
方樾迟疑了下,才瞥见自己手腕内侧一道新鲜的伤口。
他骤然想起,上车时他伸手去搜货车的抽屉,不小心摸到了司机留下的剃须刀。
他还没来得及处理,保安就出现了,于是就忘记了这茬,碰巧他的痛觉向来又非常迟钝。
方樾立即跳下车,去车厢里找到他从厂里带出来的药箱,用碘酒消毒好再扎上纱布。
做这一系列事情的时候,他冷静地进行分析:那剃须刀没有碰到过池小闲的血液,所以他基本没有感染的风险。
分析完毕,他回到了车上。
池小闲正伏在车窗上一下下地喘着气儿。见到方樾回来,连忙道熬:“你怎么样?”
“没事。”方樾沉着道,“不是你弄的,应该不会感染。”
池小闲后怕得要命。他自己感染是一回事,如果让方樾受伤感染了,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对血有反应是吗?”方樾将话题一转。
池小闲点点头,还有些惊魂未定。
“这味道挺刺激的,要不是还有一些自制力,我真的——”
他蹙起了眉,停顿了片刻,才道,“你还是把我绑起来吧,谨慎一点好。”
方樾看了看他,有些意外。
他确实也思考过这个方案,但是怕提出来后池小闲不愿意就此跟他回去。没想到池小闲主动提出了这个要求。
方樾下车折返后备箱,取了一节长长的纱布。
纱布比较柔软,绑起来应该也不会太过难受。
他回到车里,正要开灯,却听池小闲忽然喊了声“别开”。
方樾怔了一下,看向池小闲。
他这才发现池小闲的姿势有些怪异——他将一条腿支起来踩在自己的座椅上,将一整个人缩进了椅子里。
“还是不舒服么?”
“没。”
池小闲微微将脸侧了过去,躲开方樾的视线。
“需要我看看么?”
“……”
“到底怎么了?”
空气里充斥着一种沉默的焦躁。
池小闲保持着姿势不动,过了会儿,才有些艰难道:“你能再下车呆一会儿吗?”
方樾滞住两秒,然后他隐约感受到了什么。
他没再看池小闲,只低声说了句好,便下了车。
他没走太远,孤身站在夜色里,目光看向远方。
那里有一带黑色剪影,分不清那是连绵的山丘还是楼宇。
过了会儿,他听到一声漏出来的声音。
低低的,被刻意压制了,像是呻.吟,又像是叹息。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听到池小闲用手指扣窗户的声音。
哒哒,两声。
方樾转身朝驾驶座走去。
他们之间似乎有了一些若隐若现的默契。
在方樾上车之前,池小闲迅速地将那一小团纱布从窗户丢了出去,假装无事发生。
方樾回来后没说什么,只问:“现在可以开灯?”
“嗯。”
池小闲伸出手,任凭白色的纱布一道道缠上他的手腕。
方樾见他垂着眼睫,轻抿着嘴,脸颊还有些微红,倒像是自己在做什么欺负他的事情似的。
末了,方樾用小剪刀将最后一截纱布剪开一条缺口,两边一绕,打了个蝴蝶结。
“好特别的系法。”
“医院里都是这样包扎的。”
车又开了一阵子,在引擎的嗡嗡声中,池小闲又睡着了。
方樾一直开到凌晨一点,终于也有些困了。他将货车停在路边,轻轻推了推池小闲,想喊他一起去货车车厢里睡。毕竟比起玻璃,不透明的车厢里睡人更不容易被其他丧尸发现。
但池小闲睡得很熟,他推了两下都没醒。他只好将池小闲的座椅缓缓放直,让他平躺下去。然后自己也躺了下来。
密闭的车厢内挤了两个成年人,不免得有些闷热。方樾将车窗降下一指宽的缝隙,夜晚总算来了一丝风,温热的风流淌过车厢,带走了皮肤表面微汗。
啪嗒,啪嗒……
脸上有细丝般的凉凉的感觉。
池小闲睁开眼时,外面已经下雨了。
雨水沿着窗户划出扭曲的水线,像是游动的透明小蛇。
已经是早晨了,但因为是阴天,天地间一片混沌昏沉,视线也更加模糊。
方樾也醒了过来,将车窗升起,打开雨刮器。路前方的视线终于清晰起来,大雨冲刷着路面,溅起一层朦胧的水雾。
“秋天是要来了吗?”池小闲喃喃道,“这是秋雨吗?”
“快到十一月份了。”方樾说完想到了另一件事,“不知道季节变化对于丧尸的行动有没有影响。”
“他们要是会冬眠就好了。”池小闲期待道。
“那你怎么办?”
“我也跟着冬眠啊,找个舒服又暖和的地方,睡上一整个冬天。”
池小闲想象自己是一只小熊,躲在树洞里,趴在松软的干草上,守着一个秋天摘到的水果干,安静地陷入冬眠。
因为雨天视线不好,方樾将车速放得很慢。路面上原本已经凝固的血渍,经过雨水的浸泡,变成红色的涓流四散流淌。
丝丝腥味混杂在雨水湿漉漉的气息里弥漫在空气中。这味道与刚才的不同,透着一种陈旧的、地下室的腐败气息,虽对池小闲的吸引力大大降低,但还是有刺激之感,
池小闲将车窗彻底关上,雨水声被隔绝在窗外,变得缥缈而朦胧。
越往前开,地上的血色涓流越来越浓,两人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没多久,他们行驶到了一片触目惊心的事故现场。
公交翻倒在一边,几辆轿车连环撞在一起,路面横着七零八落的尸体和残肢,像是这里存在过一个巨大的绞肉机一般。
方樾已经贴边行驶了,但还是避无可避。货车碾压了上去,轮胎被抬起又落下,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咕咚声。
方樾眉头越皱越紧,不仅是因为地面的横尸,更是因为表盘上显示油量已经快到底了。
他行驶了一路,并没有发现什么加油站的指示标牌。
见方樾降下车速,池小闲问了句怎么了。方樾把现状告诉了他。
“如果能导航一下就好了,好歹知道有多远。”池小闲叹了口气。
方樾停下车,从背包里拿出手机和充电器,插到了车里的电源上。池小闲眼睛一亮:“差点忘了车上可以充电呢。”
他正想把手机拿出来冲一口电,玩会儿游戏,却又讪讪地把手缩了回去——本来车油量就要见底了,他不能再雪上加霜。
方樾的手机亮起后,他用离线导航看了下发现公路线上最近的加油站还有二十公里。但除了这个,还可以去四区加油,四区里的最近的加油站理他们只有五公里。
方樾和池小闲商量了下,还是决定转去四区给车加满油。
方樾正要拐上前往四区的分岔路,一辆小轿车迎面疾驰而来。
由于它是逆行,方樾猛打方向盘勉强避开,但那小轿车却毫无拐弯的迹象,迎头撞上了公路的围栏。
方樾害怕车里有伤者,于是下去查看情况,顺便带上了撬棍。
小轿车的前厢被撞出来一个巨大的凹陷,半边车盖掉了下来,前灯碎的彻底。方樾看向驾驶室,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诡异之感油然而生——
驾驶室里空无一人。
紧接着,驾驶室被撞坏的车门咣当一声掉了下来。从车里滚出了个东西,方樾定睛一看,不禁冷汗涔涔。
那是个只有手臂以下部位的半截身体。
他迅速返回车上,调转货车方向,一脚油门下去,驶离了岔路口。
“那车怎么了?跟瞎了一样冲过来,简直不要命了。”副驾驶的位置看不到小轿车内的情况,池小闲奇怪地问。
“里面的人可能是感染了。”方樾含糊道。
不知为何,他并不想对池小闲做具体描述。那人被吃掉了上半身,手却握着方向盘,脚也还踩在油门上……
“你淋湿了。”
池小闲从包里翻出毛巾,两只绑着的手并在一起,将那条毛巾丢给了方樾。
“谢谢。”方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雨越下越大,空气的温度几乎是骤降,风裹着雨水从车窗的缝隙中闯入,还穿着短袖的池小闲打了个寒噤,翻出床单盖在了腿上。
货车驶入市中道路,路上游荡的丧尸一下子多了起来。雨水冲刷掉他们身上的血,淡红的污水打着璇儿,流入城市的下水道。
又过了十分钟,他们来到了加油站。
加油站处于一个交通非常繁忙的地段,站内混乱地停着许多车,横七竖八,全无秩序。
有的车盲目地撞在一起,驾驶室里还坐着司机血肉模糊的尸体,有的车门大敞,里面的人不知所踪。
方樾艰难地以见缝插针的方式将车挤了进去,又撞开了一辆挡在前面已经报废了的出租车,这才开到了加油点附近的位置。
“你先坐着,我下去看看。”方樾说着便要打开车门。
“换我下去吧。”池小闲拦住了他,“我是丧尸,它们碰到我没什么反应,但你不一样,你会有危险。”
池小闲把打着结的手伸到方樾面前:“帮我解一下。”
方樾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帮他解开了,道:“你也注意安全。”
池小闲点点头。
不就是加个油么,多简单的事情啊。
变成丧尸后,总算有些事情是只有他能做,而方樾做不了的。池小闲一边这样想,一边自信地拉开车门。
“等——”
方樾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池小闲的腿已经迈了出去。
接着,他那不听使唤的脚踩了个空。
咕咚一声,方樾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货车上摔了下去,又十分光荣地在地上滚了两圈。